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鲁斯
偷着乐的伺服颅骨
2019年06月17日 0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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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31篇

译者:最期の牛

原帖:http://bbs.ngacn.cc/read.php?tid=5451821&rand=488

 

 

小荷鲁斯

Dan Abnett

 

“面如无罪之花,心如花下之蛇 。”

——李图斯,《评论集》

 

让我们谈谈小荷鲁斯,小荷鲁斯·艾克曼德(Little Horus Aximand)。他的纹章是半轮皎月,他的性情,根据传言,则偏向于忧郁。这也可以解释,许多人都这么认为,他为什么会经常陷入悲伤情绪并被心理问题困扰,尽管他本人屡次否认这一点。“说我精神忧郁的传言完全是误解,”他说。“你们想得太肤浅了。事实上,这具有秋天的品质。这是思维变化的精神, 是死亡的加速,是终结与起始的促进。秋天会清除整个世界,这样,一个新的世界就会诞生。这就是我的目的。我不悲伤。”当然,如果人们此时再看他的脸,会发现他的脸上只有愤怒。

德维尔星挡在他们的路上,他们需要启迪。那些德维尔人并不是食古不化的无知者。古老长夜的阴影已从他们的岸边消散,从三十二年前被找到的时候起,他们就一直很顺服。德维尔人为远征军提供了八个团的精干、忠诚的士兵。

伊斯特凡的景象仍历历在目,血迹斑斑的丑行已尽人所知,在墨梅德、因斯塔尔和欧奎特节区也随之暴发了一连串恶战。起事者是铁手军团铁十连的首领,索格尔部落那个没什么肉的战争头领——沙达克·美杜森,正是他在统率忠诚者们对抗战帅的第63远征军舰队。美杜森和他的部队来得太晚,没能和他们的铁手主人一同在伊斯特凡五号上战斗。愤怒,和复仇的欲望,烧灼着他那颗合金般的心。他集结了五十八个营的帝国军,那是从墨梅德的虚空巢城赶来的部队;另外还有来自纳罕·因斯塔尔的一支攻城船队,一支被打散的火龙军团的骨干部队,一些机械神教教徒,和一支在从康达克斯战场前线返航途中改道而来的白色烙印猎队。

德维尔星,和星球上那些要塞化的城市、轨道炮台、星舰学校和八百万精锐的士兵,将成为美杜森的防线的基石。而且连傻瓜都知道德维尔的长老们是绝对不会反对王座的。

而当前的首要事项正是在他们追随那个决心已定的美杜莎之子之前,迅速地为他们的无知带去启迪。

 

艾克曼德的面容为他赢得了他的名号,尽管他并不是第十六军团中唯一酷似原体的。因为相当多的人,包括首席连长在内,体内的基因保证了这一点。他们是原体之子,真正的子嗣,众子中的佼佼者。

    艾克曼德是他们所有人中最像的。不单单是那张面孔;是他的行事风格中的某种东西。

    当然,他也叫荷鲁斯,一个普通的克托尼亚(Cthonia)名字,因为原体而变得流行。说到底,他们都是荷鲁斯之子。

    小荷鲁斯。人们是这么称呼他的,既带着些亲切又有些嘲弄:小荷鲁斯·艾克曼德。

他不是小人物。他是第五连的连长。影月议会(Mournival)四角中的一角。

“身负连长之职者对连队中的其他人来说就好比原体一样。”阿巴顿曾说,而且说这番话时他正在谈论艾克曼德。

复置术留下了伤疤。这改变了面孔上的特征,使肌肉的位置变了样。然而,不知怎么的,这错误,这瑕疵,却使他看起来更像荷鲁斯。

美杜莎上打造的钢刃还真是锋利啊。

 

他有一个梦,但他从未对别人说起。首席连长阿巴顿曾经确实地宣称,对于所有阿斯塔特来说,梦是一个应该回避的弱点。无梦的影月苍狼们无疑是所有阿斯塔特中最纯净的。

但是,时过境迁。影月苍狼变成了荷鲁斯之子。亲族变成了仇敌。人类的全父变成了敌人。而且,在伊斯特凡事件之后,小荷鲁斯·艾克曼德开始做梦了。

每一个梦都一模一样。艾克曼德会梦到那一天发生的事。梦境会再现他的经历中的每一个细节,除此之外还出现了某个人。某个确实向他而来,却无法被看到的人。一个始终躲在远处的阴影中,或是隔壁的房间中,或是视线无法触及的角落中的侵入者。艾克曼德无法看到侵入者的脸,但他知道他就在那儿。

艾克曼德可以感到他在看着。他可以听到他在呼吸。

 

起初,小贺鲁斯很为这些梦感到担心。他为自己开始做梦感到担心,担心阿巴顿发现这一情况后会说些什么,担心那个看不到的侵入者在他睡着的时候看着他。

但他并不为变化感到担心。变化是,他坚持认为,他的支配性性格中的一部分。

“那个关于精神忧郁症的笑话是变化无常的,”他说。“这具有秋天的品质。这是富有变革意义的,是死亡的加速,是终结与起始的促进。秋天会清除整个世界,这样,一个新的世界就会诞生。这就是我的目的。我不担心。”

然后,如果人们此时再看他的脸,会发现他的脸看上去真的完全不像他本人。

 

另一个变化,作为伊斯特凡事件不可避免的后果,即是影月议会的减员。第十六军团的更名,他们的护甲涂装的改换,作为对他们的决心的巩固,人们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些变化。他们的忠诚从未改变:他们仍旧追随着荷鲁斯和帝国。

然而,影月议会,却是一个惨痛的损失。那个从众多子嗣、种子、兄弟中被拣选而出,负责向战帅进谏的小团体,一直以来都是至关重要的。

小荷鲁斯仍旧在他的头盔上佩戴着那枚半月徽章,在右目镜上方。

在舰队传送进入德维尔星系之后,他和阿巴顿讨论了这个问题。

“这是个过时的观念,”首席连长说。“想想看,在伊斯特凡上这议会有多坑爹?”

