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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两篇为二〇一三年读书月第一日和第二十二日的小小说,属于星际战将(Lords of the Space Marines)系列,亦收录于短篇小说集《芬里斯之狼》(Wolves of Fenris)。前者发生于何露斯之乱(Horus Heresy)的年代,后者讲述的则是战锤四万的故事,两者相辅相成,推荐读者朋友们按顺序阅读。新手试译,水平有限,若有错漏,敬请斧正。
原著 Chris Wraight 翻译 呆茄子 他跑过大地,脚下燃起了熊熊烈火。他健步如飞,几乎不沾焦土,一路撕碎了从地缝中探出的泛蓝火舌。他眼前的天空仿佛有了生命,将轻纱似的极光扯得四分五裂。 他望见猎物屹立于沸腾的尸山血海之上,足矣。战斧高举,火影乍现,那些受诅咒的脸孔被劈开,它们尖叫着,但都不是他的猎物。 整个狼嚎*1都在韦尔贝恩*2的广袤平原上战斗,它的怒火对抗着疯狂的大军。野狼被松开锁链,投入了战争的熔炉,他们也正希望如此。无数狼群*3奋战不休,彼此掩护,组成了盾墙和斧刃。尖啸的夜之生物冲向他们,但当面对鲁斯*4的愤怒时,嚎叫也要冻结在它们邪恶的口中。原体仍在战斗,尽管无法看到他高大的身影——这处战场上的恐怖存在多得足以令狼王也无暇他顾。 至于他,他没有为自己守卫侧翼的狼群,没有人掩护他决绝的冲锋。长久以来,他总是独力支撑,如今他不再对此感到意外。他的战斧在身周如流星般飞舞,呼啸,加速,准备发出全力一击。 猎物赫然耸现在他面前。它巨大无朋,皮厚似甲,周身升腾着黑火。它的双翼伸入扭曲的夜幕,展露开紧绷的粗糙皮膜。它的蹄子踏裂了地面,它的利剑划破了空间,它的咆哮震撼了世界。 那是疯狂的产物,是实体化的致命恐怖,融合,膨胀成庞大的形体。它大步跨过杀戮场中,释放出愤怒的打击。火焰蹿升起来向它致敬,在色如凝血的肌肉上荡漾,映得脊骨油光锃亮。长长的牛脸上獠牙参差,头上压着一顶角冠,皮肤因恼火和藐视而皱成一团。 他加快了脚步。从前,他见过那只生物。他认出了那头恶魔卷曲的皮肤,它手中的战斧和锻入铁锭的毁灭符文。他想起了上次他们的命运交叉时它都做过了什么。 他怎么可能忘记?除此之外,他几乎全不在意。 它看到了他,挑衅的怒吼响彻战场。它迈出的腿轰然落地,砸出道道喷火的裂缝。它的武器沉沉甩动,边缘拖着蒸腾的血雾。 他跑得太快,已经无法止步。于是他纵身一跳,跃过了那些低阶的恐怖之物,用肩甲撞开它们,打破了形同虚设的阵线。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喊了出来。他放开了自己的舌头,自从狼群其余的弟兄们在柴堆上被火化,他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他按照投入战斗的顺序高声叫出了他们的名字。他曾对他们的幽灵起誓,那时葬礼的余烬仍好似垂死的恒星泛着微光。 阿尔维*5。他喊着那个名字挥出第一击,狠狠地斩破了那只生物的身体。熔岩般浓稠的血液喷洒在他的斧刃上。阿尔维,没有绰号,他是他们当中最天真无邪的。阿尔维死去时,他的胸甲被那生物的铁蹄踩碎,纵然头盔里灌满了鲜血,他还在劈砍着它非自然的躯壳。 恶魔吼叫着,抡圆了它的斧头,但是他太快了。他现在如风似电,飞身回避,又迫近戳刺——无法捕捉,无法遏止。 伯恩约夫*6,故事家。狼群里的诗人*7,膀大腰圆却油嘴滑舌,承载着狼群的传奇和屠戮的记忆。伯恩约夫死在那只生物的拳下,被丢进了格吕特*8毒瘴平原的永恒泥潭中。当讲述者逝去,故事也消隐于无声。 恶魔企图对他重施故伎,但狡猾的他没有上当。他的年纪大了,比那些世界蹂躏者们经历过更炽烈的战火洗礼。他闪到一旁,随即扭身发力,准备递出后招。 埃里克*9,发色金黄,朝气蓬勃。