第二十七章
尾声
译者:斯派尔
他扬起头。
罗格·多恩从环绕他的屏幕阵列中抬起眼睛,眺望整个指挥大厅。他睡着了吗?抑或只是又一次陷入某种运筹帷幄,又一次检视部署安排?
发生了某种变化。一直压在他肩头的重担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有所改变。现在只剩下物理的疲惫,来自数个星期的不眠不休。恶意消失了。脑海中的声音消失了。
他看见人们在周围忙碌。他们肯定一直在那里,但现在他终于想起他们的名字,他们到来的时间,他们替换了谁。视力正在恢复,迷雾正在散去。
他在指挥座上换了个姿势,开始奢望来自东部的消息。轻轻按下控制阀,进入为此专设的频道。消息随即传来,以只有他能够解读的密码加密,来自只有他能够触及的来源。
阿坎姆斯向他走来。就连他看起来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身姿略微挺拔了一些。“太空港传来消息。”他正色地说道。
“我知道。”多恩已经明白它的意义。也许轻若鸿毛,只是出于自尊的反击。但也许重于泰山。一切取决于能够抢救出什么。
阿坎姆斯没有询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据我们所知,主结构已经被攻占。尚无坚实的通讯,建立的可能性也很低微。有报告称十四军团主力正向北方和西方转移。”
多恩坦然接受了这些。如果莫塔里安的部队被逐出,同时如果他们决定不再针对港口,那就只会意味着他们现在正向核心区域进军。这是他需要考虑的另一个因素。
但是,仍然。仍然。
他发现自己露出疲惫的微笑。察合台,你这个顽劣、讨厌的……奇迹。
“是否会改变什么?”阿坎姆斯问道。
多恩知道他的意思:后撤、收缩、且战且退。不,它没有改变任何事。如今,皇庭是他唯一能直接掌控的区域,这道环绕圣域的狭窄堡垒不过是普通的市区,现在却被荷鲁斯麾下联合大军的诸多先锋团团包围。
“所有现行命令不变。”他答道,“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幕。”他向副手投去干枯的笑容,“我发现自己几乎开始期待了。太久没提着剑上前线了,嗯?”
阿坎姆斯露出吃惊的表情。多恩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绽放笑容,更别说除了疲惫而潦草的命令之外还有其他话语。“西吉斯蒙德已经回到堡垒。”他报告,“他的部队是最后一支,全都在里面了。”
多恩点点头,这个消息让他为之一振。帝皇的冠军勇士。而他发现如今他丝毫不会嫉妒这个头衔,冷酷的老圣殿武士早有资格赢得它。
“如有可能,设法了解第五军团还剩下多少力量。”多恩说道,“但不要花费太多时间,我们无法帮助他们,他们也无法帮助我们。早知道这样,我应该在终焉之前和我的兄弟谈一谈。真可惜。”
阿坎姆斯点点头,准备离开。
“但终焉马上就要来临,哈斯卡尔。”多恩开口,让他停下脚步,“听我说。你的服务完美无瑕,无懈可击。能与我的孩子并肩战斗,是我的荣幸。”
阿坎姆斯看起来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当他尴尬地寻找合适的回答时,另一名助手拿着数据板和一堆信息管跑上台子。
“皇庭的消息,大人。”她脱口而出,“一架第五军团的雷鹰穿过警戒线,停在港口,正在卸下货物。”
“什么货物?”多恩问道。
助手紧张地咽了一口。“我想您应该……呃,我想您最好亲自看看。”
“五号回来了。”
瓦尔多玩味着这条信息。万夫团的保民官戴克里先站在他面前,盔甲上新鲜的痕迹昭示着最近与魔物的战斗。
“存活?”他问道。
“未知。”
“那就查清楚。”
“大统领,我的意思是,他目前的生死状态对任何人都是未知。掌印者正在尽力施为,但我听说截至目前就连他的技艺也不够。岌岌可危。是这么向我描述的。”
岌岌可危。他们不都是这样吗?
