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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迪什就快要死了。他的身上被开了一个大洞,仿佛在告诉他:“你说的没错,血肉确实苦弱,现在你见识到肉体是多么弱小了吧。” 弗里迪什心想,当初要是多做点强化改造就好了,只可惜之前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时间供他这么做。现在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爆弹枪的威力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弗里迪什光是还活着就已经是个奇迹了。他的内脏被打成一团浆糊,剧烈的疼痛正袭扰着弗里迪什。他的生命即将终结。在弗里迪什看来,死亡是一道跨越时间的黑色界线。
弗里迪什从未对时间的流逝感到如此敏感。
尽管弗里迪什很害怕,但“害怕”却离他很遥远。毫无疑问,这份情绪来得十分强烈,但由休克所构成的厚厚屏障此时正如同坚固的城堡城墙一般,将“害怕”隔绝开来。他的脑袋现在最多只能思考他身下的这块地毯。我竟然在一个有地毯的房间逐渐死去诶!在泰拉围城对皇宫造成毁灭性打击后的不久,竟然还有一块地毯诶!弗里迪什觉得这有点好笑。
弗里迪什对地毯的进一步思考开始与致命伤所带来的疼痛展开拉锯。这地毯扎手、短小但却柔软。他能感觉到地毯中夹杂着因荷鲁斯对城市的毁灭所产生的砂砾。那破坏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再多的空气过滤都无法掩盖其痕迹,就算是在如此富丽堂皇的建筑里也不行。在弗里迪什掌下的是一份由粉末状岩凝土和死者灰烬所组成的考古作品,一份只属于他的考古作品,一份裹在地毯里的战争瞥影。真是惊人!
弗里迪什开始寻思为何这块地毯吸引了他如此之多的注意力,并意识到他这样的反应其实是在预期以内的。在弗里迪什看来,死在地板上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无法起身的最后一次长眠使得地板成为他生命中最终的地平线。他的意识绝望地四处搜寻着死在这里的意义。弗里迪什猜测很多人在快死的时候也是满脑子想着地板。
他在想又有多少人死在地毯上。也许有很多吧。
他很感谢贝利撒留能够留在他身旁,而贝利撒留此时正大声地喊着他对冷冻瓶的需求。弗里迪什松了一口气,考尔在与塞丹(伟大事业中与帝皇共事过的科学家)的融合中幸存了下来。他有很多话想对他的朋友说,但他已经做不到了。弗里迪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黑暗就快吞没弗里迪什了。时间停在了它不可逾越的边界上,而在这边界之后空无一物。
弗里迪什跨过了边界。
这里存在着一个长度无法被测量的空间,这空间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时间。他意识到自己在第四维度内的处境发生了变化。根据逻辑而言他确实向前走了,但具体走了多远呢?
黑暗突然消退而去。万机神伸手抱住了弗里迪什,将他的意识带了回来。他身处在一罐浓稠的康复液之中,一根脐带将他的胃和玻璃墙另一侧闪烁的一排机器连接在一起。疼痛依然袭扰着弗里迪什,尽管这是另一种疼痛。接着他便意识到他的嘴里满是液体,而他的肺里并没有空气。他不能呼吸了!