“是人坑了我们,”艾克曼德答道。“不是影月议会。影月议会总是致力于提供最稳重的建议。议会将激发讨论和异议,以此我们就能够正确地讨论每一个议题,并且保证得出最平衡的推论。“

阿巴顿看着他,不置可否。

艾克曼德微微一笑。

“说实话,”他继续说道。“我们在达温(Davin)和伊斯特凡上不得不做出的决定太过极端,正常的异议应该是……”

“是什么?”阿巴顿问。

“是强烈的。那些不再争辩的人不应该再活下去。凡事皆是如此。当事情关系重大的时候,那些出言反对的人就变成了我们的敌人。他们必须说,因着他们的“”我们的“”才能成圣。”

他们。阿巴顿和艾克曼德从未再讲出那些名字。影月议会曾经的成员,比如贝拉巴顿,希拉库,贾尼普尔和亲爱的赛扬努斯。他们所有人都会被谈起,就好像一个人谈起敬爱的先祖一样。但是最后两个却一闪而逝,他们的名字从未被提及。即便对于阿斯塔特这样的超人来说,他们都是太过痛苦而无法承受的记忆。

“机器一直都在运转。”艾克曼德倾身向前,将他柔和的声音降成如叶落般的耳语,使得阿巴顿不得不弯腰靠近才能听清。在他们下方,巨大的舰桥上一片喧嚣纷乱。

“机器一直都在运转,即使是我们不得不杀死那些异议者的时候。这方法是有效且值得的。影月议会提供平衡,以及对正确决择的保证。”

“所以说你打算恢复议会?”阿巴顿问。

“我们现在不是比以前更需要平衡吗?”

“你要恢复议会?”阿巴顿又问了一遍。

“议会从未死去。”艾克曼德。“只是出现了些空缺而已。”

“你会考虑谁?”阿巴顿问。

“你呢?”

阿巴顿吸了吸鼻子。

“塔苟斯(Targost)?”

艾克曼德耸了耸肩。

“不错的建议。瑟加尔*塔苟斯和我们一样赤胆忠心 ,但他也是战士修会之主。修会需要他保持清醒的头脑,不向影月议会的职责做出让步。”

阿巴顿点了点头,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法库斯*奇博雷(Falkus Kibre)。”阿巴顿说。

“嗯…”艾克曼德又微笑了起来。寡妇制造者奇博雷是一个真正的子嗣,但他也是正义使者终结者小队的队长,因此他是阿巴顿手下的二号人物。不能将过多重量集中在军团的一角上。

“奇博雷是个出色的人选,”他开口道。

“卡鲁斯*艾卡顿,”阿巴顿抢在艾克曼德说完前说道。

艾卡顿。卡徒兰掠夺者小队的队长。又是阿巴顿的连队里的人。艾克曼德想知道阿巴顿是否正确地理解了平衡的意义。

“那,你来提个人选吧。”阿巴顿说。

“蒂博尔特*马尔(Tybalt Marr)。”

“他是个好家伙,但是他干不了这活儿,而且他现在也还没有摆脱莫伊的阴影。奇博雷是个出色的——”

“杰罗德。”艾克曼德道。

“他正忙着接手处理十三连的烂摊子。瑟迪列死了。”阿巴顿答道。

“他尚有余力。”

“是的,但是他有新的职责。”阿巴顿道。

“格拉艾*诺克图阿(Grael Noctua)。”艾克曼德道。

首席连长顿了一顿。

“第二十五连的那个?”

“对。”

“他只不过是个小队指挥官。”

艾克曼德耸了耸肩。他从桌边拿起一支银杯,喝了一口。

“影月议会的成员不分长少尊卑。事实上,如果议会仅由老兵组成,那会意味着什么?影月议会负责维护平衡并总揽全局。一个优秀的小队队长的意见不正可以完善一位首席连长的判断么?”

“诺克图阿是个出色的士兵。”阿巴顿若有所思地说道。

“一个未来的连长。”

“他还年轻。”

“我们都曾年轻,伊扎克。”

阿巴顿拿起自己的杯子,不是为了喝,只是为了在他思考的时候能有什么东西拿在手中把玩。

“当然,这是有先例的。”艾克曼德说。“我要提醒你,当李图斯举荐他的时候,希拉库也只是个小队队长。他平步青云。他很年轻,但是李图斯看到了他的潜力。你自己也说过,如果希拉库没死的话,首席连长的位子本应该是他的。”

“这种话可以套用在很多人身上。” 阿巴顿答道。“我们应该请示卢佩卡并且——”

“为什么要请示呢?”艾克曼德问。“影月议会一直都是独立运作的。卢佩卡就喜欢这样。”

阿巴顿皱了皱眉。

“我想是的。那就…奇博雷和诺克图阿?“

“对。”

“你去接触诺克图阿,我去跟法库斯谈?”

“同意。”

“到德维尔的时候,把他安排到你身边。”阿巴顿说。“再考察他一次,以防万一。你知道老话怎么讲么?三思而后行。”

 

陵寝区是三个最主要的目标之一,另外两个是主航空港和长者之城。陵寝区座落在一片俯瞰着泰扬和艾娜之海的高地上。在那些宏大的石质构筑物中静卧着德维尔的逝者,每一代先祖都会通过自动控制仪式被埋葬在这里。以此,他们共同的思想、记忆和积累的知识就可以被管理与查阅,就像是放置在图书馆中的书册一样。

陵寝区由小荷鲁斯负责。第一连将引领对长者之城的进攻。利托南,帝国军的临时最高指挥官,负责拿下港口;杰罗德的第十三连将为他们打先锋。

“如果我们被迫失去陵寝区这样一处资源,那我将会感到失望。”战帅告诉小荷鲁斯。“但如果我们输掉这场战斗,那么我会更加失望。只有在得不到的情况下,才把它烧掉。”

“是,大人。”艾克曼德说。

 

“如果我们被迫失去陵寝区这样一处资源,那我将会感到失望。”战帅告诉小荷鲁斯。房间中唯一的光源是在巨大的石碗中劈啪作响的火焰。

“但如果我们输掉这场战斗,那么我会更加失望。只有在得不到的情况下,才把它……艾克曼德?”

