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确定性
紧追不舍
空巢
译者:斯派尔
气息过了一阵才逐渐散去。欧尔·佩松在他超自然的漫长一生中经历过许多凶险,其中最可怕的一些就发生在最近那场穿越时空的混乱旅程中。那些遭遇彼此模糊不清,只是一连串愈发艰险的逃亡,从未在任何安全的历史或稳定的所在寻得一丝安定,毫无条理,无法预测,不可理喻。
在漫长的沉闷曲调中骤然爆发出高音,这一直是士兵的命运。只是,对欧尔而言,他的沉闷已经延续了许多世纪,令最近爆发的一连串高音显得更加鲜活,更难应对。
然而,尽管如此,他生命中经历的一切都无法与哈塔伊-安塔基亚巢都相提并论。
他汗流浃背地坐在飞机主舱里,感觉额头滚烫,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知道自己有延迟性休克的毛病。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大量分泌积累,使战或逃反应【1】席卷全身。也可能这只是普通的濒临崩溃。
他的兴奋期已经过去了。在乐园里,他一直竭尽全力挣扎求存,避开那些中人欲呕的噩梦花园,脑海中从未冒出放弃的念头。如今后遗症开始浮现,放弃似乎成了合情合理的选项。他依旧能在衣服上,皮肤上,头发上闻到它。
但他不能允许自己垮掉,现在还不行。也许再过几天,他就会放弃,一了百了。然而现在,他前所未有得接近自己的目标。已经万事俱备。
再坚持一下,欧兰涅斯,他对自己说道。等我们到那里,你想怎么崩溃都行。现在你的身边有陌生人,完全陌生的人。别表现出来,别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
他在尽力而为,抬头挺胸。他大汗淋漓,口干舌燥,但他不能倒下。
宰比斯的状况也很差。他开始缓慢地摇晃,双手紧紧抓住脚踝,后脑勺不断敲打舱室的内墙。欧尔猜测,卡特对新加入的人满腹疑虑。当然,格拉福特对这一切视而不见。而克兰克看起来几乎已经完了,尽管肉体保持完好,内心的空洞却显而易见。他想念雷恩。他们都想念他。
然后是那些新来的。力图,约翰带来的原型星际战士。尽管他们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交谈了,但欧尔一眼就认出他是迩达的旧保镖。再次共处的感觉非常奇怪。但另一方面,力图却坦然接受。
最后两个是最奇怪的。自称阿克忒娅的女巫,就在他们似乎将要永远困在哈塔伊-安塔基亚的时候,她就像某种瓶中精灵一般冒出来,还有她的同伴,那个自称阿尔法瑞斯的家伙。不像团队里的其他人,这两个人似乎对此行的目的地心知肚明。看起来他们早有预谋。
不过,也许只是虚张声势。欧尔在惨痛的教训中学到,那些看起来成竹在胸的人其实往往最没有掌控力。当然,除了祂。祂总是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欧尔干咳几声,握紧拳头,试图理清思绪。活是活下来了,他们得弄清楚现在该怎么办。
于是他大声说出来。总要起个头。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说道。
克兰克没有抬头。卡特厌恶地转过脸去。阿克忒娅笑了,但并不友好。
“你的朋友在开飞机。”她说道,“应该问问他。”
“他只是在带我们离开。”欧尔说道,“我们下次降落的时候,他也会问同样的问题。我在收集大家的想法。”
“我们都知道要去哪儿。”卡特阴郁地说道,“离开考斯的时候就知道了。皇宫。”
宰比斯点点头。“皇宫。”他咕哝道。
“是吗?”欧尔很担心宰比斯的状况,但眼下不得不暂时置之不理。“我的意思是,要怎么做?就这么走上去?说一句你好?看看他们需不需要富余的人手,给大伙找点事做?”
“你只需要到那里。”阿克忒娅说道,“至少我是这么想的。离散的伙伴汇聚一堂,恰如日落夕阳。”
欧尔哼了一声。“但我不想掺和进去。约翰倒是有说服力,只要他还能动脑子,但就连他也在抓瞎。现在我们没时间了。”他揉了揉头发,上面依然在散发可怕的香味。“所以我们先从最基本的开始: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的同伴是谁?他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阿尔——”星际战士开口道。
“别他妈复读了,否则我就打开门,大家一起玩儿完。”欧尔厉声说道。
“他是一出古老戏码最后的余韵。”阿克忒娅在铁板上换了个姿势,镇定地说道。她的长裙陷进骨瘦嶙峋的身躯中。“被他的主子派来泰拉监视某些东西。在偶遇之后,我们有了共同的目标。”
“再次推动密教的古老阴谋?”欧尔狐疑地问道。
“不,时过境迁。”阿尔法瑞斯说道,“命令时常改变。我目前的职责是将这位女士带往她想去的地方。”
“皇宫。”卡特又说了一遍,话语中的愤懑丝毫不减。
“当然。”阿克忒娅说道。
“但是为什么?”欧尔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们一起?”
