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声呼唤从前方领导着朝圣队伍的哈斯卡尔卫士阿托伦(Artolun)处传来。西吉斯蒙德抬头看去,目镜快速放大前方图像。
一支部队正在前方集结,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就在两公里外,一块琥珀色破烂台地下方。它半隐在荒原的雾霭中,但至少有一个旅的兵力。这支部队正耐心地等着他们,自信无论他们人数多少,都能将他们屠杀殆尽。
这是叛徒阿斯塔特的部队。西吉斯蒙德能看见他们细长的亵渎条幅在荒野的风中飘摇。
死亡守卫。
在他被困于沙漠的最后一年的最后一天,星星熄灭了。
他不清楚,也不关心他在这里待了多久,有多少个世纪匆匆而过。时间似乎从他身边流走了,就像沙子流过沙漏,仿佛周围沙漠中所有沙子都流失殆尽。时间带走了一切:他的目的,他的自我,他盔甲的光泽,甚至他的名字。
但当星星熄灭时,这似乎意味着什么。漫长时光里,它是他唯一的陪伴;当它照耀时,是这颗坚定的星支撑他走下去。
现在它消失了,于是这里只剩他,高墙,还有沙漠。
他站起身,走出高墙下的阴影。他凝视着天空。星星不见了。它没有移动或落下,只是凭空消失。这意味着什么。他那缓慢而疲惫的头脑意识到了这一点。那颗星星原本在那里,现在它不在了,这肯定意味着什么。
究竟是什么,他无法确定。但他觉得这肯定比红色尘土与每天、每小时里透过高墙向他喋喋不休的低语声更有意义。那些话语毫无意义,战争的喧嚣有时也没有意义。可那颗星星……
他的剑早已磨损殆尽。现在,他改用指尖在墙上刻画他的计划,手甲的塑钢指尖和关节罩也因此慢慢磨损。一个计划。又一个计划。它们似乎都不太正确。他不记得他原本要计划什么了。
唯一没被磨损掉的是他的需要。他需要放手。放弃。去完成墙后的低语一直以来敦促他完成的那句话。
血祭为谁?说出来。
他想这么做。这再容易不过了。这样他就不需要计划了。他不需要计划任何事情。只要说出来,只要放弃,只要放手。
如此诱人。
他想着,今天他可能终于要说出来了。又能有什么损失呢?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损失应该不会太多。他刚要说出那句话,那颗星星就不见了,这引起了他的注意。让他不安。任何变化都会让他不安,因为这个地方几个世纪以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他叹了口气,疑惑于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疑惑。他爬回墙下阴凉处,蹲了下来。他开始划出另一个计划。他右手上的手甲逐渐散落开来,铆钉松脱,链接磨损。再画一个计划。再画一个。或许星星还会回来?
再画一个计划。
他再一次背诵起来。
“大约在那个时候,《尼各马可伦理学》(Ethics of the Nicomach)一书中写道,‘我们发动战争是为了得到和平’。这句话简要表述了关于战争正当性的准则——”
低语声又开始了,墙的另一边再度传来嘶声和咆哮。他笑了。每当他这样说话,血红就气得要命,这依旧让他感到好笑。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低语声突然变了。他感到头昏目眩,有什么冲击透体而过。他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低语声消失了,就像星星忽然熄灭一样。
还有另一个声音。一个不同的声音,不是低语的那个。一开始,那个声音很轻柔,他觉得这并非是因为它本身音量低,而是因为距离遥远。那个声音并非来自蹲在墙的另一边,隔着石头对他发出嘶嘶声的东西。
他皱眉。他觉得自己认出它了。那感觉像是一个他熟悉的声音,一个他从前听过的声音。他不确定是在哪里。它似乎在向他寻求帮助。
但他帮不上忙。他连墙都出不去。或许这并不重要。
或许——
或许要是他能制定出一个新计划,他就知道该怎么穿出这堵墙了。或者越过它。或者用别的什么办法。他再一次开始用指尖在墙上划来划去。他不再背诵。会被他激怒的低语声已经消失了。
