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与死亡2》-第七部分-第1节 老伙伴们的命运
寒灯独夜人
编辑于 2024年02月01日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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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38篇

永远有一头怪兽在追赶着你。

 

欧尔已经领着他们穿越了上千光年的距离,上万年的时间,可他们的旅程到此为止了,即将终结在环绕着破败城市,被暴雨冲刷的一道破败石墙上。

 

艾瑞巴斯从雨中走来。他是大雨的一部分。他是这场风暴的一部分。他是吞噬着老旧城墙的元素之怒。

 

欧尔站在原地,浑身被雨水浇透,湿透的衣服在风中飘摆。其他人都在尖叫着要他跑,可他知道这里无处可去。你无法逃避命运。这就是迷宫中的东西:总会有什么在那之中跟随着你。欧尔知道。他身上的伤疤可以证明。当他在考斯上踏入这个特殊的迷宫时,他曾像所有冒险故事的主角们那样怀揣愚蠢的希望,期盼他能在怪物发现自己前就跟着丝线一路走到迷宫中央。

 

但在一个时间与距离都已不存的地方,不会有这样的可能。那个一路尾随在他们后面,跟着他们经历每一个曲折迂回的怪物终于赶了上来。就像所有冒险故事中的主角一样,欧尔意识到他愚蠢的希望已经破灭了。

 

更糟的是,他不是伊阿宋【1】,不是齐格弗里德【2】,不是吉尔伽美什【3】,不是贝奥武夫【4】,不是奥德修斯【5】,不是帕西瓦尔【6】。他不是手持结实长矛与青铜战盾的健壮猛男。不再是了。如今的他不过是个浑身湿透的老人,在水浸的外套里摸索着一把根本不适合用来战斗的石质匕首。

 

艾瑞巴斯则全副武装,身材高大,好似地狱恶兽。雨水与怒火组成了他的部分躯体,其余部分则由字句组成,肮脏邪恶的字眼扭结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人形。他张口欲言。欧尔摸到了匕首——

 

力图行动了。他是他们之中行动最快的,也是唯一一个能跟怀言者在力量上一较高下的人。他手中的铁杆向后甩动,准备挥出一击。

艾瑞巴斯说话了。

 

从亚空间中打捞而出的一串不洁音素组成了一个字,被他当做武器使用。它本来是用来对付欧尔的,可是力图挡了道。阿斯塔特被这个字的力量轰击得向后飞去,直直撞上了约翰,铁杆旋转着脱手。他撞在了石墙摇摇欲坠的顶石上,没有再站起来。

 

艾瑞巴斯转向欧尔。他又要说话了,大概又是那种可怕的字眼。欧尔握着匕首向他扑去。

“不,”艾瑞巴斯说道。只是一个“不”字。

 

欧尔意识到他不能动了。他握刀的手还伸在外面,颤抖不止,身体却僵直不动,服从于对方的命令。艾瑞巴斯一面微笑,一面从雨中伸出手来,去捏欧尔的喉咙。

 

克兰克击中了艾瑞巴斯。他咆哮着反抗,咆哮着欧尔的名字,以一种比帝皇任何一位基因子嗣都舍身忘我的精神,双手挥动他那根粗制棍棒,用他能调动的每一分力气,砸中了怪物的面孔与胸口。

 

雨水随这一击迸溅开来。陶钢棍棒碎裂。克兰克的双手也是如此。他踉踉跄跄地走向一旁,目瞪口呆,在震惊中剧烈喘息。艾瑞巴斯啧了一声,又吐出一个字,这个字击中了克兰克的后脑,如同猎枪近距离轰击般将他的脑壳打得爆裂。无头尸体倒下时,欧尔想要嚎叫,可他的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他试图挣脱控制,只觉不受控制的肌肉在尖叫,乳酸在四肢中燃烧。

 

艾瑞巴斯将他提了起来。欧尔喘不上气,视野逐渐模糊。脉搏的鼓声在他耳中跳动。他看见了艾瑞巴斯的脸。胜利的微笑。死者的眼睛。疯狂字句组成的纹身。多根特·克兰克的血泼洒在他面颊、鼻子、眉毛上,开始被雨水冲走。欧尔知道他自己脸上也溅满了克兰克的血。气息耗尽,黑暗张口而来,握在他脖子上的巨手即将碾碎他的骨头——

 