“因为我明白这出戏剧里没有确定性,只有可能性。”阿克忒娅说道,“如果我知道我必须做什么,如何做,那我自然会去做。但并非如此。在座的都是某种人的典型。有的非常强大。”她看了一眼卡特,“有的非常基础。”她又看了一眼格拉福特,“我们在这里形成一张快照。被命运随机牵扯进来,恰好满足各式各样的类别。我们有女人、男人、不男不女的人。我们有机仆、农夫、灵能者、士兵、永生者、星际战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太明白。”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集会。汇聚一堂。”
“谁召集的?”
“我不知道。”她笑起来,转了转无法视物的双眼,“真的,我不知道。生存、死亡、再次生存的循环并不能让我无所不知。大多数时候只能靠猜。”她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但你们中的某些人是主动加入的,比如约翰,比如我。其他的则情非得已,或是不小心陷进来。我觉得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在这里,正朝向我们需要去的地方。而我们全都必须到达那里,不止是你,不止是力图,而是所有人。”
“因为你在对冲风险。”欧尔说道。
“因为她在胡说八道。”卡特抬起头,对另一个女人投去凶狠的目光,“她知道个屁。”
“我能感觉到。”
克兰克慌张地瞥了一眼卡特,把手缓缓伸向枪套。如果情势变化,即便他们全都身处密闭舱室,他也会毫无顾忌地向阿克忒娅开枪。
“别紧张。”欧尔开始头痛欲裂。上帝啊,太难受了。“就算是真的,她也没比我们差多少。”他向卡特投去虚弱的微笑表示支持,因为他也有同感,“听我说,我们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飞,对吧?寄希望于约翰能有答案。但我估计他也没有。”
“我当时只想逃跑。”卡特说道。
“这就是开端。”阿克忒娅说道。
“噢,闭嘴。”卡特说道。
“行了,够了!”欧尔说道。他需要挪动身子,需要舒展抽筋的双腿,需要开动脑筋。“过去的就过去了,积极一点。我们还活着。我们大部分时候还不想自相残杀。我们还有时间。而且无论目的是什么,我们全都想回到帝皇那里。”
“不,不。”阿克忒娅说道,“我想说的是,这不是一次单纯的行动。就像他们在科尔基斯【2】所说的,殊途同归。”
“你是什么意思?”欧尔问道,感觉自己会后悔发问。
“如果你想,可以去找帝皇。”阿克忒娅说道,“我会帮你尽量接近。但这不是我的目的。”
她向他投来奇怪的眼神,半是得意,半是诡谲。
“因为我是来找他的。”她说道,“我是来找卢佩卡尔的。”
过了一会儿,欧尔爬出舱室,顺着台阶走到飞机的驾驶舱。他挤进窄小的舱门,笨拙地蜷缩进副驾驶的座椅中,约翰坐在主驾驶位上,盯着前方黑沉沉的天空。眼下仍然是白天,但他们眼前的北方地平线正快速沉入猩红的阴影中。他表情凝滞,下巴紧绷。也许专注于空中飞行对他更好,也许这会让他停止回想他们逃离的地方。
“你还好吗?”欧尔问道。
漫长的停顿。
“事情的发展出乎我意料。”他终于开口。
欧尔点点头。“我也觉得。”
他们徐徐飞行。干燥的沙丘和皴裂的大地在下方划过,随着光芒黯淡而愈发昏沉。砂土卷入进气管,引擎发出阵阵抖动的异响。
“所以你发现了什么?”约翰问道。
“我不知道能相信什么。”欧尔说道,“她自称出生在科尔基斯,然后死了,然后又活过来,像你一样。”
“以后不会了。”
“她说她在亚空间中苏醒。”欧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怎么去确认真假?”约翰耸了耸肩,“她知道在哪里找到我们。我觉得她不是瞎猜的。”
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引擎的摩擦声。经历了之前发生的事,几乎很难再有兴致闲谈。而欧尔也不知道如何推进另一个话题:他们在这里的原因,接下来要做什么,如何依靠手头贫瘠的资源活下来。他太累了。
“那个,对不住。”最后他终于虚弱地开口,“我没能赶到约定的地点。把你拖下水了。”
约翰的双眼凝视着前方。“不是你的错。而且你也回来了。”
“没错,但——”
“没错,无论怎么说这都是地狱。但你回来了。”他转向欧尔,勉强挤出微笑,“而且我现在知道了以前不知道的事。白银内衬,呃,战帅先生?”
欧尔关切地望着他。也许只是一句戏谑?抑或他也被看到的景象逼疯了?“也许我应该早早告诉你的。”
“也许吧。”
“我宁愿当个农民。”
“是啊,事与愿违,对吗?”
