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〇.写在前面:
1.我认为“阈限空间”是“核”的常用表现形式,不应与梦核、怪核、旧核、池核等并列。
2.“梦核”与“旧核”有许多相似之处,本文综合二者,讨论带有梦幻性质的旧核,统称为“梦核”。
3.本文不涉及对“怪核”等其他“核”系列的讨论,以后也不会再写分析。
4.本文的意识形态分析主要基于齐泽克的理论,是阅读《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后的习作。
5.我很喜欢“核”系列,这不影响我对它的意识形态分析。
6.本人哲学功底很差,并且不喜欢在写作之后重读自己的作品,因此不在评论区参与讨论。如有想法,请自行在评论区发表意见。
一.拟像还是镜像、实在界原物还是象征界幻象:
1.镜像带来纯粹的视差,视差造成的异质性、他者性带来纯粹的恐怖;而梦核作为对过去的拟像,它模糊了视差中的“他者”和“自身”的界限——我(有意识地)知道镜子中的“他”(拟像)不是我,我没有彻底暴露在自己的视野中、没有被剥光;而且,我的拟像和自己的差异(不是镜像关系中“我”和作为他者的“我”那种仅仅由视差、位置带来的“最小差异”)让我可以确定“自身”不会再暴露出来,因为拟像已经代替镜像出现在镜子中了、占据了它的位置。
2.梦核的阈限空间不是实在界,而是刻意模拟、伪装成实在界的象征界(一种幻象-建构-场景);梦核中的客体不是实在界原物Ф,而是原物在象征界撕开的裂口——小客体a。阈限空间本身沉默的凝视是大他者的凝视,阈限空间内的客体则是维持阈限空间这一幻象-建构的凝结核,只不过呈现为“沉默的原物”这一形象而已。
3.真正的实在界不是形象上模糊、混乱、废弃、碎裂的“废墟”,而是无法符号化、彻底创伤性的“废墟”:
最亲近的亲人突然去世后,他房间里东西就像他还活着的时候那样陈列着,但作为赋予这些东西以用途、意义,维持它们在符号系统中运作的“凝结核”——死者本人——已经消失了。
在形象上,这间房的陈列没有任何变化;在符号上,这间房俨然成了最恐怖、最令人绝望的废墟——形象上熟悉的地方越多,符号上陌生的程度越深,给人的绝望、无助的情感越强烈。你会发出如下疑问:“这里究竟是哪里?这里是平行宇宙吗?为什么他不在这里?为什么他不在了,而这些东西还能若无其事地待在这里?这里果然不是现实。”
这种由形象上的完好、整全反而凸显出来的符号上的空洞会造成更剧烈的创伤。真正的“过去”恰恰就是这种实在界,它抗拒一切对它的符号化。所以每次回忆都是一种建构-再创造。
二.情感分析:
1.舒适、沉溺
沉浸在梦核中的人带着这样的前提:名为“时间”的强风、洪流把我从“过去”的原乡放逐了,我回不到那里。这里(梦核)虽然不是那里,但能让我部分地重温过去的体验。
这种重温带来的“熟悉”就是梦核带给人舒适、沉溺感的肯定性原因:它把我带回那个场景中,向我展现那些熟悉的元素。这种熟悉能让我确认自己没有被彻底放逐,原乡的残余还在呼唤我回到那个温暖的母性共同体中。我沉浸在这个宁静、时间之外的环境中,就仿佛能够重新体验那个没有被大他者询唤而可以尽情沉溺于想象界的童年岁月。
另一方面,梦核与过去的可识别的差异让我确认:无论是过去发生过的创伤还是当下的“无法回到过去”这一创伤都无法真正伤害到我,这里只是一个像极了过去的地方,过去对于我而言还是安全的。而且,梦核作为他者化的拟像占据了过去的镜像本身的位置,拉开了我与过去的距离,使过去可以作为客体而被我欲望。我可以不去面对真正的过去、不用体验回溯过去的不可能性而造成的创伤,这一点让我感到安心。(否定性原因)
2.忧郁、哀伤
梦核是废墟,因为它是曾经组成“过去”、承担符号性意义的那些元素组成的,但那些元素的组成形式、那个符号系统本身则永远无法恢复。一个人即使在思想上接受了“过去是无法回去的”这一事实,也无法彻底杜绝这种永恒的失落感。这种失落感会奠定场景哀伤、忧郁的基调。(肯定性原因)
梦核是时间之外的“物”的空间,为了填充过去与当下的界限,场景必须保持着结构性的模糊、晦暗,否则无法发挥拟像的作用。虽然梦核的阈限空间在形式上是凝滞、静态的客体,但在主体的“它主动闯入我的视野、把我吞咽于其腹中并消化为一个被动的纯粹视点”这种体验中,它则是暴烈的、强力的。在这种“外部遭遇”带来的被动性(从构成性上来说是必要的)中,观众作为“纯粹的视点”无法自由地选择梦核中显现的客体、无法自由地选择去凝视哪些客体。这种被动的凝视会被体验成一种“以凝视客体的方式被客体所凝视”,这种不自由、窒息会营造一种“松弛中的压抑”。(否定性原因)
3.诡异、不安