“那我们必须希望他康复。”他说道,“如果他现身于此,如果他能在终焉之前重新站起来,那就会多一分助力,而且是极为珍贵的助力。”
戴克里先点点头。自从瓦尔多回到塔里,他一直在暗示这个问题。你到底去了哪里!
阿蒙知道。瓦尔多让他担任生物罪犯在高塔深处绝密实验室里工作时的看守,他一定有线索。他们没人会说出来。禁军惯于保守秘密,隐瞒已经成为他们本性的精髓部分,无论他们的队伍里出现任何大事,这都是默认的立场。
但这并不能阻止这个问题在瓦尔多的思绪中掠过。他依然能听见他在泰拉上杀死的所有生物的低语。帝皇沉默不言,这种情况下,他只有那些声音,不断戏谑、引诱、谴责,一遍又一遍。
他能够终结这一切。如果弗所言不虚,甚至如果他所说的真假掺半,那么瓦尔多一直冷眼旁观,在数个世纪里开展的这项伟大实验,那些纷争不休的战争狂人孽生的灾难性后果,全都可以被根除。在他们造成不可逆转的灾难之前,现在就毁灭他们,也许这就是帝皇的意志。也许这就是必然之事。想必,无论如何这一天迟早会来临。想必,同样会有一个为军团准备的阿拉拉特山 。
所以,如果他们中最伟大的荷鲁斯在这里登陆,如果他突破大门,试图亲自进入圣域,那个时刻是否就此来临?而如果是这样,还会有机会仰望王座,在它所有伟大的事业被摧毁之前寻求确认吗?或者,他会不会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就被迫做出决定,独断专行,相信一个生来便为了服务,而非领导的头脑做出的判断?
而如果那个判断错了呢?如果帝皇依然没有揭示自己的目的呢?如果这就是祂的计划,只有时间的沉淀和耐心的忠诚才能展现它的完美无瑕呢?而他,瓦尔多,会不会被那些一再证明莽撞驽钝、丧心病狂的家伙引入歧途,成为比卢佩卡尔更大的叛徒呢?如同繁星一样纯洁无暇的他,会成为异端吗?
或者,他会不会在那个时刻犹豫不决,被迟疑束缚住手脚?或者,这是否就是他最先被授予那把长矛的原因,引导他找到启示?
能够生效吗?
应该生效吗?
他几乎忘了戴克里先还站在那里。瓦尔多收拾心绪,再一次拿起长矛。此时,他感觉到移情的静电火花,用刺痛提醒他这把武器贪婪地渴求鲜血。
“谢谢你的简报,保民官。”他从椅子上站起身。
“那么,您将再次前往地道?”话语中是否带有一丝责备?或者,现在的瓦尔多是不是在每个地方都会看到幻觉?
“是的。”瓦尔多开始穿戴。从今往后只会越来越糟糕。更多家伙会进入,从楼梯向上蠕行,从墙壁向外渗透,不断滋长力量与恶意。“我感觉需要让它们更加痛苦。也许你可以加入我的狩猎,双刃合一。”
戴克里先深鞠一躬。“这将是至高的荣耀。”
随后他们走下石质走廊,深入地下,前往虚实交融之处,未生者诞生之地。
瓦尔多的耳中不断响起声音,一遍又一遍。
能够完成吗?