这样,他一边将手指划擦到流血,一边想着,就这样。这些计划之一,这些排列之一。它们的其中之一会起作用。我会像这样,突破,冲锋。我会去别的地方。那里还会有其他人在等我。这些是他们将携带的武器。 这——当他的手指从一条划线移动到另一条划线时——这将是我逃跑的路径。这就是它结束的地方,在这个十字这里。这将是我的终点——
这个计划似乎并不比他制定的其他数百万个计划更可行。尽管如此,他还是划下了最后一个十字——一个简单的X,只是为了在尝试下一个前先完成这个计划。
在他划下记号的时候,石头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又摸了摸它。石头轻轻摇晃,像一颗松动的牙齿。他更使劲地戳了戳它,石块原地摇晃起来。灰尘从它旁边飘了出来。
这就是它结束的地方,在这个十字这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率突然蹿升,这还是几个世纪以来的头一次。他开始用双手往外抠石头,想要把它撬出来。那块石头很顽固,因为城墙总是那样顽固。里面的石头从未显现出瑕疵或可移动的迹象。
他握紧拳头,开始捶打它,直到手疼。他再一次开始沿着边缘往外抠它,试图找出接缝和裂隙,使它摇晃的隐藏弱点。总会有些什么。他会找到的。他会找出办法打破它。他一定会找到出路。他突然可以确定,这就是他所擅长的事情。
他抠。他捶。他使劲抓挠,直到暴露在外的指甲撕扯剥落,鲜血直流。
砖石松动了。它突然就掉了下来,滚落到他手里。那上面还划着他写下的十字。
他看着他刚挖开的洞。一束光从中穿出,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光。那个呼唤他的声音这下更清晰,更响亮了。它在呼唤帮助。
他将手伸进洞里,被翻腾起来的灰尘呛得咳嗽,试图把刚刚那块石头旁边的两块也掰下来。这堵墙依然是那样的坚强顽固。
可他也是。一如既往的坚强。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他使出浑身力气扭动石砖。砖块滑脱出来。两个,三个。光芒穿透了高墙下的阴影,倾泻在他身上。一块又一块砖石掉落。灰尘铺天盖地。这堵墙快塌了,他这才想到。他赶紧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以免被埋进坍塌的墙壁里。
伴随着一阵轰隆隆咔啦啦的声响,一段墙体倒塌了。砖块重重砸落在他周围的沙地上,被地面弹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不顾还在掉落的石块,他爬过乱石,从缝隙中爬了出来。
爬到另一边后,他站了一会儿,心中还有些不确定。灰尘像烟雾一样在他身后旋转。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墙体开始崩塌。
这里很冷。他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但这不重要,因为他记得那个声音说了什么。天空低垂,阴沉灰暗。这里不再有沙漠,只有一堆堆碎石瓦砾。这是一座城市。某个地方的城市。他不知道它的名字。
但他知道其他事情,那些一度被高墙环绕,从他眼前隔绝的事情。他记得自己曾经知道的那些事,曾经重要的那些事,而它们现在似乎又变得重要起来了。
他大声说出了其中的第一件事。
“我是罗格·多恩,禁卫官,帝国之拳的原体,第七回归之子,桀骜不屈。”
幽深的黑暗在颤抖。一阵震颤从地板传来,几本旧书突然从旁边的架子上掉了下来,将图书管理员吓得大叫。
毛尔看了辛德曼一眼。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888号展厅深埋在冷厅下方,就在圣所的地基中。如果这里都能有震感,那么整个皇宫一定都在震动。
阿里曼猛地吸了口气,把可怜的图书管理员又吓了一跳。巫师在自言自语。他看上去既困惑又不安。
“什么?”毛尔问。她不再害怕他了,真的不怕。没有什么恐怖能与他向他们揭示的未来相提并论。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了。
