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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餐后,我记起赛琳娜似乎很喜欢这里的茶,于是把先前极为知趣地为我们留出空间的老板从后堂叫出来,请他沏茶。
正在泡茶的老板饶有兴趣地问到:
“请问您和这位美丽的构造体小姐要去往何处?”
“去几座在这片半岛上,以艺术闻名的城市。”
“果真是敬慕此地艺术历史的年轻人啊,好啊,好啊!”
他突然兴致盎然地拍起手来,好像听闻了什么极为欣慰而令人快意的新闻,不过很快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你们不是本地人的话,准备好地图了吗?毕竟这块半岛上的地形可有点复杂呢。”
“不需要,我们沿着台伯河向文明的起源走。她去哪里,我去哪里。”
你穿过城市,走遍街道,向着你所追寻的世界飞翔。
而我始终跟随着你,寸步不离。
我不知道你要去往何方,但你的目的地一定也是我的。
“看看!多么浪漫啊!”
台伯河的确是很好的向导,毕竟它径直通向罗马城。不过如此宽心也是因为对我们而言,旅途的目的不是最重要的,也许我们更想要的是享受旅途中彼此相伴的时光。
不过看起来这位老板实在是很欣赏这种旅行的方式,转头又将老板娘叫了出来。
“亲爱的,看看!我说过吧?他俩身上有一种多么熟悉的感觉!我想那是名为理想主义者的爱情!”
“您过誉了。”我和赛琳娜还是礼节性地谦虚了一下。
从后堂转出的老板娘坐到老板的身侧,先是礼貌地对我们笑了笑,随即开口:“有一件事令我好奇,请恕我直言。”
“你们的旅途的确富于罗曼蒂克的气息,不过倘若你们并无确切的目的地的话,又是因为什么才来到这艺术之都的聚集地呢?”
我与赛琳娜对视了一眼,随后浅笑着回答:“我们来找她家族的原址,不过我们其实也并不清楚具体在哪里,准备在每个城市间一边旅行一边寻觅。”
老板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没有发声,而后眸中闪过一丝惊奇之色。
“敢问这位小姐的姓氏?”
“弗洛拉。”我身旁的赛琳娜开口答到。
“Flora……花神……哈哈哈,夫人,我就说让他们住有波提切利的《春》的房间,看我眼光是多么精准!”
赛琳娜的姓弗洛拉诚然也是我们当时看到波提切利的《春》会如此讶异的原因。毕竟在那副经典之作中,为风神所追逐的,正是花神芙洛拉,或者说克罗丽丝。然而尽管老板的这个安排的确为我们制造了一个美丽的巧合,但老板娘看起来却并不赞同他的自吹自擂。
“得了吧。你难道不是为了想让每个客人都看见你们家族那位识人眼光奇佳的先人所造就的传世之星吗?”老板娘脸上的笑意温婉柔和,只是话语却几乎不留情面地揭露了老板的真实心理。
不过我想,也许还有另一层用意吧:《春》是桑德罗·波提切利受洛伦佐·德·美第奇所托,用于装饰皮耶尔·弗朗切斯科与塞米拉姆德·阿皮亚尼的婚房而创作的画作。那位老板把我们先前住的那个房间称为“情侣间”,也难怪会用这副画作为装饰了。
——等等,刚才那位老板娘说的是“你们家族那位识人眼光奇佳的先人”……难道说……
我转头看向赛琳娜,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我急忙开口询问:“敢问二位的家姓是……?”
“呵呵,我们的姓氏是美第奇。准确来说,我的姓氏是美第奇。”
老板如此回答,老板娘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在嫁给他之前,我的姓氏是贝利尼。”
我和赛琳娜几乎是瞬时间就呆滞在了当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无他,任何一个稍了解文艺复兴的人,这两个姓氏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如雷贯耳。美第奇么……难怪会摆放波提切利的作品。贝利尼则解释了为什么房间里有乔尔乔内的《沉眠之维纳斯》。
半晌后,赛琳娜才扬起一抹通悟的笑意,微微向两人颔首。“原来是这样……先生和夫人的家族更远比我显赫,先前眼拙,没认出来真是惭愧。”
姓美第奇的老板好似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有什么惭愧的,再怎么显赫一时也都是过去了,何况我和我夫人都是旁支中的旁支——你们既不在美第奇的佛罗伦萨也不在贝利尼的威尼斯见到我们,而是在都灵,就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了。毕竟哪个大家族的主脉会自己经营旅馆呢?”
