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边美波】囚笼与罪——《I beg you》MV解构

 



《I beg you》是aimer演唱的歌曲,由梶浦由记填词、谱曲,是动画电影《Fate/stay night [Heaven's Feel] II.lost butterfly》的主题曲,收录于aimer于2019年1月9日发行的单曲《I beg you / 花びらたちのマーチ / Sailing》中。滨边美波作为主角出演《I beg you》的MV。

  本文是对《I beg you》MV镜头语言的解构。需要注意的是,本文并不涉及《Fate/stay night》HF线的剧情以及型月世界的世界观,本文所讨论的范围仅限于由歌曲《I beg you》及其MV所构建艺术空间的框架之内。

  在阅读本文之前,请观看一遍《I beg you》的MV。I beg you MV(full version)


一.《I beg you》的场景变换

  完整版的《I beg you》时长4分52秒,由于场景构图复杂,叙事线索模糊,碎剪镜头丰富,时空结构紊乱,所以想要一次看懂《I beg you》的MV非常不容易。事实上,用场景的转换来梳理《I beg you》的叙事线索,是理解MV的最佳方式。因为,MV的叙事线索与场景之间的切换息息相关。《I beg you》一共出现了五个场景,这五个场景共同支配MV的结构:

  场景一:美波坐在阴暗的房间里,房间堆满了的杂物。这个场景是现实的时空,也是其他时空的基石,其余四个时空结构都由本时空延伸而出。该镜头的景别为全景,使用标准镜头拍摄,明暗对比布光。

  场景二:长满植物的庭院 ,庭院中站着兔头人身和羊头人身的怪物。这个场景来源于场景一的房间,在现实时空,美波看到身后两个雕塑后,想象自己在庭院中和两个怪物一起翩翩起舞,故而延伸出了本时空,本时空为幻想时空。该镜头的景别为全景,使用标准镜头拍摄,明暗对比布光。

  场景三:幻想的时空二:灯光中的旋转木马。本镜头为空镜头,使用标准镜头拍摄,明暗对比布光。该时空来源于美波看到房间中的玩具木马而产生的幻想(见下图)

现实时空中房间里的玩具木马,本镜头为特写,使用长焦镜头拍摄,明暗对比布光


  场景四:辅助时空:落地镜前的美波。该时空体现的是美波的内心环境。场景的功能为:具象化美波的感情状态,更直观的展示美波的心理变化,并且推动剧情的发展。本镜头为中景,俯拍,使用标准镜头拍摄,平调布光。

 

  场景五:辅助时空:前景的手掌对中景的美波时而遮掩时而衬托,美波吟唱不知名的音符,表情迷离而空洞。这个时空游离于叙事之外,完全为表现剪辑服务,除了起到过渡的作用,还为MV增添神秘与仪式感。本镜头为特写,使用长焦镜头拍摄,布光方式为明暗对比布光。

上文出现名词解释:

全景:表现人物全身和场景全貌的景别,用来交代人物与环境的空间关系

中景:表现人物膝盖以上部分的景别,镜头较为客观

特写:表现人物肩膀以上部分的景别,镜头的信息量最少,持续时间通常较短,是主观情绪最强烈的景别

标准镜头:焦距介于35mm~70mm之间的镜头,拍出来的画面与人眼所看到的的景物非常相近,景深适中

长焦镜头:焦距大于70mm的镜头,景深最浅,虚化的背景可以更好的突出拍摄主体

明暗对比布光:具有高反差和高明暗对比的布光类型,将想要表现的主体设置在高调上,所以明暗对比布光主观性强,常用于情感的表达

平调布光:布光明亮而均匀,用于塑造客观中立的镜头

  在空间关系确立以后,《I beg you》的叙事结构已经变得清晰了许多。下面,我们即将进入文章的主体部分,开始对《I beg you》进行正式解读。



二.《I beg you》的剧情解读

  第一部分从前奏起始,到第一段主歌结束。在第一部分中,人物与环境都是孤立的,镜头的表达是介绍人物与时空环境,就像升学时在班级里的第一次自我介绍。第一部分的目的是让观众把情感投入到MV所塑造出的艺术空间之中,所以,我把这部分称呼为【呈示部】