“有什么东西,”阿里曼的思维飞速旋转,“有什么东西变化了。一次逆转。一种转变。”
他猛地看向他俩,眼中精光四射。
“你们听到没有?”他问。
“没,”毛尔道。
“听到什么?”辛德曼问。
阿里曼没理会他们。他回头看向书桌,呲着牙“嘶”了一声。伴随着这一声,所有卡牌都飞到空中,连成一条长长的,荡漾着的弧线。它们一个接一个落进他张开的掌中。他又一点头,所有卡牌颤动起来,开始在他手中自行洗牌。
阿里曼一言不发,开始发牌。所有卡牌以完美的整齐摆放在了桌面上。它依旧是之前那套充满不详意味的牌组,可在辛德曼眼中,有些图像似乎活了过来,在画面中变化移动。他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哪怕经过了彻底洗牌,卡牌的顺序却全然没有变化。不谐的丑角,眼睛,强敌,破碎的世界,迷宫之路,王座逆位,巨船,月亮,烈士,怪物,闪电之塔,还有帝皇。
阿里曼翻出最后一张。它不再是黑暗之王,那张帝皇的孪生卡牌了。
它是人类帝国迅速走向灭亡的标志。掠夺者(The Despoiler)。明晰无误的结局象征。
冲击波蔓延过整个世界。它以奔涌的狂暴势头涤荡着泰拉,在短暂的一瞬间里,天空竟如白昼般明亮。
最终堡垒上空密不透风的苍穹也为之翻搅如沸,病态的光晕中翻卷起巨大的烟云。而在下方岌岌可危的圣所中,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它的经过。他们已经走得太远,深陷在最后战场的残酷之中。那些仍然忠于帝皇的人正在为他们的生命而战,他们背朝城墙,满面血污,抵御着来自恶魔的狂怒和如雨炮火,调动起最后一点勇气的残片来进行抗争。他们尖叫着的敌人则数量庞大,因狂怒和欢乐而盲目,为自身变态的欲望而疯狂。
但他们大多感觉到了它。一种皮肤上的刺痛,一种灵魂中的痛楚,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席卷了他们,似乎这世上再没有比它更大的恐惧了。它激发出人们更强烈的斗志,点燃忠诚战士的决心,还激起了叛徒的杀戮欲望。对于其他一些人来说,它则引发了绝望。一些人直接倒地身亡。
无生者大军对它的感受最为强烈。冲击经过时,它们尖叫抽搐,被看不见的风所灼烧。有些恶魔流下血泪,还有些被直接驱散,徒留身躯化为以太的浮沫。可它们忍下了这份剧痛,还为之欣喜,只因它们所承受的痛苦不过一瞬,而它所预示的胜利却是永恒的。
帝皇已经放弃了他最后的优势。他浪费了唯一的机会。无需再说他必须死了。现在,他将要死。
伏尔甘感觉大地在脚下晃动。他感觉到世界的基石,他一直信赖的矿物力量不再稳定。他抬头望去,看见王座厅上方的电火炬也在长长的链条上摇摆。
“那是什么?”他问。他周围的人都在急切地寻找答案。恐惧如同一个肿胀的活物,盘旋萦绕在内殿之中,尽管无声无息,却比那些供奉于制裁的人的尖叫还要响亮。装着灵能适应者的棺材还在被运来,但已经所剩无几。储备几近枯竭。
“一股强到无可估量的灵能脉冲,火龙之主,”阿比代米说道,他抓着一份来自统合会机械神甫的记录,走到他的原体身边,“它震动了物质和非物质——”
“来源?”伏尔甘问。
“未知,吾主。”
“性质?”
刃龙卫悲伤地摇了摇头。
伏尔甘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已经厌倦了什么都不知道。“它说了什么?”他问。
“‘说’,吾主?”阿比代米问道,“为什么您会用‘说’这个形容……”
“我感觉它像一道声音,”伏尔甘说道,“一声呼号,命令我去…去……”
他停住话头。凯瑞尔·卡索琳与总督乌兹卡雷尔·奥菲特正在走来。
“据报,内殿一公里内发现敌军,”总督简要地说道。
“准备反击,总督,”伏尔甘下令。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对乌兹卡雷尔悲伤地笑了笑。“抱歉,哨卫,”他说,“这个命令纯属多余。我很清楚你们早已随时做好了准备。”
乌兹卡雷尔点点头,稍示敬意。
“我们将为反击做准备,大人,”他说。
机械神甫还有更多报告,大人,凯瑞尔用手语说道。他们一直在监测的以太异常——
“怎么了?”