赛琳娜与我闻言都绽开一点浅淡而灿若兆华的笑容,恬静地聆听着这位以生活诠释艺术的年长者的陈说。
“跟你们说这个主要是给你们提供些建议:在顺台伯河南下去罗马之前,可以先去半岛北部的威尼斯和中部的佛罗伦萨看看。这两个城市我听说过曾有弗洛拉家存在。实在找不到的话,等沿着河过了罗马,再继续往南去那不勒斯看看。”
“反正,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都灵——我是从没听说过有弗洛拉家。不过不管怎样,踏出旅程才有可能来到终点。”
茶泡好了,我从老板手中接过,递给赛琳娜,随后接着追问到:“如果沿着这条路向东去威尼斯,多远才有旅店呢?”
“不会很远就会有的,毕竟威尼斯比都灵更加繁华。更何况,道虽迩行则将至。”
我和赛琳娜品过茶,再次向老板夫妇道谢后,走出了那家装潢典雅古朴的旅舍,告别了两位帮助过我们的善良夫妇,也告别了这间坐落于山花缭绕之中的有趣的旅店。
启动我们的越野车时,还能看到两位在道路边准备目送我们离开。
“祝你们一路顺风两位年轻人!”美第奇老板挥舞着手臂向我们道别,“也祝愿你们的爱情如风神法沃尼乌斯与花神芙洛拉一样,永远和他们所执掌的春天一样灿烂而富于生机!”
我和赛琳娜也向他们二人挥手致意。等到越野车行进出很远后,还能看见赛琳娜唇边挂着的微笑。
“实在是很有趣的两位呢……总感觉他们的生活或许也是一个艺术的篇章。”
副驾驶座上的赛琳娜偏过头靠在我身上,喃喃道。
“嗯。并且也是很良善的两个人呢。”
“不过哦,小赛,我现在在开车呢,能不能不要枕着我的胳膊啊?”
“……不是有自动驾驶功能吗?为什么不用那个,然后借此机会放松一下,比如抱我或者枕在我腿上小憩一阵子?”
“……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这种原始的方式,比如说什么‘不是亲手自驾的旅行会失去意义’之类的。”
“比起那种意义,和指挥你在一起才更重要啊……所以你不抱我吗?”
我于是将车辆切换为自动驾驶,向后调整椅背仰倒,然后将赛琳娜抱了过来。
倘若在记忆的朦胧中我们再次相聚,我们将畅谈,而你将会为我唱一曲更深情的歌。
倘若我们的双手在另一个梦中相握,我们将会在空中搭建另一座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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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理应是一个无人铭记的午后。倾城的柔光铺陈下令人倦怠的白色薄纱,悠远的绿意在暖橘的光晕中摇曳如一道疏影。四散的尘埃仿佛将时间停驻,在无人欢笑的空间中宛若静谧的精灵,似乎正等待着谁人的来访,要如此平静而淑仪地将银色的温馨洒落于我们的脸庞。
赛琳娜靠在我怀里,娇小的身躯坐在我腿上,运载着绵软笑意的脸庞上,那双始终充满好奇与敬意的星空紫之瞳亘久地凝望着千百年永恒的自然。我和她一同观赏着车窗外的风景,让车辆沿着预设的路线自己行驶。谁都没有说话,但我们都觉得这已然十分美好。
直到赛琳娜的终端传来一阵电子提示音,才将我们的目光从田野间的盎然绿意拉回到车内。
我接起通讯后,艾拉的全息影像很快出现在我们面前。“下午好赛琳娜,还有指挥官!”
“下午好啊。”我和赛琳娜同时点头向她回应。
“请问你们现在到哪里了呢?”
“你那边可以看见我们终端的定位吧?”我以反问回答她,果然艾拉马上作出一副“你真不解风情”的表情。
“哎呀,一般不是都用这种问题来发起话题的吗?指挥官太直男了吧?”
“还是说,只有面对我家赛琳娜的时候才会那么巧言令色呢?”
