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人”和“陆夫人”的日语究竟应该怎么念?

去年8月@逍遥散人 在直播中边玩堡垒之夜边学日语时,其友人@DR很普通的人 曾在视频中考察他“散人的脑袋生锈了”怎么说。在这个视频里,普通人把“散人”一词读作さんにん(sannin)。

然后笔者就有点好奇了:

为什么读“陆夫人”的时候,我们习惯上就倾向于读作りくふじん(fujin),而在“散人”一词中会选择nin而不是jin的发音呢?或者再退一步说,真的所有人都认为散人应该读sannin而不是sanjin吗?这是不是普通人一个人的语感呢?

基于这个疑惑,笔者首先调查了10个汉语母语者和6个日语母语者。其中汉语母语者中8人认为散人读作“sannin”,2人认为散人读作“sanjin”,而日语母语者几乎全部认为散人读作“sanjin”。

朋友的日本朋友的回复

之后,笔者询问了普通人为什么把“散人”读作“sannin”的理由,他的回答如下:

普通的解释(顺便打个广告 普通粉丝群群号945471158)


也就是说,普通人认为散人读作sannin是基于某一他所学习的语法规律的,大体可概括为:“人”之前的内容是形容词,那么“人”读作“jin”,“人”之前的内容是动词,那么“人”就读作“nin”。

并且当我询问为什么没有可能读“santo”时,普通认为一般非专有名词不会采用“to/hito/bito”的发音。

但当我们打开日语词典搜索“散人”一词会发现:

辞典中“散人”的发音方法

“散人”的读音是“sanjin”而不是“sannin”。这用普通人的理论依然是解释得通的:

因为普通认为“散人”是散(ち)る人(びと),此时候“散(ち)る”是动词,故而和nin搭配。而事实上“散人”是一个专有名词,字典里解释为“无用的人”,它本身源于汉语借词“散人”,“散”是“无用”的意思,所以“散”是个形容词,故而和jin搭配。


可是问题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我们还会有这样的困惑:

1、词类究竟是基于什么划分的,日语中的词类是完全的形式类吗?可以简单地按照名词和动词划分吗?

2、假使真的能够按照形式简单地分类,那么如何理解一些例外词,比如“悪人(あくにん)”等(而且在后文中我们可以发现,这些词汇不是少数,在辞典中占极大的篇幅,这其实和古音有关,因为和这篇文章无关,我就不细讲了),真的应该简简单单把它们当作专有名词特殊处理吗?

3、为什么日语母语者和汉语母语者对“散人”一词的判断截然不同?

4、“散人”一词之所以会造成“nin”和“jin”的分歧,是因为“散人”在日语里是一个固有词汇,那么如果使用生造词会有多大的分歧?人和人的语感又会有怎样的不同?

 


我们首先可以看到(非语言专业的)日本人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的:

下文内容节选自网站“日本語センター”中”人”:”ひと””にん””じん”の読み分けのルール一条:

①「人」という漢字を単独で使用する場合(漢字熟語にしない場合)は「ひと」と読む。

  (例)この人、男の人

  → これは外国人にとっても簡単なルールです。

問題は、「人」を「ニン」、「ジン」と音読みするときです。

②「人」の前に「人の動作を表す語」がくる時は「ニン」と読む。

 (例)仕掛け人(仕掛ける人)、世話人(世話をする人)、管理人(管理する人)

③「人」の前に「人の属性・状態を表す語」が来ると、「ジン」と読む。

 (例)日本人(日本の人)、美人(美しい人)、老人(老いた人)

④「人」の前に数を表す言葉がくる時は「ニン」と読む。

 (例)三人、十人

というような傾向があります。

しかし、実際は、「一人(ひとり)」、「二人(ふたり)」や、「悪人」は「悪ジン」と言わず、「悪ニン」というなど例外も多いので、結局は、地道に覚えましょう・・というのが正攻法です。

しかし、ある程度の傾向があることを知れば、「こう読むのかな?」という類推ができるようになります。

私たち日本人はこういった傾向を感覚で理解しているので、例えば「●●人」という新しい語彙が出てきた時も、「ジン」と読むのか、「ニン」と読むのかを類推して読むことができるのです。

