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巴顿看见他下方的部队被枪口的火光照亮,队伍所依凭的舰桥舱门从更广阔的视角看不过是一个水泡般的掩体。周遭的景象震慑了他。
他开始接受这样一个想法,即一片广袤的荒野不知何故与舰桥的构造交织在了一起,而这片荒野足有一块大陆那么大。从山顶远眺,地面无边无际,其地貌似乎是为某种比他体型大得多的生物构建的。狂风肆虐,雨势凶猛。风暴在天空盘旋,隐没的群星是其中最糟糕的迹象,就好像他已被彻底的虚无所吞噬。
在他能看到的范围内,这片大陆就像皱起的布褶一样层层叠叠,突兀抬升的条条山峰足有上千米高。死城与残垣有时聚集在山的尖角上,有时垂直挂在山腰,仿佛墙上的苔藓斑块。
而在远方低垂的天空下,他之前见过的那颗不详的星辰正在风暴的帷幕,以太涡流与伪物质的触须后阴森地浮动。它的样子令他一阵恶心。
他曾愚蠢地期望自己能看到狼神王庭,在他的想象中,它就像舰桥层一样,或许仍然作为旗舰整体的离散部分存在,只是被变动的物质移了位。但他不能。他所见的,唯有一片无尽城市所化成的破败废墟,一条条死街的鬼影,与仍在燃烧的断壁残垣,所有这一切,都随着基岩的剧烈扰动交叠重组到了一起。
而在那些街道下方,在废墟、杂草和风蚀的岩石之间,他看到了怀言者。令他惊愕的是,居然还有数千怀言者,与数千兵团士兵及船员分布在数公里范围内,这些人都在向他的部队所防守的地方涌来。他能从风中尝到狂乱与恐慌。人数也太多了,仿佛这片心象风景(psychoscape)的扭曲本质不知怎地竟倍增了他旗舰上饱经折磨的船员,就像受诅咒者在地狱中的回声。
太多了。哪怕他的连队训练有素,应对完美,也无法对付这么多人。他们的弹药绝对不足以抵挡这么多人,最终一定会变成白刃战和近身战。到了这时,尽管怀言者及其同伙失智又狂暴,尽管阿巴顿相信哪一位洛嘉之子都不是荷鲁斯之子的对手,这等悬殊的人数差距终将决定近身战斗的结果。
一个小时以内,他骄傲的部队就会被对方淹没,四分五裂。
在他身旁,他听见乌尔诺克惊叫出声,以为他的侍从也得出了同样的战术结论。但当阿巴顿转过头去,他才发现不是这样。
一个身影正迈着平静的步子,从后方沿着山脊一路向山顶上的他们走来。阿巴顿知道那是谁。那个遭恨的傻瓜(the hated fool),被鄙视的流放者(the despised exile),荼毒思想之人(the thought-poisoner),受诅的谎言使徒(the damned apostle of lies),正是此人要为他的世界变成这等地步而负责。
艾瑞巴斯还在微笑。
阿巴顿举起剑,大步走去迎上他。他不会容忍那种微笑。他不会再被拖进一个诱人诡计与半真谎言组成的漩涡里了。
“我的兄弟,”望着走来的阿巴顿,艾瑞巴斯却说道,“我高贵的首席连长。伊泽凯尔。”
他肯定能看出我要杀他,阿巴顿心想。如果我今天只能做成一件事,那我一定要在这片地狱般的废土上要把这个骗子的脑仁捣成渣,因为比起旁人,他最该为这一切负责。
艾瑞巴斯就是堕落的开始。
但艾瑞巴斯,这位满面丑陋伤疤,纹着疯言疯语,望之丑恶难言的人,却还在微笑。他面颊与额头上还沾着某人干涸的血迹。
“恐惧已降临到世界上了,”艾瑞巴斯宣布道。
阿巴顿停住了,手中剑蓄势待发。
“你可怜的兄弟们,”艾瑞巴斯说着瞥了一眼下方正在号令部队抵挡攻击的巴拉夏、杰拉登、泽莱茨斯与赛卡。“他们尽忠职守,正如我期望的那样。你的人真是纪律严明,伊泽凯尔。不过,当然,他们没有见到我的亲族曾目睹的东西。”
“那是什么?”阿巴顿咆哮道。
“我们的未来,”艾瑞巴斯答道,“伊泽凯尔,我的同族太过迷失于恐惧,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不愿看到你的兄弟们被屠杀。我们有着相同的血脉,是站同一边的人。我乐意杀死任何忠实于王座的人,但我们是一个阵营的。这场屠杀可不太合宜。”
“那叫他们停下,”阿巴顿道,“但我不觉得你能做到。”
艾瑞巴斯转身审视下方的景象。他举起手。他说话了。
阿巴顿用他连队所有的怒火,与一切能调动的火力,已经阻挡了怀言者一个多小时。
而艾瑞巴斯只用一个字就停下了他的同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