“这话还真不客气。”我撇了撇嘴,“好了,知道你想和你家赛琳娜说话。”
我将终端的镜头向下调整,使赛琳娜的全身出现在屏幕中。“艾拉,我们现在快到威尼斯了哦。”
“哇,好羡慕欸……明明我也一直很想去那里的说。”
可她分明是捧读的语调。赛琳娜略显无奈地笑了笑。
“好啦,虽然也想带你来,但要是你在的话旅行的含义可能就会变……”
“我懂我懂,嫌我会破坏你俩的二人世界是吧?真是的,有了男朋友就忘了老朋友……”
艾拉故作愠恼地叉腰,抬起一只手向我们指指点点。
“其实……一定要说的话,可能也是我这个男朋友资历更老一点……毕竟我们先认识的……”
或许是存心想要小小地刺激一下艾拉,亦或许是有那么些故意秀恩爱的心思在,我斟酌着语句插嘴,虽然最后的表达效果看起来并不像斟酌过的样子。
“够了啦!指挥官你也是,老夫老妻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单身女青年。”
“真是的……你们以为我说的羡慕只是对于你们的旅行而言的吗……赛琳娜你甚至现在和我说话的时候都还在指挥官怀里!要不要这么撒狗粮啊?!”
“可恶……我一定要向伯母打小报告。”
我和赛琳娜嘴边都挂着一抹如溪岚霏微般清浅弥漫的微笑,等待着艾拉碎碎念完之后,赛琳娜复又开口到:“如果艾拉很感兴趣的话…要不要我们把旅行中的见闻讲给你听?”
粉色头发的女孩听闻此话,双眸满是欣然地锃亮起来,不过稍加思索后还是开口补充道:
“先说好哦,我对你们秀恩爱的过程可不感兴趣……嘛也不是完全不能听啦,毕竟我也挺在意指挥官和我家赛琳娜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请你们适当地注意一下单身人士的感受哦!”
“恕难从命哦。”赛琳娜唇角的笑意愈加荡漾开来,如同缓缓沉入海面下的夕曛。“……毕竟我可没有在言语尚未流露前自动过滤的能力。”
于是在艾拉抱臂不满地望向我们的目光中,我和赛琳娜开始了讲述。讲起那些温情动人的时光,讲起旅行途中所有或奇异或平淡的见闻,也讲起那两位有趣的店主夫妇。
越野车在不断靠近威尼斯,我们在将我们的故事娓娓道来,艾拉则在聆听着,时不时对一些事情表达她的惊叹。
“想不到你们在路边随意找的一家旅馆的主人居然就出身于这样的艺术世家……这么看来他们经营那家旅舍应该也不是为了生计,想来是有更加艺术的原因吧?”
赛琳娜点点头表示赞同,不过还是竖起一根手指点在屏幕上的艾拉脸上:“指正,不是随意找的一家旅馆,是指挥付出了些许物质的代价才入住的。”
“喔……真宠啊……”艾拉摇头晃脑,动作夸张地宣示了一下她隐含在捧场中的气愤之情。
“算了,我实在是吃不下你俩的狗粮了,就先不说了,等到了威尼斯一定要再给我打通讯。”
“一定会的。”
“话说指挥官你们打算多久回来啊?最近希卡也有任务,会长也在忙,我一个人在协会好无聊的……”
“可能不会很快回来…准备和赛琳娜找到弗洛拉家的旧址,探访一番,再在周边城市里走一遭。”
“诶?!指挥官你请了多久的假啊?时间够吗?”
“一个月。”我直率地回答,不过看起来令艾拉受到了不小的震惊。
“一个月……指挥官按照统一规定的年假额度应该没有这么多……还真宠赛琳娜啊——好吧我承认我不如指挥官。”
粉红色的构造体小姐单手扶额,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想要吐槽,但最终尽皆咽回。
“确实找哈桑议长小小地违反了一下规定……不过反正最近也没有重要的集体任务,为了和心爱的人出来旅行,我的财力、名望、地位什么的,能怎么用就怎么用呗。”
“好吧好吧,会问指挥官这些问题的我看来也是犯傻了。”艾拉捏着眉心摇了摇头,随即将终端转向另一边。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换你的灰鸦来吃你们的狗粮吧。”
于是艾拉的声音和身形迅速消失在通讯中,另一位粉色的构造体女孩出现在屏幕中。
“中午好指挥官,还有赛琳娜小姐。”丽芙微微颔首表示致意,我和赛琳娜则点头回应。
“中午好丽芙。”x2
“嗯。”丽芙应诺一声,随后欣然的笑容出现在她脸上,“……指挥官和赛琳娜小姐可以尽情享受假期,灰鸦这边有我和里先生打理,不必挂念。”
“那就多谢丽芙了。”赛琳娜抬手抹过耳鬓的发丝,笑容如同破晓的瞳朦。“……回来之后我叫艾拉和蕾奥妮给你开发新涂装如何?”