已经完成了。
艾瑞巴斯审视着他的杰作。小屋被摧毁,洼地在燃烧,迩达的小饰品被碾碎。待沙尘暴来过,整个地方都会被抹除,她的避难所甚至无法在这个世界的表面留下一寸疤痕。
而他只感到空虚。
如果能有更多收获就更好了。即便无法说服她结盟,他希望至少也能让她想清楚过去的所作所为。让她少一些悔恨,多一些愉悦。为什么他周围的许多人总是沉溺在悔恨之中?他就从来不后悔。有时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整个银河中最心满意足的那个人,从来不会陷入疑惑与愧疚,只要事情足够刺激,回报足够丰厚,就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真幸运。
她构成的残余威胁已经被消除。与年轻帝皇同行的亲随又减少一个,向彻底湮灭他们的畸变又迈进一步。如果无法收买,就必须翦除,他们是理应从现世中剔除的演化错误,而这项工作恰好符合他的性情。
尽管如此,这还是一项令人沮丧的活儿。他费尽心机才找到她,执迷于微渺的可能性,认为她也许有某种相似的本质。至于现在,他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里,因为他在荷鲁斯的宫廷里已经没有任何正式作用。也许他会逗留在泰拉,也许不会。仿佛他在这场大戏中已经成为累赘的穿插小品,主角们随时可以视若无睹。
他闷闷不乐地走回通向山崖的道路。一路上,他的靴子踏过更多女人的可悲玩具收藏,他停下脚步,捡起其中一枚,又一个丑陋不堪的雕像,和其他的一样脆弱。
他还记得她是多么热衷于谈论这些玩意儿。她肯定知道他的目的是招募或者杀掉她,然而整场闲聊还是在围绕陶器。易地而处,他只会希望赶紧结束,让事情尘埃落定,无论以哪种方式。
赶紧结束。
他站了一会儿,思索这个问题。她身怀绝艺,在他过往的对手中堪称罕有。如果她全心全意想活下去,为什么不试着逃跑?说到底,这是她的地界,她比谁都更了解。她从未暗示过这个企图,相反,她一直在说话。激怒他。让他一无所获。
他低头望向残破的雕像。她曾试图说服他,这些玩意儿是某些重要东西的象征。也许它们确实是。抑或她只是喜欢它们的样子,那些连篇废话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在追捕她时,他曾瞥见其他的灵魂,总是在他前面,被困在那些亚空间世界的漩涡中,从一个时空滑入另一个。他曾认为它们不过是幻影,是某种前方的随机回声,当他捕捉到真正的目标时,就可以安全地忽略。
但如果它们和她有关呢?如果亚空间一如既往,一直在向他展示灵魂的关系,命运的羁绊,宿命的牵连呢?她是不是也猜到了?是不是她知道的比表露出来的更多?
这很简单,但却很有暗示性。她是不是在引诱他忘乎所以?
是这样吗?那些人,那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以太难民,是不是对她很重要?他们是她的同类吗?甚至是她的密使?
他曾指责她无所作为。然而大能总是通过代理行事,帝皇如此,荷鲁斯同样如此。所以,也许这就是她最后的一出戏,明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看见谢幕,却依旧开演。
他松开手,让迩达的雕像落入尘埃,用脚后跟踩得粉碎。然后他从盔甲中掏出仪式匕首,这片小小的巫术让他来去自由。
“还没结束。”艾瑞巴斯开始准备仪式,“最后一次跳进黑暗。”
他们已经置身黑暗。剩下的就是艰难地穿过它。
当然,由阿尔法瑞斯领路。他声称自己非常清楚隧道通往何处,现在正带领他们在地宫深处的迷宫中穿行。阿克忒娅深信不疑,在他身旁大步行走。欧尔则深表怀疑。很可能有人会封闭所有进入的道路,即便这些道路通向地底。他紧靠在神秘的星际战士身旁,而约翰则走在他的身旁。宰比斯,克兰克,格拉福特和卡特跟在后面。力图断后。
母神在上,他太累了,又饿又渴。他们只剩下一点补给,并不多,而这个地方却很庞大。他们也许离预定地点还有几天,甚至几周的路程。在这个通道迂回曲折,不慎失足就会跌落无底深渊的地下世界,没人知道。
从坠毁的货机中爬出来已经非常艰难。接着他们必须沿着那条可恶的壕沟底部跋涉,其中依然在爆发零星战斗。这种情况下,力图与阿尔法瑞斯的存在弥足珍贵,因为阿克忒娅和卡特都不愿意在如此接近可能发现他们的人时使用自己的特殊技艺。近距离目睹行动中的星际战士令人惶恐。再想想他们周围全是拥有这种杀伤潜力的军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难怪一切都乱套了。
但他们还是成功进入阿尔法瑞斯声称的洞窟,然后一路向下,不断深入,钻进被遗忘的沉积层,在狭窄的隧道里找出一条路,当其他世界已经死去并被埋葬时,这些通道却被遗忘了。
很快,他们能够听见上下两方传来战斗的喧嚣,仿佛他们行走在两个平行的末日之间。这里变得很热,非常热。欧尔的手提流明灯已经开始枯竭,但它黯淡的光芒照亮了刻在周围滴水岩上的某些怪异的形体。
他望向约翰。言灵者看起来不太妙。也许最后一段旅程对他而言太过艰难了。也许对他们所有人都太过艰难了。
“你没事吧?”欧尔问道。
约翰点点头。“还撑得住。”他干巴巴地说道,“你呢?”
