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听说过人鱼的传说吗？”
—“那是什么啊？”
—“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传说呢，相传……落水的人会被人鱼救起，还会被邀请去参加人鱼的舞会，人鱼的宫殿可是非常漂亮呀。”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
哗——
嗯……刚刚那是什么声音？水？
作为一名年轻的冒险家，在想要探索更广阔世界愿望的驱使下，此刻，龙牙正驾着一只小船，行驶在一望无际的洋面上。本该是这样才对。
听到有落水的声音，航海经验不算丰富的龙牙，也本能地想要去看看。
刚想睁开眼，一股刺痛与不适刺激着他的神经。龙牙还是挣扎着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可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极为震惊——四周是漆黑的一片，仅从上方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亮。
奇怪，现在才刚刚下午三点钟，这海上的天黑得这么快吗？
“这里是……”龙牙下意识地自言自语着，但话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化作了一串串水泡上浮散尽。同时，龙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巨大的石块压住，别提说话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这里是深海！
意识到这一点的龙牙，开始拼命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可四肢竟像注铅一般沉重。
就像抽刀断水一样，龙牙所做的努力不过是徒劳罢了。而这徒劳般的挣扎，也只能将他胸中仅存的氧气快速耗尽……
原本想要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可还什么都没有看见，就在这海上翻了船。龙牙内心充斥着的不知是懊恼还是无奈，最终他合上了眼，苦笑着，任凭意识逐渐模糊。
“♪”
“？”
歌声？怎么可能……难道人临死前都会听到这样的声音吗？那还真是件美妙的事情啊……
这被龙牙认定了是幻觉的歌声，却渐渐清晰了起来。最初仅仅是零零散散的几个音阶，后来却汇成了柔美的乐章。
龙牙轻轻睁开了眼，这一次远没有之前那般痛苦。一丝清凉从眼部传来，龙牙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可以在水下呼吸——与在陆地上没有什么两样，不……这里的空气还要更清新一些，似乎带着清晨露水的味道。
一团光芒绽放在龙牙面前，将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照亮了。身旁浮现着只属于水的纹路，晶莹的光亮点缀其中好似星辰。尽管遥远的地方仍被深邃的黑暗充斥，但这美丽的景象足以让人忘记在黑暗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恐惧。
环顾四周后，龙牙的视线又回到了面前的光芒上，那光芒中逐渐浮现出清秀的面庞，乌黑的秀发如丝般摇曳在水波中。
一位美丽的少女凭空从光芒中出现，而随着少女的出现，光芒也逐渐暗了下来。最终，那光芒化作了少女赤红色的尾巴——这少女，是一只美人鱼啊。
尾巴拖在身后弯成优美的弧度，鳞片与她衣服上的饰品一起散着淡淡的光亮。樱色的小嘴一张一合，美妙的歌声便穿透海水，钻进了龙牙的耳朵。
刚刚是她在唱歌呀，多美的歌声……多美的人鱼啊！
人鱼少女尾巴轻轻一摆，身体稍稍浮起，又迅速俯冲到龙牙身边。她在龙牙四周穿梭着，似乎是在同龙牙嬉戏。龙牙想要捕捉到她的身影，可才刚刚转过头，人鱼早已转到他的身后了。
就在龙牙想要放弃之前，他的下颌被人轻轻抬起，那触感仿佛冰晶一般，即使在这海水之中，也能感受到一丝清凉舒爽。
“我们正在举行一场舞会，能来和我跳支舞吗？”人鱼的嘴角挂着甜甜的浅笑，声音比刚刚唱歌时还要温柔甜美。还没等龙牙回答，她已经牵起了龙牙的手，向着更深的海域游去。
“我叫阿绫，你呢？”
“啊？哦……龙牙。”
“龙牙——嘿嘿，真是个好名字。”
“是……是吗？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啊。”
“谢谢。”
刚游出不远，阿绫突然开始了这样的话题，让沉浸在惊讶中的龙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老实讲，龙牙并没有记住阿绫的名字，甚至没有听清她最初的话。不过这样应付着，在澄澈的海水中，龙牙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脸颊上闪过的一丝绯红。