外国人だけでなく、日本人の子供も、何となく覚えるのではなく、こういう傾向があるんだよ・・ということを知ると、漢字を覚えるのが少し楽しくなるかもしれませんね。

 

我们可以从标红的文字中归纳出几条重要信息:

1、表示动作时候常读nin,表示属性状态时常读jin(和普通的推断一致);

2、表示数字时常读nin,其中“一人”、“二人”除外;

3、然而存在很多例外情况,需要以地道的日本语方式去记住;

4、日本人在对于“●●人”等新语汇出现时,常采用类推的方式来决定读nin还是jin。

 

这种“类推”依照上文的逻辑来看,其实是一种语义类推,也就是按照词类来决定是读jin还是nin,但在汉语中,是否真的是意义类推呢?根据我们最初的测试,日语母语者和汉语母语者的语感是很不相同的,我们似乎可以认为汉语母语者的类推方式更倾向于语音类推

由于“散人”是日语中固有的词汇,是否知道这个词汇会对判断产生影响,所以我们必须选取另一批日语中没有的词汇重新做测试。




我所生造的词汇分别是:

傘人、産人、酸人、惨人、灿人、讚人、留人、陸人、勒人、劉人、流人、蜂人、鉢人、抜人、覇人

其中包括日语中都与“散”音读相同(但训读不同)的词,与“陆”音读或训读相同或汉字读音相同的词,动作词+人、状态词+人、及名词+人。

并且在测试最后还调查了“逍遥散人”和“神奇陆夫人”中人的发音。

针对这些词汇,我一共调查了18组样本,并且对其中的一部分人(7人)进行了详细的询问。普通人提供的数据作为参考数据,不计入在调查范围之内。

 

尽管数据量很少,但调查结果仍然呈现出一定规律性。和我的初衷不相同,但结果十分有趣。

首先是,汉语母语者基于某些原因存在语感差异。调查对象中有6人认为“人”只有nin/jin的发音,而没有hito/to/bito(下省略为hito)的发音。且这六组数据全部认为散人应该读作“sannin”,而夫人应该读作“fujin”。

而认为存在hito发音的12人中,对于hito的判断也近乎是一致的,他们判断出的hito均为3-5项,集中在“伞人”“勒人”“蜂人”“钵人”“抜人”这五项中。

在询问被调查者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判断时,他们普遍认为在新词出现时候会采取“音音”“训训”的拼写方式,而究竟采取音读和训读,会倾向于跟着这个词汇中只有一个(已知)发音,熟悉度低的汉字。比如对于“蜂人”“钵人”“抜人”,被调查者一般只知道前一个字训读发音,故而“人”(发音多,熟悉度程度高)会根据前一个字(发音少,熟悉度程度低)而改变。一个旁证是在调查过程中,有朋友提出了“伞寿”这个词,认为“伞”在这个词中作训读,是因为一般我们都只知道“寿”的训读。

另一个影响因素是名词性成分一般会倾向于被看作是特殊名词或专有名词,如“伞人””勒人”。而在汉语姓氏“刘人”和“陆人”两个词中,几乎没有人认为读hito。(是否和汉语姓氏有关还需要作更大数据的调查)



那么讨论到这里,还是要解决“散人”和“陆夫人”究竟应该如何发音?为了更详细地考察这个问题,我又整理了《大辞泉》和《広辞苑》两部辞典中和人有关的素材。

词典中涉及人名的词汇有:

hito:

すすきだ‐はやと【薄田隼人】

やまべ‐の‐あかひと【山部赤人】

はまべ‐の‐くろひと【浜辺黒人】

nin:

くろだに‐しょうにん【黒谷上人】

よしみず‐しょうにん【吉水上人】

jin:

