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

我是无上的贵族,我是王室的荣耀,我,是公主。我有着无比豪华的金碧辉煌、五彩生辉的宫殿,以及世界上最大最透明的玻璃墙。

母亲说,无论谁见到这面巨大的玻璃都会惊叹于它的如此的透明与无暇。

每天,侍女们为我端水洁面,她们举过头顶的谦躬的水所映照出的剪影都不及那片墙之万一;我身着的世上精致无二的、由举国之能工巧匠耗费多年所织华服,都不及那镜面所映鲜妍摇曳。啊,那面玻璃所映景色日日变换,真像画一样啊——不,这比世上所有的画都要胜过十倍百倍。我常常坐在我从不肯挪动过的椅子上默默地想。

但母亲从来不让我走进前去。每次我想要绕过那些木头一样的女仆们时,只要她们发现了我的意图,便会拚了命地拦住我,并且抓住我的脚踝,如此几次反复,让我慢慢打消了这个念头,其实每天坐在那把椅子上也很不错,静静地看着窗外如画的景色,自会有人服侍。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日出,但奇怪的是,我的寝宫从来都充斥着阳光,母亲告诉我,那是因为这个地方太高太寒冷了,“这是柔和的阳光”。我抬起头突然看见母亲严肃的面容,我便被镇住了魂,不敢张口再问——母亲总是这样严肃。

“母亲,我何时能出去看看?”我问。母亲从来只是默然,说,等你长大了就可以了。

公主将十六岁了。最近侍女端水来时总微笑着这么说,但她的微笑好像每次都相差无几,让我感觉自己被这若游丝的声音蛰了一下。我望向镜中的自己,稚嫩而又虚弱的面庞,并不像将成年的人。

我仍坐在那张椅子上。此时我盯着眼前的一杯水发呆,这杯水静得出奇,也纯净得出奇。为什么这里没有风?我的呼吸并没有扰动它。此时,光透过水变成影,指向门的位置——此时又是正午了。

这天午夜,我惊醒了过来,玻璃墙之外黑得沉静而似永夜。但在它的右下角似乎——是光的影子——在闪动,我屏住呼吸近乎是爬了过去,禁不住捉了捉光,玻璃却出现了一道裂纹。玻璃虽未破,我的手却被划出一道口,渗出血来,这血色我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震颤。

公主将十六岁了。侍女又这样重复,像神秘的咒语,而她自顾自地放置着饮食。我的心中却满是那道光,在摇晃着。那道会微微摆动的影子从何而来?我止不住地想。我便问母亲:“您见过摆动的影子吗?”“什么影子?是裙摆的影子吗?”我不敢告诉母亲我触摸了玻璃,便点了点头。但那裂隙却在逐渐延伸开来,最终成了一个小小的洞。

透过裂隙,如同趴在井底的青蛙一般,我看到了身上有着美丽花纹的野兽,阳光照耀下的树和花儿,云雾弥漫于上的河流。我小心地窥探,却无法看到更多,我只能将它们记录在我秘密藏在椅子下的信札纸上,椅子隐秘的地方还画满了我的画,这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我画了一座光作的桥,花,和树,除了桥,都是模仿窗外的风景而作的,那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我想去到那个未知的、或许危险的地方,同时,我的内心也充满了紧张和恐惧。

公主十六岁了。侍女说。公主的成年礼,举国上下都要来恭贺,我想见见其他人。但母亲说不方便见外人,所以只是在宫殿里大摆延宴,听见大殿的方向传来管弦丝竹之声,我因此感到闷闷不乐。

到了宴请的最后一天,我穿上母亲的礼服,与母亲更相似了。母亲说我长大了,我将有一套新的家具。“那么这些呢?”我指指我的床和椅子。她说:“都会扔掉的。”我乞求母亲不要这样做,但她却没有理会我,只告诉我,她会为我做出最好的安排。

而我只能服从。

这一天,大家都喝得烂醉,但我依然清醒,呆望着那面玻璃墙。我觉得自己正缓缓坠入一口黑井中,这个房间,黑气漫布。我拆掉母亲为我梳起的发髻,我感觉越来越抗拒母亲了。我想逃。

夜沉了。我抓住那张我常坐的椅子,却才发现它竟然那样重,把它拽到玻璃墙旁,奋力扔向玻璃——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突然,我看到玻璃墙上透出一道光,它是那样耀眼,以至于我晕了过去。当我醒来时,那束白光依然还在,透进来的光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正将我招引过去,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没见过真正的光。

我同碎裂的玻璃一起掉了下去。我的衣服破了,我的血浸渗了我自己,像是我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我感到一阵温热,光像在灼烧着我的皮肤。我也感到一阵寒冷,我感觉周围的空气正在萃取出我体内的生命,我无法支持着爬起,我想奔跑,这旷野是那么广阔而有生机,我想,十六岁的我也该是这生机勃勃世界中的一员。

难道我的身体本就如此绵软无力?这一刻我才醒悟,我的力量和生机早已被剥夺。我回头望了望那座宫殿,它破败不堪,那外面的景色不过是一张破纸罢了。外面虽是极寒,但冰上的每一寸都闪着光的影子,是可以触摸的、没有过滤的流动的光的影子。我只看见那火一样红的残阳渐渐地消逝,我见到了真正的颜色,我感觉到了温热和寒冷,但我感觉所有事物都在离我而去,我也在离他们而去。当夕阳的余晖被黑夜吞噬时,就是我的生命终结之时。

我不过是一个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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