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托邦 LOVETOPIA》第一话:同族之誓
阿良良木健
编辑于 2023年10月07日 08:27

文/阿良良木健

故事发生在遥远的梅德拉(MEDRA)星球。

这颗星球是一颗恒星——不要诧异,这是宇宙中唯一一颗可供生命存活的恒星。它已经存在了二十亿年,但直到近一两亿年前才开始有生命迹象的出现。它的四周一片空寂,除了漂浮的陨石碎片与太空垃圾,其余什么都没有。

这里居住的生命,大多数是人类。是的,这里是除地球之外,第二个被人类所统治的星球。这里的人类比较特殊,他们仿佛是地球上生活的人类的改良加强版——举个例子,他们从一颗细胞,演变成可以两足行走的「人」,只花了9亿年。耗时是地球人所花的一半。仿佛是造物主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从而熟练地加速了这颗星球的演变过程一样。

梅德拉星球表面70%都是海洋,青色的海洋。剩下的30%,则是一块完整的,呈椭圆形的大陆。大陆上曾经有两个大国。一个在西边,叫做「阿斯塔合众国」;一个在东边,叫做「瓦尔希利亚联合国」。在人们将纪元标准确立为「新元」以前,梅德拉经历了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混乱年代,人们生活在极寒的冬夜之下,平均寿命只有二十来年,动物吃完了,就把死去的年轻人尸体分一分,够吃好几天。几个部落再也无法忍受,为了生存决定抱团,这就是瓦尔希利亚文明最初的开端。

人们偶然发现在一些青色的湖泊里,水不仅不会结冰,还可以催生火焰。对当时的梅德拉人来说,火焰,无疑是他们最渴求的瑰宝。

梅德拉人开始探寻这些湖水的来源。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他们终于找到所有地面的湖泊与河流汇向地底深处的同一个终点——一颗巨大的地核。人们将这充满青色液体的地核,称作「青之命脉」。

青之命脉不仅是地核那么简单,它还在控制着这颗星球——通过不断向外发射能量,青之命脉生成了这颗星球的大气层,也顺带生成了臭氧层。万物都通过汲取青之命脉的养分而生长。拜能量所赐,梅德拉从外表上看宛如一颗光球,像青色的太阳一样。需要说明的是,这些能量是无害的,它们不像太阳身上的核聚变那样,对生物造成伤害——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人类依然可以在这样的星球上居住,这就是梅德拉与其他恒星截然不同的地方。

瓦尔希利亚人提取了青之命脉,展开了长年累月的研究。多年后,他们终于成功将泉水转化为了可消耗的能源。梅德拉文明也因此从石器时代进化到了铁器时代。

就在人类不停进化的时候,有一个重大问题阻碍了他们的发展——那就是太阳。梅德拉的周围没有任何恒星与行星,也没有太阳,所以这里只有黑夜,即使是种植庄稼也得冻死,因此人类无法进行大规模农耕,只能靠吃草和吃人充饥。或许是被逼无奈,瓦尔希利亚人想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他们决定自己造太阳。

为了造太阳,他们搭建了一座祭坛。这祭坛花费十年建成,下接青之命脉,上通云霄,它的外形像一根巨大的针,这根针的底部矗立在大地之上,而顶部高得仿佛可以捅破天空。祭坛启动的那天,所有人都看到一束光芒直冲云霄,而这光芒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股光球。这光球,就是「颂歌」(Sonne)——一个借助青之命脉而形成的,人工做的太阳。

颂歌每发射十二小时,会自动熄灭一次,待补充一定时间的能源之后,就会再次启动,一如地球上大家所说的昼夜交替。就这样,世界告别了冬夜,告别了寒冷,人类也告别了吃人肉,农作物终于可以研发起来了,梅德拉也终于能迎来日升日落了。人们为了庆祝这一时刻,决定从这一天起采用全新的纪元标准,名为「新元」。

