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鹰》第三部分-第二十三章
泰拉围城翻译庭
编辑于 2024年01月06日 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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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预兆

坠落

最后的鲜血

译者:斯派尔

       最终,他没有找到她,只找到了追随她的人。而这容易多了,因为她的追随者成千上万。

       在此之前,洛肯一直在进行一场愈发孤独而艰难的战斗。战线不断紧缩,填满城市废墟中仅剩的空间。进逼的战帮不再是邪教徒组成的乌合之众。这些可怜虫在许久以前就完成了人肉沙包的使命,如今出现的全是叛军星际战士,成群结队地狩猎,如同饿狼一般徘徊在大军前方。

       他必须小心谨慎,只在必要时出手,大多数时候都保持隐蔽,穿行在无光的小巷中,跨越残破的炮轰区域,用大爆炸掩盖他的存在。当然,他依旧对荷鲁斯之子怀有深仇大恨。当他发现他们,判断风险可以承受时,他会让他们在瞑目之前看到自己是谁。这会驱使他们战斗得更凶猛,因为他们对他的憎恶与他对他们的唾弃一样。他真的不应该这么做。他们中总会有人可能结果他,而他们的数量也在与日俱增,但一丝心满意足的愉悦总是让他甘冒风险。

       就这样,他遇到了那些信徒。起初,他以为他们只是一群向核心区逃亡的难民,寄希望于寻得栖身之所。战事伊始,这些绝望而饥馑的难民就一直在向内部涌来。当然,他们会被成群结队地屠杀,但似乎总会有更多人出现,踉踉跄跄地裹紧身上的破布。

       但这些人不是在撤退。他们组织严密,井然有序,像士兵一样行进,全都带着激光枪、霰弹枪和动力工具之类的某种武器。其中许多是火焰喷射器,看起来像是用车辆零部件和塑料罐子改装而成。一开始他差点误认为是敌军,直到看见他们携带的颅骨,串在链条上,挂在脖颈间,装在旗杆顶,而后想起地穴中的所见。

       他走出来,抖落尘土,放下爆弹枪。他们准备冲向他。他听见“杀了他!”的呼喊,看到第一排的许多人启动了粗陋的钷素喷嘴。

       但他们并非全都是傻瓜。一些人举起手,认出他不是叛军,那些家伙不会就这么走出来却不开火。

       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走向他。他穿着帝国军士兵的制服,肩上披着半截斗篷,一只手上拎着军用激光枪,另一只手上极不协调地抓着一捆厚实的布料。一个孩子的脑袋堪堪露出,蜷缩在臂弯下。

       “大人,”男人说道,“有什么事吗?”

       洛肯发现自己在盯着那个孩子。“你是谁?”

       “克洋。来自库什腾·纳甘达团,现在为教会服务。”

       “其他人也一样。”

       “那……这个?”

       “一名幸存者。”克洋的脸庞枯瘦如柴,憔悴不堪。他看起来不像是老兵,但同样洋溢着一股坚韧。这很合理,无论过去如何,每个还活在这里的人都不简单。“没人愿意照顾他。只能我来。”

       这种行为值得称颂吗?这会拖慢他的速度,妨碍他的瞄准。然而,这是一朵绽放在非人泥淖中的人性之花。无可指摘。

       “我在找那位女士。”洛肯说道,“你能带我去见她吗?”

       克洋陷入犹豫。他可以承担洛肯表里不一的风险。但她不能。

       “我们以前……是朋友。”洛肯说道,“我是来保护她的。你能帮我吗?”

       克洋退回去与其他人商议起来。洛肯看到他们指着他盔甲上依稀可见的帝国徽章。讨论变得激烈。他让他们继续商量,但耐心正在流失。他已经能听见战斗的声响从东方逼近。

       最终,他们达成了一致。克洋回到他面前。“我据理力争。”他说道,“希望这个决定不会让我比现在更蠢。”

       这支衣衫褴褛的军队再次开始移动,热情高涨地冲向敌人来袭的方向。克洋示意洛肯和他一起走另一条路。二人爬过废墟和弹坑时,出发的人群中响起跑调的歌声。

       “面对那些敌人,”洛肯说道,“他们毫无胜算。”

       “对。”克洋说道,“我们每一仗都输了。”他用黯淡和疲惫的双眼望向星际战士,“但我们和一部分他们同归于尽。我们觉得这样总比坐以待毙好。”

       “所以你们都带着颅骨?庆祝死亡?”