“我想也是。”
又是无声的飞行。天空越来越黯淡。风势加剧,一场风暴的外围气流迎面吹来,卷动沙砾敲打在前窗上。
“她说我们注定会聚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欧尔说道,“还说我们都是某种典型。代表性的样本。”
约翰冷哼一声。“这借口还挺人文的。”
“差不多吧。但不管她想要什么,和我们想要的肯定不一样。我不知道她认为自己在做什么,但其中涉及到接近荷鲁斯。”
“去杀他?”
“也许吧。很难确定她在想什么。至少目前,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似乎对她来说就够了。”
“对我来说不够。”约翰的声音变得强硬,“我现在感觉到了。以前我没这种感觉。我曾听令于异星人,也明白那些关于混沌的争论。但如今我感同身受。我会杀了荷鲁斯。我会杀了帝皇。我会杀光他们所有人,所有东西,只要能清除混沌。”他向欧尔瞥了一眼,狂怒与悔恨洋溢在狰狞的面孔上,“必须消灭它。”
“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是为了我自己。而且我能说那些话了,记得吗?我无所不能。”
欧尔不喜欢约翰现在的表情。很久以前他曾做过一个噩梦,梦到天使与恶魔现身于燃烧的世界,那个噩梦让他惊魂未定,但现在约翰的表情更加让他恐慌。
“你需要休息。”他只能挤出这句话,“我们已经飞了好几个小时了。”“我没事。”
“再飞个把小时就降落吧。”
“时间紧迫。”
没错,从他记事起就是这样。欧尔猛然回想起来。他们一直在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追杀。每次跳跃,每次时空变换都有种感觉,似乎那个东西差一点就要追上了。某种非常危险的东西紧追不放,直到逃出巢都。
“我想知道它去哪儿了。”他大声说道。
“什么?”
“那个……”他咽下后半句话,“没什么。”
此后,一路无言。欧尔默默望着迎面扑来的尘土和荒无人烟的大地。这条路还很长。有很长的时间浮现出一些事,弄清楚一些事,让他们能下定决心。
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那段记忆却一直萦绕在心头。
那是什么?他想着。它去了哪里?
* * *
他们全都离开后,这个地方又显得太大,太空旷了,只剩下母亲独守空房。尽管她不再认为自己是一名母亲,但依旧掀起了过去的回忆,一时间,孤寂的内心似乎又与某些东西建立了羁绊。
现在她正看着侍从们。一些人在随着火光跳舞,在沙地上投下修长的影子。巨大的石英圆环在他们头顶闪烁着星辰的光芒。
这是难得的清朗天气。连日的沙尘暴从东方带来腥臭的气息。她在沙尘中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低下头,裹紧身体。风暴让她想起约翰,他的出现同样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让她重新体验,重新忆起,旋即又离开,一头闯进山雨欲来的混乱中,带走了力图,以及其他很多。
她知道好天气持续不了多久。鉴于如今的事态发展,这也许是很长时间里她最后一次看见清澈的星空,所以她坐在赤裸的岩石上,抬头凝望。星光是如此古老,任何抵达这里的都在许久以前就已踏上旅程,比她的出生更早,比她做下的那些事更早,而作为那场干预的目的地,它们仍然在那里。离散的结果如今已全部回到泰拉,掀起恐怖的坏灭,然而那些家园星系的清朗光芒依旧从过去照向现在,似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也永远不会发生任何事。
她几乎已经完全忘了,也许是刻意遗忘,直到约翰的出现。如今她的心中念玆在玆,只有她的所作所为,她的不得不为。
又过了一个小时,火堆逐渐熄灭。阴影融入干燥凉爽的夜色,她的人民开始陆续回家。她自己多待了一会儿,怀抱修长的双腿,试着将古老的回忆排成正确的顺序。
最后,当一轮鲜红的月亮从高耸的沙丘上升起时,她站起身,踱回石头小屋。她钻进低矮的门楣,从罐子里倒出一盆水,把水泼洒在脸上。她走进内室,脱下斗篷,穿过丝绸帘幕。里面只点起一支蜡烛,火焰在沸腾的蜡油上摇曳。
她坐在矮床上,把头靠向雪松木床架,感受身下的木条在弯曲。房间里依旧温暖如春,泛着沉香的气息,阴影在唯一一支烛火的晃动下跳跃。
她伸手掐灭灯芯,向后靠下,闭上双眼,握住的双手搭在膝盖上。缓缓沉入梦乡时,她的耳边只能听见外面篷布微弱的拍打声,夜风拂过荒草的悉索声和自己沉静而深邃的呼吸声。
直到话语在黑暗中响起,让她陡然睁开双眼。
“你好,祖母。”艾瑞巴斯站在床脚边说道。
“我想你和我需要谈一谈。”
【1】:fight-or-flight:战或逃反应,是一种心理学现象。人类进化过程中时常面对各种危险,需要快速决策迎战或逃跑,由此进化出一种心理和生理上的应激反应机制。
【2】:Colchis:科尔基斯,怀言者母星。现实中的同名地区位于格鲁吉亚,古希腊传说中英雄伊阿宋曾来此寻找金羊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