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by Matteo Watzky | Oct 20, 2023 |翻译 homeros 柴来人 中割production
一直以来，我都在想要更多地了解宫崎骏导演的新作《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并分享相关信息。因此，采访电影制作人员是理所当然的。于是，我有幸采访到传奇动画师井上俊之先生。 井上俊之先生是日本动画界最伟大的动画师之一，也是最了解作画历史的人物之一。他参与过《阿基拉》、《攻壳机动队》、《千年女优》、《电脑线圈》、《狼的孩子雨和雪》等日本动画的顶尖作品，但在《魔女宅急便》和《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之间，他与宫崎导演并没有合作过。 因此，今天我们将深入探讨井上先生与宫崎导演之间的关系，以及《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的制作和作画过程。
紧接上篇
宫崎先生的制作方法堪称典范
问： 虽然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但每次出现鸟时也总会看到鸟粪。井上先生也画了吗？(笑)
井上俊之：我也画了。(笑)
问： 在分镜中也有画吗？
井上俊之： 分镜中应该也有。
问： 您认为这是为什么？宫崎导演讨厌鸟吗？
井上俊之.：我不确定。(笑) 但鸟真的是到哪里都会拉屎的。可能是因为宫崎先生就这么觉得的，鸟就是会随地拉屎的东西。鸟就是这样。
正如你所见，在分镜上并没有太多关于演技和动作方面的详细描绘。现在的分镜给出更加详细的指示只是为了让原画师更好地理解应该如何表演。在分镜阶段详细绘制出这些内容，让原画师原画时只需要清稿即可。如果宫崎先生自己画，即使在LO阶段也不会有太多关于演技的描绘，他会更多地在原画阶段具体构思怎么动和怎么演。
而且，宫崎先生在看完原画师的原画之后会重新思考，并不断添加之前分镜里没有新内容。不过，除了细致入微的演技之外，宫崎先生的分镜已经把所有的构图、镜头运动等细节完美地敲定下来。甚至有时候一些特殊的摄影方法在分镜阶段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从《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之城》、《风之谷》时期就这么做了。有人说过"看起来就像是在电影完成之后才做的分镜一样"。
也就是说，对于第一次看到宫崎先生的分镜的人来说，电影和分镜实在是过于吻合，以至于他们会觉得这只是在电影完成之后为了卖（分镜本）才编造出来的分镜。通常情况下，在制作layout时会对分镜有所更改，结果在实际进入原画阶段时会感觉到某些地方不够好，于是添加或者删减一些镜头，但是对于宫崎先生来说，这一切都不存在。
问：虽然这个话题有点偏，但您和今敏导演也合作过不少次，他的分镜也非常细致呢。
井上俊之：是的。
问：和宫崎导演有什么区别呢？
井上俊之：差不多吧，今敏先生完成分镜后，也和正片没什么差异，但是……很难说。
问：今敏导演本来不是动画师，所以他的方法会与众不同，对吧？
井上俊之：不完全是这样。今敏先生之所以如此细致地绘制分镜，是因为他希望将其放大并转化为layout。但宫崎先生的分镜即使放大后也无法作为layout使用。可能是因为他没在分镜阶段那么关注每张的透视和细节。
问：那么，摄影方面呢？宫崎导演是否在分镜阶段剧严格把控？
井上俊之：是的。而且不仅如此，现在摄影都能在电脑上做了，所以在摄影和合成方面可以做很多事情。即使在用胶片摄影的时代，宫崎先生也做了很多努力。发明出了许多新的摄影方法。毕竟在赛璐珞时代，摄影技术有限，你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只能做一些像是双重曝光、叠加、景深的东西。但宫崎先生非常擅长利用这些有限资源创造出新的东西，如何将技术结合起来或单独使用它们。他总是在考虑哪种工艺既高效又美观。
问：毕竟宫崎导演本来就是负责layout工作，所以他对此非常在乎。
井上俊之:因为他有大量绘制layout的经验。宫崎先生本就天赋出众，再加上作为layout职人的经历，更是让他的能力得到了进一步提升， 制作出他想要的画面对宫崎先生来说简直得心应手。即使现在回顾宫崎先生在赛璐珞时代创作的作品，也能看出其巧妙的构思，依然不显过时。可以说宫崎骏先生的制作方法堪称典范。
因此，考虑到这一点，我认为今敏先生和宫崎骏先生的分镜最大区别在于今敏先生不会太依赖动画师的能力，他设计每一个镜头都不会太难理解。相比之下，宫崎先生的分镜则需要动画师具备较强的绘画能力才能完成，内容也更加困难和耗时。这可能是二人最大的区别了。
风格随着调性自然改变
问：说回《男孩与苍鹭》吧... 我对『苍鹭』挺感兴趣的。现实里的苍鹭，其实看起来很小，也有一种纤细的感觉，可是电影里的那只嘛...