梦核中的客体作为实在界原物在阈限空间这一幻象-建构下所符号化的客体小a,虽然在肯定性的层面上让人在形象上感到熟悉,但这种熟悉感反而会诱发“陌生”:一个在肯定性的层面上和我过去使用、体验过的东西完全一样的东西,因为不在我过去熟悉的环境、场景中,所以反而显得诡异、令人不安。就像“疑邻盗斧”寓言里的邻居那样,先前熟悉的一切都迅速转化成了它的反面。(肯定性原因)
主体为了逃避创伤而体验梦核;同时为了卸除自己想要通过欲望“欲望的失败”这一倒错的欲望结构而带来的负罪感,主体把自己交给大他者,让梦核的阈限空间吞噬、消化、支配、牵引自己,换取一种类似梦中的体验。
但真正的梦恰恰是欲望的现实——实在界。“醒来”的逻辑恰恰不是因受刺激而不能继续做梦、强行被拉进现实;而是逃入现实中,避免在欲望的实在界中“醒来”。梦核是对梦的拟像,它尽可能地为主体提供类似梦的体验,但正因如此,它与梦绝不相同:从梦中醒来是面对象征界,从梦核中“醒来”则是直面实在界。
人在清醒时会对自己在梦中的不受控制、安然自若感到困惑——梦境明明是这么荒谬、诡异的场景,为何我会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并对自己在梦中从不会出现这样的疑问而感到不安。这种不安是对自己真正欲望的东西的逃避、否定。然而,人在做梦时又会爽快地遗忘自己的这种“异常”,继续接受欲望指派给自己的荒谬身份和行为。换句话说,做梦时,人有一种根本的、构成性的“盲目”——不知道自己置身的不是现实。
然而,梦核的体验者从一开始就知道梦核不是真正的过去和现实,而是人为的、由过去的残片刻意拼凑而成的废墟。人在梦中归根结底是不自由的,但在做梦时体验不到这一点;人在体验梦核时也是不自由的,但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只能试图尽量在束缚在寻找松弛感。这种必要的“构成性盲目”的缺失使梦核永远无法发挥梦的功能。
梦核这种幻象-建构就像占据了镜子中本该出现的“我的镜像”的那个“我的拟像”那样,占据从而遮蔽了一个极其创伤的可能性——梦中的实在界在清醒的现实中降临。换句话说,人们制造、体验梦核,恰恰就是通过建造人造的废墟形建筑阻隔真正的废墟出现在眼前。
这种对实在界真正暴烈、强力的“侵入”(这里用比“遭遇”更强烈的词汇)的恐惧,就是体验梦核时那种不安、诡异感的真正来源(否定性原因)——人们既期待又害怕某些场景的出现:
一个完全偶然的客体出现在阈限空间中,而它恰恰是你隐秘的、被压抑的欲望的组成部分——一个你曾经把它当作朋友的玩偶、一只和你们家曾经养过但已死去的猫、一座你住过很久但已被拆毁的老房子……尽管你知道梦核中只有场景没有事件,尽管你知道梦核会打上模糊、晦暗的滤镜,但这种镜像突然代替拟像、降临在自己面前的可能性还是会带来不安,而且这种不安会因为自己曾试图用拟像来遮蔽它而更加深刻。
梦中的实在界还留有“现实”这一出口可供逃避,而现实中侵入、降临的实在界则无处可逃。梦核恰恰不够梦幻,它没有梦幻到让人压根意识不到身处梦中。
三.梦核的倒错结构
梦核发挥了幻象-建构最本质的功能——对创伤的逃避,它掩盖了比“回不到的过去”更创伤的事实——“过去”的丧失是根本性的。换句话说,不是有一个回不去的过去,而是过去在它成为“过去”时就已经在本体论的维度上消失了。换句话说,不是有一个回不去的“精神原乡”,而是根本没有一个“精神原乡”等待我们回去。
人们欲望着既定的过去,但恰恰以追求“被既定的过去所拒斥,试图重返过去而不断失败”的方式欲望着过去。梦核在形象上与过去的(可被识别的)差异反而以否定性的方式建构了人们对自己既定的过去的认同、同一性。
梦核是倒错的:与其试图回忆过去,然后发现每次回忆不过是一种再创造、对过去的扭曲,一次次失望而返,还不如一开始就承认过去总是要被扭曲的,然后用扭曲、模糊的碎片拼出一座重现过去注定失败的废墟。这样我就能通过欲望这种失败本身来建构对过去的认同——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忠实地重现“过去”的全貌,但我知道有一个“过去”,我对它形象上的重现越失败、它本质上的存在就越清晰、肯定,这对我而言更加诱人。
我既要保持可供欲望的距离,又要营造一种“我只是被动地与自己的过去遭遇而非主动去回忆、建构过去”的假象,维持梦核的阈限空间作为外在场景的异质性,通过承认“回忆作为一种内在建构注定会扭曲过去”来掩盖“过去其实不存在”这一创伤性现实。
正如寓言故事“叶公好龙”,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宗教大法官”那样:有你,对我很重要;你不出现,对我更重要。因为你一出现,因与你保持距离而建构的所有欲望、幻象统统都会瓦解。
