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行为
不知何处,非常遥远,洪亮的号角咆哮了起来。这就是一颗走向毁灭的行星,那最后的震耳欲聋的遗言。昏暗的中庭正在微微地颤抖着。金色大门吱嘎作响。
欧尔慢慢地站起身来。众人的表情令他不忍直视。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安抚人心的话语。但是他做不到。他不能再装腔作势了。
他轻轻地抚摸着脖子上的项链。
“这是我的妻子的遗物,”他说道。“她是一名天主教徒。我尊重她的信仰,因为我爱她。多年以来我渐渐发现,它的习俗具有安慰人心的作用。我虽然不相信,但是我赞同这些美德的潜在价值,团结,爱,和平,善良——”
“善良?”阿克忒的刻薄甚至足以腐蚀金属。
“没错,善良。这是一个温顺而不起眼的词汇,不是吗?当今时代,如此之多的人们视其为软弱和多余的商品。应该有一个更加强大的词语来形容它,比如‘人性’。但是这个用法已经被我们的历史贬得一无是处了。”
欧尔举起,摘下了项链,将其放在掌心。他任由项链蜿蜒下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这就是她仅剩的遗物了。我依然不信仰,至少不是真心信仰,她的上帝。我也不信仰任何神明。但是我出生在一个人们相信诸神真实存在的时代。信仰是烙印在每个人生命中最基础的组成部分。你得明白。我这一生之中活在信神的世界的岁月,要比活在坚信神明虚无缥缈的世界的时间要漫长得多。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我们所在这个时代,诸神不仅不复存在而且从未存在。我是一个与虔诚的信仰密不可分的人,苟活在一个完全世俗的时代。我虽然刚好珍视理性战胜迷信的胜利,但是对像我这样的人来说,还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地方。不过瞧瞧我们所在的地方吧。这个理性和启蒙的帝国。由一位全能的存在统治着。他行事诡秘,要求我们绝对的忠诚和服从。除了术语不同之外,它与我所长大成人的那个世界真的有什么不同吗?我们也能把他当成神来信仰。”
欧尔的目光从掌心的物体移开,望向了众人。他能注意到,他的话语令众人有所不适。
“我想许多人都是这样想的,”他说的。“但问题是,我知道他不是神明。他就是帝国没有宗教的罪魁祸首。他因为危险取缔了所有宗教。”
“大量证据表明……”阿克忒说道。
“没错,”欧尔说道。“但是所有的信仰,纵观我们的历史,都反映了人们满足某种必要需求的基本冲动。我们先修建神庙后修建城市是有原因的。”
“原来是这样吗?”克兰克问道。
欧尔点点头。“我亲眼见证。正是基于同样的理由,祭司始终担任着文明的守护者。同样的理由也适用于艺术和想象。我们的心中存在着一种不可言表的意义,无法轻易表达。我知道他禁止宗教的原因。他试图让人类与亚空间绝缘。但只要想象力和好奇心依然存在,亚空间就能趁虚而入。”
“亚空间可不是宗教!”阿克忒嘲笑道。
“当然不是,”欧尔回答。“也不存在神明,至少是真正的神明。亚空间既是对物质生命的基本威胁,但与此同时也是现实的基本组成部分。假装亚空间不存在,无法防范它的威胁。”
欧尔顿了顿。
“帝皇从人类的思想中剔除了神秘,但是却留下了一道伤口没有治疗。这是他傲慢和急躁的典型表现。”
“你早已预见了这些……”卡特平静地说道。
“也许不够准确,但是没错,”欧尔说道。“这么多年来,当他与我携手建设人类世界时,我便意识到了他的意志将导致什么。这就是我和他决裂的原因。这就是我背叛他的原因。他的做法过于绝对。所以我退出了。我不该那么做的。我本该继续尝试的。也许我现在的行动就是出于忏悔。”
欧尔耸了耸肩。
“无论如何,现在,也许太迟了,我要再试一次,”他说道。“我是一名永生者。虽然我的力量比不过他,因为我没有他那与生俱来的惊人灵能天赋,但是我比他年长。我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更替。这个循环我已经目睹了太多太多。”
欧尔戴回了项链。
“尔达告诉我,她相信永生者是更高等人类的前置个体,”约翰平静地说道。“是引导人类进化的先驱。”
欧尔点点头。“早年,我也是这么相信的。我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人生意义。对我永无尽头的残酷人生轮回是一个安慰。”
“残酷?”克兰克问道。