“是,大人?”艾克曼德说。

“你走神了,我认为。”

“卢佩卡,我很抱歉。因为刚才……”

“什么?”

“我能听到呼吸声,大人。”

战帅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场笑话。

“我们都会呼吸。”他说。

“不,我的意思是……您没有听到吗?”

“我听到了软弱。”战帅道。“这个弱点从何而来,艾克曼德?你太神经质了。”

“大人,您的房间中还有其他人在吗?”

“没有。嗯,没有。我很确定。”

艾克曼德站起身来。

“那么,那又是谁?”他问。“大人,那是谁,就站在那儿,站在火边的那一个?”

“哦,小荷鲁斯,”战帅说道。“你开始胡言乱语了。”

就在艾克曼德意识到确实如此的时候,他醒了。

 

他召集了他的小队指挥官们,并又检查了一遍战术数据。艾克曼德,或许,是第十六军团所有连长中最谨小慎微的一个。他不是那种只想知道一个目标的基本信息,或是会被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惹恼的人,比如塔苟斯。艾克曼德喜欢了解每一件事物的全部细节。他会研究气候表格。他掌握了德维尔的十八个卫星的名字和运行规律。他研究了陵寝区的智者计划,并让舰队司令的战术官们建造了一片他能在其间走过的虚拟场景。

他记住了他的敌人们的名号。泰扬内特义务军,仪式城市的军队中一支编制庞大的部队。根据传统,他们的职责是保护陵寝区。一支以某项仪式命名的精英部队——锁链面罩——护卫着德维尔的长老们所在的王城。有传言说他们正在为陵寝区的防卫派去增援。

还没有关于美杜森或者他的手下正在接近德维尔的确实情报。如果他在与第63舰队的赛跑中胜出了的话,那他应该不会亲自坐镇陵寝区。这一职责很有可能会交付给他最信任的战争统领们中的某一个,也许是比昂*亨利考斯,或是交给白色伤疤的某个连长,比如海博可汗或者库布隆*贝斯克。

“让我们为第五军团的家伙们祈福吧,”李弗*苟申说道。他是第二十五连的连长,负责指挥艾克曼德之后的第二波进攻。“他们不擅长阵地战。他们会困在一个地方,为等待我们的进攻而陷入疯狂。”

“我们不应该低估白疤。”格拉艾*诺克图阿,战巫战术小队的军士说道。

苟申从战略显示屏上抬起眼来,看着诺克图阿,同时注意到了艾克曼德的眼神。

“他嗓音不错。”他评论道。

当诺克图阿被宣布成为艾克曼德进攻陵寝区的副手时,军团内的上层军官之间出现了一些窃窃私语。

“有人建议我应该好好地使用这嗓音,连长。”诺克图阿说道。艾克曼德想起了某个人。诺克图阿也有真正的子嗣的面孔,但这份幽默感却很不寻常:少了一些狂妄自大,多了几分深思熟虑。阿巴顿把诺克图阿描述为刀剑,而不是火器。

苟申笑了。

“让我们分享一下你的智慧,诺克图阿。”他说。

“七年前,我曾有幸与第五军团的一支分队在提拉德星系一同服役。他们的作战方式令我印象深刻。我想到了狼群。”

“影月苍狼?”苟申问。

“芬里斯的狼群,长官。”诺克图阿答道。

“你提到了两个敌人。”苟申说。“你清楚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不是么,诺克图阿?”

“我清楚他们都异常危险。”诺克图阿答道。“难道我们不该把敌人的特质放在第一位考虑吗?”

苟申犹豫了。

“这里的地形,这次行军,”他回到显示屏前,说道。“我们需要空中掩护才能成功。”

简报继续。一时间,艾克曼德觉得还会有某个人要说些什么,某个迟到之后就站在群聚的军官们身后的人。

但那里空无一人。

 

“我听说你们在考虑奇博雷和诺克图阿?”战帅道。

“您什么都知道,一如既往。”艾克曼德答道。

“那么,不是塔苟斯?”

“他另有职责,”艾克曼德说。“我们不想令他分心。”

战帅点了点头。他将两人之间的棋盘上的一枚精雕骨棋向前推去。在所有荷露斯之子中,艾克曼德是最喜欢玩这种战略游戏的。休息室中满是精良的棋具,其中的大多数是其他战争领袖或是兄弟原体赠送的礼物。这里有弑君棋,卡特兰棋,卡徒兰加棋,冲锋棋,涅夫塔夫棋,卡德雷兹棋,曼卡拉棋,札特利空棋,等等等等……要想找到某个居然不流行战争游戏的原体的故乡世界可是一件难事。

“伊扎克看中了塔苟斯,不是么?”在艾克曼德审视着棋盘,为下一步冥思苦想的时候,战帅问道。

“是的,大人。”

“而你说服他改换了主意,你有没有告诉他真正的理由,还是说你捏造了一个更对他胃口的理由?”

艾克曼德犹豫了。他想起了与阿巴顿的谈话,那时他并没有选择说出那个塔苟斯,第七连的连长,不是一个子嗣,一个真正的子嗣。他是克托尼亚人。艾克曼德没有选择暴露出他的这部分厌恶之情。

“我没有——”艾克曼德开口道。

“告诉他?”原体问。

“我没有……认识到我真正的动机。”艾克曼德不情愿地答道。

“但是,结果还算有趣,你不觉得么?”战帅一边向后靠去,一边问道。“你和伊扎克,寡妇制造者和诺克图阿,你们都是……你管这个叫什么的来着?真正的子嗣?”

“真正的子嗣。”艾克曼德随声应道。

“那么,你是否认为,”战帅轻声笑了起来。“这是因为一张熟悉的面孔会让你更加放心?或者说,你是想排除掉某张脸?”