       克洋耸耸肩。“我不是牧师。他们让我们收集颅骨,我们照做。”他轻笑一下,“总是需要一个象征,对吗?人们需要象征。”

       “但你是个军人,曾经是。”

       “仍然是。驻守玛麦克斯。”他拉开半截斗篷,露出团徽。“如果还有哪个指挥官活着,我会服从命令。”他拉下布料,睡眼惺忪的孩子下意识地抱紧他,“任何帮助都无任欢迎。”

       “我能抱着它。”洛肯尴尬地说道,“抱一会儿。如果你愿意的话。”

       克洋摇了摇头。“是他。不过算了,谢谢你。他是我的责任。”

       之后,他们向西北方向走了很长一段路。周围的区域看起来更加稳定,静谧的废墟间不时出现显眼的前哨站。克洋带领他进入其中一座,经过躲在瓦砾堆里的哨兵,爬上一座空荡荡的楼梯井。最后,他们到达顶层,那是一座天台,周围竖着一圈矮墙。这里视野开阔,一览无余。空洞的尖塔刺破夜空,街道上浓烟滚滚,更为巨大的建筑矗立在远方,在烈焰中摇摇欲坠。

       几十名战士聚集在西边,正通过军用望远镜观察,并互相交谈。

       至于她,她比以前更瘦,更脏,头发留长,变得更加油腻。她的衣服沾满污迹,披在瘦弱的身躯上,完全不是圣人该有的形象。然而,当她转身面对他时,他认出了那种眼神,永远坚韧不屈,唾弃虚伪矫饰,心怀凶狠凌厉。

       “我没有传教,”她说道,“一次都没有。是他们自己找上我的。”

       “我也是,幼发拉底。”洛肯说道,“花了很长时间。”

       两个人靠在一起。两个人都曾有美好的过去。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洛肯问道。

       “他们想要我做的。”琪乐耸了耸肩,“他们一直很珍惜。我猜他们现在会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

       洛肯瞥了一眼其他人。他们大多穿着皱巴巴的学者长袍,或是军装,也都携带着颅骨。  “但……你,”他说道,“这是你想要的吗?”

       “有关系吗?”

       “当然。”

       琪乐爽朗地笑了起来。“所以你觉得我是这里的受害者。一个迷路的女孩被他们逼着钻进虎口。我猜你想拯救我。”

       “没错。我想。”

       “加维尔,”她说道,“加维尔。”她伸手摸了摸他宽阔的胸口,轻轻按下去,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你无法挽救所有人,连尝试都是一种亵渎,这就是我们走错的地方。一切都是数字。两个排,就能对付你。”

       “什么?”

       “跟我来,看看。”

       她带他来到平台边缘她的望远镜旁,给了他坐标,他用头盔目镜望去。

       “那边。”她说道。

       三十公里外,一处深陷的洼地远端,另一场战斗正在进行。那是一场大战,却无疑只是整个区域成千场战斗的其中一处。星际战士正在殊死搏斗,陷入风格独特的野蛮近战中。当洛肯望向坐标时,他立即认出了盔甲样式,圣殿骑士兄弟会正在其他帝国之拳、圣血天使和辅助军的支援下对抗吞世者与荷鲁斯之子。

       一场决斗主宰了整个场面。一名帝国星际战士和一名吞世者正在拼杀。他们二人造成的毁灭似乎比周围所有人都要大,也许比洛肯过去目睹的所有战斗都要大,除了一众原体。

       “西吉斯蒙德。”他轻声说道。

       “叹为观止,对吗?”琪乐激动地说道,“我带他们来这里目睹他。在前去发起战斗前,他们全都看见了。这会助长他们对可能性的感觉。”

