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扶起约翰，开始朝广场出口走去。腐朽屋顶下，一条狭窄的鹅卵石小路在阴影中延伸向外。另一条自右侧汇入的大道则更为宽阔，它从皇庭区而来，将必然之城的破旧小巷一分为二。欧尔领着他们前行。这条阴影中的幽暗小路更能保护他们远离窥探的目光。

但约翰拉了拉他的衣袖，指向右侧的拐角。那条皇庭区的街道带着战争摧残的痕迹，以一个低矮的坡道向上延伸。一排沉重货车被弃置在路边。

“待在这里，”欧尔说道。他将他俩留在一座歪歪斜斜，覆满爬山虎的下陷石塔的阴影中。

他沿着街道朝那几辆货车走去。车子下面还连着绳索和轭铁。光线稀薄暗淡，如同海上灰暗的午后景色。这条街曾是皇宫的一部分。他能从它附带的建筑物上看出来。窗户被震碎，地面覆盖着熔融玻璃。路上还有些垃圾，看上去像是曾属于某人的东西。一只破烂鞋子。一盏碎裂提灯。一个皮带扣。一堆碎布。一个孩子的拨浪鼓。微风吹拂着几条纸，看起来像是用蜡封固定住的羊皮纸标签条。

他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他。他能感觉到空洞的窗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他环顾四周，却没有任何人的迹象，可从路面上散落的东西来看，这里曾有很多人经过。在世界混合的过程中，这条街完美地从原本所在的位置转移到了此处，连用螺丝拧在墙壁拐角上的街道标志都一并跟了过来。格拉西斯大街。谁曾生活在格拉西斯大街？他漫无目的地想着。谁曾在这里行走？谁曾在这里殒命？

丢弃在路上的沉重货车和周围景色格格不入。车子上蒙着防水油布，侧板上粗糙地印着“MM226”的字样【1】。如果我对军务部的缩写方式没记错的话，欧尔心想，那是军火厂的代号。

他爬上车轮的辐条，揭开了第一个货车上的油布。简陋的原木板条箱里塞着一堆堆弹匣。在弹匣后面，粗糙的托盘架上码放着一个个为肩扛式发射器配备的卡其色火箭弹。

欧尔从坡道上回头，迫不及待地招呼其他人。约翰和力图开始向他走去。他从车轮上跳下，急切地走向下一辆货车。这辆车里装满了用长钉草草钉在一起的木板箱子，看上去倒像是买不起正经棺椁的人所制备的小棺材。他撬开其中一个的盖子。碎裂的塑料包裹中，是一捆经过翻新调试的激光步枪。火星型MK II。他拿起其中一支，扫掉塑料包的残片。这是把老古董了，有着明显的岁月和磨损痕迹，但它经过清理，机械部件也做了翻新。他扯开拴在扳机和机闸之间的塑料带。它在他手中的感觉如此熟悉，就像是他在另一段人生中曾用过的那把枪一样。

“你找到了什么？”力图问。

“枪，”欧尔道，“够咱——”他纠正自己，“很多。”

他差点就要说出“够咱们所有人使啦”。何等讽刺。他们一直以来总是缺少武器，现在武器充裕了，人却没了。

他检查了一下武器，给它装上了能量电池。其中一辆货车上装有弹药带，他拿了两个，用额外的电池弹夹将它塞满，再把它捆在身上。没有刀剑，没有刺刀，没有手枪，没有手榴弹，也没有火箭发射器。车子里甚至连瞄准镜也没有，不过欧尔的准头一向很好。他看见约翰也拿了条弹药带，还有一把带可折叠金属架的短型Mk IIc。他不知道约翰要怎么靠一只手操作它。

力图也在货车中搜寻。这里所有东西都是为凡人的手制作的，就连其中最大的Mk II和几把 Mk I，在他手中也仿若玩具。枪的整体大小不是问题，力图可以将Mk II抱在胸前，像袖珍枪或者卡宾枪那样开火，问题是他覆甲的手指对于扳机来说太大了，而扳机护套是由冲压钢一体铸成，没法单独弯折或掰断。力图捡起一根轴销和路边的一块石头，试图在不破坏开火装置的情况将护套砸开。

没用的，欧尔心想。要是他们有钢刀或者角磨机就好了。力图的努力反倒砸坏了武器的弹匣。他将它扔到一旁，又挑了一把，继续尝试。

+佩松。+

欧尔瞬间将步枪端到脸颊旁。他高度警觉地巡视着街道。有人刚刚叫了他的名字。那不是风声。那不是他的想象。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约翰和力图都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他们站起身来，四下环顾。

“有东西，”欧尔悄声道。

+佩松。+

欧尔调整了一下他的目标。

“你们有谁听到了吗？”他端着武器，嘶声问道。

“没有，”力图答道，

约翰摇了摇头。

果然，欧尔心想，这是我脑内的声音。灵能传音。这个语调如此熟悉。它微弱又朦胧，或许是因为距离，又或许是因为疼痛，但我知道它是什么。

“阿克忒娅？”欧尔道。约翰和力图猛地看向他。

+佩松。离开。离开这里。+

“你还活着？你在哪儿？”

+下面。在墙下面。+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苦。难以忍受的痛苦。每一个思想形成的音节，每一句话，都需要超人的努力。欧尔立刻放低武器，转向约翰和原型阿斯塔特。

“阿克忒娅还活着，”他说，“我们得回去——”

+不。+她声音中的痛苦已经溢于言表。

+埋住了。我被埋住了。几吨重的石头。压碎了。我已经不成了。+

“我们不会抛下你的！”欧尔对着空气大喊。

+不！一定得抛下我。离开这里。我能看到。我能看到你。我能看到有东西要来了。跑。+

“阿克忒娅——”

+快跑！+

欧尔无助地看向他的同伴。接着他听到了枪声。

【1】在卷一第一部分第20节中，琪乐说服从226军火厂出来的莉塔·唐放弃押送军火，转而帮自己指引难民：网页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