颂歌不仅给世界带来了恩惠,也给瓦尔希利亚带来了恩惠。那些原先对瓦尔希利亚怀有偏见的部落,开始对他们感恩戴德,然后,一群一群的部落变成了瓦尔希利亚的郡,一群一群的人变成了瓦尔希利亚人。人们已经习惯生活在对青之命脉的崇拜与汲取之下,就这样一千多年过去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青之命脉。譬如瓦尔希利亚底下,一个叫「阿斯塔郡」的郡民们。

阿斯塔人认为,人类在青之命脉的阴影下生活太久了,需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开发新的能源。青之命脉是危险的,早日摆脱他们的束缚,将有助梅德拉的长远发展。就这样,他们开始拒绝信奉「青之命脉」,最终在新元1600年,宣布从瓦尔希利亚独立,建立阿斯塔帝国。

阿斯塔以电力与蒸汽为能源,走上了和瓦尔希利亚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150年里,阿斯塔与瓦尔希利亚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新元1745年,瓦尔希利亚和阿斯塔产生了矛盾,两国展开了战争。瓦尔希利亚在阿斯塔更为先进的铁骑攻击下不堪一击,最终迎来战败,国王和王子战死,只有王后被阿斯塔俘虏而去。

新元1750年,瓦尔希利亚联合国亡国。

阿斯塔继承了瓦尔希利亚的所有国土,成为了梅德拉星球唯一的国家。

我们的故事,发生在瓦尔希利亚亡国的一个月后……

这里是距离原瓦尔希利亚首都两百公里外的一座临时营地。

营地被石头砌成的墙围成了一个圈,遍布了各种破败不堪的建筑,看上去已经很久无人居住了。这营地原先是瓦尔希利亚的一个无名村落,如今已被阿斯塔军占用,当做临时歇脚的中转站。村民则正好被关在一旁的笼子里,这些笼子都被马车拴着,总共有三个,其中两个塞满了人。三名阿斯塔士兵正围着篝火坐着,他们已经出发了五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呆呆地望着篝火,看着它照耀着无垠的夜空。两只野狗在营地趴着,一只在打盹,另一只在警戒地看着四周。他们不是阿斯塔的军犬,却履行着「军犬」的职责,全心全力地,替人类把守这毫无意义的要塞。

今天这三位士兵的行程并不顺利。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暴雨,车子陷进了泥泞的道路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搬出来。此时此刻,他们之间每个人都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没有力气说出口。

最终,一个小男孩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默:

「那个青之命脉,距离这里还有多远?」

小男孩是这三个士兵当中最年轻的人,在这趟旅途中负责驾车,顺便做些给马喂草,伺候两位大哥之类的杂事。他从不肯对陌生人透露自己的全名,所以大家都只叫他「小男孩」。他看起来年纪大约只有十几岁,身形娇小,脸型稚嫩,光看外表就知道,这是一个新兵。

「快了。明天我们应该就到了。」小男孩的对面,坐着一个身材健硕,留着大胡子的老兵,他在用不耐烦的语气回答道。

「我们到了以后,要做些什么啊?」

大胡子说:「等我们到了青之命脉的入口处,会看到一座巨大的峡谷。大部队已经在峡谷等着我们。只要到了地方,把人一放,我们就下班了。剩下的交给大部队处置。峡谷的底端是青之命脉本身——一滩绿不拉几的泉水,鬼知道瓦尔希利亚人为什么将他们奉为神明。大部队应该会把这群人都踹下峡谷,让他们淹死在青之命脉里。」

小男孩感觉到一阵恶寒:「为什么要让他们淹死在青之命脉?关在监狱里,关一辈子,不好吗?」

这时,旁边坐着的另一位光头士兵清了清嗓。光头的头顶有一道长长的,显著的伤疤,他看着小男孩,眼神凶煞而犀利:「这帮人多活一天,我们就可能多死一个人。你应该没有见过,他们在监狱里曾引发过多次骚动。我们过去扶持秩序,十个进去,七八个遍体鳞伤着出来。你看,我头上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兵长曾跟上面抗议过,说要给这群人死刑,上面没批。他们说,这群人,不能杀死。那么,就把这群人交给他们自认的神明来处置吧。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大胡子接起话茬:「你知道他们为何反抗?是因为他们还在顽固地相信自己能翻盘。这个很可怕。所以,我们要消灭他们心中的『神』,浇灭他们的一切执念,只要那个『神』一死,瓦尔希利亚人就不会再相信自己能赢了。」