埃里克死前爬上了那只生物的躯干,深深地刺进了它的血肉。 如今他在做同样的事情——他利用它体型笨重的弱点,以迅猛的速度攻击着它的巨体。恶魔的斧头横扫四方,宛若钟摆,每每与他擦身而过。他将利刃插入了它的胸膛,抓紧铁链止住坠势,又借力荡高。 贡纳德·持盾者*10。贡纳德怎么会死掉?何等力量能摧折那顽强的中流砥柱?贡纳德死前经受了最残酷的折磨,他挥舞着雷锤,不停地咒骂,即使自己已被扼住了喉咙。 他不打算做同样的事。他没有贡纳德的分量,所以更注重灵活高速,他顺着恶魔的铁甲爬进了死角。它想要甩开他,但失败了。他能感受到笼罩它的恐惧。它现在明白他是谁了。 约尔瓦德*11。赫拉尼*12。这对双胞胎,一如既往地携手作战,平端着爆矢枪,在空中铺开了爆炸的弹幕。他们一直挺到那生物瓦解了攻击,将最后的持剑者们丢飞。他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场面,他们抛开枪械,拔剑冲锋。他们死了,正如他们活着时一样——肩并着肩。 现在名字已经道尽。他状若疯魔,不管不顾,一手戴着钢爪,一手持着利斧,死死附在恶魔的肩头。它试图把他扔开,像曾经一样把他远远掷出,可是而今他的爪子更加锋利。 他更冷酷,更深邃,更老练,更睿智,更坚韧,一切的一切都胜过它。它残杀了他的狼群,让他成为了一名恐怖绝伦的屠夫。他就像是传说中的老猎手——能够汲取敌人的力量。 那只生物打飞了他的战斧,然后发出了得意的吼声。它清楚地看到利刃在空中翻滚,反射着红芒,最后砸中冒火的地面。这分神一瞥让它铸成了大错。 他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他的狼爪伸向那生物的脖颈。电光打闪的坚金*13爪刃紧紧抓住了恶魔,挤压着一根根粗壮的肌腱。 它剧烈地扭动着身体。它的利爪划开了他背后的铠甲。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坚持到底。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深深没进了血肉,从非现实的肺叶迫出现实的空气。他咬紧了獠牙。身后的伤口流血不止。 它的皮肤破裂,血管膨胀,鲜血狂喷,气力衰减。他挂在它的身上,扼杀着它的生命,直到它的膝盖颓然跪地。战斗在他们身边激化,好像陷入了无尽怒火的漩涡,但是恶魔再也看不到了。 它红彤彤的眼睛最后一次瞪向他,然后他瞪了回去。它窒息,翻滚,但他并未放松分毫。 等那生物彻底死去后,它的凡躯才化为不动的灰渣,他举起血淋淋的狼爪庆祝胜利。他扯下了头盔,抬起毛发蓬乱的头颅望向天空。品尝着未经过滤的空气,他发出了胜利的嚎叫。 活着的兄弟们与他一起嚎叫。他们知道他现在将回到他们身边。他们知道他真正杀死的是什么东西。 他站立在恶魔冒烟的尸体上,用靴子碾碎了它垂下的双肩。只剩下一个名字还被人们传颂,那支狼群的最后一员,穿越星海猎杀仇敌,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被他们称作孤狼的人。 比约恩。 ---------------- *1:Rout,太空野狼的别称。 *2:Velbayne *3:pack *4:Russ,即莱曼·鲁斯,太空野狼军团的原体,狼王。 *5:Alvi *6:Byrnjolf *7:skjald *8:Gryth *9:Eirik *10:Gunnald Shieldbearer *11:Hiorvard *12:Hrani *13:adamantium,语源同金刚石,人类拥有的最坚硬的金属材料。