如同手提钻一样沉重的一击将他解放了出来。欧尔仰面落在高墙顶部湿漉漉的石头过道上。机仆格拉福特,正在用无害化箱反复无情地击打着艾瑞巴斯。它机械化的攻击次次都竭尽全力,仿佛一台蒸汽压力机。格拉福特并非为战争而造,它以一台农用机仆的不知疲倦,一下又一下地解决着这个问题,好似给一根栅栏柱打桩。它没有任何犹豫。机仆只是用主操作臂一下又一下地将合金箱子砸向艾瑞巴斯,全无思考和停顿。与克兰克的凶猛一击不同,它的攻击中蕴含着比凡人更强的力量。格拉福特是一个大宗货物级单位。欧尔曾见过它一次举起一吨重的农产品。

 

怪物向后退去。他举起双臂挡下机仆连绵如雨的击打。合金箱子随着每一下打击逐渐弯曲破裂。艾瑞巴斯脸上的血并不都是来自多根特·克兰克的。

 

“格拉福特!退下!”欧尔叫道。

 

“我正在行善事(good works),士兵佩松,”格拉福特一边回答,一边以工业化手法持续进行着击打,“运行流畅。”

 

欧尔感觉到有手抓在他身上。是约翰,他正试图将他拽起来拖回去。约翰在嚷着什么,欧尔听不清楚。他头晕目眩,四肢瘫软,还在耳鸣。

 

“那把匕首……”欧尔喘息道。

 

从艾瑞巴斯手中掉落时,那把匕首也落在了地上。欧尔推开约翰,单膝跪地,看到那把刀就在几米远的地方,就躺在潮湿的石墙边缘。

 

宰比斯蹿了出来,在匕首从边沿处滑落前将它抓了回来。

 

无害化箱已经在反复击打中变成了一堆破烂。格拉福特开始用操作臂敲打艾瑞巴斯。艾瑞巴斯抓住一条主操作臂来阻挡它,接着是另一条。结果格拉福特挥动次级操作臂,又打中了他的脸和颈甲。怪物现在被激怒了。血迹斑斑,恼怒不已。他扭转非人的手臂,撕下了格拉福特的一条操作臂。他将它扔进倾盆大雨中。怪物以一只手锁住另一条主操作臂,又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它的次级操作臂。伴随着一阵火花,他将操作臂扯下,露出一堆断裂的电缆。他对着格拉福特的脸孔张开嘴,又要说些什么。

 

一块石头打中了他的太阳穴。这样的攻击对他来说不过蜂蛰,却让艾瑞巴斯恼怒地猛转过头来。卡特拉动她手制的弹弓,投出了第二块石头。

 

她没有打中。艾瑞巴斯吠叫出的一个音节令石头定在了半空,它悬在空中颤抖了几秒,接着碎为尘土。艾瑞巴斯失去了玩乐的兴趣,他抓起格拉福特丢了出去。

 

受损的沉重机仆沿着城墙顶部朝卡特和阿克忒娅飞去。卡特向一旁躲闪。阿克忒娅抬起了手。一阵抽搐。格拉福特头上脚下地停在了半空,就在怀言者与女巫中间的位置。阿克忒娅以灵能力量轻松将机仆定在空中,就如同艾瑞巴斯定住卡特的石子一样。欧尔能看见格拉福特开裂的外板,从破裂管道中喷涌而出的油和液压水。格拉福特的头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朝上翘着,因为它的一条颈部支柱已经折断了。

 

艾瑞巴斯凝视着50米外的盲眼女巫。他望着悬在他们中间雨水中的那个受损机仆。他微微点了点头,似是认可了对方的本事。

 

接着他吐出了另一个丑恶的字眼。

 

格拉福特在爆炸中解体。冲击波将破碎的金属碎片喷向四面八方。艾瑞巴斯轻柔地抬起一只手,仿佛是在施加祝福,那些旋转着飞向他,有些大的足以伤到或杀死他的碎片,就这么在一阵涟漪中荡到了一边。

 

其他人却没有这样好的保护。

 

阿克忒娅向后退去,投射出一堵灵能之墙作为抵御,速度却不够快。一个旋转的齿轮狠狠打中了卡特的头,令她仰面摔在地上。一块锯齿状的肩部外板碎片径直击中了约翰的脸,将他撞到了欧尔身上。忠诚机仆的坚硬残片激射进城垛和步道。从格拉福特底盘上炸开的金属主干击中黑石,像箭矢一样深嵌其中。一条主操作臂的枝状部分当胸刺穿了赫比特·宰比斯。

