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VIII

天使，折磨者

圣吉列斯在空中横移。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他都无比亮眼：他的体型比任何成人都要大得多，肌肉发达，背生双翼，身披厚甲。他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他几乎是所有战斗中必不可少的活标点。

可他却似无重量。

他在对手周围一闪而过，短暂又虚幻，就像一束瞬息的光亮，一片被风轻抚的树叶，一只盘旋在荆棘树上的鸟儿。他几乎没有触到甲板，仿佛他虚无缥缈，轻得不能落地，仿佛他是超然的精灵，生来就要脱离枯燥的尘世，永远活在天与风的明丽国度。

他振翅疾飞，越过他的敌人，身后火花相随，染赤之刃割开了厚重的狼皮，在黑色战甲上划出一道长而弯的凿痕。他右脚尖点地的时间足以带动支点令他在空中旋转，那腾跃而起的飞旋让他的剑刃再次寻得接触。盔甲板弯曲，像锡纸那般撕裂，断开的管线漏出了浑浊的脑脊液。

巨槌破空而追来，可他又消失了。

荷鲁斯·卢佩卡尔喘着粗气，像头吃力的格洛克斯兽一样使劲吸鼻。他的下巴和嘴唇上沾着唾沫，那双死眼里第一次流露出怒意。这场对决不再让他享受。他开始发怒了。

盛怒将会随之而来。这就是圣吉列斯所期望的。他所爱的那个荷鲁斯是急性子，很容易就能被激怒，而当下人不按要求行事或证明他们的无能时，通常也会令他恼火。最重要的是，任何违逆都能让他怒不可遏。

圣吉列斯知道战帅的怒火是什么模样，他也知道如何挑起他的怒火。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东西——无论荷鲁斯变成了何等丑陋的污秽——的怒火是什么模样。他心想那会是令人憎恶的怒火。

但怒火对于任何真正的战士来说都是一个弱点。无论那人是多么训练有素，怒火都会让他变得轻率而莽撞，还会削弱他的武艺和技巧。它会吞没策略。它会冲淡专注。它会迫使失误频发和不自量力，并盗走精确与纪律。

怒火，以及随之而来的失控，只会对己身有害无益。

这就是圣吉列斯想要的。他想要他所能得到的一切优势，毕竟战局从一开始就显然对他的兄弟有利。他知道，如果他想有得胜的机会，他就必须利用战帅防护上——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的每一处裂缝。他必须将那些裂缝尽数凿开，并创造新的弱点。怒火将是其中之一，也许还是关键。如果他能激起他那堕落兄弟的怒火，他就能扳回一城，因为被激怒的荷鲁斯即是被削弱的荷鲁斯。尽管荷鲁斯远比他要强壮巨大，但他会被盛怒冲昏头脑，而圣吉列斯将会把握这场交锋的先决，并以手术般的严苛和清晰的判断来消耗他的敌手。

他快要接近那个爆发点了。他已经挑动起战帅的恼怒。他了解荷鲁斯，正如他了解复仇之魂。他知道自己兄弟隐藏起来的品性和缺点，因为这都是荷鲁斯教给他的。在那些阴影降临之前的遥远时光里，荷鲁斯已经与他的天使兄弟分享了一切。凭借这不掺虚荣与疑虑的亲密了解，圣吉列斯得以穿过这艘帝国中最强大的旗舰。这也会让他直取兄弟的心脏。

圣吉列斯在那巨槌与利爪之间飞速掠过，回旋，佯攻，左倾，将染赤之刃的尖峰深深刺入荷鲁斯的髋部。“蛇鳞”就跟纸糊似的破开，喷出蒸汽，渗出粘稠的凝固黑血。光耀天使在他那笨重敌人周围的不停盘旋已然化作一种舞蹈：迅捷、复杂、慷慨、优雅。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错综复杂的优美，彰显着这个宇宙中无人能模仿的完美武艺。这种精准、流畅与纯粹令人炫目，好像盛装表演，又似仪典或圣行。没有多费体力，没有拖泥带水。这舒展优雅的技巧和千变万化的动作就如同灵族丑角的精致舞步与超凡杂技。

也许，在某种程度上，它们都是相同的永恒舞步。

怒火已近。狼神王庭的气氛在转变，在酝酿，在滋滋作响。光线变得更加浓稠，空气就像暴雨前那般沉闷。甲板渗出污浊的油滴，墙壁和支柱上的黑曜石块在痛苦中颤抖。周围的低语愈演愈烈，卡痰般的嘶声从阴影、回廊和无光的穹顶传来。它很激动，仿佛正惊愕地看着这副景象。

一粒金色微尘将黑暗切割，一块接着一块。

荷鲁斯的战甲遍布伤痕。他的装甲板上满是凿痕与切口。狼皮被撕得残破不堪。断裂的管线摆动着漏液。破裂处淌下血液与电浆。装甲的反应器和护盾发生机在不停呻吟以维持稳定。

而荷鲁斯自己呢，他那大汗淋漓的脸沐浴在阴森的血光中，咆哮又咕哝，扭曲又转变，翻腾又起伏，但每一次大幅度动作都太慢或太迟，难以捉住他的折磨者。每一个脚步都是雷霆般的泰坦步伐，轰然踏裂甲板，而甲板本身也已千疮百孔，金属镀层被那些错失的猛击打得遍及凹坑裂纹。

荷鲁斯之爪紧紧握合，发出鞭挞般的尖鸣。破世者随着空气撕裂的呼啸抡出圆弧。荷鲁斯张口咆哮，嘴角唾沫横飞。他就像一座位移的高山，正扑向自己无法压制的转瞬金焰。巨槌还是没能击中，却与一根石柱相撞，将它的中段粉碎作一团。撞击震耳欲聋，散落的碎块重重砸在甲板上，柱顶和其底座断裂得就像钟乳石和石笋。

他转过身，但圣吉列斯已经找上了他，仿佛是一枚制导导弹腾跃而来。双手全力挥动的染赤之刃正中战帅面门。失效的反应护盾砰地一声爆开。刃锋将喉甲斩下大块，在卢佩卡尔的左额至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荷鲁斯宛如苏醒的巨龙震声咆哮。

怒火便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