小男孩的眼神开始发亮,他凑过身问道:「那个『神』,是什么东西?我从未听说过。」

光头看向位于两个笼子中间的第三个笼子。这笼子和另外两座的造型完全不同。它的体积更小,但更结实,其他两个笼子都是木头做的,只有这个是用钢铁做的。

「『神』不是个东西。『神』是个人。就在那里,是那个姑娘……瓦尔希利亚人称她为王后,叫她澪夜。」

小男孩恍然大悟,好像明白了什么,站起身来。

光头问:「你去干嘛?」

小男孩:「撒泡尿,顺便过去看看『神』长嘛样。」

「我不拦着你,但我劝你少看两眼。」

「为什么?」

「这个女人,眼睛拥有吞噬灵魂的力量。被她注视过的男人,都会失去理智。」

小男孩思考了一下:「明白了,无理无智呗。」

营地四周的树木开始沙沙作响。有人在注视着这群士兵。

大胡子笑着拍拍光头的肩膀:「哈哈,别吓人家小孩了。去吧,撒完尿,看一眼,看完赶紧回来,天不早了,我们得赶紧休息。」

小男孩向两位大人点了点头,随即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棒,向篝火取了火焰,往笼子走去。

营地里的狗仿佛察觉到外面有什么动静,激烈的吠叫起来。但这并没有影响小男孩,他依然坚定地迈着前进的脚步。

光头站起了身,过去安抚着野狗:「别叫了,别叫了,走,去给你们找点吃的……」

随着小男孩越来越接近牢笼的位置,他感觉到另两个笼子里的瓦尔希利亚人都在观望着他。这群人就像是无声的幽灵,沉默地注视着笼子外的世界。小男孩开始感觉到紧张,呼吸变得急促,心砰砰直跳,额头上晶莹的汗水一滴滴地滚落下来,被火炬照射出晶莹的光芒。他一步步靠近那个笼子,直到里面的人身影逐渐清晰。

澪夜披着一头粉色与白色相间的短发,在笼子里盘坐着。她的身材瘦削,湛白的皮肤看起来毫无人类的质感,更像是属于某种天外来物一样。她身上的紫色长袍早已变得破破烂烂,看上去很久没有经过打理了。即使有人靠近,澪夜也仍直盯着地面,沉默不语。

小男孩在澪夜的面前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

澪夜抬起了头,她银白色的目光与小男孩交汇在一起。小男孩感受到,这个女生虽然年轻,但她的眼睛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深邃与哀伤。光头说的没错,这眼睛确实拥有吞噬灵魂的力量。

「有什么事吗?」澪夜问。

澪夜身上涌现的强大气场,让小男孩感到宛如堕入大海一般的窒息。他开始颤抖,哑口无言。试想一下一个人首次亲眼见到偶像的感觉——这就是小男孩当时的心情。

「哈哈哈哈,别紧张,我不会吃了你的。更何况……」澪夜说罢晃了晃笼子。「……我也逃不出去。」

小男孩吞吞吐吐地说:「请问,你……就是澪夜吗?」

澪夜回答:「是啊,是我。你是哪位?」

「哦,我……我是士兵,来巡查的。」

「这样啊。」

「嗯。」

二人陷入了无话可说的沉默。小男孩或许真的为这次的对话设计过开场白,但是此时此刻,他陷入了短暂的失忆。不光开场白记不得了,身边的一切都记不得了。小男孩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澪夜从头到脚把小男孩审视了一遍,说:「看来你有点社恐。是新兵吧?只有新兵才这么青涩,那些老兵油子反而天天想找我搭话,很烦人,我也实在跟他们没有什么好聊的。我一直在观察你,你身上有一些特质让我十分好奇……我可以看看你的眼睛吗?」