“对我来说,生生死死如同四季交替,令人心碎。找到我的人生意义就像是一种慰藉。因此像尔达,还有其他少数同类,我接受了永生者应当引导人类种族潜能的观念。我们知道这样的责任很容易遭到滥用,因此我们始终不露锋芒。而当他出现,哦……他是如此强大,他的热情和主动出击的手段征服了我,直到我认识到了他的本质。他有一个计划,约翰。他总是有一个计划。而且他根本不在乎完成计划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有那么一瞬间,欧尔难以抑制声音中的蔑视。
“所以我从此以往,拒绝与这些事情扯上任何关系。我远走高飞。独自生活。一次又一次。简单地生活着。”
他朝约翰打了个手势。但是约翰却避开了他的眼神。
“直到约翰格拉玛提库斯找上门来,”欧尔说道。“嗯,荷露斯的战争降临。考斯战火滔天。我失去了一切。只有约翰和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乞求我帮个忙。”
“给我等一下……”约翰说道,旋即停了下来,耸了耸肩。“不,这很公平。我乞求你。”
“约翰声称,现在还来得及阻止这一切。干涉。他得到了一些比人类更加古老,更加智慧的生物的外援。天知道。他不顾一切地希望赎罪。”
其他人纷纷望向了约翰。
“你怎么了?”克兰克问道。
“还是让约翰自己告诉你吧,只要他肯开口,”欧尔说道。
“我把事情搞砸了,”约翰简短地说道。
“什么?”
“阿尔法军团,”阿克忒说道。
“没错,”约翰说道。“愿欧尔想象的上帝能原谅我。”
卡特望向了欧尔。“格拉玛提库斯说了什么,把你说服了?”她问道。
欧尔面露苦笑。“到最后,不是他说服了我。而是你们,你们所有人。”
众人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阿克忒有一个理论解释你们为什么被卷入了这些事件,”欧尔说道。“你们都是原型。是即将到来的谜题或者仪式的一部分。我不认为仅此而已。帝皇的计划,荷露斯的战争,只要躲在远处就很容易视而不见。但是你们却为它印上了一张张活生生的面孔。你们让我想起了我的责任。永生者与凡人之间的盟约。我们离开考斯以来走过的每一步,你们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我的责任。”
欧尔望向了约翰。
“而这就是我的信仰,约翰。尽情嘲笑我吧。我不得不相信,我的诞生是为了实现某种特殊的使命。我虽然不知道这个使命是什么,但是我知道它必定不是什么。”
“什么不是?”约翰问道。
“反正绝对不是他正在做的事情,”欧尔说道。“所以我不得不阻止他。当然,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也没有做过。我只能相信自己能做到。”
他紧紧地握着脖子上的项链,力道之大几乎将其扯断。
“我有计划吗?”他说道。“不,没有。我没有计划。因为我和他不同。”
无人应答。随着一阵轻柔的嗡鸣,格拉福特歪着头说道。
“你所说的是‘正确的事’,士兵佩松,”他说道。“全力帮助他人,扶危济困,不求回报。根据我的记录你曾经许多次这样做过。这个概念与机仆的功能参数完全一致。我的指令编码就是信仰吗?”
“就是程序罢了,机仆,”阿克忒嘲讽道。
“别再高高在上了,”欧尔厉声呵斥道。“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问题。我认为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区别。它们都关乎行为的正确性,或者必要性。它们意味着无条件地帮助身边的人,时刻为他人着想。它们代表着善良,阿克忒。代表着为了众生的福祉充分利用你的人生。我就没有过好我这一生。多么令人羞愧。因为我曾经拥有那么多的时间。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充分地善用我残余的生命。”
“虽然时间已经不存在了,”阿克忒说道。
“古人区分了两种时间概念,”欧尔回答。“你知道吗?一个叫美狄亚的女人教会了我。分别是‘时序’,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经验时间,对外界的感知,和‘时机’,就是机会,或那些吉利的时刻。时序意味着历史的流动,而我已经落后太久了。现在时序已经彻底停止。而时机则意味着把握当下。我认为我们还有时间做到这一点。”
欧尔转身离开众人,走向了那扇紧闭的大门。他抓住了门把。
“我们继续前进吧,”他说道。“瞧瞧是什么正在等待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