人鱼轻轻托住龙牙的手，向前引着。而龙牙也逐渐习惯了在水中移动的方法，能够跟着人鱼向前游动。一路上，人鱼身上的光照亮着周围的一切。细密的珊瑚、颜色各异的海洋生物，在阳光照不到的深海，原来还藏着这样一般景象。
“漂亮吗？”
“嗯。”
看到龙牙正望着远处的珊瑚出神，人鱼在旁边小声地问道。
“呵呵，我也很喜欢那里。等下再带你过来吧，舞会已经开始了呢。”
起初只是远处一点若隐若现的微光，等靠近了才发现，眼前是一座何等壮观的城堡。墙砖由水晶般的物质砌成，特殊的纹路在上面迂回环绕着，如曼陀罗一般，形成极美的图案。
跨进大门，龙牙看着大殿内的装潢，完全惊呆了。大殿中铺着红毯，一直延伸到目不能及的远方，不止在墙壁上，就连扶手栏杆上都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壁灯里闪烁着灵动跳跃的光芒，仿佛一团团火焰。但龙牙知道那并不是火焰——这里可是深海。
“阿绫——”
“依依。”
从红毯的另一端，一条美人鱼正向他们打着招呼。她摆动着青色的尾巴，眨眼间就冲到了他们面前。她双臂环在阿绫的肩膀上，绕着阿绫转了个圈。又抬起头来，从头到脚地打量起龙牙来，这让龙牙稍稍有些窘迫感。
“阿绫，这就是你的舞伴啊，真好哦——”
“嗯，你的舞伴刚刚……”阿绫的话没有说完，微笑不约而同挂在了两个人的嘴角。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快点去吧，舞会已经开始了哦——”
“加油。”
这条被阿绫唤作依依的人鱼游到大门外，又转过身来向他们挥手告别，阿绫也面带微笑地回应着。
“她……”整个过程都没有说话的龙牙，这时才轻轻开了口。
“是我的朋友。没有舞伴的人鱼是不能参加舞会的。”
“这样啊。”
“嗯，所以谢谢你，要不是你陪我过来，我也没办法参加舞会了。”
龙牙不要意思地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就跟着阿绫一起向着大殿深处游去。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在旅途中落水，还险些在深海中丧命，这样恐怖的经历任谁都不想体验吧。但能被这样可爱的人鱼救起，能被邀请前往人鱼的舞会，又是何等的幸运。这世间纷纷扰扰，福兮祸兮，又有谁能说清呢？
掀开如丝般的帷幕，龙牙终于来到了舞会现场。已经在大殿中惊叹了千次万次的他，不由得再一次为这海底的奇观而慨叹不已。
屋顶巨大的水晶灯投射下七彩的光辉，照在墙壁上、舞池中，也同样照在形形色色的人鱼和他们的舞伴身上。四下里装饰用的植株，也随着音乐轻轻摆动着，仿佛拥有生命，拥有灵性。不知从哪里升腾起的雾气，将舞会装点得宛若仙境，龙牙想不明白，明明是在水中，为何会有这氤氲奇观。只是这份世间罕见的美，足够打消人的任何疑虑了。
“我们也去跳舞吧？”
“嗯。”龙牙回应着，却见阿绫没有任何动作。片刻过后他才反应过来，如绅士般为微微欠身，伸出右手道，“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当然可以。”阿绫将手搭在龙牙的手上，两人一同来到了舞池中。
舞会的音乐极富感染力，即使龙牙并没有任何经验，也能在阿绫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踩在节拍上。
一曲终了，又一支舞曲紧跟着响了起来。随着音乐的改变，两人的舞步也在变化着。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龙牙从最初的疲于应付，已经渐渐熟悉了起来。稍稍放松的龙牙，又一次和阿绫聊起了天。
“那个……阿绫啊。”
“怎么了？”
“我，要怎么才能回到海面上去啊？”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阿绫没有回答龙牙的问题，她的笑容收敛了，神色也黯淡了许多。
没有舞伴的人鱼是不能参加舞会的，在这茫茫深海中找寻一位舞伴，想必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吧。
“没有没有，我是说等舞会结束。”
听了龙牙的话，阿绫咯咯地乐了起来，她牵着龙牙的手，在他周围饶了好大一个圈。
“等舞会结束了，我送你上去。”
“谢谢。”
“呵呵，不用那么客气。说起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片海上啊？”
“我本来打算去对岸的大陆探险的，没想到在半路船就翻了。”龙牙苦笑着，这种事说出来实在太丢人了。
“这片海域暗流很多，一不小心遇到暗流就会出事故。不过没关系，这一次只是运气不好，下一次一定能平安到对面的，我会为你祈祷的。”阿绫笑了笑，又继续说道，“听别人说对岸的风景很漂亮，如果我能到岸上去的话也很想去看看呢。”
“那……等我到对岸去，一定拍很多漂亮的照片，再买些纪念品，一起带给你。”