       两名战士的战斗有种独特的不寒而栗。他们两极对立,一者狂乱张扬,一者沉默内敛。同时,这种深刻的沉浸也在奇怪地排斥一切,仿佛除了眼前的角逐,一切都无关紧要,无足轻重。

        “过去,这种争斗是为了某些东西。”洛肯发现自己在喃喃自语,“探索。再发现。终结迷信。”

       “没错,过去是。而现在是为了某些截然不同的东西。”琪乐的双眼在望远镜中闪烁,“更加纯粹,更有价值的东西。”她放下目镜,转向他。“必须这样,否则就是毁灭。看看他。我们曾希望用启迪建立一个帝国,但失败了。然而我们能用它建立一个帝国,能够延续一万年的帝国。”

       洛肯关闭了缩放。“还不够。”

       “你确定?”

       “不要发散。他一直是个例。”

       “他是启迪。”

       “只是对疯子而言。”

       “那我们全都会变成疯子,如果这就是代价。”

       洛肯摇了摇头。“这是个错误,你应该跟我回去,去安全的地方。”

       “没有安全的地方,只有战斗的地方。我在这里能做得更好。”

       “你不是真心的吧?”

       她直直望向他。她的身躯饱经摧残,面容枯槁,但她的表情却不是。和在复仇之魂上一模一样。

       “我不会回去,他们需要我。这里有数以百万的人,躲在每个地下室,每个藏身处。就算对那些怪物而言,也需要一辈子的时间才能杀光他们。但我们能把这些时间用来对付他们。让这些幸存者忘记恐惧,教会他们仇恨,教会他们敬拜王座上的神明,让他们知道,没有神明的眷顾,他们的生命毫无意义,给他们带来象征,给他们带来燃起火焰的意义。”她笑了笑,“你看见一个西吉斯蒙德就会不安。我要给你百万个西吉斯蒙德,百亿个,充斥这个宇宙。如果这会让你害怕,想象一下它会对敌人做什么。”

       “我不相信,幼发拉底。”洛肯小心翼翼地说道,“根据我的认知,我相信敌人会很高兴。”

       琪乐笑了。“你看到他在干什么。我不认为他的对手在笑。”

       “我不是说那些走狗。我是说那些主子。”

       琪乐没有被唬住。一旦心有定见,她就几乎不可能改变。这一点也和过去一模一样。

       “随便。”她说道,“我不会回去。你可以试着带我走,然后看看我的军队有怎样的潜力,或者你也可以留下来,从中获益。”

       洛肯非常怀疑她的随从能对他构成多大威胁。他很自信可以轻易杀光他们,让她失去意识,把她夹在手臂下,如同那个士兵带着孩子一样。他可以把她带回圣域,带回剩余的监牢,让一切回归正轨。

       然而这有什么意义?这算什么胜利?只是又一次用武力镇压威胁,又一次用铁拳粉碎自发表达的反抗。

       而这就是她,也是与那个早已失去的,年轻而奋进的宇宙最后的联系。这是不可触碰的东西。

       “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对吗?”他说道。

       “我没有要求,”她针锋相对,“是他们让我出来。”

       他不再望向战场。数公里远的下方,他曾遭遇的信徒毫无疑问正在被屠戮。

       “我会和你一起,”他说道,“也许你会及时醒悟。”

       “你知道我不会。”

       “我从不失去希望。”他疲惫地说道,“至少,这似乎已经成了我的信条。”

       这次旅程和预想中一样凶险。

       飞机不断摇晃、俯冲,有时是因为约翰的操作,有时则是被击中后偏离了轨迹。感觉上,大部分冲击都来自轻武器火力,驶过敌人头顶时受到激光枪攻击。大部分射击都没有打中,但即便少数命中也开始造成严重问题,所以约翰奋力操作控制杆,让这架老旧的货机像一条挨揍的狗一样蹦蹦跳跳。

