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与死亡》第二卷 第五部第一节
Fesir
2023年11月04日 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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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

现在,死者的数目已经远超生者,然而哪怕它们加起来,不死者的与无生者的数量也是两者全都望尘莫及的。

 

 

沿着德尔斐城墙,堆积的尸体足有五到六呎深。这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他们被逼退抵达这座宏伟的城墙脚下,无路可退,建立了最后的防线。泥潭之中,尸横遍野,四肢相缠,勾肩叠背。但他们不是人类。他们是泰坦。

 

 

仅剩的几台泰坦依然屹立着,作为最后的忠诚派引擎,正在缓缓后退。内城的熊熊火海掩照着它们的动作,一步又一步,不甘心地后退着,不知疲倦地向汹涌的大批叛军倾泻着武器的火力。泰坦的能量与弹药已近告罄。一台又一台,它们终将难以为继,轰然倒下:被装甲的炮火所撕裂,被无生者的怒火所击垮。有些泰坦将以堪比新星爆发的壮烈爆炸收尾,湮灭方面数亩中的一切事物。而另一些泰坦则能量枯竭和反应堆熄灭,陷入了沉寂,最后被蝼蚁似的叛军所淹没。大批叛军攀附而上,无数具微小的战甲和人体如同一层活动的皮肤,将它们从头到脚完全包裹。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曲歌颂勇气的悲壮史诗。每一次死亡也只是一次普通的引擎击杀,等待着被刻在某个锈迹斑斑的肩甲或者某台恶魔坦克的钢铁护甲。每一次死亡都无人见证。

 

 

战争就像是一幅由上亿个独立碎片绘就的马赛克,既变幻莫测,又浑然一体。它就像是一滩焦油的洪水,闪烁着数不清的光斑。一块由无数相搏的战士编织的巨大地毯覆盖着崎岖不平的大地。它爬过山坡,跨过山脊,沿着峡谷,翻越丘陵。它覆盖了一切,还在持续不断地蠕动着运动着。不计其数的武器,挥砍和重击。不计其数的子弹燃烧着划过空气。不计其数的利爪和不计其数的牙齿。战争机器那铁犁一般的前轮碾过了这片战士的田野,每前进一步都死伤无数。接着好似庞大的收割机,将尸体的谷壳向后高高地抛向了半空。空气被染成了暗淡的琥珀色,充斥着炫目的爆炎与刺耳的爆鸣,于千疮百孔的德尔斐城墙四处绽放。陶瓷和塑钢的城墙外甲伤痕累累。无休止的猛烈攻势已经超出了其材料的性能极限。精金的城墙护层也在不洁烈焰的炙烤下,逐渐滴落和渗出,化作奔涌的水银从高耸的城垛流淌而下。

 

 

只有紧闭的帝国圣所是坚守到最后的堡垒。皇宫自治领,这座神圣的城邦曾占据了堪比一个国家的领土,如今却只余最后的要塞,一块孤立无援的激战飞地。德尔斐的最后一道城墙和强弩之末的虚空盾尚庇护着它。壮丽宫早已荡然无存,仿佛经过一场火葬,沦为了遍地烈焰和废墟的荒原。前部地区已经不复存在,只有一片满是翻搅的泥浆和重叠的火舌的沼泽,还有越来越多的叛军仍在蜂拥而进,支援声势浩大的包围圣所的部队。甚至连圣所的外围也已消失殆尽:终极之墙那雄伟的环形防线已经崩塌,曾经恢弘壮阔的城墙无一幸免——欧罗巴之墙,萨图奈之墙,顽石之墙,西半球之墙,不屈之墙,极乐之墙——连同它们的壁垒,它们那作为抵抗象征的名字一起分崩离析。就在终极之墙那残破的王冠之内,内城及其内环的街垒已化作了燃烧的人间地狱。沸腾的烈焰之湖包围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废墟蒸腾着冷却的黑烟。液状的泥浆海洋绵延数公里,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沙滩,战争的浪潮正是从此滚滚而来。淤泥的平原和带状的泥沼充满了化学物质,机油和液化有机物,旋转着五光十色的波纹。多少战争机器,阵亡引擎,残破堡垒和面目全非的残骸若隐若现,点缀其间。还有迷路的人类占据少数高地和土丘做着最后的抵抗。忠诚派部队,某些时候甚至是整支整支的部队和军团,仍然在内城的死亡炼狱挣扎奋战。但他们全部孤立无援,惨遭浓烟的窒息,进退两难,通讯中断,早已被议政厅的指挥部认定为全军覆没。