小男孩点头,将头向澪夜凑近。澪夜注视着小男孩的双眸,发现他左眼与右眼的瞳孔颜色不太一致。

「唉?你的左眼是青色的……虽然做过手术,被遮盖了起来,需要仔细端详才能发现。」澪夜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对你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感受到了你的心……」

小男孩渐渐露出疑惑的表情。

澪夜的表情变得放松了一些,说:「你不是阿斯塔士兵。你其实是个瓦尔希利亚人吧?」

小男孩的脑子瞬间变得空白,就像是信息过载一样。他从来都没想到自己的秘密会这么轻易地被一个人看穿。

小男孩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是……是的。我是瓦尔希利亚人。」

「原来我们竟是同族。那么,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要在阿斯塔的军队服役?」

小男孩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也止不住颤抖:「我……我就是为了见到你才来这里的。我的父母都是瓦尔希利亚人,他们向阿斯塔出卖国家情报,换取让我进到军营里的资格,我才活了下来……我痛恨阿斯塔,因为他们把我瓦尔希利亚的朋友都绑在柱子上,还给了我们每人一把刀子,让我们杀了他们……我不肯杀,就被军队里的人欺负,排挤……我快要承受不住了……」

小男孩情绪逐渐变得激动。压抑在他心中多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他一边哭着,一边问澪夜:

「所以我一直在忍,忍到今天,终于我可以够格出任务了,于是我四处打听,知道你就在这里,就申请来车队执勤。话……话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

「哦,哈哈哈,我猜你会在想:一个妙龄少女竟然是国家的领导者,太反常了吧。」

「没有!我觉得这和年龄无关,跟性别也无关!我反而更崇拜这样的你!你比我想象的,更漂亮,更有气质!」

「谢谢。很久没有人这么夸我了。」

「那么,我想问你一件事。请你务必回答我,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澪夜:「什么事?」

小男孩:「就是……我们瓦尔希利亚,还有没有希望?」

澪夜沉默良久,没有回应。

「你的答案,将是我活下去与否的意义。所以,请回答我吧。」

澪夜低声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这份希望,我以前看到过,但现在,我找不到了。」澪夜的表情开始变得沉默起来。

「你这样说会有很多人失望的,澪夜小姐。」

「我亲眼见过他们为了这个国家战斗到最后的样子。国王,大臣们,还有艾修……他们都怀着崇高的理想前进,然后逝去。他们笃信,这个民族会有明天。我觉得,如果你沿着他们的脚步前进,希望也许会出现。我只是一个星球的观察者,我没有能力控制这个世界的走向,但只要有你们,我就能坚定地活下去。你们都在相信着我,所以我也相信你们。我不会被替代,我会尽力保护瓦尔希利亚,我会让所有的牺牲,都不被辜负。」

澪夜一边说着,眼泪滴答,滴答,坠落在地上。

小男孩并不知道澪夜说的「星球的观察者」之类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能从言语间感受到,澪夜坚定的信念。小男孩赶紧回头看了看,还好,大胡子没注意到他们,于是他急忙伸出手,擦干澪夜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澪夜小姐。谢谢你,你的这些话,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澪夜花了一段时间让自己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随即略带羞意地对小男孩说:「不好意思啊,让你看到了我哭的样子。见笑了。」

小男孩说:「没有关系。你知道吗,你还活着,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你这个恭维还挺肉麻的……哈哈。」

「真的不是恭维!我听很多瓦尔希利亚人说过,只要你活着,瓦尔希利亚就不会亡。我想,我可以放心地向他们传达这件事了——那就是,澪夜,她还活着!」

「谢谢你。那就拜托你了。」澪夜回应道。

小男孩跪了下来,向澪夜磕头行礼。

「这是我替所有的同胞们敬你的。」

澪夜急忙扶起小男孩:「快起来……」

小男孩并没有起身,反而接着说:「我会活下去,当瓦尔希利亚复兴的那天,请亲眼见证我的荣耀。」

澪夜看着小男孩,停了半晌,说道:「好吧。既然这样,那就让我们以诗为誓吧。还记得我们瓦尔希利亚人流传的那句话吗?当国土沦陷之日……」

小男孩接着说:「……我们的血就是我们的祖国。」

小男孩身后的那些瓦尔希利亚人,也开始跟着默默地背诵着这句诗词。

「我们的血就是我们的祖国。」

澪夜:「这就是,属于我们同族的誓言。愿它庇佑你,愿你守护它。」

就在这时,大胡子的声音不合时宜地穿透了密密麻麻的背诵声——

「怎么回事?这帮人在嘟囔什么呢?喂!都给我闭嘴,小屁孩,你们在闹什么,赶紧给我回来!」

小男孩拍了拍身子,对澪夜说道:「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去吧。不要被你的战友们发现。」