       他独自坐在驾驶座上,其他人都回到乘员舱,用安全带牢牢锁住自己,毫无疑问都在咬紧牙关等待旅程结束。一旦进入城市地界,能见度迅速下降,接近于零,扫描仪也只传回一片空白的雪花屏幕。此起彼伏的高塔残骸从迷雾中冒出,他贴近飞行,紧挨着塔楼骨架的边缘,关闭流明灯,让飞机在浓密的恶臭雾霾中近乎隐身,就连发动机的噪音都几乎完全被周围持续的炮火轰鸣掩盖。然而,只要有人向烟尘中随意一瞥,或是某个仍然生效的鸟卜仪在前方工作,还是能轻易发现他们,并带来麻烦。所以约翰不能放松,时刻准备暴露行踪,然后立即被摧毁。

       只剩下一条命了,他痛苦地想到。集中注意。

       即便穿过周边地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荒凉的城市依然空旷得不可思议,仿佛这场屠杀如此彻底,以至于整个区域只剩下灼热的石头。他在下方灰烬弥漫的裂隙中发现零散的战帮,正从一个掩体偷偷溜向下一个掩体,但规模都很小。目力所及的空中几乎已经没有飞行器存在,然而地面成群的飞机残骸证明了过去发生的战斗。

       最大的直接挑战是环境,对发动机产生沉重的负担。烟灰堵塞一切,涌入进气口,遮蔽外部摄像头,不断冲击暴露的装甲板。他有时感觉像在固体物质中飞行,很可能碰断螺旋桨扇叶,让这架飞机一头撞上最近一座保持完整的尖塔骨架。

       就在约翰开始习惯时,他发现第一批大部队正在远处下方隐蔽的道路上推进,成千上万人在快速移动。这些士兵像老鼠一样在废墟迷宫中穿行,一些人是身穿动力甲的怪兽,其他许多则只是陷入狂暴的乌合之众。他看见陈旧的旗帜,其中一些也许有数十年历史,全都破败不堪,高耸在漫无边际的人群头顶。

       飞行越深入就越难避开注意。很快他就飞过一片被人潮组成的地毯覆盖的区域。爆炸的火光明灭闪烁,得以匆匆一瞥下方的人山人海。难以想象的人数涌向城墙残骸和塔楼地基,互相推搡,互相争斗,在行进中大口喘息。

       一架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小飞机不会成为其中任何人的目标。在约翰看来,大部分军队似乎都陷入了某种恍惚,也许是服用了战斗药剂,抑或单纯只是沉迷在杀戮中。人群中的叛军星际战士在肩膀周围挂满一串串颅骨和空荡荡的头盔,昭示自己的丰功伟绩。透过无处不在的浓雾,他能看见远处有更大的机器正在踏过废墟,有骑士,帝国军步行机,甚至侦查泰坦。那些家伙甚至没有在战斗,而是试图赶往前线。愈发逼仄的空间涌入越来越多的身躯,导致通行十分困难。他看到争斗不断爆发,全都来源于沮丧,他们落后了,急切想要赶上去。

       “你看到了吗,约翰?”欧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正在操作副鸟卜仪。

       “不可思议。”约翰露出惊恐的表情,“简直像是在排队入场。”

       “还有抵抗吗?”

       “我没看见。”

       他绕过被摧毁的某种防御塔燃烧的柱子,钻进半坍塌的住宅楼的阴影下。鸟卜仪屏幕上不断闪现目标指示,又在瞬间消失。有几次,他望见头顶高处有战斗机向北方飞过,消失不见,硕大的发动机为幽暗的天际添上新鲜的黑烟轨迹。其中一些是运输机,大部分是攻击炮艇,是数个月前开始的大空战中最后的残余。

       他开始有种奇怪的感觉,头晕目眩。他已经不眠不休地飞了很长时间,而且空中的环境也要求高度专注。前方的航线更加难以找出。他仿佛在地下飞行,迷失在尘土飞扬,烈焰滔天的无垠世界中。

       时间越久,他的心跳得越快。只需要一件叛军重武器侦测到阴影中的纤细身形,瞄准,开火,就能收拾他们。废墟越来越宏大,即便已经被毁,依旧雄伟壮丽,瘦小的飞机穿梭在它们之间的凶险道路上。围墙间的空域愈发狭窄,而只要接近战区,就会面临愈发密集的漫天弹雨和等离子爆炸。