丽芙回答时的笑容同样温婉和淑:“我会好好期待的。”
随后露西亚的全息影像出现:“指挥官和赛琳娜下午好啊。”
我们简单回应后,露西亚接着开口道:“我不太会说场面话,就祝指挥官和赛琳娜旅行愉快好了。”
“谢谢露西亚。”我看向我的小队长,和赛琳娜一同道谢,“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其实主要是丽芙和里在负责,没什么麻烦我的。”露西亚微笑着轻轻摇头,随后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里不出来说两句吗?”
我好像听见一声清浅的叹息,不过很快随着里的形象出现而消散。“祝旅途开心。”
他顿了顿,随后状似不在意地补上一句:“灰鸦等你们回来。”
“好。”我捏了捏赛琳娜的手,感受到如此真切而难以克制的笑意已经接管了我的嘴角。“我们会尽快回来,大家勿念。”
“也谢谢大家的祝福,我保证很快带着指挥回到大家身边。”
赛琳娜与我一同向大家告别后,我们挂断了通讯。
“真好呢……”我向后仰躺在椅背上,“……我们这样也算是带着大家的祝福出发吧?”
“嗯……”赛琳娜在我怀里垂下头,目光停留在我环住她身躯的双手上,“只不过不是以公务为目的的行程……”
“所以我们可能得加快节奏了。”我轻抚她岚烟瑶碧般的发丝,语气中捎带着几分歉疚,“抱歉赛琳娜,本来想和你尽可能慢节奏一点完成旅行的。”
“不需要道歉。”她在我怀里转过头来,双手捧住我的脸,“我不是说过吗指挥?”
“用不着向我解释,因为在我这里,你的优先级高于一切我所追寻的浪漫。毕竟,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便已得到了全部的浪漫。”
我满怀怜爱地将她愈加抱紧一些,头深深埋进她的颈间。
我们的原计划是不急着寻找弗洛拉家旧址,先在这片托举着人文艺术海洋的半岛各城市间游历一番。不过现在看起来我诚然不宜离开太久,因为这种略显自私的告假不仅催化了大家的思念,也有违于我的身份。
去追寻属于我的赛琳娜·弗洛拉的家族故土,然后返程回家吧。毕竟我的肩上还留存着不可卸下的重任,我们的亲眷也都在翘首以盼我们的归来。所幸赛琳娜总是能够理解我。
于是我抬起头吻住因为深爱所以总是为我着想、同时也为我所深爱着的女孩。赛琳娜温柔如潋滟的秋水般回应着我,我们忘情地沉入越野车狭窄的空间中,也沉入彼此间炽热而婉转的情愫中,任由相爱的自我在其中得到充分的表达。
灰色的烟雾模糊了遥远的星座,
眼前的一切失去了过往与名字,
世界只是一些影影绰绰的温柔,
人还是原来的人,河尚是原来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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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异的生活滋味就像沉醉于色彩的长夏,无论是道路的深灰,街灯的橙色,还有电灯下大树的芳泽,仿佛蘸取光线的琥珀一般剔透,在地心引力的拖拽之下如同包裹蔚蓝行星的海洋。稍显浓稠地滴落于甦醒的生灵之上。而在这代表着诸多滋味的晕彩中,跃然于唇齿的,似乎是流传百转却丝毫未曾寡无的浅淡的酸。
在宛如新月般涨溢的人工湖畔,在图书馆的白色楼宇,在秋意的织网中坐落的便是我们的目的地。脚下的街道宛如苍老细密的时间布匹,让穿行而过者自白阶与喷泉的生动走向夜与情韵的矜持。
与赛琳娜一同在这艺术城市的街道上闲逛了许久,我能够从她脸庞上的神情中品读出她诚然如此为这座都市所吸引。于是我陪着她,买了好些主打城市文化特色而专门赚艺术爱好者钱的产品,也陪着她去游览了好些以此为特色的景点。等到终于临近夜晚,我们才在一家旅店里落宿。
简单用过晚餐之后,我牵着赛琳娜来到房间里,准备好好享用夜晚的二人世界时,艾拉的通信恰恰响起,令我第一次感觉她如此不合时宜。
“哈喽~我没有打扰二位吧?”艾拉这句话说出口后,才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吃吃地笑起来。“看来好像有呢。”
“所以你最好快讲。”我有点没好气地回应。
“喂喂,怎么这个态度。明明我先前说到了威尼斯要记得联系我,结果你们俩该不会是完全把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白天我们在忙着游览这座城市。”我大概解释了一下,随即再次将主题拉回到先前的问题上,“所以请问艾拉小姐有什么事呢?”