比约恩:断手 原著 Chris Wraight 翻译 呆茄子 芬维德*1一瘸一拐地走进篝火圈中,感觉到皮肤上的血液已经结了痂。同所有人一样,他精疲力尽,但是心情舒畅。这场战斗按照他喜欢的方式展开,结果也为战团增添了荣誉。 他的雪灰色盔甲覆满了莫雷尔*2大洼地的盐尘。他的兄弟们身上也全都结了一层晶亮的白霜,反射着红巨星的垂死暮光。随着战斗进行了一个又一个小时,盐晶变成了血色的红玉,被甲靴扬起,又踩进脚下的泥泞。 现在他们用沙哑困倦的声音歌唱着胜利。鲁斯的旗帜被高悬于洼地上,在微风中纹丝不动。涂有各个大连徽记的登陆艇轰鸣着降下轨道,将逝者运回芬里斯*3,并为那些仍在星球表面的人们提供补给。旷野上已经点起了一百堆篝火,每一堆周围都挤满了与芬维德同样疲惫的战士。 他倒在地上,感到铠甲的关节有些僵硬。他承受了——他们都承受了猛烈的打击。恶魔们尸横遍野,一如既往地污秽不堪,苟延残喘。格里姆纳*4派出战团四分之一的兵力来清除莫雷尔上的腐败,但也只是勉强胜出。 一名战士最终决定了大势。无数之中仅仅一人。 “诗人”,居托姆*5招呼道。 芬维德点头致意,他揪下头盔,用拳套梳理着沾满汗水的头发。“地狱啊”,他说。“累死人了”。 居托姆咧嘴笑了,露出血淋淋的獠牙。一道深深的伤口划过了他的前额,将头盔一分为二,最后伸入头皮。他自己缝合了伤口,然后裸露着头脸重返战斗,带着破烂创口上参差的黑线,勇猛地冲锋陷阵。 “给我们讲讲吧”,居托姆说。 “现在?” 篝火旁的其他战士也纷纷点头。他们都挂了彩。这支狼群减员颇多,火边的空缺好像狼牙的豁口。 “你在那儿”,居托姆说。 “我在”,芬维德承认道。 “那就给我们讲讲。” 芬维德看着众人的脸。他们憔悴,疲乏,陶醉于短暂的胜利。那些恶魔即使对天空勇士们来说也是一次艰苦的考验。他们理应听到一段传奇,一篇再次让他们热血沸腾的故事。 “他被投进了敌军的心脏”,芬维德说道,他全力组织着语言。“他的空降舱那么大,我还以为他会砸穿地壳呢。” 一阵嘶哑的轻笑。他们也都目睹了它的降临,像炽热的长矛被掷入了战斗的中心。然后他们一起欢呼起来,清楚故事很快就会迎来尾声。 “我走上前头,与特罗德里克*6的战士们排成一列,打算强攻阵眼。我们吐出了誓言,准备迎接死亡。我的心砰砰直跳。你们都看见了那野兽有多大。我唯一盼望的就是死前能把斧头插进它的胸口。我紧张地等待着命令。那正是死得其所。” 芬维德考虑了一会儿。这本来是光荣的。要打倒那头恶魔般的庞然大物,就算牺牲一百个人也在所不惜。 “血红的皮肤,”他一边回忆它的模样,一边说道。“头冠上的大角,燃烧的铁斧,翅膀好像默尔凯*7的寿衣。”他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幸好当时断手来了。没别人能对付得了它。” 这一次,其他人没有笑话他。没人敢说自己能更快地将它打翻在地。 “他是怎么战斗的?”他们众口一词地问道。 芬维德并不是很乐意见证那一幕。无畏机甲在战场上是一种异质的存在——缓慢,残酷,吱嘎作响,烟雾缭绕,是对后人类威光的嘲讽。 “像狼牙堡*8,”他若有所思地说。“像大山。他忍受了这一切。这样的……惩罚。”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伤感,于是强作出欢颜。“坚不可摧。最后,他把它大卸八块。” 其他人喜欢这说法。他们喜欢听到比约恩像往常一样获胜。宇宙中有些必然的事情值得坚持——这就是其中之一。 “给我们多讲讲”,他们说。 芬维德摇了摇头。“没有了。” “给我们讲讲。” “我不记得了。” 居托姆阴沉地看着他。“你是诗人。给我们讲讲。” 居托姆的请求难以回绝。无论如何,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能知道呢?也许最好是都说出来。 “我当时就在附近”,芬维德最后说。“那生物被杀死时,我听见他们在说话。” “他们在……说话?”居托姆问道。 “他们彼此认识。” 他们沉默了。芬维德摇了摇头。即便是现在,这话听起来依然令他难以置信,但它是真的。他从来不说假话。 “绝命的那一刻,它笑了”,他说。“断手撕裂了它的身体,但它只是大笑。它说:‘我认识你。我和你战斗过,那时你是你们中最快的。