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于黑暗中杀戮了一千头恶魔。
他孤身一人,一步步在黑暗中寻找前路,难以辨清的畸形形体从阴影中向他扑来,被他统统砍倒,直到染赤之刃在他手中碎裂。
在剑锋闪烁的微光中,圣吉列斯看到了一些东西。透过断断续续的阴影,他看见了复仇之魂的残墟的一角,那上面的一处处伤口残缺将永无雪耻的可能。他看见一圈圈电缆从破裂的天花板中垂下,被切断的末端嘶嘶作响,喷出微弱的电火花。他看见起皱的的装甲板被剪断铆钉,扯得松脱,散落在下层甲板的框架上,好像一把纸牌被愤怒地扫到一边。他感觉到了他们制造的不规则、不均匀的人工重力池,既有轻盈的空间,也有让他感觉骨头像灌了铅一样的地带。他看见饱受折磨的舱壁,精金与钢铁制成的装甲板在难以想象的力量的作用下膨胀变形,变得像皇宫的墙壁一样厚。他看见潜伏在阴影中的无生者,黄色的眼睛一闪而过。
他听见黑暗在咆哮。
费鲁斯·马努斯刚刚与他告别,留他独自走完最后一段路。可时间已经断裂,就像一根断开的线,令刚刚度过的几分钟有了几年的长度,几个世纪的形状。他已经在黑暗中杀死了一千头恶魔。
他闻到了烟气。他闻到了火灾过后的污浊臭气,以及藏尸房一样的恶臭。烟熏火燎。焚烧的肉体。煮熟的血。那是三重诅咒仪式的冰冷气味,屠夫之神祭坛上的野蛮贡品,又或者只不过是屠杀过后的可怖残余。
他很警觉。他从未如此专注。剑在他的手中颤动,时刻准备对最轻微的响动挥出一击。他已经在黑暗中杀死了一千头恶魔,一步杀一只。他看不清它们的样子,因为环绕在他身畔的黑暗如同午夜。那些只是由形状和牙齿组成的无名形体,它们向他扑来,随即被他砍倒,被他击退回孕育它们的阴影中。
但他已经尝到了它们的恐惧。每一只都很害怕。疯狂。绝望。恐怖的恶臭无处不在。
它们知道他是谁。它们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它们不愿拿自己新生的肉体去冒险阻止他,但它们不得不这么做。他是圣吉列斯,光耀天使。他是与它们相反的一切。他威胁着它们试图成为的一切。
借着剑刃闪烁的微光,他摸索着又向前踏出一步。又一步,影子跳跃滑动。再一步,他来到了第一个头骨面前。
一开始只有一两个。烧焦开裂的人类头骨,下巴不翼而飞,散落在破碎的甲板上,就像山间小路上散落的石块。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开始像瓦砾一样聚集成堆。一层头骨铺在地上,在他脚下噼啪开裂,他登上头骨堆积成的山丘,一堆头骨顺着山坡滑了下来。
他艰难地从这堆松散晃动的头骨中跋涉而出。他看见上方有一道光,朦胧的微光。
头骨堆积成山,多到他无法估计的程度。它们组成了一条又长又陡的斜坡,一直通向下一层甲板参差不齐的尽头。灯光照耀,放置在铁笼里的应急灯投射出刺眼的蓝光。
强烈的炫光则是紫外灯,就像外科手术灯光一样强烈。圣吉列斯在听觉边缘捕捉到了一种尖锐高亢的嗡鸣。应急灯和疏散系统。染病的舰船正试图摆脱自身受到的感染。
他顺着髑髅坡走到了甲板上。墙壁在呼吸。走廊里月光皎洁,就像置身于科索尼亚有毒废料堆冒出的烟雾间,或是巴尔荒芜的废土上。光线近乎病态的明亮,它一闪一闪,从随着微风摇曳的树叶间洒落下来。或者是某些类似树叶的东西。他无视了这样的诡计。他又能听到低语声了,就像枯叶在微风中飞舞,在脚下踩出沙沙声。像甲虫干燥的翅鞘。像嗡嗡作响的飞蛾……
它们在低语些什么?他几乎能听出它们在说什么了。
那个名字。
一个名字,正被反复念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