“为什么一定要有什么事才可以通讯找你们呢?”艾拉以反问回答我的问题,随后理所当然地加上一句,“我单纯想和我的挚友和指挥官说说话,顺便问问看你俩的状况,不行吗?”
“不行。”于是我也极为直接干脆而理所当然地回复她,“因为现在我准备和我的夫人就寝了。”
“是的呢,我们还是明天再联系~”靠在我身侧的赛琳娜嘴边划出狡黠的笑容,满脸运载着可见而显明的幸福。
“喂喂,怎么又合起伙来狼狈为奸!”艾拉的眼眉猝然皱起,像是配合着她的话语一样表达着强烈抗议,“再说,谁说赛琳娜只是你老婆而已了啊,指挥官真小气……”
在艾拉颇为不满的嘟囔声中我切断了通讯,随后将赛琳娜揽进怀里。床铺的被褥同时覆盖在我们两人的身躯上,耳畔的私语被框束与这片私密的空间内。
“明天有什么打算?”我将嘴唇凑近怀中的女孩,声音细密如和风般潜入她的耳廓。
“……想要去打听一下弗洛拉,如果在这里的话我们就去探访一下本家,然后再在这座城市里待一晚就回程。”
“倘若不在这座城市?”
“那就请指挥再陪我去佛罗伦萨看看好吗?要是这两个地方都没有消息,我们就回伊甸。”
“好,我陪你。”
赛琳娜翻了下身,换了一个姿势躺在我怀里。“谢谢指挥。”
“我们之间,哪里还需要言谢。”我紧紧抱着她,仿佛期望通过拥抱将自己所有的怜爱之情传达给她。
“不用谢么……”赛琳娜垂下如柳叶般修长秀丽的睫眉,凝神沉默了半晌。“……可是,我倒认为这是基本的礼节呢……”
“我并不认为彼此之间已经足够熟悉就可以省去这些……指挥,还记得你在去年七夕时教会我的一个道理吗?”