弗里迪什开始拼命地拍打着玻璃,他听到远处受惊的警铃开始嘀嘀作响。
他竭力克制住内心的恐慌。说到底,他这也不算溺水。他顿感一阵巨大宽慰,弗里迪什还没有死,贝利撒留把他救活了。赞美归于万机神,尽管他尚未将幸存带来的巨大喜悦转变成对万机神的虔诚。
这种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弗里迪什感觉他的身体不太对劲。在他死去的时候,除了那只从未与他身体适配的该死的眼睛,他的肉体基本上还是原装的。但现在,他身上的血肉已经不多了,只剩下满身的钢铁。他的伤势虽然严重,但这样的改造远远超过了救活他所必要的改造程度。氧气并没有被吸进他的身体,他没有呼吸只因现在的他不用呼吸。他对自我的感知令弗里迪什感到不适。弗里迪什的身体一点都不像是属于他自己的,这给他带来一种小偷待在他偷走的房子里一样的感觉。
他的大脑出了一些问题。他觉得…不太对劲。
弗里迪什僵住了,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
警铃戛然而止。伴随着一声威严的钟鸣响起,他身下传来金属的撞击声,所有的液体都从弗里迪什的培育仓中奔流而出。
在培育仓边缘的走道上,考尔非常满意地看着液体从培育仓中流出,并展现出他亲爱的朋友弗里迪什·阿杜姆·西里普·邱弗的皱巴巴的身影。
严格意义上讲,培育仓里的并不是弗里迪什,而是邱弗产品线的最新产物,并且他的外貌与弗里迪什去世时的外貌是不同的,但考尔从不让事实去阻碍他所设想的美好故事展开。
他喜欢他所见。
“这可能是历史上最佳的邱弗 !干得好,文提留斯贤者,你干得好呀!”
文提留斯谦虚地鞠了一躬。“这份功劳应归于天才的您,大贤者,”他边喘气边说道。“我只不过是执行了您的意志,我的贡献其实很小。”
“你太客气了,”考尔说道,挥动着他那只机械手并拒绝了来自文提留斯的赞美。“那就让我们开始吧,”他说道。“把他弄上来!”
文提留斯按下了保护壳下的巨大按钮。培育仓的底部被拉到与走道同一高度,并伴随着一声坚实的机械噪音将高度锁定。
弗里迪什在一个极其巨大的舱室内完成了他的转生。在他初次死亡后一万年的大部分时间中,这个舱室内装满了仪器,以供考尔在漫长而又孤独的千年中完善原铸星际战士的设计。现在除了邱弗的培育仓外,那些仪器都消失了,只剩下机械运作的声音回响在舱室冰冷而又空旷的空间中,搅动着因极限建军的揭晓而留下的甲醇雾。如果被遗弃在边缘的机器的机魂听到了让它们启动的命令,它们将会保持沉默。
“我不太确定下半部分的组装是否是合适的。”考尔说道。“给这里安装一条腿好像没什么问题,但这真是合适的选择吗?也许我们应该像上次那样尝试给他装上履带?”
“腿在前两个邱弗身上发挥地还不错。”文提留斯说。
“你捏的脸还蛮好的。”
“这只是一点小小的贡献。我绝不敢否认你的高明决定,首席导引者。”
“你真好,文提留斯,不过还请你学会接受他人的称赞。”考尔俯下身去探查那一动不动的邱弗。“快起床!”他大声说道。
“他没有反应,首席导引者。”文提留斯说。
“这我还是能看出来的,谢谢你哦。读数目前如何显示?”
“他在正常运转,但尚未对外界互动产生反应。”
“啊,装死是吧?”考尔用几个附肢猛击着邱弗。
邱弗一边呻吟着一边垂下一只柔弱的刚铸造的手。暴露在外的活塞在他的手臂上咔嗒作响。
文提留斯赞许地向下看去。“在万机神的机械中,你将会聆听万机神之音,”他低声说道。
“拜托,”考尔说道。“起床啦!”他又戳了戳邱弗。
“别戳我,贝利撒留。”邱弗翻了个身。他抬起头来,眼睛因活过太多次而疲惫不堪。
“哈!你总是这么说,弗里迪什。”考尔伸出一支副肢。“抓住我的卷须。请允许我将你扶起来。”
邱弗并没有按考尔说的那么做。“我不是弗里迪什,”他说。“我的脑子里充满了属于他的记忆。尽管我现在还没有很清醒,但我还是能清晰地认知到我不是他,因为我还有许多属于其他人的记忆。”
考尔的成功受到了冲击,这挺令人失望的。总有一天,这些造物的其中之一会在站起来时相信他们是弗里迪什,然后他们就会变成真正的弗里迪什。那将是最终试炼,在那之后考尔的朋友就会回到他身边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充分利用这次机会。从目前的初步印象来看,这一次非常接近成功!
