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与死亡3》-第九部分-第10节 最后一划
寒灯独夜人
编辑于 2024年02月04日 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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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尔看着约翰摆弄黄道仪。这个复杂的小装置似乎并不想校准。欧尔的黑色钟摆也同样不可靠。

 

“或许是风暴的缘故,”约翰一边再度进行调整,一边说道。

 

“或许吧,”欧尔点头。亚空间风暴,弥漫各处的非物质环境,所有事物的不稳定状态……全都可能是原因。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制定路线也是一项有风险的事情,而他们现在似乎已不可能做到。在他手中的图表里所列出的风里,也没有哪股风曾经吹拂到这样的纬度。

 

“我们需要方位,”约翰道。

 

“必须得有一个,”欧尔赞同道。只要划错一刀,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匕首不耐烦地垂在他手中。

 

约翰又尝试了一次,正在重置仪器。欧尔在一旁等待。阴影从他们周围的废墟中逼近,仿佛可怕的夜幕终于来临。在他们刚刚藏身的门口外,阴森的风刮了起来,将尘土与落叶吹到了必然(inevitable)的街道上。

 

欧尔走上尘土飞扬的街道。

 

“阿克忒娅?”他对着风说道。

 

约翰看了他一眼,继续手中的活计。

 

“阿克忒娅?你在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除去风声,无人应答。

 

“阿克忒娅?”他喊道。

 

她一瘸一拐地走过死城。她的力量正缓慢地恢复,可身体的感觉却既奇怪又陌生。从死气沉沉的脏污玻璃上,她看到自己模糊的黑色倒影,宛如一个幽灵。她看到自己在鹅卵石上留下了一小片影子,惊讶于自己残存的部分居然还足以投下阴影。

 

无论如何,总归会有条路让她出去。她决心不辜负多恩大人对她的信任。

 

声音凭空传来,仿佛是从附近屋檐的裂瓦上滚落,又或是从破裂排水管中掉进了阴沟里。她驻足停留,歪头聆听。

 

风中,又传来一声低语。

 

阿克忒娅

 

“欧兰涅斯?”她大声说道。

 

阿克忒娅

 

他还活着。经历过黑暗之王的神秘消失,与自己多次死亡的痛苦,她已经失去了他的踪迹,也不再能感觉到他。但现在,她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欧兰涅斯?+

 

阿克忒娅?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我脱身了。你在哪儿?+

 

他的回答模糊不清。

 

+你在哪里?+

 

她以心灵搜寻他的踪影,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扫视。这边……那边……哦,在那儿,这么远!不仅有他,约翰也在他旁边。

 

可他们与她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她要花上很多年才能到达那边。

 

+欧兰涅斯?+

 

阿克忒娅。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没时间解释了,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欧尔对着风问道,“阿克忒娅?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曾说你能指引我们。我有匕首。你明白吗。我有匕首了。我得去找祂。”

 

约翰已经放弃了让黄道仪重新发挥作用的尝试。他走到门口,看着欧尔,皱起眉头。

 

“是她吗?”他问。

 

欧尔摆摆手让他不要说话,一边聆听着风声。

 

“阿克忒娅?”

 

+我能听到你的声音,欧兰涅斯。你打算用匕首吗?切开裂隙?你打算用这种方式找祂?

 

“没错,”欧尔点头。“没错。但我们无法确定方位。”

 

+这真是是个极端冒险的提议。+

 

我知道。

 

+希望如此。成功的几率非常渺茫。你们很有可能直接被亚空间摧毁。+

 

我知道。我们必须试试。

 

阿克忒娅一动不动地站在狭窄空旷地街道上。她集中精神。她从身侧抬起双臂,摸索着穿过世界的以太轮廓。在他面前裂开的商店橱窗里,她黑色模糊的倒影,也模仿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阿克忒娅?你能引导我们吗?

 

+等会。我正在尝试预测你们相对我的位置。找到了。+

 

那祂呢?祂的位置呢?

 

+等着。+

 

她集中意念。就四肢的感觉一样,她的心灵似乎也变得陌生。给人一种新鲜、原始、新生的感觉。这种以太巫术对她而言曾经轻而易举。现在它比当初帮多恩大人扫描整个领域时还要困难得多。她所受的伤害、所经历的死亡对她造成的削弱肯定比她预想得还要厉害。又或者,是亚空间风暴变得比那时还要剧烈了。

 

帝皇的光芒近乎消失。它几乎迷失在了周遭的黑暗中。在心灵视野范围的边缘,她看见了它摇曳不定的光芒。她甚至无法让那光长期维持在视野中,好确定它的位置。

 

某种更黑暗、更巨大的东西像日蚀与裹尸布一样遮蔽了那团光。一个影子朝她回望过来。

 

阿克忒娅?

 

+欧兰涅斯?你能划开路径来我这里吗?如果你来这儿,我引导你也能容易些。欧兰涅斯?+

 

“不,”欧尔道,“这样做的风险甚至更大了,而且我们没有时间。”

 

约翰走上街道,困惑地看着欧尔。

 

“是她吗?”他问,“是她在说话?”