“——从更多角度聆听万物轻语。”
乖巧地伏在我怀里的女孩略微停顿了须臾,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也变得更为柔和起来。她伸出双臂回抱住我,月光在我们的怀抱间满盈。
“我后来也总是尝试让自己从更多方面来领会这个世界。有时我也在想,也许凡世中人总是囿于情面的阻碍,在漫长岁月的相处中反而磨灭了最初的感激。”
她停顿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话语道出:“所以说,我希望自己不要对你的好意那么随意……仅此而已啦。”
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我当然记得去年兰夜琢月时,我所赠给赛琳娜的那件小盲盒,以及后来我们从那看似杂乱无章的编织工艺品中所悟得的道理。
与赛琳娜共度的时光于我而言一直宝贵的珍藏。因为我知晓没有共聚物相性的自己不具备改造成为构造体的可能,那就终将面临衰老与死亡。在生命行至终点时,如若蓦然回首,那些值得在最后时分仍为之流泪、真正足以感动我一生的财富正是与赛琳娜的点点滴滴。
因此我从来都不会忘记。
然而比此更令人尤为欣喜的是,赛琳娜会记得更多关于我的一切。
如此珍视的人同样也深爱着自己,幸福从来都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于是我突然理解了语言的魅力,理解了为何文字的光辉永远指引着赛琳娜。
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对我的感情,于赛琳娜而言是极为少见的。我想这倒不是因为她本性就如此别扭,而是由于那不知道是源自大小姐的礼仪亦还是来自文学家的婉约的过分委婉。
她对我素来如此温柔,甚至于亲近过了头。在我们彼此尚未互通心意时,她在我身旁就已经没有了距离感。可尽管一切行为举止都俨然已经同我的妻子无甚区别,每逢对于我的真情流露时她常常还是会有些难为情。当表达自己的好感时也倾向于用更加包装化的语言来传达。
我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毕竟我们已经不分彼此。只是此时此刻,她或许是放下了素来保持的婉约,以如此率直的姿态表达着爱意。
于是我从自己的恋人身上所感知到一种如此强烈而悸动的文学张力,感受到了浸润在她语言中的一切情意。先前她所有的话语,那些我本不能全然刻录在脑海中的一切,此刻都竞相浮现在记忆的表层。
于是我头一次从所有那些婉约的语句中感到如此强烈的触动。
我浑身激动到颤抖着,双臂将赛琳娜紧紧圈在怀里,仿佛在抱着一块易碎的瑶翠。
怀里的少女将头埋在我的胸口,仿若在静静聆听着属于我的心跳声。我感到一阵激越的冲动漫过心头,便动作极为轻柔地捧起她的脸,似乎能感到那瑰丽的鸢尾紫被铭刻在这一刻的时光深处。
我看到她娇美的脸庞是如此鲜红,似乎沸腾的血液尽数滚涌到白净面容的表层,像丹烟,像血绸。
这般皎洁面颊,撒上几缕朝日红霞,便胜过那万草千花。
那徘徊于她乌黑发丝间的我的双手向前方探去,将她揽在怀里。“……我真的很高兴你总是愿意回应我的一厢情愿。”
不知道古书上所说的“举案齐眉”是否如此,但我相信,我已得到了人生中最珍贵的一层关系。深沉和宁静的夜幕下,我们动情的拥吻着。
我的脸庞是夜晚,你的眼睫是清晨,
我们的脚步与苍生一样,是鲜血与思念。
但愿你能不期而然地同我一起,
共度如此空寞的黄昏。
………………………………
也许世间万物的变化诚然只在一瞬,正如行星的轨迹始终未曾停息地演化出数以亿计的组合。又也许唯有永恒的变故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改变的事物,就像季节渐次盛开又逐步凋零,一切无言的时间都在湛蓝与绯红、苍翠与素裹中有形淌过,将世间的欢笑与苦恼抛掷脑后。
在这场旅途之中,始终有新的喜怒哀乐如春景般滋生;在这场旅途之外,造化弄人所致使的众生情迹亦永不停歇。
我同赛琳娜一起拜访了此地的贝利尼家族。族长热情地接见了我们,于是我们便自然问起关于弗洛拉家的事,不料回答我们的只有一声干涩的苦笑。
那位贝利尼笑我们伊甸人脱离土壤太久,已经找不回赖以生存的根系。他告诉我们弗洛拉家的主脉在200余年前属于旧历的那场世界大战中毁于一旦。仅存的旁支先是搬到了罗马,后来听说在大撤退时期得到了伊甸的船票,举家同贝利尼家的一部分人一并登上了那艘逃离灾难的移民舰。如今这里已经没有弗洛拉家的存在。
我们当然知道那所谓的旁支或许就是赛琳娜的祖父辈。然而这个结果诚然是我们所始料未及的。在弗洛拉先生故去之后,已经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们弗洛拉家残存的血脉究竟是以怎样的形式在延续着。于是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就成为了这场寻觅之途最终的戏剧性收场。
“不过既然你们不是本地人的话,准备好地图了吗?毕竟这块半岛上的地形可有点复杂呢。” “不需要,我们沿着台伯河向文明的起源走。她去哪里,我去哪里。”
一阵如同苍鸣炸响的雷光划过我的意识,我突然发觉原来旅程的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这徒劳的破碎。因为我们所求的终点既不在台伯河的顶点罗马,也不在这片半岛上任何那位好心的店主给予过提示的地方。
我们所想要追寻的东西,早已经无声地裂解在漫长时光的消磨与摧折中,成为了岁月咬痕里一点微不足道的点迹。
被尘封的信笺无需再次开启,生者无法承受那由鲜血浇筑的火漆的重量。兴许当我们也成为这些文字伤口的一部分时,方才能够自知这一切的全貌。
贝利尼族长的笑声还回荡在仿佛宽阔得没有边界的天地间,对于此刻的我们而言,就连那些古旧的墙体倾覆下的如山般的阴影、那些为时间以衰颓加冕的高塔,所有淡漠而恒久的伫立也都仿佛将要消散在这风与光都被尘埃所收割的世界里。
我们向族长道谢,随后黯然神伤地离开了那里。此时此刻,对于下一步的打算已经完全归于尘土。倘若旅途的目的一开始就不存在,这场旅程又应如何继续下去?