井上俊之：很大吧。
问：是的！我知道您没有参与前半段（A 部分），但我还是想知道是您怎么看待苍鹭的？关于它的设计、作画之类的...
井上俊之：要是我画它，或许会画得更接近现实一点，我会参考苍鹭实际的样子和飞态。不过宫崎先生自己好像都不怎么看照片。
个人来说，如果能多画一些苍鹭的画就好了。其实我一直很喜欢画小鸟啊，动物之类的。我不是很喜欢画人。（笑）因为我不太会画人脸。
问：在后半段，包括井上先生画的一些场景，苍鹭就变得有些畸形。该说是恐怖还是说滑稽。
井上俊之：这词很对。其实一登场就挺恐怖的。
问：不只是苍鹭，整部电影的前半段与后半段气氛完全不同。
井上俊之：确实完全不同了呢。
问：您觉得是作画的『方向』也改变了吗？
井上俊之：虽然并没有明确的指示。大概是内容随着调性自然地变化来的：前半段很严肃、恐怖、寂静... 余裕的节奏展开。所以本田君的写实风格很合适，我认为相当完美。接下来，调性就变得漫画一些，尤其是苍鹭男，作画也就随之改变了。开始变得像宫崎先生早期的所谓『漫画电影』（漫画映画）的味道，很接近《未来少年柯南》的风格。不过不是那种『宫崎先生讲，要这样做』，或者『本田君告诉我们原画师要更漫画一点』之类的。你只要看一下分镜就知道了：要是用写实风格去描绘那个滑稽（comical）的苍鹭男，那可太怪了。所以我觉得风格是随着调性自然而然改变的。
问：说起来，有个场景是鹦鹉们在举行祭典，真人和苍鹭男偷偷溜进来，那里有没有让您想起来《卡里奥斯特罗之城》？
井上俊之：啊，那里是安藤雅司君负责的。好像本田君和宫崎先生基本没怎么修正呢...
问：紧接着的镜头是塔楼里的楼梯，看起来很要命...
井上俊之：对，那里也是安藤君，很辛苦啊，他画了相当多的镜头。
问：我猜鹦鹉的那些滑稽场景都是安藤先生的了？
井上俊之：对，那部分都是。从鹦鹉大王第一次出场开始。
问：制作方面，好像制作周期很长呢。这样的话，日程安排和截止日期方面与以往相比，是不是没有以往那么紧张了？
井上俊之：是的。日程安排是相对宽裕了。《魔女宅急便》那时候，宫崎先生上午十点就来工作室，一直忙到午夜，这之前谁敢先溜哦？大家都得陪着他非常苦。这一次他早上过来，晚上八点累了就回去了，所以我们的工作时间还算合理。不过，本田君还会把没画完的卡带回家继续画，所以对他来说还是很辛苦。我们这些原画师其实也一样，虽然有时间，可要画的内容还是很上强度，所以精神层面还是没有那么轻松。我想，对于山下先生来说更是如此。他责任心极强，他可能觉得，自己不全力以赴的话就无法完成这部作品。
问：原画师的大家都在吉卜力工作吗？
井上俊之：差不多都在吧，不过也有些人在家工作。我的话，只有周一周二才去工作室。
问：井上先生有没有哪一个镜头或者哪一处场景特别喜欢？
井上俊之：嗯（想了一下），我觉得是本田君画的产房的那个场景，是整部电影里最有冲击力的一段，真人和夏子，一堆纸条飞来飞去的那里... 不过那里可能太用力了。（笑）电影在那里差不多就算结束了。这就像《天空之城》里，巴斯救下了希达...之后电影就松劲儿了。（笑）《天空之城》是这么个感觉，这里也差不多。画面、故事、音乐、从所有角度来说，那个场景是真正的高潮。
当然了，最后我还是都很喜欢的。
有时候不用理解电影的一切
问：很抱歉问了这么难的问题。（笑）
井上俊之：你法国的朋友们觉得《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怎样？他们喜欢吗？
