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尔深吸一口气，让空气充满他的肺。空气非常清新，仿佛被释放的巨大能量所净化。当帝皇散去黑暗之王的力量时，此地作为能量爆发的源头也得到了净化与平静，所有非物质躁动都随之消失。方圆一公里内，唯余一片白色尘埃组成的寂静平原，它纯白无瑕，如同初降的新雪。没有残骸，没有脚印。空气像玻璃一样纤尘不染，光线明亮，头顶的天空呈现出澄澈的黑色。这里或许是地球上唯一一个未被混沌支配的地方，他心想。它拥有一种类似月球地貌那样未被染指的宁静。
他检查了一下他的激光步枪。它状态完美，像刚出厂那样崭新。尽管它仍旧是他从废弃街巷的弹药车里抢救出来的那挺火星型MK II，但它已不再是一件手柄磨损，金属部件因长期使用泛出铜绿，经过调试勉强能用的老古董了。枪身上的镀铬闪闪发光，他还能闻到在锻造车间里涂上的干净枪油味道。它不再是一名饱经风霜的老兵了。
他也不是。欧尔难以相信自己现在感觉有多么健康，多么有活力。他已经习惯于忍受身体上的各种疼痛，不管是天气阴冷时作痛的旧伤，还是关节的僵硬。尽管他比绝大多数人都老得慢，可他还是老了。而现在，漫长岁月中积攒的疲惫劳损被一扫而空。旧伤消失，连视力也有所改善。他从未感到如此强壮，如此有力。他感觉，哪怕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真正称得上年轻的时候，也未曾有过这样的青春活力。
约翰显然也有同感。格拉玛提卡斯在一旁边走边挥舞手臂，对自己大声说着什么，显然对自己能再度开口说话非常开心。他时不时地开怀大笑，这让欧尔也微笑起来。他们两人都如获新生。他们正处于一生中最巅峰的状态。
他们也必须如此。阳光普照的静谧之所只存在于一公里的范围内，超出一公里，如沸如炽的亚空间风暴便再度归来，一道由闪电和翻卷云层所组成的黑暗瘴气遮天蔽日，足有十公里之高。他们完成了不可能之事。现在他们必须再做一次。荷鲁斯·卢佩卡尔就在那里，必须有人来对抗他，阻止他。
欧尔看向帝皇。人类之主宛如一尊金色巨像，正站在五十米以外的地方。凯卡尔图斯与力图和加维尔·洛肯两名阿斯塔特正低头跪在他面前。欧尔猜测，他们是在为最后一战向他发下临战誓言。他有些好奇他们在其中能发挥的作用。阿斯塔特很强壮，超人般的强壮，那位令人敬畏的总督达斯特也还是如此。欧尔和约翰都有各自的天赋，但欧尔怀疑他们之中有谁能真正发挥出作用。不论如何，他们都将尽己所能。
帝皇才是最关键的那个人。唯一重要的那个人。欧尔知道他很强大，强大得无法估量。但荷鲁斯……
荷鲁斯是……
那古老之四，该死的古老之四，将他化成了一件武器。混沌被全部灌注到了他体内。有谁能与这样的存在匹敌？没有了黑暗之王的可怕力量，光凭帝皇本人恐怕是不够的。一种救赎抵消了另一种。帝皇已经放弃了可以确保他获胜的力量。这样做确实有最正当的理由，可即使如此……
那位影月苍狼是怎么说的来着？“与恶魔战斗，好过于成为它们的一员。”是啊。这话很可能会成为他们的墓志铭。
禁军总督走了过来，在洁白的尘土留下一串新鲜脚印。
“你该走了，欧兰涅斯，”凯卡尔图斯·达斯特说。
“走？”欧尔皱眉，“去哪儿？”
“我的悠久之王祝你好运，”总督答道，“我们就在此分别。你和格拉玛提卡斯必须回去。”
听到自己的名字，约翰也走了过来。
“我们要出发了？”他有些急不可耐。
“我们去面对卢佩卡尔，”凯卡尔图斯道，“你和欧兰涅斯回去。”
“等等。什么？不。我们和你们一起走，”约翰坚持道。
“约翰是对的，”欧尔道，“我们都走这么远了。我们不害怕，总督。我们想见证这一切的结束。”
哨卫缓缓摇了摇头。
“是的，你们必须见证这一切的结束，”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俩必须回去。”