       接着,他们的好运到此为止。控制台上亮起警告符文。约翰骂了一句,降低高度,试着在烟雾中穿行以获得一些掩护。

       一只丑陋的怪物跃入镜头,臃肿驼背的机身拖出一条肮脏的轨迹。这是某种炮艇,但不是他认识的型号。巨大的枪炮悬挂在机腹突出的结构上,机身悬挂着叶片和颅骨旗帜。它在空中大幅摇晃,肥胖的引擎发出尖啸,仿佛人的声音。一大团破败的金属甲板包裹驾驶舱,猩红的液体从观察窗向外渗出。那个家伙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空中,更别提活过军团空战掀起的火焰风暴,但它就在这里,一种倒退,一个残迹,一件被过度工作的涡轮和驾驶员的狂热支撑的疯癫作品。

       “有敌人。”约翰发出警告,但他估计其他人已经通过乘员舱内的显示器看到了。

       他加大马力,迫使货机迅速穿过狭窄的深谷。怪物紧追不舍,轰鸣的推进器喷射出浓烟。有几次它已经处于可以开火的位置,却只是不断拉进双方的距离,在尾部摄像头上变得越来越大。约翰开始期待它也许弹药不足。但他随即看见机鼻上伸出的火焰喷射器,这就是它等待的原因。

       他继续下降,关闭动力,让货机陷入短暂的失速,随即重启发动机。陡然降落让他们失去动力,却救了他们一命,两股火流从头顶擦边而过,烧焦上部控制叶片。

       “操。”约翰咆哮着拉动控制杆保持滞空。前方的道路在两座巨大的住宅塔楼间迅速缩窄。炮艇气势汹汹地逼近,准备再次开火。

       他准备侧向翻滚,尽可能贴近右侧的金属崖壁,此时有人爬进旁边的驾驶座,不是欧尔,是阿克忒娅。

       “这真不是——”约翰开口道。

       “闭嘴。”阿克忒娅厉声说道,“继续飞。”

       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他从脆弱的发动机中压榨出最后一丝推力,尽力避开那些可恶的火焰喷射器。尽管他使出浑身解数,但仍然不够,他几乎能感觉到脖子后面升腾的热量,洞穿后舱门,涌入驾驶舱。

       然而,阿克忒娅用本应目盲的双眼瞥了瞥尾部摄像头,平静地伸出一只手,意味深长地盯着紧追不舍的炮艇画面,握紧拳头。

       周围的空气骤然扭曲,仿佛沉入水底。尖塔边缘炸出塑钢碎片,约翰不得不猛拉操纵杆以避免他们一头撞上附近一座尖塔跌落的部件。

       然而,炮艇的情况更可怕。他向尾部摄像头匆匆一瞥,看见整架炮艇向内凹陷,仿佛被阿克忒娅的拳头化成的无形巨手握住。它停在空中,静止不动,机身开始扭曲变形,随后火焰喷射器的燃料罐被点燃,炸成一团纷飞的装甲板和尖刺。

       “卧槽。”约翰骂了一句,手上依然在奋力操纵避免撞上尖塔废墟的边缘。

       阿克忒娅的干预也许延缓了空中威胁,但是就连下方行进的狂乱士兵也无法忽略这种规模的爆炸。上千张脸抬起头,接着又是上千张脸。飞过头顶的这架受损的脆弱飞机不啻为绝美的诱惑,激光开始向上纷飞。

        约翰试着向上攀升,但裂谷中的气流挟带污垢包裹发动机进气口,让他无法升得足够高。一连串激光打在货机腹部,更高处的装甲板随即传来更多的乒乓声。

       敌人获得了清晰的射界,他们的轮廓被闪烁的光芒照亮,下方的暴徒射来更多子弹。

       “我们会被击落的。”约翰嘟囔着,保持速度希望能避开最恶劣的情况。

       “没办法了。”阿克忒娅的话语永远平静地让人恼火。“带我们活着穿过那道缝隙,然后就可以撞上土堆了。”