在这里,“过去”精确地恰恰对应着康德的“自在之物”——虽然自在之物不具有任何肯定性的性质,但一定要设定它;它就像一个禁区,隔绝了“错误”,同时也隔绝了“真相”。梦核所模拟的那个“过去”同样是一个禁区,它封闭了一个僵死的、既定的、不可追溯的作为实在界的过去,既隔绝了“错误的过去”,同时也隔绝了“过去”的另一种可能——不存在既定的过去,过去不是抗拒一切阐释、回溯性建构的禁区。
那个既定的、不可改变的“过去”恰恰不是实在界,而已经是一种“历史总体”式的建构了。真正的实在界恰恰是历史总体的断裂点、历史连续体中的单子,它们等待着以象征界的形式被阐释、被回溯性地“拯救”。这样,通过自身的重复,它们才能成为“将要成为的那个事物”。到那时,它们就会回溯性地成为它们已经成为的事物。
四.怀旧客体的对比
1.相似的物件(不一定是原件)、曾经的故人:建筑(过去的符号秩序)坍塌后被回收的瓦砾、碎片。它(他)们流变着、运动着。虽然在物质性的层面上无法抵御时间的流逝,但在它们之内却仿佛有“另一具躯体”(哪怕他过上了一种和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我仍然坚信他拥有那个使他永远是他的“核心”)——在一切变化、一切可能性中维持自身不受一切历时性维度干涉的“本质”,通过隐秘(“外密”)的纽带紧紧地和过去连结在一起。这就是齐泽克所谓的“崇高客体”,即客体小a。
2.老物件、旧街道、废弃建筑:建筑坍塌后残留的主体、遗迹或留在原地的碎片。它们静止着、沉默着。在人来人往、岁月变迁中沉默地凝视着一切历时性的流变、运动,仿佛抗拒一切对它们的阐释与再创造。它们是实在界无情感、想象性的客体化,是原乐的化身Ф。
3.老照片、旧影像:建筑坍塌前完好的建筑的某一特定的瞬间、面向。永远被定格在影像中的瞬间被截取到了时间之外,获得了永恒。但建筑的坍塌回溯性地使这种永恒变得不可能——建筑只能以某一特定面向(特定的时间、拍摄角度、拍摄部分等等)、被禁锢在镜像中的形式得到这种“有限性中的无限”。影像体现了它所摄对象“永恒性”、“整全性”的不可能性,但符号秩序恰恰就是围绕着这种不可能性建构起来的。
照片本身已经是“过去”的镜像了,因此它抗拒对它本身的镜像化,因为对镜像本身的镜像化得到的是镜像的重复。照片展示给他者,在人们的视线中流通,照片的内容引发各种“当下化的过去”的想象(每个人根据照片内容而产生的对过去的想象都是一次“当下化”的建构)。照片本身抗拒想象,因为它是想象物(人们对所摄对象的过去状态的想象)的客体化。
所以,老照片、旧影像是交换客体S(A/)。
4.梦核:为了不让废墟真的出现在面前而倒错地人为拼凑起来的废墟形建筑。梦核的阈限空间是伪装成实在界的象征界,阈限空间中的客体是伪装成原乐化身Ф的客体小a。它们沉默地凝视主体的凝视,但并非没有倾向性——它们恰恰用自己的沉默、自己与过去之物的相似但不相同询唤了主体:
“我们很像那些东西,但我们毕竟不是;你的过去是禁区,回忆是一种建构,而建构注定会失败。所以,绝望地、自嘲地沉浸在我们之中吧,我们会帮你暂时忘记这终极的、永恒的悲伤。把你的过去封存起来,让它在回忆之外永生。”
主体在阈限空间中感到“安心”,因为主体主动迎接客体小a而非与此保持距离;主体感到“无力”,因为他为了掩盖这一点而主动把自己交给阈限空间故意使自己处在被动中。
正如诗人顾城所写道: “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也正如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里的艺术家那样:为了更美味地吞食,刻意选择了饥饿。
不是废墟的废墟形建筑一旦真的变成了废墟,它就变成了摧毁它、使它变成废墟的东西。
五.总结
梦核作为隐秘、沉默的赛博大他者,是对“过去”刻意失败的拟像。它通过对模拟“过去”的失败,让人沉浸在对熟悉、相似但不同的场景的舒适、哀伤、无力、不安等情感中,而建构对既定的、整全的、同一的“过去”的认同,拥有让人陶醉、坠落的魔力。作为一种互联网新兴的艺术形式、模因(meme),有着广阔的创作空间和素材。
我对梦核的意识形态分析完全不是出于对这种艺术形式的厌恶或拒斥;相反,我非常喜欢它。正是因为太容易沉浸其中,我才要通过分析它来与它保持距离。分析写作的过程本身不仅没有消磨我对它的喜爱与热情,反而让我更加对此着迷。或许这就是犬儒式的后现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