 

他看起来很惊讶,很困惑。他低头看着从胸骨间伸出的金属条。红色线团从他手中掉了下来,滚落在走道上,拖着长长一段线头,从城墙边缘掉落。宰比斯一手握刀,一声不吭地向后栽倒,从城墙上掉落。

 

欧尔看着他落了下去,身体掉入下方深邃的黑暗。他什么也做不了。现在的他正趴在地上,胳膊伸在了城墙外面。约翰被击中时,他撞向欧尔,将他带倒,势头却兀自不停。出于某种奇迹,欧尔在约翰经过时翻身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现在则抓着他的手腕。他趴在地上,头和肩膀伸出城墙,全靠抓得越发吃力的手才让约翰不至于坠落。雨水令他的手打滑。约翰的脚在城墙上乱蹬,试图找到一个支点。欧尔的手臂因紧张而颤抖。他能感觉到约翰的手腕正在脱臼。他感觉自己被朋友的体重拖动,也在缓慢滑出边沿。在身后陡峭墙壁的映衬下,约翰抬头望向他。他的脸上一片血肉模糊,面颊鼻子被撕裂,嘴巴和下巴被弹片划开,下颌碎裂。

 

他的双眼在乞求。

 

乞求什么?希望得救?还是希望欧尔放手,好保全他自己?

 

“抓住我!”欧尔吼道。约翰将另一只手使劲向上甩去,却怎么也够不到欧尔的袖子,动作之间他摆动的幅度更大了,几乎让欧尔抓不住他。

 

约翰说了些什么。从他破损嘴里流出的却只有不成字句的声音与鲜血。他又说了一遍。他在说什么?

 

是放手?还是求欧尔别让他掉下去?

 

不,是别的什么。是——

 

艾瑞巴斯就站在他俩上方,他岔着两腿,横跨在欧尔上方,低头凝视着他们两人。

 

“有意思,”艾瑞巴斯低声道。他弯腰,雨水从他装甲边缘流淌下来,他伸手抓住欧尔提起,在将约翰拉上来的时候又抓起了约翰。他一边一个提着两人,如同某种刚被抓获的战利品。

他从城墙边缘退了回来。他将欧尔扔在过道上,却举起了格拉玛提卡斯,让他脸对脸贴近自己。

 

“你刚才想说什么?”艾瑞巴斯问道,“你想用你那张破嘴说什么?告诉我。教教我吧。”

 

约翰哼了一声,尽力调动残破的嘴巴,将一口鲜血啐到了艾瑞巴斯脸上。艾瑞巴斯皱起脸,偏过头去,小心翼翼地拭去面上的侮辱,却仍旧举着约翰。

 

就在这时,格拉玛提卡斯将灵骨剪刀扎进了他的耳朵。

 

艾瑞巴斯咆哮起来,向后踉跄着退去,摸索着想从头上拔出异形工具。约翰重重摔在地上,喘息着蜷曲起来。欧尔过来想将他扶起。约翰的脑袋摇晃着向后仰去。接着力图也重新站起,来到他们身旁,托起两人要带他们离开。艾瑞巴斯转向他们。他已经将剪刀拔了出来。他又要说话了,一个力量之语便能将他们三个当场化为乌有。

 

他的嘴不肯张开。

 

怪物布满文身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随着他甩动脑袋想让嘴恢复运作的动作从下颌上甩开。他低吼起来,可他的嘴唇却不肯张开。他在无声的愤怒中转身。阿克忒娅沿着城墙向他走来。卡特一动不动地趴在她身后,不知是死是活。她举起双手,手指弯曲如勾。她仅凭意志的力量就沉默了怀言者。

 

+那把刀。找到那把该死的刀。+

 

欧尔听到阿克忒娅在他颅骨内发出指令。他注意到力图皱起眉头,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

“看在上帝的份上——【7】”欧尔磕磕绊绊道。

 

+我能制住他。+

 

力图拖着欧尔向后走去。他们半拖半抱着约翰。最近的墙阶就在他们身后大约40米的位置。艾瑞巴斯看着他们逃跑。他回头看向阿克忒娅,开始向她逼近。

 