       约翰大笑出声,尽管不是出于幽默。“好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冲过猛烈的激光炮火,不断感受到冲击和碰撞,每一次命中都可能把全速前进的飞机推向其中一堵飞速贴近的尖塔表面。一发命中幸运地打穿燃料管线,使得其中一台发动机停转,飞机开始向左侧疯狂倾斜。又一串子弹沿着下腹部扫过,打碎起落架舱门,撕裂一座尾部稳定鳍。更多命中接踵而来,但不知为何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机身状况?”约翰高喊道,心知欧尔更熟悉信号。

       “很差。”欧尔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但现在我们有一些……额外的保护。”

       约翰一时间不明白什么意思。但随即他自己也感觉到了,灼热的灵能力量覆盖了整座飞机。

       “卡特。”他讷讷道,随即向阿克忒娅投去干巴巴的笑容,“你有对手了。”

       之后的飞行也许是约翰这辈子最好的一次,但没什么意义,因为几乎没有人看见。他驾驶货机穿过整条裂谷,保持足够的动能飞越深邃的鸿沟。三条巨大的堤道从人工峡谷中伸展,朝向远处宏伟的城区,叛军在这些道路上蜂拥前行。焰火在远处肆虐,勾勒出全面战争的狂乱风暴。约翰瞥见正在承受集中火力的硕大堡垒,堡垒上的城垛大半被毁,巨型战争引擎正攀附在护墙上,而后损坏的货机如同石头般掉落下去。

       他最后一次疯狂地发动引擎,但几乎没有反应,无法阻止他们全速撞上攀升的峡谷阶梯。他望着台阶层层升起,直到飞机径直冲向一道宽阔壕沟的底部。黑暗彻底吞没他们,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仿佛他们从一座毫无标识的电梯井中向星球核心坠落。

       约翰把最后的动力全部推向空气制动器,死死拉住操纵杆。货机机鼻终于抬起,尽管无法完全拉升,但足以让即将到来的坠落不再致命。

       “注意冲击!”约翰高喊出声,随即货机的腹部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整架飞机弹跳起来,向右剧烈甩动,而后又一次撞上壕沟底部的一堆碎石。他们沿着水平线滑出五百多米,撕下更多装甲板,粉碎了每一扇机窗上的装甲玻璃,最后终于停下,机身半埋,冒出滚滚黑烟。

       最严重的冲击消退后,他痛苦地抬起头。他在第一次撞击中剧烈甩动,感觉头盔下血流如注。所有设备都坏了。他在驾驶座的视野中看不见任何东西。阿克忒娅也受伤了,她的双手染满血迹。他颤抖着打开通讯器。

       “欧尔?”他问道。

       “都还活着。”通讯器中传来回应,“勉勉强强。”

       “所以这里他妈的……是哪里?”约翰昏昏沉沉地嘟囔着,不知道自己不停颤抖的双手能不能解开安全带。

       “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女巫轻巧地从座椅上爬起来,“来吧。阿尔法瑞斯会带路的。”

       他一句话,一个字都没说。自始至终,黑剑沉默不语。

       怪物。幽灵。单纯的躯壳。

       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哪种死亡比这更彻底?可曾比这更沮丧,更绝望?

       卡恩怒上心头。他在狂怒中仰天长啸,毫不顾忌满身伤势,向他疯狂进攻。他想要过去那个满腔热火的人回来。他想要面对心灵。即便只是某些东西,任何东西一闪而过,也比这燧石与钢铁般的坚硬要好。

       他们曾一同开怀大笑,两个人。他们曾在沸腾的决斗坑中战斗,曾在彼此身上留下遍体鳞伤,而最后他们总会一同躺倒在血泊中开怀大笑。就连钉子也不曾夺去这种欢乐,因为在战斗中钉子依旧总会呈现出事物的真相。

       “愤……怒!”他吼叫着扑上去,“活……着!”