欧尔和约翰交换了困惑的眼神。
欧尔从庄严的哨卫身旁走过。人类之主那伟岸的金色身影已经走远，洛肯和力图分别跟在他两边。帝皇向欧尔望了最后一眼，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前进。祂大步流星地走过纤尘不染的雪白尘埃，两名阿斯塔特紧随其后。
“等等！”欧尔叫道，“等一下——”
“吾王希望你能理性看待当前形势，欧兰涅斯，”哨卫说道，“你们两个的步子赶不上我们，也没有能力在前方的磨难中生存下来。你们走不远。你们必须回去。如果吾王能确保未来，那么在未来中会有你的位置。一个关键的位置，欧兰涅斯。与此同时，吾王需要你活下来。”
“他对我们的关心令人感动，但我告诉过你。我们不怕——”
“吾王对你的关怀并非源于个人因素。你不能死。你必须活着。”
“人皆有一死，达斯特，”欧尔说道。
“欧兰涅斯，”总督说道。他的声音现在有些尖利，而这并非他的声音，“你说服了吾王重新审视祂所处立场的逻辑。你也得对祂展现出同等尊重才行。”
欧尔怒视着他，用手背擦去嘴唇上的灰尘。一阵风突然刮过，将雪白尘埃从地上吹起。这个地方的宁静正在消失，亚空间悄然归来，开始重新占据这个地方。帝皇和两位阿斯塔特的身影在风中渐行渐远，逐渐变得模糊。
“我们是来帮祂的，总督，”欧尔悲伤地说道。
“那就好好帮祂，”凯卡尔图斯答道，“用你迄今为止所展现出的那份决心帮祂。你的目的是面对祂，向拥有如此伟力的祂说出真相，千秋万代间认识祂的人里只有你能做到。你改变了历史的模式，命运的进程。你避免了一个诅咒。现在你必须完成这个目的，而祂则去避免另一个。”
“完成……？”欧尔结结巴巴地问道。
“哦！”约翰突然说道，“哦，该死。他说得对。我们必须完成它。欧尔……欧尔，听我说。如果我们和他们一起走，我们就死定了，然后，这么一来，我们就有可能永远到不了这里，也做不了我们已经做过的事了。”
“你们两个都疯了！”欧尔叫道。
“格拉玛提卡斯理解了，”凯卡尔图斯·达斯特说，“毫无疑问，这是缘于他对语言和时态的天赋。欧兰涅斯，你必须将这一切成为可能。你必须走完这个环。”
他举起线球，递给欧尔。
欧尔冲它眨了眨眼。
“哦该死，”他低声道，“你是说真的……”
“你必须沿着你走过的路一步步走回去，沿途留下你走过的痕迹，否则这一历史分支就会崩溃。去留下你先前的自己所留下的路径吧，没有了它，你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来改变吾王的命运了。”
欧尔仍在盯着那团线。约翰伸出手，从哨卫手中接过了它。
“我们没有选择，欧尔，”约翰道，“我们必须这么做，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一个环，”欧尔嘟哝道。
“一个丝线之环，”凯卡尔图斯道，“非常重要。”
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做出什么告别的手势，他向后转身，前去追上其他人的步伐。很快，他也消失在扬起的尘埃中了。
只留约翰和欧尔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
“走吧，”约翰说。
“怎么感觉这么糟糕呢，”欧尔道。
“确实，但我们都知道这是对的。我们必须完成赫比特的工作，沿途留下丝线。我们必须一直走回起点，欧尔，确保咱们做过的事情永远不会改变。”
欧尔点头。他最后望了一眼，但那四个身影都已从视野中消失了。
于是，在风与尘埃中，欧尔和约翰眯起眼睛，开始向反方向走去。四组脚印走在一条路上，两组脚印走向另一条路。风越发强烈，几秒钟内，就将他们的脚印尽数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