“真的吗？你真好——”阿绫绕到龙牙的背后，双臂环抱住了龙牙的脖子。龙牙被阿绫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子不由得僵住了。好在阿绫正在龙牙的肩膀上幸福地蹭着脸，她并看不到在龙牙的脸上，绯红已经从脸颊爬到了耳根。
“阿……阿绫？”
“嗯？怎么了？”阿绫转回了正面望着龙牙，龙牙赶忙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没什么，没什么……”龙牙慌乱的样子又引来了阿绫银铃般的笑声。
“抱歉啊，刚才太高兴了，吓到你了吧。”
“等舞会结束，我把你送回岸上去吧。这里的暗流虽然经常引发事故，不过只要找到正确的暗流、乘上它，就很快能到目的地了。不过在那之前——来好好享受人鱼的舞会吧。”
“嗯。”
一曲的结束，又是另一曲的开始。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堂中，所有人都沉浸在舞会热烈的气氛中，没有人会在意时间的流逝。仿佛天地间只有悠扬的音乐和华美的灯光，仿佛只有在这场舞会中欢笑舞蹈，才是生命的意义。
“我们跳了多久了？”感觉风格不同的舞曲已经听到了很多，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龙牙觉得这里的舞曲比平时听到的要长上很多。这样算起来，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呀。但奇怪的是，龙牙竟一点也不觉得累，大概是被周围人的热情感染着吧。
“已经累了吗？”
“那倒没有。你别看我长得弱不禁风的样子啊，我身体好着呢。”
“是嘛，那来试试这个。”还没等龙牙反应过来，阿绫牵起了龙牙的手，快速转了起来。龙牙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而他的眼前，只有阿绫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两人从舞池的边缘一直转到了正中央才停下，阿绫似乎觉得很有趣，在停下后还绕着龙牙转了一圈。可在龙牙的眼里，整个世界还转得正欢，看到阿绫回到他的面前，他向前一步想要拉住她，可脚下原本平坦的地面却仿佛突然倾斜了，龙牙一个趔趄便失去了重心。还好阿绫在前面抱住了他，才没让他撞到其他人。
龙牙晃了晃脑袋，旋转的世界才终于恢复了平静。龙牙这才注意到，头顶的彩灯绽放的光辉映在了阿绫的尾巴上，像是给面前的这个女孩穿上了一袭彩衣，五光十色间还缀着点点星光。
“好漂亮……”龙牙下意识地赞叹道。
阿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脸颊上也有了些红晕，她将尾巴撇到身后，轻轻咳了两声：“好玩吗？要不要再来一次？”
“不……算了，饶了我吧。”
这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很快两人又像原来一样，像在场的大多数人一样，合着优美的音乐翩翩起舞。
“呼噜噜——”从舞池的边缘，一簇水泡缓缓升起，灯光打在上面呈现着不同的颜色，墙壁上更是留下了几处斑驳，这让原本华美富贵的殿堂多了几分浪漫的滋味。
“呼噜噜——”越来越多的水泡向着高处升腾而去，一簇簇一团团的。谁也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又要到什么地方去。也许它们只想为这舞会做微不足道的装点，又或许，在见证过舞会的热烈后，它们想到海面上的世界去看看了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已经记不清播放过多少音乐了。龙牙渐渐感觉到了不支——这种感觉很是奇妙，他的意识在渐渐模糊，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四肢也还在不受控制的舞动着。就仿佛是一只提线木偶，不知是被谁牵动着，就在这巨大的舞池中，配合着眼前这个女孩的动作，完成着一曲又一曲舞蹈。
“……”龙牙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声音。他感到喉咙干咳异常，没发出一个音节都像是撕裂一样疼痛，就像是昏迷了很久的病人刚刚苏醒时那样……明明是在水中，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龙牙，你怎么了？”
眼前这张关切的脸正慢慢模糊，龙牙的意识在慢慢飞远……
都说海上的天气变化莫测，这不，刚刚还是艳阳高照，还没等龙牙吃完午饭，海面上就吹起了狂风。乌云黑压压的，誓要将海上的一切吞噬一般。
顾不得收拾餐桌，龙牙快步走到了甲板上，将帆收了起来。
“呼——才刚出海就遇上这样的天气，这海上可真不太平啊。”将绳子固定牢固，又反复检查之后，龙牙才用袖子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并长叹了一声。要是一不小心被这妖风吹离了航向，想再回来可又要花上好几天功夫了，就算年轻是资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冒险，可荒废在海上总觉得很亏啊！