  开篇是由空镜头和特写组成的一个蒙太奇句子。昏黄的灯光,老旧的唱片机,凌乱的棋盘,诡异的羊头雕像,被苍白手掌遮盖的脸颊,这几个不相干的事物渐次出现,为MV营造出神秘、诡谲、阴暗的氛围,配合着Aimer的沙哑的清唱,观众被引入《I beg you》具现出的神秘世界。





接下来是一个推镜头,景别由全景慢推至近景。美波位于画面的正中央,房间里的物件众星捧月环绕着美波,光线阴暗,房间静谧。

全景,镜头此时正在缓缓接近美波。除了美波之外房间里的其他物件都是静止的,所以我们很容易的把注意力投在美波身上


近景,美波似乎刚刚从睡梦中醒来

上面的推镜头被剪辑师裁减掉了中间的绝大部分,只保留了起幅和落幅,减掉的部分被换成了以下几个镜头:

  这个形似万华镜的镜头是将拍摄的旋转木马画面进行对称处理而得到的,该镜头是一个过渡镜头,过渡时使用的转场效果是叠化。复杂繁琐的古典纹饰为MV的基调增添了些许的复古和高贵气质。类似的过渡镜头还会出现,接下来不做赘述。

  房间里的雕像转化成了幻想时空的兽头怪物,表明美波开始进入幻想世界。



辅助时空中抱着时钟的美波。镜子和钟表形成的对称式构图富有张力。

  接下来的镜头承接上面的镜头组:(1)兔头怪物开始起舞,(2)美波怀抱着时钟仰望天花板,(3)苍白的手掌移开,美波的脸颊浮现。这一段落剪辑师的处理方式是将三个场景剪碎了再重新排列。




  接下来的内容承接上文的推镜头。与上文的推镜头不同的是,这一次摄影机在往后慢拉,做与推镜头方向相反的运动。这是一个将景别放大的拉镜头。

  镜头后拉的同时,镜头内的美波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冷漠地看着摄像机,表情疏离又傲慢。这是一个主观镜头,此时的美波在与观众进行直接的眼神互动。


美波进入了幻想世界,两个兽头人身的怪物跳着奇异的舞蹈,欢迎美波的到来。


辅助时空,特写,长焦镜头,右侧打来硬光,镜头的焦点设置在中景,明暗对比布光


现实时空,近景,长焦镜头,明暗对比布光。美波置身于高光之中


辅助时空,特写,长焦镜头,聚焦于前景,明暗对比布光


辅助时空:中景,标准镜头,平调布光


幻想时空,全景,标准镜头,明暗对比布光

  幻想世界与现实世界轮番出现,依次递进,【呈示部】结束。

《I beg you》歌词描绘了一个病态的少女形象(因为歌词在创作时以间桐樱为描写对象)。少女身世凄惨(请施与我怜惜),自我认知崩坏(以鞋尖拨弄我亦无妨),渴望爱情(愿你说着不介意我的肮脏),内心阴暗绝望(让我们将碍眼的森罗万象一并吞入腹中,佐上令人难以承受的香辛料岂不美味),同时,歌曲的旋律也非常契合歌词的情感表达。而对于MV来说,MV在风格塑造上贴近歌曲的艺术空间,却各有一番不同。比如歌词中描述的“握住我满是污泥的双手”,而镜头中的美波却穿着纯洁的褶边长裙,肤色干净白皙。音画二者之间的错位拓宽了《I beg you》的美学表达。

 

  接下来是剧情的第二部分【展开部】。在【展开部】中,美波和她的朋友在庭院中起舞,在旋木丛林里捉迷藏,共同度过了一段欢乐而甜蜜的时光。     值得注意的是,在【展开部】的后半段的庭院场景中,相同的场景却分别使用了不同的色调来调色。我认为导演这一行为的目的是暗示美波的内心世界被割裂。在下文会针对这一段落做一个详细的说明。

美波来到她幻想的世界,好奇地打量着环境。中景长焦镜头。


两只怪物邀请美波走入藤蔓丛生的神秘长廊。长焦空镜头(虽然两边站着人物,但人物在镜头中是虚化的状态,被摄主体是长廊,故而本镜头为空镜头)