欧尔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我的意思是,就是现在了,对吗?我们到了。”
“还没有。除非那个星际战士停下来。”
欧尔笑了笑,但他不愿意思考这件事。他不愿意思考隧道的尽头有什么。帝皇?欧尔还能认出现在的祂吗?抑或是战帅,抢先一步端坐在黄金王座上?抑或两者都不是,只有更多军队,更多邪恶的怪物,全都在四处游荡,试图前往同一个地方,奇点,宇宙的中心。
够了。必须做出决定。他们必须弄清楚,现在。
“以前,在他们禁止之前,”约翰在黑暗中望着他,“你有信仰。我很好奇。你现在还有吗?”
当然有。这是一切的意义。
“你为什么要问?”
约翰耸了耸肩。“只是好奇。怎么还会有人信。看看我们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不是贬低或者别的,就是好奇。
欧尔一言不发地走着。现在可不是讨论神学的好时机,尤其他们头顶正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地狱正要涌入现实。
但这是个好问题。说起来,在他经历过的一切战争中,这一直都是个好问题。痛苦始终存在,折磨也一样。这些东西本身从来都不足以让他失去信仰。
“可能吧,”他说道,“这也许是看待它的一种方式。反之也可能成立,就像之前一样。”
除了他们带来的灯光,这里一片黑暗。此刻,仿佛迷失在虚空中,孑然一身,形单影只,被埋葬在一个帝国的徒劳无功与自相残杀之下。
“也许就是它会带我们脱离苦海。”欧尔没有停下,不断迈出脚步,双眼望着前方的黑暗,“也许,当这一切结束之后,信仰会是我们仅存的东西。”
没错,就是这样。让一切其他忠诚都化为乌有。毁灭它,遗忘它,直到最后,只留下信仰。
西吉斯蒙德凝视长剑的表面。即便战斗早已结束,它依然没有被收入鞘中。现在,他正随着运兵车的颠簸而晃动,发动机正将他带离他终于臻至化境的战斗。存活的圣殿武士兄弟坐在他周围。伤亡率比他过去参与的大多数战斗都要高,但他们以祂之名杀伤的敌人数量,那可真是惊世骇俗。他自己总是去收拾那些头面人物,连长、将官,不计其数,接踵而至。如今,会有更多勇士找上他。他们会竞相成为他的剑下亡魂。
他并没有区分这些击杀。当然,他确实记得卡恩,因为那一战着实艰难。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什么其他的感觉,只有结局已定,他胜利了,又一个对王座的威胁被拔除。对战胜敌人,甚至战胜过去击败过自己的对手,他并没有丝毫骄傲,因为骄傲已是过去式。羞愧,没错,他依然能感到羞愧。但骄傲的感觉已成明日黄花,属于世俗成就的世界,而非确然的道义。
“我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遵守命令。”坐在对面的兰恩说道,“撤退的命令。”
西吉斯蒙德一言不发。现在他的眼中只有剑。
“这是命令。”他直白地说道。
原体的话语依然意义重大。过去,这些话语的神圣性源于他们二人的羁绊,基因之父与儿臣。如今,却是某些更加深刻的东西。现在对他而言,多恩更像是帝皇的儿子,是王座意志的活体化身,而非他的父亲。不可能存在违抗命令的问题,不仅因为军团中的指挥链关系,更因为原体与正义的源泉只有一步之遥。他们是典范,是榜样,由祂在地球上创造,指引弱者走向坚定。