「他们不是我的战友。」

「那就让他们成为你的战友。让他们认同你,以非暴力的方式。记住,战斗永远不是征服的唯一方法,和平,比什么都重要。」

小男孩点头:「我会尽力的。」

澪夜再没有对小男孩进行回应,只是露出了微笑。小男孩从未想到澪夜会拥有如此灿烂的笑容,就像穿透黑夜的太阳,又像融化冰川的光芒。

小男孩转过身,走了出去。澪夜看着小男孩的背影,笑容逐渐落了下来,脸上恢复了之前的那种无尽的哀婉与悲伤。在澪夜孤独而又寂寞的世界里,小男孩的出现曾短暂地给予了她温暖,这份温暖她非常熟悉,就像是来自她曾经所爱之人的一样。可是现在,一切随着小男孩的离去,落下了帷幕。

小男孩刚与大胡子汇合的时候,还未来得及说话,远处就传来光头的声音:

「喂!你们快点过来!我发现了好东西!」

大胡子和小男孩顺着光头的声音来到他身边,发现面前是一片巨大的青色湖泊。即使是在黑夜里,这湖水也十分显眼,它在散发着奇特的光芒,将这照耀的宛如白日一般。

「哟,这就是青之命脉?」大胡子不解地问道。「我看这水都是绿的!」

「不不不,这里只是连接青之命脉的其中一片湖泊,但里面都是青之水!」光头急切地说道。「刚才有个美女向我问路,作为交换条件,她告诉了我这么个地方,说只要我们喝下这里的水,就能不老不死,永远年轻!」

这时,小男孩听到旁边的树林里有动静。也许是小动物吧。

大胡子说:「真的假的,你喝一口给我看看。」

光头对着大胡子发出了不屑的声音,弯下了腰,用手盛了一片湖水喝了下去。喝完以后,光头不禁发出了「啊」的赞叹,拍了拍肚子,说道:「嘿,这泉水,真甜!真好喝!不信你喝一口!」

大胡子半信半疑地向湖面凑了过去,嗅了嗅,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是不太敢喝。」

「怂包!哎,你!你也过来尝尝嘛!这个很好喝的!」光头指着小男孩说道。

小男孩也摇了摇头,面露尴尬的表情,婉言谢绝。

「真是,都这么不识货……」光头一边嘟囔着,一边继续饮用着那青色的泉水。

「你看着点光头啊。我回去睡了。」大胡子说罢向着营地走了回去。小男孩目送着大胡子远去后,他发现光头已经躺倒在地,睡着了。于是小男孩也索性坐在地上,仰望星空,回想起刚才和澪夜说的话,百感交集。

虽然只见了一面,但小男孩确信自己已经跟澪夜之间产生了情感的连接。一种远超「友情」的羁绊。这情感是崇拜?还是暗恋?小男孩自己也搞不清楚。明天就要继续上路了,那群阿斯塔人未来要怎么对待澪夜?如果澪夜真的发生意外,自己又是否可以冒险将她解救出来?小男孩想着想着,开始有些困意,眼皮不停地打战,就这样,困意慢慢地侵占了他的大脑,最后,随着眼皮子咣的一声沉重地砸到眼底,小男孩就这么睡着了。

小男孩睡着的时间并不长——至少在他自己的感知里是这样的。因为没过多久,他就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你在耍我们!你这个骗子!」

小男孩迷迷糊糊听到了有人在向一个未知的对象大喊着如上的话。他揉了揉眼,发现光头早已经消失,于是他急忙往营地跑去。就在他刚踏进营地的一刻,他懵懵懂懂的意识瞬间全部清醒,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