 

空气干冷,略带些咸味。裂谷下方沼地中的艾娜之海好像是落在阴沟里的一片玻璃。泰扬城就坐落在海岸边,看上去就像是由各种颜色的废料和木瓦堆积而成的一样。在宽广的山谷的远端,越过沉睡中的海洋,山谷的另一侧,敌人的防线已摆好了架势,在晨光中显出如黑色的天鹅绒一般的颜色。天空是紫色的,群星在空中闪耀。在遥远的北方,火红的恒星正冉冉升起。在东方,港口所在的方位,自从午夜以来就一直被火光照亮。那是杰罗德和他的十三连的杰作。

现在是清晨,陵寝高原上的建筑物群像是为巨大的星舰而设的石质机库一样耸立着。晨光为这些用黄色石料建成的朴实的长方形建筑物鎏上了一道金边。 在某些地方,建筑物间会由高耸的廊柱和门廊进行连接,那些金色的石柱尺寸有古老的红木那么巨大。道路由蚀刻而成的钢板铺就,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干燥的、静态的电荷,好像附近有什么巨大的电磁机械正在运行。

那些自吹自擂的锁链面罩没有在陵寝区出现。锁链面罩的士兵们使阿巴顿对长者之城的进攻受到了短暂的延缓。首席连长发回的关于敌人坚决抵抗的汇报简短而粗略。苟申负责攻取城市西边的一座堡垒,守卫那里的人吹嘘自己是锁链面罩,但苟申确定他们只不过是些常规部队,用自称为精英部队的方法来虚张声势。

总之,他把他们杀了个精光。

主要防御力量由包裹在银色和绯红色华丽战甲下的泰扬内特义务军构成。这些士兵装备了动力长剑、充能斧和矛、自动供弹器、音速管、电浆武器系统和激光枪。在进入战斗之后,他们会激活各自的分片组成的能量护盾,还有会使他们身上的仪式制服的光彩变得黯淡的光线吸收烟雾,使得他们看上去就好像被一片用手劈出来的风暴云团包裹住了一样。

护盾可以偏折一定范围外射过来的大部分炮火,效果好到让人头疼。当一发阿斯塔特军团的爆失弹射穿护盾的时候,不管是直接命中还是射穿护盾各个部分之间的连接点,护盾内的义务兵会炸裂开来,而这种爆炸会被限制、挤压在护盾之内,就像是一颗放在瓶子里的水果被爆竹炸得粉碎那样。爆炸的声音沉闷而滞钝,好像是在一面被蒙住了的低音鼓上敲了一下。

战局令人愤怒。那些躲藏在陵寝区高大威严的建筑物周围的义务军确确实实地顶住了一支阿斯塔特军团的进攻。他们在第十六军团面前守住了防线。

然而,他们是人。区区凡人。艾克曼德感到有些不公平。那些能量护盾——当然不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依靠其便携性,确实发挥了很大作用,使得义务军的士兵能够对荷露斯之子造成麻烦。这是由环境引起的不公。人类士兵,不管他们有多么出色,都抵挡不住超人战士。艾克曼德想冲垮他们,把他们碾成粉末;他想呼叫一次轨道轰炸,一次远程炮击,甚至从附近召唤一支像是史前巨鳄一样在升起的日头下晒着太阳、只等他一声令下就会杀入战场的超重型装甲部队。

然而,这些行动中的任何一项都会毁灭陵寝区。义务军正是在被由他们保卫着的建筑物保护着。艾克曼德还有选择的余地,但是他真心想要证明他不需要那么做。

在空投着陆不到二十分钟之后,对陵寝区的突袭已经变成了一场令人窒息的苦战。荷露斯之子们和他们的辅助军业已丧失了冲劲,他们的进攻陷入了停滞,他们的优势均已被视线良好且装备精良的职业士兵的反击抵消掉了。

雅德*多索,艾克曼德的连队的副连长,在通讯频道里大声咒骂着各路神佛,但艾克曼德知道多索实际上是在咒骂他。金属掠夺者小队的克查瑞*西皮昂汇报了他们的损失。他的军士,老加斯皮尔*杨科韦斯特,阵亡了。西皮昂的声音中带着一股火气。他在召唤一名医官。巴尔战术小队的泽布*泽诺尼乌斯报告说他们损失了两个人。

在某个地方,某个人正在呼吸。

被枪弹击中,被迫跃入掩体。艾克曼德抬头看了看高原之上的天空。天幕中仍旧充斥着夜晚的墨兰色,但是苍白的边缘部分正在扩大。他能看到德维尔的卫星中有四颗悬在空中,有一颗较大,其他三颗看上去不过星星大小。因为各自的相对位置的关系,它们都分别显露出不同的月相:满月,弦月,半月,新月。

眼前的景象让他勃然大怒。这算什么?一个预兆?一种暗示?

他的通讯器响了。面甲内的显示屏识别出这是格拉艾*诺克图阿发来的讯号。

“忘掉爆失枪,”诺克图阿说。“用刀。”

“是吗?”艾克曼德答道。

“冲上去近战,那些蠢货一触即溃。”诺克图阿道。

艾克曼德笑了。

“用刀!”他大喊一声。他把他的爆失枪扣锁在腰带上,然后抽出他的剑。双面开刃,动力驱动,克托尼亚蓝钢打造,沿着血槽蚀刻有精致的花纹。他把它叫做鬼见愁。他的战斗盾牌也已挂在了左臂上。

他没有等着看他的命令得到执行。他冲出掩体,激光枪的枪弹不断射在他的盾牌正面和他的腿甲上。他猛地迈出两大步,跃上柱廊,脚步迅速,重心放低,剑尖向上。他看到了那些义务兵,躲在护盾之后,藏身于巨大的石柱之间,不停地向他射击。他能看到他们的脸,苍白而惊恐。

超人恐惧症。艾克曼德曾听记述者们讲起过这种情况。他也听过常规军队的军官们对这种症状的描述。一名阿斯塔特战士的形象是这样的:比一个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更加高大强壮,浑身披挂活像一位半神。这种特性的目的不言自明。阿斯塔特就是被设计用来战斗和杀戮的。如果一个阿斯塔特出现在你面前,你就知道你麻烦大了。单单是看到他们就会让你毛骨悚然。