我和你战斗过,那时你的致命利爪能够抓到我的喉咙。你还记得吗?现在那利爪还剩下什么?’” 勇士们保持着沉默。他们全神贯注,仔细倾听着芬维德说出的每一个字。 “断手没有回答。那生物继续说道。‘我们是永恒的。现在,你明白了吗?终于得到教训了吗?我们回来了。我们依然如故。你的胜利是暂时的。一点痛苦,一瞬光阴,但我们又回来了。现在看看你自己吧!’” 芬维德不难想起那些话语。它们好像已经铭刻进他的心中。 “上次你喊出了那些名字。你还记得他们吗?我记得。再对我说一遍啊。告诉我,那些我手下亡魂的名字啊。” 居托姆的视线越过火焰,紧盯着他,他的伤口看上去气得发黑。“他说了吗?” 芬维德点了点头。“断手说了。他也不停手,就开口说道。鲁斯啊,但那声音。好像是从史诗中蹦出来的。我几乎无法理解他的口音。就像梦幻变成了现实。他每轰下一拳都吐出一个名字。阿尔维。伯恩约夫。埃里克。贡纳德·持盾者。约尔瓦德。” “他们是谁?” “我不清楚。但后来发生了奇怪的事。”芬维德犹豫道。“他不记得最后一个名字了。还有一个,但他却想不起来。恶魔嘲笑他。‘我记得’,它说。‘我永远都记得。而等到你死后,只有我还会记得。好好想想吧。’如果说断手先前仅仅是生气,听到这话之后他简直变成了狂战士。他使劲儿捣着它的伤口。天啊,我从没见过那种场面。当那东西死去时,它还在笑。比约恩没有住手。他把整具尸首都烧成了灰。战斗渐渐远去,我们得到命令,解除了戒备,但他一直在焚烧着。谁能去告诉他停下来?” 芬维德试着对其他人露出微笑,好振奋他们的精神,但这个故事让他们感到不安,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 “结局呢?”居托姆问。 “我看着他离开”,芬维德说。“机群护送着登陆艇下来了。有六个祭司等着迎接他归来。他跺着脚从我身边走过,就和你我之间一样近,浑身是血。所有人都退了一步。” 芬维德搓着手掌,抱紧了双肘。篝火并不让他感觉多么暖和。 “他还在试着回忆。我听到了。他就是想不起来。他们把他装进了机舱,而他对此毫无反应。” 柴火噼啪爆裂开来,火星飞进浓郁的夜色。 “现在他走了”,芬维德说。“回到了山里。也许他在那儿会想起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想到——机甲库房在芬里斯的核心深处,寂静而冰冷,排列着可敬先辈们的墓室。他尽力不去想那位远古战士被置于黑暗中时还在低声自语,寻觅着如冬日阳光般消退的记忆。他又挤出一个微笑,咧嘴露出了獠牙。“但是,他赢了!这才是最主要的。狼嚎胜利了。鲁斯万岁!” 他们齐声呼应,但在那之后,他们没有要求他讲述更多的细节。居托姆看上去心事重重。 芬维德再次凝视着火焰。火势已经开始减弱,但没有人去添加燃料。他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否正确。他们愿意相信断手将永远战斗下去。也许他们需要相信它。 究竟会怎样呢?他想。他看着群星老去。他曾经走在全父*9身边。万年之后他的过失可以被原谅。 呼啸的寒风席卷旷野,在战士的铁甲上擦出尖鸣。胜利的歌声随着渗入肌体的寒意拉高了音调。 但他终将想起。记忆会被重温。 遥远的北方,恶魔的尸骸卷曲干裂,被柴堆焚化,最终归于灰烬。 他终将想起。 最后的火苗闪烁着熄灭,只留下焦炭上缭绕的青烟。 ---------------- *1:Finnvid *2:Moreal *3:Fenris,太空野狼的母星。 *4:Grimnar,即罗甘·格里姆纳,太空野狼战团的现任头狼。 *5:Guthorm *6:Thrordric *7:Morkai,芬里斯民间传说中莱曼·鲁斯的双头狼,守护着死者的殿堂。 *8:The Fang,太空野狼战团的要塞修道院。 *9:Allfather,芬里斯人对人类帝皇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