最终,西吉斯蒙德将长剑滑入剑鞘,抬头望向兰恩。突击连长受了好几处重伤。他的头盔已经摘下,露出一片片结痂与伤痕,底下透出深层组织受创的猩红斑点。
“但你玩得很开心。”兰恩说道。
这句话在过去会不会激起一抹微笑?也许。但现在,西吉斯蒙德已经在思考下一次行动。他们必须在皇庭区重新补给,假设还能获得任何补给的话。他们必须听从巴布的指示了解接下来的对手,制定计划,尽可能扰乱他们。
“它们……不值一提。”他在不经意间大声呢喃。
“什么?”
“那些……动物。”西吉斯蒙德又想起卡恩,想起他淌着口水咆哮的样子。他想起自己斩杀的其他变异的恐怖怪物,甚至恶魔。
“那你想要什么?”看起来就连兰恩包容的耐心也被冰冷的态度消磨了。
西吉斯蒙德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他想要什么?如今他已经完成转变,已经挣脱自限囹圄的枷锁,但依然需要精进,需要继续磨练。
他想要一个值得花时间的对手。他想要一个星际战士,而不是寄生于亚空间的怪物。他想要其中一名过去的守护者,而不是某个穿上连长盔甲的跳梁小丑。他想要获得有意义的战利品,放在王座脚下,只有这样,他才敢说这场遍及银河的异端的策划者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阿巴顿。”他交叉血淋淋的盔甲手指,阴森地说道,“这就是我要的人。”
运兵车开始减速。他们正在接近堡垒大门。通过大门后,他们会下车,整备,而后再一次迈向战斗。
“不会停下。”西吉斯蒙德平静的话语中透出连战友也为之胆寒的坚定不移,“绝不停歇,上穷碧落下黄泉,直到我找到首席连长。”
最终,他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首席连长。实际上,他几乎没把主子的命令当一回事,而是统帅一支大军恰好驻扎在太空港射程之外,如果他愿意的话,这些力量甚至可以用来强化要塞的防御。但显然他不愿意。他就是个恶毒的老东西,他就是泰弗斯。
这让大集结简单多了。所有撤出太空港的十四军团部队很快都收到定位信号,开始在港口西北方向最边缘的地区汇集。他们为数众多,排除白疤造成的损失,这仍然是一支足以翻天覆地的军团。
存活的军团干部聚集在预定的指挥地点,这是一座高耸的山脊,俯瞰东西两侧,一台倒下的帝国战将级泰坦靠在山壁上。利弊将得以权衡,决定将得以做出。
卡伽罗没有逃出来。死亡寿衣没有逃出来。很多营级指挥官没有逃出来。但莫拉格逃出来了,还有克罗西乌斯,还有一些连长,相当数量的无畏和一些可用的装甲中队。
泰弗斯又一次站在他们中间,墓穴守望保镖拱卫在他四周。身处空旷之地,蝇群扭曲的轮廓似乎还在滋长。事实上,他似乎在诸多方面都更为壮大,一部分是物理上的,一部分则不是。
“我们还能夺回来。”莫拉格对他说道。
正如克罗西乌斯保证的,莫塔里安撤离的震撼已经消褪。莫拉格的困惑已经消失。他和他的战友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恶心。这一切都代之以发自内心的羞愧,因为他们屈服于压力,失去了要塞。一旦泰弗斯回归,一旦他的兵力与那些从太空港各个出口撤出的部队合流,这个错误可以被纠正。
“为什么?”泰弗斯轻蔑地问道,“里面有什么我们想要的?说实话,我们之前为什么要待在里面?”