他解锁了动力锤。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伸直双手,仿佛要把一棵树推倒,掌根并拢,手指向外弯曲。从她身上喷发出的灵能力量现在竟如此强大,以至于她身周的瓢泼大雨都被吹飞到一旁,连她的对手都在向一旁滑去。她脚下的岩石开始开裂。艾瑞巴斯顶着她无形的攻击向她走去,一开始还很容易,随后阻力越来越大,就像一个人顶着飓风走路。但他还在走着,手中握锤,无情且无言地踏出一步又一步。

 

墙阶离他们还有20米远。欧尔能看见长长的石阶向下方的黑暗中延伸,与城墙齐平。太远了,没法跳。

 

他能感觉到身后释放的灵能力量。他回头望去。他看见阿克忒娅与艾瑞巴斯面对面相距已不过10米。她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雨水在她身畔卷起非自然的漩涡。一串串灵能闪电在空气中嘶嘶作响。怪物还在朝她逼近。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全凭超人的力量与意志。他正缓慢地,缓慢地缩短着距离。

 

一旦他接触到她,他就会杀了她。她还剩下什么手段?还有残存的力量吗?她还能动用什么来阻挡他?

 

仿佛是感知到了欧尔的想法,她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从城墙上跳下去。别挡道。就现在!+

 

欧尔犹豫了。他睁大双眼,向后看去。力图抓住他,用一只手臂环住欧尔的腰。阿斯塔特将约翰绵软无力的躯体甩到一边肩头。他也听到了阿克忒娅发出的指令。

 

欧尔想要说话。力图已经开始行动。

 

他带着他们两人,从墙头跃下。

 

他们的坠落仿佛永无止境,实际却并非如此。起跳的地方大约有12米高。力图双脚着地,准确地落在了墙壁下方逐层向下的台阶上。黑石在冲击之下绽出裂痕。他令人不安地晃悠了一下,但还是保持了平衡。欧尔在着陆时狠狠撞在了他的护甲上,肋骨几欲断裂。

 

力图刚一放他下来,他就焦急地向上看去。透过暴雨的帘幕,他还能看到上方的两个人影。阿克忒娅一步不退,艾瑞巴斯则几乎走到了她身前。再走一步,她就会进入他锤头的攻击范围。

 

但约翰、力图和欧尔已经不在她的攻击范围内了。

 

除他们以外,所有人都死了。

 

阿克忒娅叹了口气。她重组自己的力量,将宽阔的意志之盾凝聚为一根由原始灵能怒火组成的锐利长矛。

 

失去抵挡的艾瑞巴斯举起锤子,向她冲去,但她调整意志所需的不过是一个神经突触触发的时间。

 

一段四百米长的古老城墙在突然爆发的蓝色能量下化作水泡。爆炸的力量沿着城墙向两侧扩散,令石料破碎,城垛崩散,将走道的铺路石抛向空中。军火箱大小的石板石块从空中洒落,力图俯身用身穿盔甲的躯体护住约翰和欧尔。

 

冲击波袭来。一阵砖石崩塌之声,震耳欲聋。

 

高耸的城墙厚实且古老。光芒消失时,大约50米高的城墙已经完全崩塌,压垮了下方的古老主宅和建筑,一片巨大的黑色尘埃从中升腾而起,飘向必然之城的雨中。

 

 

 

【1】伊阿宋(Iason):忒萨利亚王子,古希腊神话中乘坐阿尔戈号取得金羊毛的英雄。

【2】齐格弗里德(Sigfrid):或称齐格飞(Siegfried),出自《尼伯龙根之歌》。

【3】吉尔伽美什(Gilgamesh):《吉尔伽美什史诗》的主人公,此处名字被作者转写为“Gilgamez”。

【4】贝奥武夫(Beowulf):出自于同名的古英语叙事长诗《贝奥武夫》,此处名字被作者转写为“Bearwulf”。

【5】奥德修斯(Odysseus):出自古希腊史诗《奥德赛》,此处作者故意使用了名字的变体 “Olyteus”。

【6】帕西瓦尔(Percival):圣杯探索的早期文学主人公,在后期文学他与加拉哈德(Galahad)、鲍斯(Bors)并称圣杯三骑士。名字被作者转写为“Parzival”。

【7】虽然有些诡异不过欧尔说的确实是“For god’s sa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