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变为内的世界
德尔斐城墙向脚下的大地倾泻着浩劫。防御火炮那无情的轰炸剥落了泥土的表皮,致使基岩裸露在外。空气中充斥着致命的弹片暴雨。
弹幕,它的凶猛足以毁灭一整支装甲纵队,撕碎了叛军的冲锋势头。数以千计的敌军,连同他们拖曳的攻城引擎和移动炮塔,全部灰飞烟灭。跟随着潮水一般的步兵,推进的叛军载具同样难逃粉身碎骨的厄运。这段绵延十公里的城下坡地化作了烈焰与磷火的繁茂丛林。
而这已经是短短十五分钟之内,守军挫败和击退的第六波大规模攻势。大批叛军盘踞在最后的堡垒以外的黑暗之中,他们的兵力储备似乎无穷无尽。以前赴后继,毫不间断的力度围攻着城墙。尽管伤亡之巨大难以想象,但是每有一千个敌军倒在冲锋的路上,一万个敌军便会立即从战争的迷雾中涌出,承袭他们的使命。每有一座攻城塔遭到摧毁,黑暗机械教的贤者早已预备好了另外十座攻城塔,势不可挡地推进。野蛮的战旗飘扬在翻滚的硝烟之中,若隐若现。混沌的污秽标志即便是从墙头也依旧清晰可见,如同杂草一般迅速蔓延开来,代表着彼界的大军和残暴的军团正在逼近集结,蓄势待发。剧毒的空气中回荡着恸哭;号角的轰鸣震天动地。那是癫狂祭司们的欢呼,是十亿个战鼓在隆隆作响,是云集的非人生物那刺耳的喧嚣和嘶叫。
卢科里弗斯,猛禽战士,午夜领主,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活着。
就在上一次进攻的时候,他一马当先,遭到了狂轰滥炸。随同冲锋的吞世者,荷露斯之子和死亡守卫都被焚为灰烬,碾为肉酱。唯独卢科里弗斯及其同类,方才驾驭着跳包的燃烧喷流凌空翱翔,飞舞在地面部队的乌合之众头顶,独领风骚。他们刚刚爬上高耸的外墙,爆炸的炮弹便粉碎了下方的战士们,被冲击波如同泥块一样掀飞,不知去向。
卢科里弗斯站起身来,遍体鳞伤,痛彻筋骨。他被抛落在了德尔斐城墙的脚下,好似另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散落在血肉模糊的狼藉残骸与筑起城墙,坚不可摧的巨大岩石之间。他的跳包已经彻底报废。卢科里弗斯抬头仰望。只见城墙足有上千米高,悬挂着无数铁丝陷阱和倾斜尖刺。根本不可能攀登,无论是谁,包括他在内,只要那个家伙还指望在抵达城墙顶端的时候留得一条小命。
他注意到,另一波大规模攻势即将开始。随着他们有所动作,城墙火炮也必将再次开始热烈欢迎他们的到来。整块土地分明还冒着黑烟,融为玻璃,刚刚的爆炸余热还尚未消散,很快就要再一次变成燃烧的地狱。
而他也在劫难逃。
以一种近乎绝望的迫切,犹如一只目光敏锐度的乌鸦,卢科里弗斯环顾四周,搜寻着任何能当作掩体的存在。他瞥见一个岩石涵洞,似乎是排水口,便丢掉毫无用处的跳包,好似坠地的秃鹫一般,笨拙而蹒跚地走了过去。当他到达涵洞时才发现,洞口内部一目了然,差不多就是一个壁龛,根本无济于事。但他还是钻进了排水口。
进攻旋即到来。卢科里弗斯听到了嘲讽的咆哮和号角的尖鸣。不过数秒,城墙火炮便怒吼着还以颜色,令大地颤抖不已。噪音难以忍受。压力抨击着他的身体。他犹如鹅卵石一般蜷缩在狭窄的涵洞之中,慌张失措。
卢科里弗斯根本猜不到是哪样酷刑先找上门来。他是会被烧为焦炭,还是会被冲击波的压力震碎沦为一滩污泥。他不由得尖叫了起来。对于像他这等立下赫赫战功的豪杰,这样的结局也未免过于狼狈不堪,默默无闻了一些。卢科里弗斯这个名字本应镌刻在战帅的甲胄,作为永世的冠军被恶魔们引吭歌颂。一位战士,曾经实现了连基因原体也无缘的壮举,岂能如同患病的老鼠一般窝在下水道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他可是全军第一个登上城墙的战士,第一个攻进伪帝皇宫的勇士。对于像他这等杰出的英雄,这结局也太不相称,太不公平——
巨大的爆炸冲击袭来,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抛向了涵洞的石板,彻底扭曲,粉碎,沦为肉浆,果酱,蒸汽,粒子,四分五裂的燃烧碎片,又被进一步撕碎成了火花——
卢科里弗斯睁开双眼,惊讶地发现自己还能看见。凉爽的地面。滚烫的皮肤。但那只是焦黑而冒烟的战甲仍在泄露的一丝残余热量。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嘴边淌着鲜血。他能闻到烧焦的肉味,那正是他自己的肉。
他站起来。涵洞已经消失不见。高耸的坡地也无影无踪。甚至城墙本身,高不可攀的德尔斐悬崖,同样无迹可寻。
卢科里弗斯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只见他的面前是一条空空荡荡的走廊。他环顾四周,走廊的另一端延伸同样不见尽头。金瓷的墙壁镶嵌着错综复杂的图案。大理石的地板布满了旋转的纹路。天花板高耸入云,悬挂着华丽的吊灯。
卢科里弗斯顿时如堕冰窖。虽然个中缘由无法解释,但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而且他孤身一人。恐惧如同水泥一般重重地压在了他心头和胸口。
但是与之俱来的还有狂喜,甚至胜过了他的恐慌。诸神保佑,他将永垂不朽。他的名号将被永远传唱,竖起纪念雕像。无数城市,世界,都将以他的名字命名。
“还是我们捷足先登!”他以母星的方言喃喃自语。
因为他将第二次拔得头筹。第一次是跨越皇宫的城墙。如今又是他率先踏进最后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