龙牙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天空，良久的心理斗争后，他决定放弃悠闲的午睡时光，去检查船只的各个部分是否牢固。一场暴风雨将要来袭，不做好准备的话也许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呢。尽管龙牙的水性很好，就算落水他也有足够的把握游回岸边去，可作为年轻的冒险家，才刚出门不久就在海上翻船，实在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情。
“♪”
“？”
龙牙的动作不自然地停滞了。他仿佛听到了歌声，那声音细不可查，可每一个音节又是那么的清晰。龙牙分辨不出这声音是从何处传来，好像是直接在脑子里映出来的一般。
“♪”
“……”
歌声愈渐嘹亮，龙牙四下里寻找，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突然间，他的眼神变得迷离，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他一般，他一步一步走向船舷，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步跨入了海中。
哗——
那是他落水的声音。歌声戛然而止，冰冷的海水刺激着他的神经。龙牙清醒了过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双眼被海水刺得生疼。他努力挣扎着，在水中拼命划动着四肢。原本水性极好的他，却像是被水草缠住的溺水者一般，无论如何都只是徒劳罢了。
“♪”
有些熟悉的歌声在耳畔响起，一位美丽的人鱼少女出现在他的眼前。她是那样的美丽，又是那样的纯真。她的一切牵动着龙牙的心，让他放下了全部的戒备，牵着她的手，一起来到了人鱼的舞会……
“！”
龙牙的思绪从回忆中迅速抽离出来。他根本不是翻了船才落水的，他不正是寻着那诡异的歌声，一步一步走向深海的吗！说什么会送他回到岸上，说什么喜欢对面的景色，还有听到可以拿到照片和纪念品时的快乐……全部，全部都是骗人的！这里到处都是谎言，是欺骗……也许这里，不过是一个精心粉饰过外表的地狱而已！
眼前还是阿绫迷人的笑容，但在龙牙看来，她完全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啊！本能让他想要逃离这里，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哪怕是指尖细微的动作，都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了。
一个转身，龙牙清楚地看到旁边的人身体剧烈抽搐着，他张大了嘴想要喊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似的。
“呼噜噜……”他的身体扭曲着，直至最后分解成了一团水泡，缓缓上升……
呼噜噜……呼噜噜……
水泡愈来愈密集，成群结队地向上飘扬而去，每一团水泡都代表了一个生命的湮灭，那么……下一个消失的会不会就是自己了呢？
“你注意到了呢。”阿绫一把将龙牙拉了回来，她的眼神中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悦，“为什么要在意这些无聊的事情呢？就这样和我一直跳下去不好吗？”
“……”龙牙没有说话，也根本说不出来。他满脸惊恐地看着阿绫，像是等待着死神的宣判。
“那就只能结束了，本来以为你可以多陪我一会的呢。”阿绫停下了舞蹈，龙牙的动作也在同一时刻停下，他直楞楞地站在那，被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能动。接着龙牙感觉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这痛感自内而外，要将他整个人搅成肉泥似的。不过这痛苦在准瞬间就消逝了……
呼噜噜——
望着眼前缓缓上升的水泡，阿绫呆呆地站在原地，然后失落地叹了口气。倒不是在缅怀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只是……
“哎，又要去找新的舞伴了。没有舞伴的人鱼，是不能参加舞会的呢……”
—“喂，你听说过人鱼的传说吗？”
—“那是什么啊？”
—“是一个非常美丽而又恐怖的传说呢，相传人鱼会用歌声引诱路过的人掉进海里。落水的人会被人鱼救起，还会被邀请去参加人鱼的舞会，人鱼的宫殿可是非常漂亮呀。”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谁知道呢。反正没有人活着回来——没准现在呢，就有个人正循着人鱼的歌声，一步一步走向深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