“复仇。”莫拉格说道,但显然没什么底气。
泰弗斯从他的头盔格栅中啐了一口,蝇群开始悸动。“那是他的事。我一点都不关心几个骑着喷气摩托的野人。”他举起沉重的手甲,握紧拳头,“就算浪费了这么多努力,我们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在谢幕之前赶到那里。而我想要去那里。”
集结的战士七嘴八舌地发出赞成的低语。仍然抱着恶魔宠物的克罗西乌斯显得尤为热情。
“所以你要和我一起吗,侍从?”泰弗斯直指莫拉格问道,“只要你同意,就可以用更好的目标扭转他的失败。”
首席连长直愣愣地盯着他,仿佛是指责,又仿佛在鼓励他说出真相。
你是我们当中的叛徒。是你给我们带来了这一切。现在,我们身上更好的部分已经丧失,只剩下你,那条缠在他脚踝上的蛇。
莫拉格什么都没说。他想起残迹,那道阴影投下的阴影。
我们热爱他。
好一出悲剧。无论现在这里会发生什么,无论死亡守卫还能挣得多少荣誉,赢得伟大荣耀的机会已经丧失。那曾是莫塔里安的愿景,却在实现的前一刹那被打破。
原体仍然是解放者。他敢于为他们开创一个未来,一个配得上他们无穷潜能的未来。另一场战争即将来临,无尽的战争,派系间无休止的内讧将会永远削弱军团的力量。
但他还能说什么呢?现在还有什么能阻止呢?没有。
“我和你一起,首席连长。”诚挚的谎言从莫拉格的嘴唇间溜出。
现在,他将又一次在谎言的旗帜下前进。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因为他们已经成为谎言的军团,而过去他们只会说出难堪的真相。
撒谎简单多了。那种事就是这样,第一次开口很难,下一次就轻松了。
“很好。”泰弗斯说道,“那么,就让我们一同前进吧。”
他嘴唇上的味道很苦涩。
但会越来越轻松。
确实。越来越轻松了。空气中的毒性仍然不容许解除所有协议,但只要他们不用深入太空港内部,卡斯卡就允许车组乘员离开车身透个气,当然,必须穿上全套呼吸器和密封防护服。
只要能好好伸个懒腰,抻一抻腿,那感觉就完全不一样。卡斯卡不断撞到炮塔内部,浑身都在疼痛,到处都是淤青。他们的饮用水已经再次见底,所以很快就得出发寻找未被污染的水箱。然后他们还得考虑燃料,以及更多弹药,因为没人会蠢到相信他们的仗已经打完了。
不过,此时此刻,他站在他们停下的雉堞上,望着他的坦克。
艾卡73。不算是个好名字。也不算是俩好坦克。它现在的样子比在车库时更糟。有什么东西把它的前甲板弄得乱七八糟,一条履带似乎已经快要断开。他还不敢检查车顶。他能看到干燥的血迹沿着侧边装甲流淌。能洗干净吗?应该洗干净吗?他有种感觉,自己将不得不保留这些血迹,至少如果军团的护卫有什么要求的话。他们是一群怪人。好人,他想着,但很怪,还有很多他不会假装理解的习俗。
他的车组乘员全都撑过来了,就算不是毫发无伤,也堪称大难不死。默克正忙着向沃什解释他对营里规矩的一些早已有之的看法,而后者正在查看詹迪夫吓人的伤口,试图忽略他。
只有德蕾茜一个人。她站在卡斯卡身旁,等着他,他觉得是在等他说话。
“所以,你不是帝国军的。”他最后说道。
她摇了摇头。
“军团指挥部的?”他猜测道,“白色伤疤?”