“很好,”考尔对他的造说道。“你是弗里迪什·阿杜姆·西里普·邱弗,但同时你也不是他,所以不论你怎么说都是对的。顺便说一句,我和你的状态差不多。”
新版邱弗坐了下来,将脸上的黏液擦去 ——这是他身上唯一像人的部分,也是考尔让文提留斯参与创作的原因。“根据你自我矛盾的描述的后半部分而言,我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我确信我以前有问过同样的问题。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对吧?不过还是让我们再来一遍这样的问答吧,好吗?”
来自弗里迪什的反问,这样的反应是振奋人心的。
“你是谁?”考尔说。“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
“我问的是我是什么东西,贝利撒留。”他那张人类的脸在油光四射的金属身体上皱起了眉头。“我是第几代邱弗?这才是正确的问题。”
“很有前途,你这么快就有了自我意识。非常有前途。你是邱弗89号,”考尔说道。
“89号?89号!”邱弗89号尖叫着并拍打着自己的额头。“以万机之神的名义起誓,不要再这样了!让我好好做个死人吧,贝利撒留!” 他把脐带从身体上扯开。脐带的连接十分复杂,但邱弗在出生时进行了大量练习,这使他仅用一个灵巧的动作就把脐带拽了出来。
“你会想明白的。”考尔说。“你总是能想明白。”
“我恨你。”邱弗说道。他咳嗽了,尽管他没有肺。他慢慢地撑起他的机械膝盖,然后一边呻吟着一边勉强地站了起来。
“看!你就是你。现在,你对你的新腿还满意吗?“考尔急切地问。
“这回我有腿了。”邱弗低头看了看双脚,然后抬起脚并挥了挥。“上次我有腿,但之前并不是一直都有。之前是不是有过……轮子?好像不对,是很多的小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记得有一只脚的反重力叶轮出了问题。”
“啊,你原来还记得那个,我很抱歉。”考尔说道。
邱弗皱起了眉头。“这次更不一样了……”他望向别处,有点迷惑不解。“我不记得邱弗88号是怎么死的。发生了什么事?你没能成功回收他的记忆吗?”
“嗯,好吧,我该怎么说呢……?”考尔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他还活着,这回你并没有死。邱弗88号正在前往帝国暗面。是原体命令下最后的火炬手舰队,他说这是一件有纪念意义的大事。都是些半神的浮夸说法,所以我把邱弗88号送去了。但如果基里曼需要你,我只会更需要你。”
“你又造了一个我?”
“非常正确。”
“在我其中的一个身体还在正常运转的时候?”
“正是如此。”
“你不能这么做!”
“我为所欲为,因为——”
“你是贝利萨留·考尔,对,对,我以前就听你说过。”邱弗又呻吟了一声,把手捂在脸上。
“拜托,考尔怎么能没有邱弗呢?”考尔说道。
“我不知道,但没有考尔的邱弗至少可以安息了。”
“这才更像你!这非常像你。这不像他吗?”考尔问文提留斯。
“我不知道,大贤者。”文提留斯严肃地说。“邱弗贤者在我出生前的九千五百年前就死了。”
“我并不像我自己,我不是我,”邱弗89号说道。“我不是弗里迪什,因为弗里迪什已经死了,这位贤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就算这是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已经死了。”考尔朝他笑了笑。“你要冷静,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让两个邱弗同时运转了,每一次迭代都让我们更接近最初的样子。你们表现得很好。我的意思是,到目前为止,你可以说是最弗里迪什的。”
“你一直……”如果邱弗有血液循环系统的话,他的脸早就没有血色了。
“修补你?是的,我是在修补。做这么多的目的之一就是让你活得更像你自己。不是吗?这意味着不断进化,直到复制品在各方面都与本体相匹配,从而成为本体。”
弗里迪什的愤怒通过邱弗爆发出来。
“修补?对我的大脑?”