光头正一瘸一拐地向小男孩走过来,他浑身散发着恶臭,胳膊上的皮肤像胶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掉在地上,只留下残存的肌肉,摇摇晃晃地吊在骨头上面。光头身上的五脏六腑在不停地往下掉,冗长的肠子耷拉在地上,血留得满地都是。小男孩试着定睛看向光头的脸,却差点忍不住要吐出来——它已经完全不再是一个人脸的模样。他的眼球爆突着,流下一行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血液的液体。鼻子整个凹陷了进去,下巴也已经没了。粗略地形容一下,这就像是一颗仍挂着几片肉的头骨。

光头试着向小男孩吃力地举起手臂,像是在打招呼。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一堆话,小男孩也听不大清,但依稀可以辨认大概是「嗨!你回来了!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这样的话。一个没留神,光头被地上的石头绊倒,摔倒在地,像一座巨大的雕塑轰然倒塌。血和肉就像烟花一样飞溅开来。

小男孩把目光瞥向更远方。马儿都已经吓跑了,狗应该也是。现在营地里就剩下一具尸体,三个笼子,还有大胡子。大胡子站在黑暗里,对着前方举着枪。小男孩勉勉强强才听清大胡子喊出了一句:

「别逼我——!!!」

几乎就在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枪响了。

随后,一只巨大的熊从黑暗里猛扑出来,把大胡子扑倒在地,他手中的枪也掉到了一旁。这只巨熊的身板有人类的两倍之大,恐怕即使正常的熊跟它比起来,那体积也要相形见绌。这头巨熊全身散发着白色的光,像幻象一样,但它造成的伤害又是那么的真实,只见它用腿嵌住了大胡子的下肢,再不断地用爪子抓挠着大胡子的胳膊,胸膛,和脸。很快,大胡子就满身是血。即使身为久经沙场的阿斯塔战士,身材强壮如大胡子也不是它的对手。大胡子决定求饶,「对不起!我错了!饶了我吧!」但很显然,以这头巨熊目前的状态,是根本听不懂人话的。求饶不成,大胡子决定试图伸手去够那把掉出的枪,他准备去攻击巨熊。只见熊一巴掌拍向了他的胳膊,大胡子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大胡子的胳膊被拍折了。

就这样,巨熊仍旧在持续不断地攻击着大胡子。又啃,又挠,再咬……大胡子渐渐地就没了动静,握着枪的手也慢慢松开,这个人的生命体征看上去只剩下胸口微微的起伏,他还有呼吸,但身体的其余部分都已化成了一摊又一摊鲜红的烂肉,血液顺着烂肉的缝隙流淌在地上。

巨熊停下了所有动作。它嗅了嗅大胡子,随即从他的身上移开,看向营地,又看向小男孩。

那一刻,小男孩的内心只剩下了恐惧,无限的恐惧。他的腿已经变的软弱无力,整个人瘫坐在地,他很想制服这头熊,或者是逃离现场,但他此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一样,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敢做。

巨熊冲着小男孩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随即扭头跑向右方。小男孩知道那里是笼子的方向。

坏了!澪夜有危险!

一想到澪夜,小男孩瞬间就充满了斗志,他奋不顾身地跑向笼子,即使他知道前方有危险,而这种危险也不是他能够应付得了的,但他还是毅然冲上前去。小男孩看到巨熊站在澪夜的笼子前,蹲了下来,他刹住了脚步。

澪夜隔着笼子把手伸了出去,巨熊顺着她的手心,闻了闻,然后不停舔舐,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巨熊身上的光芒已经褪去,露出了一片棕色的毛发,上面的毛正在不断地掉落。

澪夜对巨熊说:「我懂。我都懂。我怪罪的,是你不应该打草惊蛇。你这样一弄,很快阿斯塔的人就会追过来了,所以,你赶快跑。」

巨熊停下了舔舐,对澪夜发出了哀鸣。

澪夜继续说:「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已经决定要成为侍女了。今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我无法再陪你。你要明白,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澪夜将双手摊开,捧起巨熊的脸,像呵护至亲一般:「无论是一百年,两百年,还是上千年……我都会在这里等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我发誓。」