“第七军团,”她说道,“帝国之拳。”
卡斯卡吁了一口气。“是这样。我不知道你的……大人还知道。”
德蕾茜在呼吸面罩后笑了笑。“噢,他知道的。”
“没什么能逃出他的法眼。在泰拉上。”
“所以,我猜,有个问题……”
“为什么?”德蕾茜耸了耸肩,“别慌。标准程序而已。”
“那还有其他人吗?在其他单位里?”
“有七十三个,一开始。”
卡斯卡想了想。“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尽可能。”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雉堞的边缘。西方的地平线上,在他认为是巨像之门的地界之外,风暴的云层正在汇聚,愈发愤怒,愈发黑暗。
“你回不去了。”他说道。
“我知道。”
“那么,我的意思是……”他回头望向她,“我还是需要一个驾驶员。”
“当然可以。我正想继续。”
这是个好消息。事后看来,这解释了她为什么那么出色。她受过军团训练,出类拔萃。
“然后呢?”
德蕾茜笑了起来。在他记忆里,这是第一次。“然后?你觉得我们还能有然后?”她摇了摇头。“王座在上,我不知道。黎曼鲁斯和兰德掠袭者的里面看起来差不多。也许会有办法继续下去。”
她望向艾卡73。
“驾驶它不是坏事,除了说起来不好听。”她几乎深情地说道,“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它让我们活下来了。”
机器也同样让他活下来了。也许。抑或他剩下的只是一堆残肢,堪堪保存在怪诞的装置里,看上去更像是刑讯道具,而非医疗设备。
伊莉亚一直陪在他身旁。身上的将军制服并不能让她获得进入圣域核心的许可,但她的脸早已为人熟知,从荷鲁斯降临前夕开始,她就一直在培养联系人。跟在身旁的索约克也是一种优势,白疤已经隐去他的平和,变得更加锋芒毕露,于是门户洞开。
她已经记不清进入圣域的旅程。索约克也没有提及。按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但空中航路已经被数周以来的厮杀清洗一空,让他们得到了所需的渺茫机会。而且索约克是一名卓越的驾驶员。同时,也许这一次,命运站在他们这边。
从降落在皇庭环线的接收站开始,他们一路冲进圣域的心脏,然后经过漫长的下降过程。他们穿过了许多伊莉亚从未接近过的厅堂。如果她没有将全副心神都放在护送的货物上,也许就会凑上去仔细端倪,从而发现它们是何等古老,又是如何与其他地方的帝国建筑差异巨大。
现在掌印者的属下前来接应他们。他们全都身穿深绿色的长袍,在阴影里穿梭自如,似乎一辈子都惯于在黑暗中生活。他们暴露出来的皮肤苍白失色,布满奇异的植入物,看着别人的方式令人惴惴不安,仿佛他们的注意力只会集中在一个小点,双眼后面的一小片区域。
当其中一个名叫哈利德·哈桑的高级官员前来与他们交谈时,她十分宽慰。毕竟他看起来正常多了。
“掌印者已经收到召唤。”哈桑对他们说道,“他会尽快赶来。请在此稍候,我会确保妥善照料你们。”
这场等待漫长得如同过去几个小时。在此期间,那台巨大的机器被推出来,上面布满蜿蜒的管线和凝霜的玻璃窗格,不断喷出蒸汽,在漫长的分段轨道上拖动。悬臂抬起成堆的设备,看起来全都十分古老,如同古树的木瘤。原体的残躯消失在机器核心里,随后伊莉亚只能匆匆一瞥,看着他被滴答作响的怪诞装置隐没。
马尔卡多本人终于赶来,匆忙穿过外侧的门户,兜帽向后甩开,沧桑的脸上写满关切的神情。
“是你把他送来的?”他粗暴地问道。
“是我,大人。”她说道。
他握紧她的手,用干枯的爪子使劲捏住。“谢谢你。谢谢你。”
随后他也消失了,爬进不断扩大的设备中枢的扭曲核心,一群身穿全套防护服和反光面罩的助手跟在后面。
