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了。
我以为我死了。
但是,我发现——
破碎的宇宙将我紧紧抓住,还在碾碎着我。
剃刀般锋利的现实将我从亚原子层面撕裂。
整个银河在癫痫发作的痉挛中升起,旋转,又在发作中的一瞬间陨落。
永恒被超质量的力量压缩进一纳秒中,随后被不可思议的引力拉伸成一根细线,穿过弯曲的无垠空间与时间,永无止歇地盘旋环绕,头尾相接如衔尾蛇,一切维度与不存,都在一条等时线的回旋中即为启示又为必然。
我怎么还活着?
王座是一个尖叫不休,不肯就死的食尸鬼,一块被熔岩之河裹挟的燃烧柴薪,它融合进了我的骨头里。它是我骨髓中的一道金色光芒。它是一场掀动我灵魂碎片的烈焰风暴。
它想掀翻我,把我甩下去。它以为我不行了,它自由了。它像一头狂野的野牛那样蹦跳挣扎,试图抖落我。它翻滚扭动,如同一条搏斗中的蛇,想要甩开我抓握的手,将我甩到一边,好将它的毒牙深深扎进我的喉咙。痛苦现在已经不算什么了。它是如此巨大,就像时间,以及我为了记住自己名字所做的无穷努力,它自身往复回环,已经超出了我的感知。
我还在坚持,无视了我身体、意志和灵魂所遭受的无法修复的伤害。我还在坚持,因为我已经所剩无几,反而更容易专注于仅剩的一件事:我的责任。我以为我死了。我以为我已经完了。但我逐渐衰弱的力量突然得到了加强,使我重新获得了一些微小的控制。尽管微不足道,王座仍不喜欢它,它沮丧地哭泣,却不得不接受了我的全权处置。这条蛇不再挣扎,而是缠绕在我身周收缩,想要将我窒息,将我挤成泥浆。
我流下理智溶成的泪水,骑乘王座如驾驭一辆白炽的战车,奔向亚空间敞开的深渊。冲破物质界时的波涛在我身畔爆发,将我浸透在冰冷的梦境中,非物质界的迷幻虚空则在下方徐徐展开。哀嚎的无生者仍在追逐我,如同奔涌的旋流,地狱的狂猎,包裹在黑色仇恨的斗篷中,披挂着纯粹憎恨制成的锁甲。它们狞笑的面孔用恒星灰烬绘上了战纹,时间研磨成的粉末将脸孔涂得惨白。从它们的呼吸中,我能闻到帝国覆灭时的哀恸,与物种灭绝时的愤恨。它们像豺狼一样逼近我,想要把我打倒,将我终结。
而我只能在此祈愿。我的骨骼血肉都已消解,仅存一种由记忆维系的恒久知觉,以及从我先前人生中脱胎而出的【1】塑像。属于人类的部分已经荡然无存,除了我的意志。
而我正施加着我的意志。
王座在抗拒。它想要打破我的掌控。它发出吱嘎的响声,仿佛一台被卡在最高功率档位的破损涡轮机,它啃咬我的手指,渴望屈服于疯狂。异界能量将它填充得如此肿大,它渴望爆裂、喷涌与了结。我还在坚持。
因为现在并不存在。更确切地说,只有现在还存在。等时的瞬间。所有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甚至那黑暗残酷的遥远未来,都交织成了一个同时实体,时间的丝线,紧紧缠绕成了一个线团,它无始也无终,就如一根羽毛,飘荡在亚空间的湍流中。那是我的锚点。并非时间的静止点,而是所有静止的时间。我将自己与发狂的王座锁定在那个无限静止的小点上,以此平息机器的狂热躁动。
这是我唯一的任务。保持稳定。我必须驾驭好王座的磅礴力量,抵御涌入网道的亚空间,保持稳定。当我坐上这个位子时,我还想过自己能坚持多久,但现在没有多久一说了,因为时间已不再推进。线性时间的崩溃成了我唯一可以利用的条件。我死在坐下的那一刻,却还没有完全死去。通过意志的力量,我将自己维持在现在的边缘,那个永不结束的时刻。
透过一片血雾与石化的光芒,我看到了物理世界中身畔发生的事情。王座厅的地板被烤得焦黑。学徒在他们维护的机器上中风倒下,梦想、希望与愿望从尸首上流出,在他们被拖走并被替换时弄脏了地板。我看见伏尔甘为了支持我,做下了残酷的、一刀切的决断。我能尝到伏尔甘的痛苦,他的悔恨,他的不情愿,以及他对自己被迫下达命令只为增强我以延长我所受苦难这件事的厌恶。他的行为将在他余生中萦绕不去,此时它却支撑着我,滋养着我,远超死亡的定义。
可怜的伏尔甘所做的努力帮我多争取到了一点点的现在。
而在争取到的现在中,我看到了其他更多的当下。我能看到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一个新的因素,一个此前还仅仅是如果的现在。荷鲁斯胜利的当下,卢佩卡尔升华为夜之尊主的当下,正破裂、扭曲、融化并沸腾,已不再确定。它被更明亮的等时整体所散发出的光之细线包围:一道令人目盲的光芒,洁白、致命且纯净,由一颗上升的孤星投射而出。一颗璀璨且坚定的星,炽烈得不可直视。它是我在先前视野模糊,死亡逼近之际见到过的那颗星。它是被亚空间赋予了力量的帝皇,银河中最明亮的存在。他的光无处不在。
那光流过了其他所有的当下。它将泰拉血肉模糊的战场漂成了白色。它捕捉到瓦尔多战甲的线条,在他已过于转变的思想较为坚硬的边缘上闪闪发光。它缓慢地吞噬了红墙下笼罩着自言自语的多恩的阴影。它点燃圣吉列斯的灵魂,尽管他正被深埋在无光的墓穴中。
那光投射出黑暗之王的影子。
我试图说话。我做不到。坚定的光无处不在,渗透着每一个过去与可能的现在。在其中一个现在中,远古的非人生物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从他们尚未完工的复杂设施间抬起头来,遮住眼睛以抵挡不断上升的强光。他们开始号泣。
而在另一个中,世界没有形式,不过一片虚空,黑暗在深渊的表面游动,坚定的光说,要有我,于是便有了它。【2】
而在另一个,以及其他无穷的现在中,只有光,而它的绽放以其不洁的烈度烧毁了一切。
只有在一个昏暗且腐朽的现在中,光线还无法渗透。那是一个阴影与烛火的领域,一片破败废墟所构成的残酷黑暗,人们被古老的责任所束缚,记忆虽已不全,却履行得格外执迷;灯火闪烁间,曾经的荣耀正逐渐剥落掉镀金的表层,自豪的象征正日益变得黯淡无光,机器的功能与人类的使命正被人误解和遗忘,退化为因循守旧与各色典仪,在那个现在中,一切东西,包括生命的意义,都不过是经过演练的传统,与毫无意义的仪式。
我说不出话。我无法遮挡那束光。我只能抓住这块不意间恢复的力量的残片,消耗我疲惫不堪的意志,引导还能听到我声音的那几个人。他们几乎已超出了我能触及的范围,我也已几乎忘记了他们的名字。
但我还是努力地呼唤他们,引导他们,希望他们之中能有一人听到我的声音。只需一个,就足够了。
【1】"Acheiropoieton" 是源自希腊语的词汇,意为“非手工制作的”或“非人手所造的”。这个词通常用于形容一些据信是神迹创造的宗教或灵异物体,比如被认为是天使或神创造的圣像。
【2】“the steadfast light says let me be, and it is”,对比《创世纪》1:3(Genesis 1:3):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God said, "Let there be light," and there was l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