但是,看到这样一个形象在移动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很显然,那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没有哪种人形的生物能够如此迅速,如此纤柔,如此强力,尤其是那东西有两米多高,而且穿戴着四个普通人类才能抬动的护甲的时候。见到一个阿斯塔特是一回事,而面对一个活动着的阿斯塔特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心理学家把这叫做超人恐惧症。它会让一个凡人不知所措,瘫坐在地,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导致他丧失对膀胱和肠道的控制。某种巨大而好战的事物会中止这种症状:某种巨大而好战,并且速度像一条出击的毒蛇那样快的事物。你会明白众神正在凡人间行走;世上有着力量和速度远超一切凡人的存在;你就要死了,而且,如果你确实走运的话,你还有时间在死前尿一裤裆。

艾克曼德看到了那些就要被他大卸八块的德维尔人脸上的惊愕。他听到第五连的兄弟们就跟在他身后。他感受到了身为荷露斯之子的快乐。

诺克图阿是对的。用枪炮攻打这里既费时又费力。那些护盾效果好到足以使枪炮的火力大打折扣,也足以抵挡刀剑的攻击。刺刀,比如。长柄武器。一把马刀。也许甚至是一把动力剑。

但不是,也绝不会是,一把由超人的臂膀挥动的动力剑。

护盾碎裂了。在如玻璃破裂般的声音中,护盾变得分崩离析。护盾尖锐的碎片在每一次重击之后的一微秒内就会飞入空中,而后蒸发得无影无踪。先是护盾,而后是护盾内的躯体;先是能量外壳,而后是人的血肉。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或是喷向清晨的天空,或是喷溅在艾克曼德身上和廊柱间那些巨大的石柱上。每一次挥剑都会引发一场内脏的爆炸,一团腥红的烟雾随之喷向空中,就好像一包鲜血被打爆一样。

不管泰扬奈特义务军曾经拥有怎样的优势,他们都失去了这些优势,就在那些全帝国最优秀的战士们想起他们非常适应以古老的方式作战的时候:刀剑与利斧,臂膀的力量,剑术学校的近身格斗。

在艾克曼德带头冲锋之后不到五分钟内,第五连打开了陵寝区的入口。

 

艾克曼德杀进人群,三个荷鲁斯之子跟在他左右:巴尔小队的泽尼乌斯,还有提托努斯突击小队的基尔*格拉顿和米尔*阿敏达萨。他们冲到宏大的廊柱的末端,来到一处被称为答案之拱的大门下。德维尔义务军群聚在巨大的拱门下的阴影中,准备保卫东陵寝大殿的入口。

空气中满是流弹,像是在横着下一场霓虹的雨。能量箭和寻的子弹在阴暗而宽大的拱道的中显得格外耀眼。荷鲁斯之子们俯下头,举起盾牌,顶着炮火,如同一群暴徒那样向义务兵们撞了过去。德维尔人纷纷跌倒,他们的护盾还在起作用,于是他们就在反光的壳体中来回滚动碰撞。几千具躯体互相拥挤,好像泛着涟漪的水面。脚下到处是尸体,手指仍旧弯曲,手中的武器毫无目的地射击着。

荷鲁斯之子们向深处杀去。他们用盾狠推狠撞。他们用剑猛砍猛刺。义务兵碎烂的尸块从他们那被击碎的、嘶嘶作响的护盾中溢了出来,鲜血在哭号声中四处喷溅。刀剑挥向其他凡人,将他们挑到空中,他们的尸体在人群上方旋转,翻滚,而后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同胞的脖子和肩膀上。一些凡人站着就死了,他们的身体因为人群的推挤而没有倒下。鲜血在如镜面般的过道上奔流。巨大的血泊从战斗着的人群身下流出,沿着蚀刻在钢板上的凹槽向四面八方涌去,在阳光下泛着血光,在阴影中一片猩红,淹没了廊柱的底部,使得柱础和柱身看起来如同岛屿一般。

包裹在护盾中的义务兵的惨叫声听起来有些沉闷,同时又因被通讯拦截器捕捉并送入阿斯塔特军团的公共频道而显得微弱和粗糙。艾克曼德记录下的大多数声音是他劈砍时发出的震荡性的冲击声。鬼见愁的剑柄已被染得通红,注满动力的剑刃上冒着一股血烟。艾克曼德持剑的胳膊上血迹斑斑,鲜血沿着他的前辈护甲的边角淋漓不尽。他的盾牌中心的浮雕被不断擦搓着,沾满血迹和脑浆的碎屑四散飞溅。

在这一切背后,他能听到呼吸声。

泽尼乌斯超过了他。他高举盾牌,用凶猛地横斩劈裂护盾,劈开腰、臀和肋骨,将敌人的躯体一分为二。这是一场破坏性的、单调机械的战斗,更像是在做农活,而不是打仗。他正在敌群中收割出一条通往陵寝大殿的道路。他在收割他的庄稼,像是工人在地里劳动那样,一下一下地,挥动着他的那柄长剑。

在艾克曼德的左侧,阿敏达萨更像是在做体育运动。他的剑比较短,他戏弄着那些被他不断冲击的义务兵,好像是在设法与他们交手并测试他们的战技。他在寻找能与他匹敌的对手。没有人迎接他的挑战。他们都在忙着跌跌撞撞地从他屠杀般的突击路线上逃走。阿敏达萨特别喜欢向下挥砍,从他的肩头挥下又深又狠的一击,砍倒他的敌人,将他们砸碎在他脚前的地面上。艾克曼德能听到他在冲他的敌人大喊,鼓励他们与他交手。他轻蔑地抱怨着他们对逃跑的尝试。不管是面对着他的还是背对着他的,他都把他们杀了。

至于艾克曼德自己,和格拉顿一样,他更喜欢教科书式的集中突击方式:盾牌举到齐眼高,用来推撞;剑举到胸口高度,剑尖向前,从盾牌侧下向一把手枪一样反复戳刺。这真是残酷无情啊。这就好像是把一只沉重的水果滚进一群玩具士兵中,然后看着他们被撞倒、冲垮。