它消失了,她用手语说道。就在冲击波发生的数纳秒前,它凭空消失了。
伏尔甘凝视着她,等待她用手语告诉他更多信息。
他们没法做出解释,她比划道。
伏尔甘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开了他们。
“吾主?”阿比代米在他身后叫道。
他大步走向炽热的王座,举起战锤,将它抗在肩上。他尽可能地向炼狱靠近,超出了谨慎应有的范围。他抬头盯着王座上那个投身烈火的小小身影,眯起眼睛抵御灼目的光芒。
“坚持住,”他轻声道,“坚持住,我求您了。不论您还剩下什么,坚持住。就再撑一会儿,掌印者。这是他所需要的全部。您也能听到他,对么?我知道您可以。您也听到他了。”
我也听到他了。尽管因痛苦而半盲,我也听到了他,看到了他。
我看见伏尔甘在我下方的台阶脚下,正在对我说话。我看见他嘴唇翕动,却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但我却能听见我悠久之王的声音从那样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听见了他的召唤。它急迫如耀斑,响亮如琉璃,那种引发共鸣的回响必定连最遥远的星辰也能听到。
它令我振奋。让我能专注于我所剩不多的东西。如果他能展现出这样的勇气,那我也能。
那我也能。
这样的勇气。这样超凡的意志力。这样艰难的选择,亲爱的罗格大概会将之形容为“输/输场景”吧。他放弃了那种伟力,那种…神性。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有什么特殊原因和外界刺激的因素。或许我的老友只是意识到这太过头了。但没人能怀疑他对人类做出的承诺。
他曾拥有那种力量,那种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随后却将它抛弃。它曾是能保证他击败首归之子的唯一办法,却也是一种至高的诅咒。黑暗之王本该在这一天获胜,随后失去一切,直到永远。于是一度成神的帝皇现在必须仅靠自己的力量取胜。
不再拥有确定性,不再有保证。我担心他会输。我已经见过了狼神(the Lupercal),我知晓他统驭的力量。我怀疑现在没有什么还能阻止他了。
利用那种兼具神性与人性的状态,运用这份确定性来获胜本是个如此容易的选择。以神的力量迫使荷鲁斯屈膝,彻底摧毁他,终结他的祸患。但这种确定性也是一种末路。
我想,一种末路总好过另一种。宁可与你所熟悉的魔鬼对战,而我们已经太熟悉卢佩卡尔这个魔鬼了。宁可在尝试中死去,好过在成功中失败。在这种“输/输”二选一的情况下,罗格总是那么冷静。如果没有好的选择,他会权衡利弊,找出最不坏的那个,利用它来获得胜利。有时,这意味着接受表面上的失败,一场战役的失利,直到多年之后,它积极的影响才能显现出来。罗格制定过这样的长远布局。但这一局又要持续到多久?我很想知道。“只有当你认输时,才算失败。”他曾这样说过。
我想知道我的老友是否终于也开始向他的儿子们学习了。我记得,刚一开始,他本以为他们没什么可教他的。他们不过是他制造的工具,服务于特定目的,能代他承受劳烦与苦痛。他们是为了帮他分担劳苦而制造出来的。他曾告诉我,原体子嗣生来就是为了替他承担最艰苦的事务。这种想法现在看来很是无情,但是我已处于死亡的边缘,无力再去调动头脑组织出更委婉的表述。我只能坦言相告。如有必要,他们注定要为他献身。
但他们已经长大了。他们如今不再只是工具。无论好坏,他们都依照自身的特质、人格,还有吾王允许给他们的自由意志成长了起来。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走出了自己的道路,也留下了他们自己的遗产,有些造福于人类,有些则为害世间。他们每个人,最后都成为了他们自己。
他们每个人都有值得钦佩的地方,即使是那些违背了血缘的纽带,对我们倒戈相向的最恶劣的子嗣也是如此。这就是他儿子们。他们都是闪耀的灵魂,我认为吾王近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有许多可以教我们的。即使是父亲也可以从儿子身上学到不少。察合台无拘无束的勇毅。阿尔法瑞斯的狡猾。罗保特的信心。莫塔里安的无畏之心,他无所畏惧,甚至不害怕死亡。鲁斯训练怒火使其忠于自己,安格隆则奴役怒火使它无法掌控自己。还有罗格的坚忍决心,他能制定、废弃、再制定自己的计划,一遍又一遍,直至完善出可行的方案,从来无惧于改写自己的规划。
