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与谎言)
佛聚精会神地浏览着沉思者的屏幕。
“说清楚,什么叫‘更好’,”桑托斯迈出一步。他虽然不想进一步干扰和耽搁研发的进行,但是他有必要了解详情。
“你说什么?”
“你说你能制造出一件更好的武器。这里的‘更好’是什么意思?”
“更加高效,”佛说道。“更加精确。专门针对阿斯塔特的基因特征,对普通大众没有风险。”
“还存在这种风险?”桑托斯问道。
“当然,”佛说道。“这可是生物武器。”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安德罗蒙达问道。
“因为你们是正确的,月神教,”佛说道。“当我真正能够研读魔纹的私人笔记,我才意识到我没有考虑到人类肉体与超自然力量的根本联系。”
佛斜睨了她一眼。
“我从不找借口,”他说道。“我就是个活在过去的老古董,来自一个对于亚空间根本一无所知的时代。遗传学本身是一门应用科学。我精通此道,也因此沦为了历史罪人。现在,科学和宗教及艺术可谓毫不相干。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说,这相当奇怪。我认为。”(我其实不这么认为。因为我现在已经理解了,而且非常恐惧。)“帝国所在的世道,是人类历史上最为世俗的时代。我们必须严肃对待灵魂的概念。”
佛望着安德罗蒙达。
“你已经证明了我的武器必然无效,”他说道。“因为它的作用仅限于纯粹的基因层面,也就是物理层面。你们是正确的。当时我还坚持认为我们只是单纯的肉体,仅此而已。而在我所处的时代,幽灵和灵魂的概念不在科学家的研究范畴之内。但是像你们的帝皇,魔纹等人已经证明了这种划分就是无稽之谈。我们是肉体与灵魂的结合。实在的凡人之躯被锚定在了一团无形的灵能物质精华,也就是我们无神论者口中的灵魂,与非物质领域共存。随着对亚空间的利用星际运输成为可能……让我们面对现实吧,这就是它的真正原理……这条真理,以往只存在于诗人和牧师的想象中的真理,从此被公诸于世。我们都是物质与非物质的结合,它们具有内在的联系。”
佛站起身来,看起来是前所未有的苍老和衰弱,但与此同时,令两人震惊的是,也变得高度警觉起来。
“所以,”他说道。“仅仅摧毁阿斯塔特的基因谱系,无法彻底终结他们。只能一时杀死他们的细胞肉体,但是他们的灵魂——相信我,作为一名科学家,我依然抗拒在理性的讨论中使用近似的术语——却将继续留存。它们存在于亚空间中,无疑将产生一种潜在而激烈的破坏性动乱,对现实银河造成严重的长期影响。为了实现和平,阻止亚空间的强烈扰动,我们必须达到物质和非物质领域的稳定和平衡。”
“你竟然不知道这些?”安德罗蒙达问道。
“我的专业是生物,”佛说道。“在我那个时代,这些知识是先知,幻想者和神秘主义者的兴趣范围,在科学的严谨中没有一席之地。但在这个时代……你们敬爱的帝皇大力压制各种宗教理念的传播。这些概念被广泛当作了科学事实,因此很容易被公众所接受。也导致了对它们的背景,它们对情感和思想的影响,完全不加考虑。”
“由于其根本上的危险性,至高天研究受到了严密的控制,”桑托斯反对道。
“它们当然危险!”佛驳斥道。他从工作站抓起一张数据板。“帝皇严格限制了所有关于亚空间的知识。即便是关于星际航行和星语等允许传播的重要信息……即便如此,也只透露了微乎其微的内容。为了整个物种的安危,他否认这些知识,这些他亲自得到的深刻认识。这就是他禁止全部宗教,禁止任何有助于信仰和思想自由的学说,的原因所在。他这么做就是因为亚空间的知识本身就是一种污染。但是,瞧!”
他朝两人挥了挥手中的数据板。
“根据他的日记,”佛说道。“早在数十年前,你们亲爱的魔纹大人便一遍又一遍地抗议,帝皇的认识论及其对知识的限制!他明确表示,这危及了帝国的根基!瞧这里!他私下恳请帝皇放宽这一指示。他认为亚空间对于我们,对一切灵能物种来说,都是关乎存亡的威胁。而且无论我们是否知晓这一点,它的威胁都将长期存在。无知才是真正的危险。马卡多,我越是阅读他的文字,我对他的景仰就越是深厚,则劝说,知晓和理解亚空间的威胁总好过无知地误入歧途和置若罔闻。他认为基因原体和阿斯塔特,遑论全体人类大众,都有必要知晓自身行为和思想的潜在后果。他坚持认为只有完全认识亚空间的力量,他们才能更好地保护人类免受亚空间的威胁。”
“而帝皇则拒绝了?”安德罗蒙达问道。
“没错,”佛说道。“都是为了‘人类的利益’。可我们如今所面临的,这场灾难性的战争,正是他教子无方的恶果。宗教也好,纯粹的信仰也罢,倘若不加控制,可能在亚空间中引发危险的影响?当然!但是无知的下场更加糟糕。你们的人类之主认定,没有人能善良到,智慧到和谨慎到任由他随意玩火的程度。你们的帝皇谁也不肯相信。我们今天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拜他所赐。”
佛将数据板扔在了桌上。
“我正在根据马卡多的观点校正这些终端设备的功能,”他疲惫地说道。“毫不夸张地说,我正校正的是我的整个科学理论依据。但是我相信我能够做到。毕竟,我现在也能意识到亚空间的危险和影响了,不是吗?马卡多是一位优秀的向导。多谢你,亲选,允许我造访此地。我需要准备一系列基因编码样本。虽然魔纹的基因组数据库已经相当丰富,但我依然需要更多样本作为对照。我计划在这些样本上对我的生物机械噬菌体的机理进行系统地测试,以调整和优化它的效果。”
佛望向了安德罗蒙达。
“你不用问了。我也无法估计这需要多长时间。但,当然,我会尽快完成工作。”
佛取出一系列试管,放进了差速离心机,启动搅拌。
“我想,你现在应该能向我们的‘其他部门’汇报进展令人满意了吧?”他补充道。
“当然,”安德罗蒙达说道。她瞥了一眼桑托斯,便走向楼梯,准备前往塔底。
她刚刚离开,佛便回到了座位上。(我说服他们了吗?我根本不相信,甚至几乎理解不了这些理论。它们的内涵令我呆若木鸡。)着手在中央沉思者上构建快速而复杂的序列。
“你知道,我们还信不过你,对吧?”桑托斯说道。
“以后也不会相信,”佛回答。他瞥了一眼马卡多之选。“没关系。我不值得你们信任。我正在试着尽量对你们坦诚相见。我不想被困在这里,桑托斯。请允许我澄清,实话实说,我的主要诉求是逃跑。我没有说谎的理由。我想逃离你们,逃离那该死的禁军和所有其他部门。我想逃离那个家伙和他的独裁帝国。我将为此而努力,持之以恒地尝试,最后我相信,我必定能大功告成。为此,我将利用每一个机会,发挥我的每一份狡诈。”
“我很欣赏你的坦诚,”桑托斯说道。
“别客气。但现在我也接受了这个局面。我是你们的囚犯。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也许我的确能为了我们的生还出一份力。所以,我打算将全部精力投入这项工作。”
佛敲下了另一行代码,朝着桑托斯露出了微笑。
“请卷起你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