这场突击是如此的凶猛,一片褐色的血雾从战线上冉冉升起,飘散在阳光中。

泽尼乌斯杀到了东大殿的入口。他进入被阳光照耀着的深邃的前厅,在观赏用喷泉和水池附近又杀了十几个义务兵。艾克曼德连队的大队人马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柱廊里。污血聚成的深湖向外膨胀着,里面有某种压力在使其不断扩散。倒在光滑的抛光地板上的尸体首尾相连地在血流中旋转着,就像是困在一条暴溢的河流中的浮木。

艾克曼德跟着泽尼乌斯走进前厅。大厅的墙壁陡直,高到令人惊讶,而在平面上却是一个狭小的正方形区域,中间有一个喷泉。大厅的顶部是开敞的,可以看到天空,这样阳光就可以射进来,照亮沉寂的空间、抛光的地板、清澈的泉水和雕刻在喷泉的主雕像上的花萼和球茎。

血滴落在地上,然后在倒塌的塑像和破损的武器周围汇聚了起来。喷泉底座的边缘上印着几只猩红的掌印,标记出了几个义务兵在断气前挣扎着不让自己倒下的地方。喷溅出来的鲜血在布满精细浮雕的墙上留下了绵长的气压式的弧线、巨大的马尾般的扇面或是如卷曲叶片般的血迹。有一些甚至延伸到墙面上五六米高的地方。

艾克曼德缓步向前。这个地方差不多是平静的。外面战斗的喧嚣被墙壁阻隔,听上去更像是一场遥远的风暴的轰鸣。泽尼乌斯走在前面,正停下来结束一个受了伤的义务兵的生命。阿敏达萨站在照在前厅远端的阳光下,他剑上的污血被灼烤得滋滋作响。他是经由另一条通道进来的。两个义务兵和一个陵区向导向他冲去,他转身用手中的剑欢迎了他们。

艾克曼德又一次听到了呼吸声。那声音已经很近了,比以往都更接近,比一个人额头上跳动的脉搏还近。那呼吸声,那存在感,从他的梦中跟了出来,进入到了他的日常生活中。那声音越来越近,直至盘旋在他的肩头。现在,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进入了他的头盔,像是一顶头盔里有两颗头。艾克曼德屏住呼吸一段时间,想看看这是否只是某种声学上的把戏,或是他的呼吸的回声。

沉寂。

当他准备再次开始呼吸的时候,那声音又来了,安静却密切,缓慢而平静,就像是宁静的海风。

“你在哪?”他问。

“再说一次!” 阿敏达萨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

“详细说明,长官?”格拉顿问道。

“没事儿,没事儿!”艾克曼德答道。“继续。”

愚蠢,如此愚蠢,居然让那声音如此影响到他。让他讲了出来,大声地讲了出来。他只是在与自己交谈,与他脑中的一个念头。他只是在与他的恐惧交谈。

而恐惧,如同梦,是一个阿斯塔特战士不应该有的。

他了解恐惧,他也知道恐惧会在他识别出那个陌生人的身份,在那个侵入者的脸清晰起来的时候随之消散。除了未知的事物,小荷鲁斯*艾克曼德无所畏惧。

一个义务兵从棕褐色的阴影中向他冲了过来,手中端着一柄长矛,矛尖闪烁着蓝光,光子锋刃。

艾克曼德向侧闪身,挥动盾牌,将那个人放倒在地。这一下击碎了那个义务兵的护盾,砸断了他的臂膀。他叫喊了起来。当艾克曼德准备将脚踩到那人身上,结束工作的时候,又有两个向他冲了来过。这一次更快,更凶险,他转动身体,挥转鬼见愁向后一击,劈飞了向他刺来的矛头。粗钝的矛柄捅在他的陶钢护甲上,瞬间变得弯折扭曲。他的剑砍向其中一人,劈裂了那个人的护盾,将他的身体一分为二,内脏淌了一地。他向后朝另一个人踢去,将其连人带护盾一起踢进前厅的墙壁内。强力的冲击撞碎了砖墙,碎石乱飞。艾克曼德迈步上前,用剑刺穿了那个人的胸膛。鬼见愁刺透了能量护盾,那个人,和人背后的墙壁。那义务兵被钉在墙上,像是一只贴在展板上的昆虫标本,他的护盾也已短路,闪烁着黯淡的微光。

艾克曼德将剑猛抽出来,那人的尸体随即瘫倒在他脚旁。

呼吸声已是如此之近。

艾克曼德继续向前,穿过高大的拱门,走进主陵寝大殿中的一座。大殿内的空间极其巨大,空气中洋溢着黄色的光芒。这就好似步入天堂。由光柱支撑着的透明玻璃套管水平悬浮在他的四周,细瘦、沉寂的德维尔逝者们静卧在其中。上百万具遗体,被框定在光、玻璃和重力力场中,经由自动控制系统联合到了一起。

巴尔小队的泽布*泽尼乌斯倒毙在地上。他像一只扇贝一样被劈开了。

这景象本应已让艾克曼德进入防御状态,以最快的速度和最高的警觉。尽管他有着超人的本能,但那呼吸声却比以往更响,他试图去搞清那声音源自何处。

于是第一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攻击是侧面袭来的。艾克曼德的盾牌仅仅是侥幸才挡下了这一击。攻击者的剑击碎了盾牌,并且刺伤了艾克曼德的前臂。艾克曼德摇晃着向后退去,脸上满是惊讶和愤怒。

因分心这个错误而愤怒。

因突袭他的那个存在的强大力量而惊讶。

艾克曼德重整旗鼓,用他的剑格挡起敌人的进攻。他在与一个阿斯塔特军团战士面对面地较量,那是一个没什么肉的畜生,光滑的黑色护甲上缀满各种强化义肢系统和醒目的白色勋章:他是第十军团——美杜莎的钢铁之手——的一个资深连长。一时间,艾克曼德以为那就是沙达克·美杜森本人。那个战士的身材配得上一个战争头领,而且佩戴着索格尔部落的徽记。 但面罩内的显示屏提示,视觉捕捉系统识别出他的敌人是比昂*亨利考斯,美杜森最宠信的中尉。亨利考斯的武器是一把经过功能强化的美杜莎钢打造的长剑。