巨熊看着澪夜,眼里的泪水开始打转。

澪夜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小男孩,又露出了那股温暖的微笑:「哦!是你啊!快,过来一下。」

小男孩走到澪夜的笼前。其余笼子里的瓦尔希利亚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默不作声。小男孩仍然对那头巨熊有点害怕,所以它的身子一直在往外倾,跟它刻意保持着距离。他鼓起勇气看了看巨熊,诧异地发现——

巨熊的眼神变得温和了,它不再对小男孩抱有敌意了。

澪夜指着小男孩,对巨熊说:「这个人,是我们的同族。让他跟着你一起跑吧。」

小男孩惊惶地说:「什么?我要跟这头熊一起跑路?我不干,万一我被它吃了,那可就完了!」

澪夜笑了笑,说:「别怕,跟你说哦,它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熊,而是——」

就在此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枪响。

小男孩听到枪响后,第一瞬间看向了澪夜。澪夜并没有受伤。太好了。而小男孩自己好像也没有任何异样。于是他们俩都将目光转向了巨熊。

巨熊的背后出现了一个小洞,洞里冒出一缕焦黄色的烟。这个洞是被子弹打穿的,但子弹却消失的无影无踪,鲜血也并没有从洞里流出。

大胡子举着手枪站在众人的背后。他浑身是血,摇摇晃晃,整个人看起来就剩一口气。

「你骗我……这不是不老不死的源泉,这是我们的坟墓!你想杀了我们,然后带走澪夜,对不对?」

大胡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巨熊质问道。

巨熊步履蹒跚地转过身,站了起来。它身上的毛发掉的更快了。

一旁的澪夜惊慌失措地大喊:「蕾茵!不要被激怒!不要使用自然之怒!他是在挑衅你!!」

巨熊并没有听从澪夜的指示,它大口呼吸,然后仰天长啸。剧烈的白色光芒从巨熊的体内迸发而出,形成了一股如同炸弹爆发般的冲击波。小男孩被冲击波吹的睁不开眼,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在不停地被这股波浪推动着。只听到「轰」的一声,小男孩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具体飞向了哪里,他不清楚,他只知道的,是自己的后脑勺像是砸向了一块坚硬的岩石,往后,就没有任何意识了。

在小男孩的意识遁入虚无的短暂的几秒钟前,他在脑海里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来自澪夜的声音。

「对不起。」

「然后……」

「找到我」

少年希寇又一次在噩梦中惊醒。

此刻是新元2750年。距离那场巨熊引起的爆炸已经过去一千年。

他满头大汗,躺在床上,身体因为还未从噩梦中恢复过来,所以无法动弹。他望着天花板,回想起刚才梦到的一切,心有余悸。

希寇已经记不得做过几次这样的梦了。他梦见自己是一个阿斯塔的官兵,跟两名前辈一起押送犯人,然后一个前辈死了,一个生死未卜。瓦尔希利亚、青之命脉、一个叫做「澪夜」的少女——所有的这些词汇,如飞虫一样,在希寇的大脑中来回盘旋。

「你醒了?」此时,房间里传来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低沉又沙哑,像一个中年男人。

希寇摸着头说:「啊……有话能不能待会儿再说,现在我头好痛……」

「痛你妈!赶紧给我起来!审讯时间到了!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审讯?审什么?」

「关于你的那起……校园纠纷案件,我们有些情况想要再了解一下。」

哦,对啊。希寇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躺在这个地方。

这里是监狱。

位于阿斯塔合众国建造的地下城市「异托邦」最深处几千米,一座戒备森严的少年犯监狱。

而希寇之所以被关在这里,

是因为,他「杀人」了。

Teardrop on the fire Of a confession Fearless on my breath

You're stumbling in the dark...

 掉落于火焰上的眼泪

满载了自白

使我的呼吸都变得无惧

你在黑暗中踯躅着……

——《Teardrop》Massive Attack

第二话 10月6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