“更多的是修补你的灵魂。”邱弗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考尔便马上说了下去。这不是他第一次和察觉现状的邱弗进行这样的对话。“问题是,你看,弗里迪什的头最初保存得并不完美,而且你死得太快了。再加上灵魂层面问题的考量,一旦灵魂进入亚空间,那它就落入虎口了,所以我必须不让它进入亚空间,而且——”
考尔在胡言乱语。天杀的,他今天所采用的人格模式在处理太空死灵时明明毫无问题,但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需要多一点沉着的权威感。
“可我甚至没有大脑!”邱弗抱住了自己的头。“在我头里的…是一台机器啊!不折不扣的机器啊!”邱弗的恐惧涌上心头。“这机器是可憎之物!”邱弗怒不可遏地说道。“我是那可憎之物!我的意识,我!我……竟然亵渎了欧姆弥赛亚!”
“啊,有谁说过这样的话吗?”考尔和蔼可亲地说道,因为他此时正情不自禁地和蔼可亲起来。这似乎进一步地激怒了被重铸的科技神甫。
“万机之神说的,贝利撒留!你创造了一个憎恶智能。”
“其实吧……如果你想给它起个名字,你更像是一个豪华版机仆。你脑袋里有一些人类的大脑。大约是人脑的20%左右。”
“一个机仆?!”弗里迪什哀号道。
“现在你听起来像弗里迪什了,真的!干得好,文提留斯。”
“再次感谢您。”文提留斯谦虚地说。
“我明明都死了!”
“哦,天哪,”考尔说。“和其他几次相比,这次进展得很顺利。瞧,你在这儿,不是吗?根据这些证据,我得说你还没完全死。你在思考,不是吗?在某种程度上,你有弗里迪什的意识,还有他的记忆……”
“还有八十八个不合格的、渎神的复制品的记忆,其中一个还活着。我是说他还处于激活状态,我是说……贝利撒留,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最近经常听到这样的话。我告诉你,如果这一切让你如此不安,当你的另一个自己回来时,我会整合你们的性格,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那就更糟了,你只有杀死我们其中的一个才能做到性格的整合。”
“如果你想用杀这个词,那我未来会将你们两个都杀掉,但我没有。我更喜欢‘融合’这个词。融合,而不是杀。听起来不错吧?”
邱弗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他赤裸的、滴水的、由机械铸造的身体。
“至少给我一件长袍吧?”他闷闷不乐地说道。
“当然!”考尔的一只触须伸了出来,从一个在甲板上等候的机仆的手臂上扯下了他要的那件长袍。
“谢谢你。”当考尔把衣服放在他怀里时,邱弗说道。“现在,还请你离开。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绪。你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啊。”
“啊?”
“很抱歉,我做不到。‘日不暇给’。帝皇本人曾对我说过和这词差不多意思的话。”
“那你是说我得到一件长袍,披在我那沾满黏液、亵渎神灵的身体上,就这样吗?你就不能多给我几个小时整理下思绪吗?”
“给你半个小时。一般来说,这是你适应过往经历所需的时间,也是你的人格稳定下来所需的时间。”
“半个小时?你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了,贝利撒留。”邱弗耸了耸肩,一边嘟囔着一边把袍子穿上,任由长袍粘在他全是粘液的身体上并凸显出他那尖锐的关节。
“你终究会适应的。尽管我身上发生了这些事,但其实我没怎么变。”考尔挥舞着他的副肢。“和我走吧,我的朋友。还有工作等着我们去完成。”
“这份工作除了交朋友,还有别的什么事要干的吗?”邱弗说道。
“啊,真是个不错的笑话,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我为你回到我身边而感到高兴。你知道我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就和往常一样,亲爱的邱弗89号。没错,我们将会拯救全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