伊莉亚和索约克按照约定被允许留下来,不能干扰现场,但也只有一门之隔。这扇门被打开一半,所以她能看见这台宏大设备的一个角落。其中一个面板上雕刻着数字Ⅴ,令她不禁好奇它到底有多古老,原来是什么用途。
随后,真正的等待才刚刚开始。伊莉亚把背靠在光秃秃的石壁上,坐上一块雕凿出的架子。索约克站在她身旁。
那一刻,所有的病痛再次袭来。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高龄,感觉到自己的虚弱,感觉到逐渐逼近的死亡脚步,她已经拖延了这么久,几乎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他知道。”她单薄的声音在阴森的地穴中激起怪诞的回声。
索约克转身面向她。“如果是他所为,那就必须如此。”
昔班在很久之前同样对她说过。杀戮毫无美感,只在必要时才会变得美丽。但这一点都不美丽。它的一切都不美丽,而是丑陋、恐怖,与他推崇的任何艺术都毫不相干。
“你感觉到了。”她说道,“你们全都感觉到了。他死了,索约克。”
索约克看起来并不想猜测。“天堂的拱门下隐藏了诸多秘密。让他们放手去做。这里是缔造他们的地方。”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只能坐着干等。而她毕生都在做出选择,下达命令。她听到隔壁厅堂传来打钻的声响,听到线条被固定到点位上,听到睿智的声音发出窃窃私语。
她把头靠在石头上。她累坏了,但她睡不着。
总会有一名大汗。
她握紧拳头。她必须保持清醒。
让他们放手去做。
因为艰辛才刚刚开始。已经被逼至忍耐极限的军团幸存者现在必须守住他们赢得的。太空港仍然危机四伏,白疤已经控制了它的边界,掌握了主要系统,但许多区域仍然是危险的禁地,或者充斥着噩梦。漫长的城墙尚未完全占据,坍塌的区域刚刚得到加固,电力完全恢复,也找到了未受污染的补给来源。
所以昔班从未停下工作。蒋西和他在一起,其他剩余的军团指挥官也在慢慢加入。其中有甘佐里格,但秦辉已经战死,还有纳兰巴塔尔以及大部分萨德因·阿加。全面统计牺牲数字并提取存活基因种子的工作刚刚开始,同时还需要焚烧敌军尸体,否则瘟疫会再次开始扩散。
尽管如此,只要他们还有能力守住,港口就是他们的。灵能导致的大范围意志消沉已经被清除,代之以更为平凡的疲倦,而这种疲倦可以被克服。于是,一旦处理好生存的原始需要,一旦全面开展重建和防御工事修筑,思虑就会迅速转向下一阶段。还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
“核心区有什么消息吗?”甘佐里格笨拙地站在废墟中,拖着一条折断后仓促打上夹板的腿。
蒋西摇了摇头。“就算有,他们也不会冒险传讯。”
“不重要了。”昔班说道,“现在一定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
将这股冲动压抑这么长时间堪称最大的挑战,因为正如在乔达克斯上,当他们还不曾忧虑过任何异端背叛时,他对托尔浑说过的。“我们必须用与生俱来的方式战斗。”
“我们的人力只够勉强守住城墙。”甘佐里格疑惑地问道,“我们还有余力吗?”
“不是在陆地上。”昔班说道,“我们在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除非他们胆敢主动进犯。”他指向天空,残破的头盔下露出笑脸,“但我们有大炮。我们修复它们,给它们充能。”
他们全都开始想象这个场景。并不容易。但说到底,没有别的事更值得去做了。
“然后我们就去完成我们来此的目的。”昔班恶狠狠地说道,“瞄准舰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