他们在自动控制大厅内像舞者一样旋转着相互攻击。亨利考斯的挑战比艾克曼德在那一天毁灭掉的所有义务兵加在一起都要有威胁。美杜莎的战技极其可怕。他强化过的力量远超艾克曼德。他的速度令人喘不过气来。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瞬间,艾克曼德不知道自己是否,终于,也在亲身体验超人恐惧症。

他们向大厅中央一路搏杀而去。那里放置着一台巨大的生化静止发生器堆栈,上面雕有各种天使形象,像是神殿的祭坛一般。躺在玻璃棺中的遗体被从其中传送出来,上下悬浮着堆叠在一起。几尊巨大的白色雕像——几尊裹在长长的披风中的半神像——像雪一般耀眼,恭敬地跪拜在静止发生器四周。

铁手战士银黑色的护甲在陵寝区诡异的光线下泛着浮油一般的光泽。他的剑像是一条光带般舞动着。但艾克曼德的防守十分老道,他抓住机会,用剑柄送出了闪电般的一击,击裂了亨利考斯的胸甲。亨利考斯扎稳脚步,马上发起了反击。两剑十字相错,牢牢咬在一起。

亨利考斯用肩膀撞在艾克曼德身上。小荷鲁斯踉跄着向后倒去,撞进一排自动控制系统中。玻璃套管被撞碎开来,碎片四散飞溅,在光线的照射下像是春天的花瓣一般。一些套管被撞出重力光柱支撑的范围,砸碎在抛光的金属地板上。电力供应陷入了短缺。脱水的遗体像成捆的树枝和根茎一样乱七八糟地滚落到光天化日之下。

亨利考斯推开挡在他面前的悬浮玻璃套管,踩着满地的玻璃碎渣和枯骨向艾克曼德冲去。艾克曼德挣扎着站起身来。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树脂和防腐香料的刺鼻气味。黑暗的、病态的能量闪光像接错的神经原一样在陵寝大殿已倒塌的区域间跳跃着,爆炸发出的各种颜色的火焰扭动着撞进未被损坏的墙壁宁静的金色表层内。如同万千种声音汇成的低吟的古怪和声充斥着整座大殿。

亨利考斯冲到艾克曼德身前。鬼见愁在他的眼前划过,砍碎了一只镜头单元,并向下在他的腹部和髋部砍出一道痕迹。亨利考斯摇晃着挥出一剑,差一点就命中艾克曼德的头部。艾克曼德的反击迫使美杜莎的战争头领步步后退,将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木乃伊踩成齑粉。他接下来的一击砍伤了亨利考斯的大腿。某种银色的、像是液态水银一样的东西呜咽着流了出来。

亨利考斯将他扑倒在地。艾克曼德不太确定敌人的伤势,但倒地的冲击力使他头骨内的大脑嗡嗡作响,他的嘴里和鼻腔内满是鲜血。他脸面朝下,在一阵眩晕中伸出手去摸索刚才脱手的剑。

他向上看去,想知道亨利考斯为什么还没有结果他。他发现提托努斯小队的阿敏达萨正在与铁手战士对剑,格拉顿在后面不远的地方。武器射击时发出的巨大响声不断从入口处传来,这说明突击部队已经进入了陵寝区的核心区域,而义务军此时正在撤退。

阿敏达萨在杀进大殿的路上受了伤,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他的到来和截击挽救了艾克曼德,但是也断送了他自己。亨利考斯是个太过强大的剑手。在头晕目眩、口鼻淌血的艾克曼德能够站起身之前,亨利考斯已经送出致命的一击,将阿敏达萨从左肩至右胯劈裂开来。仅仅一剑,就将他沿对角线劈成了两半。他的碎尸沉重地倒在地上,鲜血和内脏喷了一地。

格拉顿向铁手战士猛扑而去,亨利考斯一拳将其轰进另一排玻璃棺椁之中。

艾克曼德将鬼见愁插进亨利考斯的脊柱,剑尖从美杜莎之子胸甲上的鹰饰中间刺了出来。

亨利考斯先是单膝跪地,而后脸朝下倒了下去。艾克曼德将膝盖压在他的后背上,切开了他的头盔。亨利考斯苍白的脸转向一侧,脸颊贴着地板,白色的皮肤上沾满暗红色的血珠。

“愿死亡带给你平静,叛徒。”艾克曼德说。“其他人的死可不会这么仁慈。”

亨利考斯含混不清地说了些什么。

“什么?”艾克曼德一边问着,一边将剑顶在铁手战争统领的脖子上。

“你不是我们期待的那个战利品。”亨利考斯低语道。

“战利品?”

“早就知道无法打败你们,只想重创你们。本以为......本以为他会最看重陵寝区,会亲自来指挥这场进攻。”

“这原本是为卢佩卡设下的陷阱?”

“愿他永焚。”                                     

    艾克曼德笑了。

    “但你的主子是一个叛徒加懦夫,”亨利考斯的声音越来越弱。“所以他只派了你来。”

    “看起来有我就很足够了。”艾克曼德答道。“你们打算干什么?”

    亨利考斯只发出汩汩的声音。

    “我说,一个没什么肉的战士算是什么陷阱?”

    亨利考斯没有回答。他耗尽了全部的生命。

    艾克曼德站起身,踢了尸体一脚。

    格拉顿已经爬了起来。

    “他刚才说什么?”他问。

    “废话。”艾克曼德答道。“只不过是些废话。他绝望了。”

    “这似乎是一个陷阱,”格拉顿说。“那他为什么会独自一人?”