是的,我想我的老友至少学到了这一点。他从他的禁卫官儿子身上学到的正是:只要保持耐心,总能找到更好的计划。
因此,我的悠久之王所做的不仅仅是剥离了自己的神性。在亚空间之光的冲击中,我看到了别的东西,或许只能在我所处的位置才能看到的景象。他抛弃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我的主人与老友分离出了他的一部分灵魂。他切除了自身几乎包含所有希望、忠诚和怜悯的那部分,因为这样的感情会在他面对狼神时成为他的阻碍。这些品质或许会让他下不去手,或许会让他在不得不下手杀死儿子时产生犹豫。
如果他不得不杀死自己的儿子,这样的品质将不可避免地驱使他向自我憎恶与悔恨迈进,并最终走上和荷鲁斯一样的怨愤道路。他已将这些珍贵的人性品质切除,以此来让自己更加刚硬,好面对即将到来的痛苦,以及他为了重建帝国所不得不支持的诸多暴政。他将那些脆弱却至关重要的美德抛入至高天的汪洋中漂流,如此它们就不会束缚住他的手脚。
希望有一天,他能将它们收回,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我看着那块被抛弃的碎片飘入虚空,如同此世的篝火冒出的一粒小小火花。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仁慈,所有的恩惠,所有的爱,都被抛进了无光的时空之中。历尽沧海桑田,那颗微小的星星终将通过情感与信仰的结合逐渐成长,正如混沌力量的成长一样。
它的光芒只闪烁了片刻,如同一点火光从遮蔽银河的幕布上被刺出的针孔中透出,就像一颗婴孩的太阳,童年的星辰(child star),旋即消失,从视野中淡去。
他的牺牲让我感慨万千。如果我还能哭泣,我要为我的朋友痛哭一场。他为更伟大的未来做下了必要之事,也为当前这永恒的时刻做好了准备。我还能看见他。我还能认出他来。他那坚定的光辉隐没了。它黯淡得几乎消失,可他却依旧闪耀。他已将心肠冷硬,化作无喜无悲,无情无爱的金色身影,比他刚从王座上起身时更能满足这终局所需的残酷。
他毫不留情,毫不动摇地大步迈向最终的决战。
挥舞的锤头擦过天使的左肩甲,将他在空中偏转。一击落空。圣吉列斯借势滑行着落到地面,准备在被激怒的首归之子使出更准的一击前再度腾空飞起。
然而,他灵敏落地所引发的冲击,却招来了更深邃的回响。巨大的震颤传来,令甲板隆隆作响。一股光的压力波席卷王庭,短暂地驱散了堕落教堂中的阴影,令恶魔的低语也安静了下来。光芒照射在荷鲁斯身上,令他猝不及防,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
那道光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他们两人都听到了交织其中的呼喊。
荷鲁斯·卢佩卡尔站起身来。他皱着眉头,吐出胆汁一样的黑血。圣吉列斯在向他微笑。
“他要来了,”圣吉列斯说道,“你不可能认错那个声音,也不可能认错其中的意图。”
“那就让祂来吧,”战帅吼道。
圣吉列斯以如此突然和迅猛的势头向他飞来,荷鲁斯·卢佩卡尔几乎没有时间做出反应。天使的攻击如雨般降临在他身上,击打在头颅、咽喉和胸口各处。染赤之刃劈开了战帅的头皮,切开了他的下颌,斩断了他脖子底部的集束管线。鲜血涌出,喷射到浑浊的空气中,荷鲁斯咆哮着向一旁踉跄。圣吉列斯丝毫不给他喘息和反击之机。他双手挥动他那把无匹的利刃,在卢佩卡尔腹部剖出一道又宽又深的口子,切开装甲、副甲、血肉,直深至骨。荷鲁斯单膝跪地,喘着粗气,蒸汽与漆黑的血液从体内泵出,内脏也滑了出来。口中涌出的鲜血呛住了他。
“趴下,”圣吉列斯举剑说道,“你是想活着面对他,还是宁愿不遭此耻辱?”
荷鲁斯只发出了一串带血的气声;是咳是笑,难以分辨。
“趴下,兄弟,”圣吉列斯催促道。“出于我对你的爱,我会给予你怜悯。拜托。我会让处决快速且没有痛苦。”
“这里没有任何怜悯,”荷鲁斯·卢佩卡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