故人何在?前程哪里?心事谁同?
黄花庭院,青灯夜雨,白发秋风。
“指挥。”赛琳娜靠在我怀里,我能感觉到她的声音含带着无尽颤抖。“……我们返程吧。”
“嗯……”我也以相同的颓唐回应了一声。我的意识如若被抛进了漫无边际的囚牢之海洋,于其中沉浮破碎着,又如何能以更为复杂的语句回应她?
不知赛琳娜是否是读出了我的所思所想,她扬起一只手抚上我的脸庞。“没关系的,指挥。虽然无功而返,但我也说过,你就是我全部的浪漫。”
“我只是有一点沮丧……我们回家吧。”
是啊,也许我们启程的目的并不具备真切的存在,但旅途过程的时光却真切地烙印在我们灵魂的碎片里。
尽管此地已经没有任何证明弗洛拉家曾在此处的物事,但那是否就意味着,弗洛拉从未来过,从未捧起家乡的河水,从未吹过家乡的风,从未徜徉于故人的幻想,在弹片的反光中显出属于人类的脆弱而坚强的脸庞?
山原辽阔,天空苍茫,英雄的传记或许不过山崩,而小人物的光辉更似晨星微茫。但只要有一个人看见、有一个人铭记着他们转瞬即逝的尾迹,那他们身后的故事就该被称作永恒。也许我们这场不为人类的大义与一切远大理想、只为探寻渺小个体的生命痕迹的旅程,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一个理由。
因为即使启程的目标已经破碎、被埋葬在黄土的记忆中。可是方向的逝去与终点的消失,又岂能磨灭我们共同度过的二十多个日夜,磨灭那些简单而温暖的饭食,那些真实且热切的拥抱,那个绵长而沉郁的故事?
碾过霜结麦土的爬犁会为蚯蚓画出生的甬道,钻出积雪草原的金花鼠会送给大地几个清浅的吻,而一个人、一片土地的存在,又怎可能被死亡与分别埋进六尺的荒土?
我心想,一个人可以成为别人的仇敌,成为他人一个时期的仇敌,但不能成为一个地区、萤火虫、字句、花园、水流和风的仇敌。
于是我牵起赛琳娜的手,向我们的载具走去。回到车里,重新点火,摇起车窗,一切又好像与我们刚启程时并无二致。
赛琳娜依旧倚靠在我怀里,我依旧放任越野车根据伊甸的定位系统自动行驶着。车里循环播放的音乐是据传来自17世纪的弗洛拉先人的作品,而我们的目光依旧不住地划过车窗外所有或生机盎然或颓唐支离的景象。
浩荡的晚风不无轻柔地穿过长空,像晨雾洒满清晨,像细雨潜入海底。那本来如此温润地注视着苍生的夕曛也在风的侵袭下缄默地颔首退让,将广袤的天穹慷慨地加以转让。尽管微风所掠过的众生始终不曾为此驻足,而清风依旧不无轻柔地穿过长空。
良久良久之后,赛琳娜终于出声唤我:
“指挥。”
“我在。”
我安抚般地抚摸着她宛若柔荑的手,让她和润清雅的声音自然流入我的耳畔。
“……虽然结果并不令人满意,但还是谢谢指挥。”
“嗯。”我轻抬下颔抵住她浑圆可爱的头顶,令她整个人完全陷入我的怀抱中。“也许这恰恰就是人生吧。我们总是无法堂而皇之地顺遂得到一切我们所渴求的,失去往往发生在不经意地一瞬间。”
“但是啊,就算这一切都不属于我,我也还有指挥。”
赛琳娜的唇边重新展开一个温婉和顺的笑容,好像早春无声消融的瘦雪一般,化作春水流淌于她酽白洁净的面庞上。
“……我常常在想,倘若我剥去一切外在的身份,最能栈山航海地走进我灵魂的人,应该是指挥你。”
“你永远能够洞察我、知悉我的一切。指挥,我的生命之花因你而盛放本不属于它的美。”
“所以啊,即便没有弗洛拉家的一切,我也不会感到过分的悲伤,只是些许的遗憾罢了。因为我知道我的身边一直有一位陪我跨越时空的阻隔,去触碰远在山海另一边的尘封记忆的人。我想这便足够了。”