问：我觉得大家都很喜欢，但电影太难懂了，他们都说他们不敢确定这片是讲什么的。我觉得日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井上俊之：没错，确实很难理解，但是总的来说是一部好电影。可能后半段有一些让人不太明白的桥段但提出了非常引人深思的问题，我觉得很有趣。我觉得想要全然理解不太可能。宫崎先生自己都说他不能全都理解呢，所以做的时候就没想让大家理解的。
问：对，感觉象他要把自己不懂的东西放进电影里呢。
井上俊之：这样也挺好的。有时候不用理解电影的一切。
问：其他主创怎么想呢？
井上俊之：我其实没甚么机会问其他人感觉怎么样，因为我在工作室的时间没那么多。不过，本田君很喜欢《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他已经深爱这部电影了。他其实相当苛刻，哪怕自己参与的作品也很少表扬。因此，他喜欢这一部实在是很少见呢。
问：井上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或者规划吗？
井上俊之：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可是我已经六十二岁了，所以状态最好的话还能干十年吧？如果我能像宫崎先生一样画到八十多岁，那我还有二十年。但我的视力越来越差了，原画工作也越来越困难。比起和我年龄相仿的其他人，我还算是还不错的了，可我觉得自己也不做导演之类的。总之，我会继续以动画师的身份工作下去吧。
问：为什么从来不想做哪怕分镜之类的工作呢？
井上俊之：我要是像宫崎先生那么厉害，我应该会考虑尝试的，可是...我没有宫崎先生那样的才能。我既不能画得像今敏先生一样细致入微，也没法画得像冲浦或者细田先生那样...而且我没法赢过宫崎先生，我连尝试的理由都没有。
问：您没有做过角色设计，也是这个原因吗？
井上俊之：我不是特别喜欢设计，我也不擅长这个。我缺少对设计和创意的想法和感觉，所以我还是觉得画原画时更有乐趣。而且，如果没有原画师怎么办？大家都开始搞设计啦、导演啦，还有谁做动画呢？我更希望优秀的动画师可以一直作画。近些年来，年轻艺术家都开始当演出或者分镜。我觉得实在很可惜啊，虽然年轻人才多了，可他们都不再画原画了...当然，年轻而富有才华的年轻人在日本以外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尤其是在法国，我期待着看到更多优秀的作品。
问：井上先生您看外国动画看的多吗？
井上俊之：看啊，我经常看。奇怪的是，许多日本动画师好像对外国作品很少感兴趣，不过我喜欢看迪斯尼的作品，旧的新的都好，欧洲的、中国的动画... 好的东西我真想都全看掉，2D, 3D, 定格动画，无所谓的。可是看无止境啊，好东西太多了，永远看不完。
问：同感。（笑）
井上俊之：而且最近，很多人在网络上传各种各样的动画切片，只看那些已经非常满足了。比如最近的《海贼王》之类，年轻人们做得都很棒呢，可我只是看了切片。
问：顺带一提，我觉得我也是代表所有海外粉丝说的：感谢您一直在推特上帮大家认原画。
井上俊之：我知道的也是有限的，但我会提供正确的信息。如果我发现了其中的错误，我就纠正它。这是互联网的好处之一：在制作现场的、知道怎么回事的人可以分享正确的信息，并且留给像你这样热情的研究者。所以我尽量不会写模棱两可的事情。这样，井上俊之认证的东西可能会在网上会留存一些价値。
问：我非常理解。非常感谢您今天的分享。
译者按：井上俊之先生抽出时间和善意来分享，我们无法用言语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