 

欧尔再次示意他闭嘴,继续尽己所能地集中精神。他伸出手,从约翰手中接过了灵骨黄道仪。

 

“阿克忒娅?”他说,“帮我们设定方位吧。三角定向。拜托了,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等着。+

 

“好吧。”

 

于是欧尔等待着,将仪器在手中打开,另一只手握住匕首,时刻准备。约翰在一旁看着,既焦急又紧张。风向变化了,一阵劲风沿街刮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约翰转身举起武器。他大步走到建筑的拐角处,检视着邻近的街道。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那些梅鲁丁掠夺者正折返回来。要么是刚才那些人,要么是和他们类似的另一个劫掠单位。两到三分钟内,他们就会进入视野。

 

他赶忙回到欧尔身边。

 

“我们不能拖太久了,”他催促道,“现在就做,欧尔,不然我们就要被发现了。”

 

欧尔点头。

 

“阿克忒娅?拜托。我们现在就得走了。你能锁定帝皇相对于你我的位置吗?”

 

阿克忒娅?

 

+不。+

 

她努力吞咽了一下,手臂开始颤抖。她在肮脏玻璃中的倒影摇晃着,也颤抖起手臂来,嘲笑着她。

 

阿克忒娅?

 

+我无法预测到祂的位置,欧兰涅斯。祂不再是那样耀眼的灯塔了。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我能锁定那片遮蔽了祂的阴影的位置。+

 

就那个!这就够了。

 

+欧兰涅斯,你知道那个阴影是什——+

 

我不在乎。如果他们现在就在一处,也不要紧。或者说,那就更要紧了。我必须赶快把匕首送到祂手里,趁祂——

 

+很好。我也只能警告你一句罢了。+

 

她深深呼吸。她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点上。她利用窗户上嘲笑着她的鬼魂倒影作为凝视点。

 

她慢慢地,尽可能清楚地将方位传给了他。那是一切事物的黑暗中心,不可避免的消失点,是世界中心的虚无奇点,是任何有理智的灵魂都不愿探寻的风暴中,一颗血红独眼。

 

欧尔仔细聆听。他以颤抖的双手,尽可能精准地设置了黄道仪的表盘。

 

“欧尔!”约翰嘶声催促。

 

“这就弄好了,”欧尔道。

 

“看在上帝的份上,欧尔,”约翰厉声道。他背对欧尔,用枪对准街道尽头。他们都能听见接近的脚步声、武器碰撞的叮当声、指示战斗展开的粗哑吠叫声。约翰将自己的身体挡在欧尔身前,卡宾枪端在肩头瞄准,准备射击在街角出现的任何东西。

 

“快点!”他催促道。

 

“我这就弄好了,”欧尔再次答道。黄道仪已经设置好了。他将它对准,将向左平移,直到找到精确的切割角度。

 

“欧尔,拜托,看在——”

 

“我这就弄好,”欧尔继续道。那条线在这儿。他举起古老的匕首,在面前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竖直的长长切口。物质像紧绷的血肉一样,在切开后被扯向两边。空气中显露出一道丑陋的伤口,流淌着丑陋的光芒。

 

+如果你要去,现在就去,欧兰涅斯。继续前进。去做善事【1】。+

 

“约翰!快来!就现在!”欧尔喊道。他走向伤口。

 

在街道的尽头,第一批梅鲁丁士兵现身了。一人高声喊叫,另一人瞄准。还有两人开火。

 

激光束纷纷袭来,在刺痛中擦过约翰和欧尔的身体。约翰开火还击,远处传来一声爆响。他没有去看自己是否击中了什么。他转身,将欧尔推进敞开的缝隙中,自己也跳了进去。

 

+欧兰涅斯?+

 

她等着。

 

+欧兰涅斯?+

 

他们都走了。她再也不能感觉到他们了。约翰和欧尔都从她的心灵视野中消失了。她突然有种确定的感觉,这将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两人。

 

她放松了凝聚的意志。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从她身上涌出,随即被痛苦的疲惫所取代。她虚弱地踉跄向前,用手撑在墙壁和窗台上稳住身子。她的倒影也踉跄着向前迎上了她。

 

她呼吸急促,几乎是在气喘吁吁。她努力直起了身子,看见她自己的双眼倒映在玻璃中,正回望着她。

 

她盯着自己看了许久。在这样近的距离,她倒影中的细节也就清晰了起来。

 

“噢,”她说道。“噢。”她看到的倒影解释了很多问题。她伸出一只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她听到了声音。她转身从玻璃前走开。没有时间审视自己了。那些人正在接近。她能闻到他们的思想和他们的敌意。狼神亲卫(Hort Lupercali),梅鲁丁第20战术部队。他们是杀手,而他们已经闻到了她的气味。

 

她用不熟悉的双腿,笨拙地跑了起来。她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响,彼此呼唤。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叛军的部队正杀气腾腾地沿街追赶而来。她提起撕裂的裙摆,好方便双腿的动作,跑得更快了。敌人纷纷开火,第一波炮火便炸烂了窗户,掀飞了屋瓦,打碎了院墙。

 

他们会抓住她。他们会杀了她。

 

等他们发现她不会死,他们就会将对她的杀戮一直进行下去。

 

【1】good works,卷二的6:19和7:1中,老伙伴一行人曾有过对“善事”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