生命因为付出了爱情,而变得更为富足。
当她那双怀抱着银河与母星所共有的灿烂眼瞳望向我时,我由衷地感受到这句诗的份量。
碎成两瓣的时间里可以埋葬很多执念与伤痛,当然也可以铺陈很多希望与期盼。尽管今夜的星辰贫瘠而瘦弱,但永恒的时光依旧眷顾着我们。我们依然可以在漫长的岁月里卧仰繁星,坐看云起。
过往的痕迹消散了没有关系,因为历史是无法杀死的。我们的文化、语言,乃至于传承到赛琳娜身上的灵魂烙印,尽皆是那以鲜花为名的弗洛拉在无尽时间长河里留下的不屈刻痕。
当阳光拥抱花朵,光便携带了花香;当晚风掠过人群,风便学会了低吟。
失去了故址也没有关系。倘若从此没有弗洛拉家,我便和赛琳娜创造新的鲜花之家。手捧着世间最具生机的繁花,即便断壁残垣亦可是我们起始的地方。
因为我的臂弯间尚怀抱着典雅的花束,她的眼眸中仍明灭着璀璨的星尘,我们彼此都还留有最为原初的爱。
于是我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同样也是如此啊,赛琳娜……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么感激数年前那个下午,那封寄到一名军校学生书桌上的信。”
“我永远感谢你走进了我的生活、感谢你融入了我的灵魂。也因此,我永远都会陪着你,去翻越一切暴风雨的阻隔,去触及你所追寻的艺术之魂。”
“我爱你,赛琳娜……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我这时候突然想这么说了。”
你的色彩或许如阳光那般金灿,或许同月亮那样洁白,像胜利的剑那么坚实。
你是上帝展示在我眼前的音乐、天穹、殿堂、江河、天使、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永无穷期。
“嗯……我也爱你,指挥。”她的头仰靠在我的右肩上,安心地阖上双眼。两抹如若晼晚熏夕的绯色点染在她的双颊,许是由于这份突如其来又过分热烈的告白在她心弦上轻轻地拨弄了三两下,但那份恬然安适的神情也如此直接地告诉我她对此的欢悦。
不久后,我听到她唇齿间流露出状似梦呓的轻声呢喃:
“我们回家吧,指挥……并非是关于弗洛拉家的任何财产,而是只属于你我二人的……我们的家……”
对信赖之人的言听计从或许算是某种惯性的延伸,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由于爱——足以消解我们对未来所有迷茫与彷徨的爱。
于是我调出卫星地图,准备全程交给车辆的自动驾驶功能,随后向所有关注着我们的人发去了返程的消息。
是啊,我们不但有彼此,也有那么多在意我们的人们。灰鸦的露西亚、里、丽芙,艾拉、艾伦会长、蕾奥妮、弗洛拉夫人……往远一点说,还有议长和赛利卡。只是些许埋葬的碑文,又岂能就此消磨她在这世上的一切归属?因为赛琳娜从不是豢养在生态瓶里的温室之花,而是生长在峭壁的野百合,是飞越了风暴的紫鸢鸟。
那么,随它去吧、随它去吧。我们自会返程。
让落叶归根,让过往归尘。
让不朽的英魂归于陵坟。
让可期的未来归于良人。
我揽着赛琳娜靠在座椅上合上双眼,静静聆听着我们心跳的声音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