 

 

此乃末日的终末时刻,最终浩劫中的浩劫。甚至连泰拉本身也宣告屈服。大地震撼,分裂,扭曲的深渊和峡谷张开了喘息着火焰的巨口,一视同仁地吞噬着忠诚派和叛军的部队,或者喷吐着火山之怒炎的骇人天坑。

只有最后的堡垒尚未沦陷。

 

 

它如今已岌岌可危。混沌的四种神圣暴行驱使着祂们的信徒一往无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献身的困境。帝国已然风雨飘摇。令人窒息的烟尘中弥漫着胜利的味道。在这个没有时间的时刻,叛军的胜利是一件正在发生而且早已发生的事实。

那些恐虐的信徒争先恐后。就在这些家伙的体内,鲜血那激烈的高压搏动似乎随时都会撑裂它们的血管,让它们爆体而亡。红色分享了每一次暴行,日益膨胀的愤怒变成了一种全新的自然力量。仁慈,怜悯和希望都是过时的概念。血神那无生的使者将这些毫无意义的词汇踏平在了沼泽。它们身形伟岸,甚至比最雄伟的泰坦引擎还要庞大。它们那高耸入云的犄角在漆黑的天空中闪耀着橙色的霓光。

那些立誓效忠饥渴女士的家伙陷入了崩溃的狂喜。它们撕咬,敲打,舔舐着最后之墙,柔声歌唱着错乱的摇篮曲和癫狂的情歌。它们为强迫性的需求和无法忍受的渴望神魂颠倒。它们注定灭亡,这就是它们的福音。它们无比渴望着即将到来的盛宴。

那些肿胀的害虫感染了慈父,腐败之主的赐福,蜂附云集,匆匆飞过瓦砾残骸。它们是污秽的化身,而且污染着一切。它们浑身上下都是虱子,流淌着染病的粘液。它们那恶臭的疾病正在无孔不入地钻进皮肤,骨骼和思维的深处。

那些万变之道的祭司与众多的皈依者如同涟漪一般,起伏不定,动荡不安,歌唱着九拍的赞美诗,颂扬着伟大的变化仪式:从生到死,从泥土到火焰,从物质到非物质。它们的思维和它们的原子都是不稳定的存在。宛如喷溅的火舌一般,它们贯穿了扭曲和突变的现实,骚动不已。它们嘲笑着最后之墙,因为它终将沦作尘埃,再也没有内外之分。

每一条道路都是不可避免的。

 

 

他来到了这艘巨舰的内脏,曾经被他称为家的地方。他认得每一条路。他曾经花了很长时间专门研习它的秘密。

洛肯提着链锯剑,另外两柄利刃还在插在他背后的剑鞘。他沿着战舰的舱底,最下层,最黑暗的区域,时刻警惕着敌人的诡计和低语。

沿着舱壁,锈迹斑斑的天花板滴落着液体。宽阔的维修通道已经被及膝深的泡沫所淹没。他涉水前进。维修灯偶尔亮起,在水面映出了一重重倒影,荡起了一道道波纹。这是一种亮红色的液体。

当他上一次造访这里的时候,这种颜色来自锈迹。高层的锈蚀渗入了下层,以氧化物污染了舱底的水体。但今日不同往日,他能闻到。这是鲜血。是战舰的鲜血。是大量的鲜血。无数高层甲板爆发了难以想象的大屠杀。于是鲜血渗透了船体,沿着钢铁的舱壁而蔓延,从连绵的挡板滴落。汇聚,累积。复仇之魂号仿佛遭受了严重的淤血。他很想知道战舰外壳的皮肤是不是已经挂满了清晰的铁青色尸斑呢。

洛肯继续跋涉。

这艘巨舰的结构和配置已经变形,而且仍未停止。洛肯思考着他经过的每一个路口,每一扇舱门,每一条通道。现在是哪条路?哪条路能让他找到自己的父亲?

然后当他终于在这片鲜血淋漓的废墟中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还剩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