       因为你只能杀死活物,无法杀死幽灵,挥舞的斧头只会径直穿过去。别无他物,唯有沮丧,唯有一遍遍撞上墙壁的疯狂。

       钉子在刺痛他。他的攻击越来越凶悍,越来越迅猛。他的肌肉开始撕裂,旋即迅速缝合。他的血管炸开,随后马上恢复。他感到灼痛充盈己身,比他承受过的任何酷热都更为白炽。

       黑剑承受住一切,沉默、顽固、执拗。这场战斗仿佛在面对宇宙的尽头。没有东西能动摇他的信念。他对一切都视而不见,眼中唯有自己,自私得仿佛宝库中的窃贼。

       他的链锯斧一如往常般狂野地飞舞,点燃空气中弥漫的钷素,如缰绳般甩动鲜血的线条。他打中了。他伤到了幽灵。他让他踉跄、喘息。炽热在胸中咆哮,挤压他的心脏。他听见伟大神明在他伤痕累累的耳朵里叫嚣。

       上。上。为了我,上。

       晦暗而高大的幽灵再次上前,他的眉头刻印着闪电的纹路,盔甲与手中利剑一样吞没了光芒。

       面对此景,卡恩由衷赞叹。他释放出的凶暴如同无尽欢愉的乐章。脚下的地面被摧毁,二人在碎石裹挟间凌空坠落。即便在跌落时,他们依然在战斗,围绕彼此飞舞,湮灭了剑锋所至,利斧触及的一切。

       “我……没……有……”他脱口而出,感到精疲力尽的浪潮甚至拖慢了神明赐福的躯体。

       随后,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疯狂中,即便伟大神明将自身灌注到他狂暴的躯体中,他仍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变化。

       在努凯里亚之后,他们一直告诉自己,是帝国造就了吞世者。这是他们的错。不公和暴行铸成了对争斗的沉迷,对古老的角斗游戏无尽的演练,仿佛是在依循某种崇尚死得其所的宗教。这是一切罪恶和一切纵情杀戮的借口,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

       “我……没……有……”

       然而现在卡恩看见了全貌。他看见七年的全面战争为帝国带来了什么。他看见它的战士们变成了什么。此时此刻,就在毕生最艰难、最激烈的战斗中,他看到一个景象,成千上万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的战士,从萧瑟的堡垒中踏出,每一个都和眼前人一样坚毅、狂热、心如死灰,绝不放弃,并非因为他们心怀某些积极的理由,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彻底忘却如何退让。而他也看到这将是何等的强大,能够延续何等漫长的岁月,又将为这个早已在无数次锤打中痛苦不堪的银河带来何等崭新的悲剧,而后,他,就连他,就连忠诚的卡恩,也开始发自内心地战栗。

       “我……没……有……”

       他继续战斗,如今却出于狂乱的绝望,因为必须有人站出来抵抗,必须有人站出来反对。在美妙的杀戮中依然有快乐,有灼热,有荣誉,有憧憬,然而,如果不在这里,在泰拉,在他们中的第一人被造就出来的地方,在宏大的狂妄演出开始的地方扼杀掉,一切都会被这种冷血吞没。

       他不能倒下。他必须抵抗,为了人性,为了热情似火的生命,为了痛苦的璀璨绽放,为了感知,为了其他。

       “我……没……有……”

       黑剑不断向他攻来,一下接着一下。这种战斗的方式根本不可能:过于完美,过于坚定,毫不怜悯,绝无懊悔。他甚至没有看见杀招,剑锋带着空洞的重量,在永恒的瞬间向他挥出,如此美妙的虚无,就连附身于他的伟大神明也无法看清。

       卡恩就这样被打倒。他在沉默间被砍中,在冷酷的轻蔑中倒落尘埃,被踩在一个文明的余烬之中,咽喉粉碎,颅骨破裂,胸腔凹陷。就在他的四肢被砍成鲜血淋漓的碎块时,就在他浸染亚空间能量的盔甲反应堆熄灭时,他依然在战斗,直到最后一刻依然在狂怒,在悸动。但这仍然不够。他最后看见的,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看见的,是杀死他的人高大的黑色剪影,黑色的圣殿武士将完美无瑕的剑尖指向地面,准备终结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角逐。

       “像你……一样……”卡恩在喘息,沉浸在比钉子更加剧烈的痛苦中,却比过去任何时刻都更明白这个宇宙的荒诞和残酷,“坏……掉……”

       而后,长剑落下,神明离开,他死在了古老家乡的废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