なんか‐しんじん【南華真人】 区分【真人】まひと

やまもと‐きゅうじん【山本丘人】

えつじん【越知越人】

しゅう‐さくじん【周作人】

しゅう‐じゅじん【周樹人】

おかだ‐べいさんじん【岡田米山人】

きたおおじ‐ろさんじん【北大路魯山人】

きょくさんじん【曲山人】

はやの‐はじん【早野巴人】

 

其中:

1、jin的部分出现了大量的“○○山人”。山、丘这些地名前几乎全是jin没有例外。其他词典中和地名有关的词汇中,“人”几乎没有例外地读jin(也存在nin的两读情况,如“国人”)。所以这里所有和“山人”有关的词汇皆可作是解。

アーリア‐じん【アーリア人】 いこく‐じん【異国人】い‐じん【×夷人】い‐じん【異人】い‐じん【偉人】いほう‐じん【異邦人】じょうよう‐じん【上陽人】ジヤウヤウ‐ しょくさんじん【蜀山人】

2、而作人名区分语义时常改变原来的读音。如上文中“南华真人”中“人”读作jin,作人名时则读作“mahito”。还可以举一个其他的例子,比如“岳人”中的人读作jin,而《网球王子》中的角色向日岳人中的“岳人”则读作gakuto,为了体现其专有名词性,一般会改变原来的读音。

3、“越人”不会读作こえるびと,是因为越的训读发音是“越(こ)える”而不是“越(こえる)”,这点在调查为什么不把“散人”读作“chirubito”时也可以得到映证,被调查者认为“散”的发音是“散(ち)る”而不是“散(ちる)”。我们还可以从辞典中的其他例子中得到映证:

うけとり‐にん【受取人】うけおい‐にん【請負人】

うかれ‐びと【浮(か)れ人】かせぎ‐にん【稼ぎ人】

其中“受取”一词的假名往往可以注在汉字上,而浮れ、稼ぎ很少出现假名注在汉字上构词的情况。

不过这几个例子也可以证明,除了音音、训训相拼,其实是存在训音相拼的例外的。

综合上文,我们认为,散人的三种发音sanjin、sannin、chiruhito/bito/to都有一定合理性。

如果读作sanjin,可以理解为“逍遥散人”和上文提到的“○○上人”“○○真人”一样,“上人”“真人”和“散人”都是这个词原有的含义,“逍遥散人”解释为“自由自在的无用之人”。

而如果读作chiruto或者sannin,则是以此为人名作一个区分。就像上文如果要区分“南华真人”和作为人名的“真人”,“真”就采取训读;区分爬山者的“岳人”和作为名字的“岳人”,“岳”就采取训读。但由于上文中的第3条,以及之前调查中音音训训的习惯拼写问题,一般我们不会采取chiruhito/bito/to的说法,而santo则是更不常见的拼写方法了。

而“陆夫人”则倾向于读作fujin而非funin。

字典中和“夫人”有关的词汇有:

こう‐たいふじん【皇太夫人】

けん‐ぷじん【賢夫人】

しょうまん‐ぶにん【勝鬘夫人】

其中前两个都发作fujin,而第三个发作funin,但其实第三个发作funin是因为fu字浊化,连浊在发音上较为吃力,一般来说还是以fujin发音为多;并且“夫人”一词本来有fujin和funin两种读音,funin标△,属于不常用的读音。

因此,从字典的发音规律来看,“夫人”作为一个整体储存在记忆中,添加前缀一般遵循本来的发音,但也会产生一定音变。实际在调查中,被测者只要知道“夫人”本来的发音,几乎都认为“陆夫人”中的“人”应该读作jin。




讨论到这里,我们大抵可以把散人和夫人的问题缕清了。不过其实值得深究是问题还有很多:历史的语音演变对于感知的影响、词汇量对于感知的影响、前文提到的中日语感差异、具体语境中一个词汇读法的改变……这些我或无心在文章中详细论述,或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之外无法论述。

不过最后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写这篇完全没有意义的文章的话,我可以回答是出于爱,所以无所谓大家认不认为这是无关紧要的学问。对日语问题本身的爱也好,对普通的爱也好,没有这些我大概是不会花两天时间查字典和做调查,写这篇显然没人想看的文章的。

本文为我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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