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声音消失了,连回音都不再出现。但恶魔也已衰弱。洛肯又狠又重地砍出三剑,将恶魔打至跪地。它不再像先前那么大了。它缩水成了个羸弱不堪的样貌,体格还没有他大。就好像它体内所有狂野的能量都流了出来,原本肿胀畸形的肉体立刻塌陷回了一滩松松垮垮的溃烂皮肤与扭结骨骼。洛肯可以看到它的物质形态正一层层地剥落溶解,如同蛇皮一样蜕去,像蜡一般融化,滴到甲板上,化为蒸汽。它在颤抖。脓水像稀粥一样,从它身上可怕的伤口中渗出。它可怜巴巴地号哭着,慢慢抬起它腐烂的脸蛋看向他,仿佛是在求饶。
“你完蛋了,”洛肯道,“你什么也不是。”
“除非……”它喘息道。
“除非?”
“除非他们之中有人意识到了什么是可能的,”它低声道。失去了愤怒与音量,还有与之相伴的众人之声,它的嗓音竟如此孱弱。它含混的声音是一颗遥远的垂死恒星所发出的无线电脉冲,是宇宙背景辐射吱吱喳喳的杂音,是壁炉中火光渐熄的木柴迸溅出的一点火星,是隔着一堵厚墙听到的模糊话语。
“什么意思?”洛肯警惕地问道。
“在这里能完成什么,”它叹道。它冲他使劲眨巴着眼睛,满脸凄楚绝望的恳求神色,“那种潜力,美丽的潜力,虽然他们之中谁也没看到……谁也没看到……但它已经十分接近,比他们意识到的还要近。我都快能尝到它的味道了。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
洛肯摇了摇头。
“我已经看见过这个了,”他说道,“你把一切都展现给我看了。这不会发生。我不会让它发生。人类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恶魔开始抽泣。它黑眼睛中热切的火花消失了,它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它将粘稠的血和一颗脱落的牙齿吐到甲板上。
“他们之中又有谁有勇气去达成它吗?”它发起牢骚,“统共也没几个,能够看到它或者理解它意义的就那么几个人。我用我自己的指头都能数出来。”
它举起残破的爪子,伸出一根指头。
“他?那个坐在他的小王座上,微弱的光芒逐渐熄灭的浮夸国王?”
它颤抖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他?那个蜷缩在地狱咆哮的喉咙里,尖声长叫的伪装者?”第三根手指抬了起来。
“或许还有他?那个通过伤口穿梭在不眨眼的星辰间的疯狂先知?”
它望着他,畏惧地缩成一团。
“在一切都太迟之前,”它谄媚地笑道,“他们之中或许有人能看明白今日能成就何事。他们之中或许有人能在最后意识到,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毁灭的岩石、无尽的屠杀、可悲的狂怒……除非他们将这场战争提升到真正属于它的地方。不是这里。不是泰拉。而是向内、向外、向各处,直至破灭(Ruin)。唯有破灭,才是万物初始与万物终结,它无所不在,无所不是——”
“这是唯一重要的胜利,”洛肯替它说完,将卢比奥之剑挥下。残破的恶魔尖叫着被一劈为二。它的两片身子瘫倒在甲板上,一团团亚空间灵质与虚空雾气从它核心中喷了出来。
洛肯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同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减压。无论那个恶魔使用了什么魔法,在此地充盈了何种巫术,现在这些都消失了,它们共同维持的奇妙现象也变回了物质现实。它在船壳上撕出的大洞正在向外弯曲,船体板开始像蛋壳一样开裂,如纸一样被扯断。走廊里所有没有被固定住的东西都开始飞向那个大洞:碎屑、金属碎片、撕裂的电缆、铆钉、液体、甚至恶魔尸体的破烂碎片。空气吸出的尖啸包围着洛肯,形成一股满含力量与怒火的猛烈潮汐。
他开始滑动。他将剑插回剑鞘,抓住一根柱子。战靴的磁吸功能自动开启。他低下头,顶着这股狂风一步接一步地向内走去,各种碎片噼里啪啦地在他身上弹开,靴子随着每一次踏步与锁定在地面上哐哐作响。他走到防爆舱门处,挣扎着从舱口钻了出去,此时甲板也开始剥落,从他身后飞了出去。他按下紧急释放键。
舱门关闭时,他最后瞥见的是那个恶魔的尸体。那具关节脱落,劈成两半的尸体被裹挟进一团垃圾云中,像切断的旗帜一样被狂风带走。它在飞出去的路上撞到了船舱的缺口边缘,一眨眼间就被撕成了碎片,随后消失不见。
舱门关闭了。狂风止歇。墙板上闪烁起琥珀色的符文,空气循环系统开始尝试恢复气压。
在寂静的尸船中,他现在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