    呼吸声又回来了。艾克曼德慢慢地转过身去,他突然意识到那只不过是陵寝大殿的背景噪音,是自动控制系统发出的缓慢的、悸动的幽鸣。那是沉睡中的死者的脉动。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傻瓜。行动结束之后,他要好好思考一番。他要清除积累在他的心智中的恐惧和迷梦。他要净化他的思想,驱逐他的弱点。为战帅效命,需要他成为一件最为调和的武器。

    他让自己放松了下来。是重新相信自己的心智,让自己变得更像卢佩卡的时候了。

    艾克曼德打开通讯器,开始清查战况。陵寝区的大部分已经掌握在第十六军团手中。格拉艾*诺克图阿报告说西大殿及其周边已清理完毕。艾克曼德命令各小队向东大殿他的位置靠拢,并封锁所有通路。

    他看了看环绕在他们四周的自动控制阵列。造成了一些破坏,不过并不严重。这些设备实质上来说仍旧完好,只需略微对德维尔的技师们施加压力,就能很快将它们修复。

    但,那些一直恭敬地跪拜在大殿中央巨型生化静止发生器堆栈四周,像雪一般耀眼的巨大的白色披袍半神像,消失了。

    “等等——”艾克曼德开口道。

    白色烙印刺杀小队向他们发动了突袭。五个第五军团的杀手扔掉了他们用来伪装的白色斗篷。他们用白垩粉尘或是某种葬礼用的粉末掩盖了他们护甲上的深红色边缘。他们穿着乌鸦型动力护甲,头盔是鸦颅式的。看来李弗*苟申的判断大错特错。白色烙印确实有耐心等待。擅长在开阔地带使用打了就跑战术的他们,在城市巷战里也会使用伪装和伏击。

    格拉艾*诺克图阿当时的警告确实很机警。

    第一个是冲他来的。海博可汗。艾克曼德从他的军阶和连队徽章上认出了他。这是一场博库奇,意思是“斩首”。这个词来自于切格里斯(译:白疤母星)上的阿奎鲁——用鹰进行的大狩猎。人们会用鹰找出牛群的领袖并将其从牛群中分离出来。一旦领头牛死了,牛群也就完了。

    他们的意图即是将第十六军团斩首。他们将对其他牺牲者——其他野牛,年轻的牛,连队的连长们——做同样的事。

    艾克曼德用鬼见愁的锋刃磕碎了海博的剑,将他砸倒到一旁。另一个白疤刺了过来。艾克曼德档下了这一击,却听到格拉顿被两把利刃贯体时发出的叫喊声。艾克曼德将剑劈进紧接着向他袭来的白疤战士的鸦颅式头盔中去。一瞬间,那白疤的护甲上就多了许多漆料之外的猩红色。艾克曼德伸手向自己的爆失枪摸去。

炮火撕裂了陵寝区。更多白色烙印和叛徒钢铁之手跳进了他们的陷阱。艾克曼德连队的各支小队都遭遇了这两股敌人,爆失枪与爆失枪不断对射。战斗持续进行,人数落入下风,艾克曼德砍翻了另一个白疤,而后单眼瞄准用爆失枪打出一串点射。他通过军团频道向诺克图阿和他的副手连长们大喊着要他们退出战斗。

为了警告他们,敌人正在狩猎他们这些个连长。

为了提醒他们,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泰扬努斯义务军或是锁链面罩。

他们面对的是阿斯塔特军团的超人们。

海博可汗已经重新站起身来。他扔掉他的那把断剑,抓起了亨利考斯曾经挥舞过的那把美杜莎钢打造的长剑。他的第一击砍崩了鬼见愁,第二击击溃了艾克曼德的防守。

他的第三击垂直地劈在小何鲁斯的脸上,刚好从右目镜上方——他的影月议会徽章所在的位置——开始,一条线劈下来。陶钢制成的头盔看起来根本无法阻挡美杜莎的钢刃。

艾克曼德跌倒在地。一大团鲜血突然冒了出来,而他无法准确地判断出这些血的来源。他看到面前的蚀刻钢板地面上有什么东西。

那是他的头盔上面罩和鼻子部分的切片,一整片面甲。它被砍了下来,刀口齐整,好像是被工业切片机切过一样。

而那里面不是空的。

 

复置术留下了伤疤。这改变了面孔上的特征,使肌肉的位置变了样。然而,不知怎么的,这错误,这瑕疵,却使他看起来更像荷鲁斯。

诺克图阿带着他的队伍发动了一次快速反击,他们杀进东大殿,击溃了博库奇。海博可汗丧失了完成任务的机会。大部分忠诚的星级战士被逼出大殿,落入了李弗*苟申和他的终结者部队的包围网中。

海博可汗逃了,他亲手杀了艾克曼德连队里的十二个人,同时为自己在艾克曼德的死亡名单上赚得了一席之地。

工匠为他铸造了一顶新的头盔,右目镜上方是一枚半月徽章。匠人们已开始忙于在格拉艾*诺克图阿和法库斯*奇博雷的头盔上雕刻影月议会的徽章。当人们将艾克曼德的旧头盔的碎块拿给他看时,他注意到他的半月徽章被从中间切成了两半。

倘若他是一个有些迷信或者相信预兆的人的话,他或许已经从中读出了一些不好的信息。但他并不担心变化。他并不仅仅是一个凡人。

在外科医生的刀下,在静止的睡眠中,他做了最后一个梦。那个无面的侵入者最终露出了真面目。艾克曼德曾隐隐地感觉那个侵入者的脸也许会是他自己的,或是相似的某个人,而作为结果,他将接受一次冗长的心理辅导。

但他错了。当医生们修复他的脸的时候,他梦到了另一个人的脸。

格拉菲*罗肯的脸。

当艾克曼德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丝喜悦和宽慰。一个活人无法害怕一个死人,而罗肯已经死了,而且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他并不特别为变化感到担心。变化是,他总是坚持认为,他的支配性性格中的一部分。

“那个关于精神忧郁症的笑话是变化无常的,”他说。“这具有秋天的品质。这是富有变革意义的。这让我成为死亡的加速者,成为终结与起始的促进者。我是为了清除这个世界、更新这个世界而生的。是为了改变万物的秩序。是为了驱逐虚伪,使真实统治一切。这就是我的目的。我不担心。”

于是,再一次的,在他们修复他的脸之后,他看上去真的是那么的不可战胜。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