美波提着裙摆走在长廊之中,神色有些紧张。中景长焦镜头

  这一个镜头跳转回到现实时空:美波凝视着手中的玩具,表情安静稳定。本镜头是对美波游玩于幻想世界的补充说明。中景长焦镜头。


  这个镜头组是一个全景到特写的前进蒙太奇。全景镜头交代环境和美波的关系,特写镜头放大美波的心理活动。

切换回现实时空:美波抱紧手中的毛绒玩具,玩具似乎成为了她的依靠,或许,玩具是她在现实中唯一拥有的朋友了。美波在幻想世界中四处走动和美波在现实中只能坐在椅子上幻想,这两种状态形成鲜明的动静对比。本镜头诉说着美波的无助和孤独。




  美波在庭院中和她的两位怪物朋友翩翩起舞。现实中无法做到的事情,就只能依靠着想象完成。在她想象的世界里,有温暖炙热的阳光(现实世界是一个阴冷昏暗的逼仄房间),有陪伴她玩耍的朋友(现实中她只有玩具的陪伴)。美波在幻想中得到满足。

虽然幻想很美好,但那只是假象,事实上美波只能对着冷冰冰的镜面自怨自艾。她的内心依然空洞无比。

幻想世界中的美波。特写镜头,长焦镜头拍摄,明暗对比布光





  本篇MV最惊艳的镜头。一束聚光型灯具打出的光线缓缓地从美波身上照过,美波慢慢抬起头,表情危险又迷人。



时间线继续在现实时空前进。美波来到了旋转木马的玩具前,这一次,幻想世界发生改变。她幻想着如果可以在旋转木马上玩耍的话,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近景,长焦镜头拍摄,明暗对比布光


美波来到第二个幻想时空:旋转木马的丛林。近景,长焦镜头拍摄,剪影布光


旋转木马的空镜头


美波与她的朋友玩起了捉迷藏



  在幻想世界的捉迷藏剧情推进的同时,剪辑师插入了描绘美波心理活动的特写镜头。美波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她的孤独无人倾诉,她的寂寞无处排遣。她亲吻着镜中的自己,她想靠近镜中的自己。美波不想一个人。

  结合MV的倒数第二个镜头可以发现,镜中的美波和真正的美波代表着她的两种状态。表面的状态是安静而怯懦(真正的美波),而另一种隐藏在深处的状态是邪恶而充满着毁灭性(镜中的美波)。

MV的倒数第二个镜头,现实中的美波神态安详,而镜中的美波露出诡异的微笑


  关于这两种状态在接下来的镜头中也有所体现,先暂时搁置。


叠化转场。导演通过这个过渡特效想表达的是美波对幻想世界自由且无拘无束的渴望


  接下来是个长镜头,在这个镜头中,旋转木马在转动,美波做出捂住自己的双耳的动作。本镜头有两个亮点,其一是导演通过控制布光的明暗,将这个长镜头做出了碎剪的效果(看上去剪辑率很高,但它是个长镜头),此时歌曲的旋律正好对应着最后一段间奏,镜头的明暗节奏与这段急促的间奏十分吻合;其二就是这个镜头的景别被导演设置为远景,令美波在画格占据不高的比例。所以,美波在此镜头显得十分瘦小,设置该远景的目的是放大此刻美波内心的仓皇无助。

  紧跟着长镜头的,是一段碎剪段落,我将这一段落重新拆解拼接,得到四个场景。先说第一个。


  近景:美波凝视着玩具木马,露出寂寞的笑容。这个镜头非常特殊。为什么说此镜头特殊呢,因为这个镜头没有做升格处理(升格镜头即为慢动作镜头)。在MV通篇都是升格镜头的大环境下,这个按照正常时间流逝的镜头就显得很突兀。也正即于此,我通过该镜头确立了现实时空与幻想时空划分的合理性。









  这两组镜头我放在一块儿说。这八张图片对应着八个镜头,一组四个,一共两组。两组镜头虽然被剪辑师碎剪到一起,但我们依旧可以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区别。首先是调色上的区别,两组镜头中一组滤镜偏洋红,另一组偏绿(通过美波的肤色对比得出),如果懂一些色彩的知识,会知道洋红和绿色是互补色(互补色即为色相环两端180度对立的颜色,会引起强烈的视觉对比。另外两组互补色为蓝色与黄,红色与青)。这第一个对比。是其次我们可以看到,第一组美波身处烟雾中,第二组美波被强烈的光线包裹。一个混乱而另一个圣洁,一个癫狂而另一个端庄,一个晦暗而另一个明媚,这两组镜头对比的十分明显。那么,导演的意图已经很明确了——他通过这组对比蒙太奇段落来告诉观众,美波此时已经分裂成两个人。上文出现过的“镜中露出诡异笑容的美波”的那个镜头与这两组镜头遥相呼应。


  这是第四个场景,此时两个兽头人身的怪物已经消失不见,美波独自一人身处明暗不定的光影之中,她找不到朋友的身影,十分迷茫,非常无助。至此,第二部分【展开部】结束。


 

  第三部分为【复现部】。我们继续跟随时间线行走。


幻想的时空:美波吐出一团黑色的丝线,这团黑线是她身上的【原罪】(关于“原罪”的论述文章的结尾会提到)

现实的时空:【原罪】也出现在了真实的世界,将美波紧紧缠绕



幻想的时空:【原罪】从美波的手中逸散,它们纠缠上了美波的朋友

美波惊惶不定

两只怪物倒下了,它们因为成为美波的朋友而死去

  现实中,美波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有【原罪】。她会伤害到身边的人,或许,这就是她被囚禁于房间中的原因。美波的精神崩溃,镜头中,她打翻了棋盘,意识紊乱,疯狂撕扯着自己。最后,她分裂成了两个人。


美波分裂成两个人,镜中的美波对着镜头诡笑(有点吓人)


  MV的最后一个镜头,美波坐在房间里。这个镜头复现了MV开端的场景。虽然构图一致,但与开端的镜头不同的是,此时房间已是经历疯狂后的一片狼藉,灯光的全部熄灭。这个场景暗示着美波此刻已经沉沦,被黑色的丝线缠绕,动弹不得。美好的时光已经消失殆尽,美波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神色哀婉,似是已经向命运屈服。

  在本镜头中,美波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沉寂无声,就像睡着一样。这个镜头只有外部运动而无内部运动。该镜头沿z轴作的后拉的纵深运动,此外部运动将景别缩小,令镜头中的美波远离观众,制造出强烈的疏离感。MV至此结束。最后的结局是一个悲剧式的封闭结局。

  【复现部】完。


三.《I beg you》的表现风格

  如果问我《I beg you》的MV给我什么印象最深刻,我会是说【构图】。这些精致,繁复,层次分明的构图,直截了当地冲击着感官:

图一


图二


图三


图四

  这些画面颇具17世纪盛行于欧洲的巴洛克艺术的风采。巴洛克风格有一个鲜明的特征,人们第一眼看到巴洛克作品时,会被它复杂的线条和夸张繁复的排列所震撼,因而巴洛克作品极其富有视觉冲击力。在这一点上,MV展现出的视觉效果同巴洛克风格近乎一样。

  观察这四个镜头的直方图,我们还可以获得一个有趣的信息:它们的对比度都不高:

图一的直方图,白场像素少 


图二的直方图,白场像素少


图三的直方图,白场像素和黑场像素少


图四的直方图,白场像素和黑场像素少

  这些镜头的处理方式很像摄影手法中的“灰调摄影”,这种处理方法的应用,为MV增添了神秘暧昧和模糊朦胧的观感。

  我将这四张照片在Photoshop中添加曲线调整图层,简单使用“增强对比度”预设,得到了饱和度更高的四张图:




  感觉都很不错。

  本文写到这里,也到了结束的时候。六千余字加八十余张图片的阅读量,看下来不会轻松。《I beg you》的主题表达其实并不是很明确。蒙太奇式的主旨表达为《I beg you》赋予了多重意义,这些意义归纳起来,最后也只是得到【罪与罚】这三个字。


  不知少女身上的罪从何而来。罪是似乎少女与生俱来,紧紧缠绕在少女的身体之上,层层束缚,无法摆脱。少女身上黑色的线条是她的“原罪”。少女被“原罪”严惩。她被囚禁在阴暗的房间,她的欢乐时光如泡沫一般幻灭,她的朋友因她而死去,她绝美的容颜再也无人可见,她将一人度过孤寂漫长的余生,她将永远身处囚笼。

“I beg you。”


“我乞求你。”


“将我救赎。”


  全文完。

                                                                          


 







本文为我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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