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歌声里总有酒和剑

把人生折叠,十六岁的少年破壳而出,从这具三十出头的身体里,如同孙悟空出世,惊动四界八方,气冲天庭地府,满天神佛谁也不惧,天上地下老子第一。那个不知愁却偏要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花果山,竖起“齐天大圣”的幡旗,创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天地撒泼打滚,有时在眺望远方的幻想里,有时在一瞬荣耀的现实里,在书本的故事里、在画作的笔触里、在没营养的肥皂剧里、在造梦的大荧幕里,当然也在像素鲜亮、五彩斑斓的游戏里。

回到过去

那时候的电脑都有一个臃肿的大脑袋,看上去就像一只笨重的大铁箱子。确实重,也确实笨,开机普遍在两分钟左右,慢悠悠弹出“windows98”的字样和图标。没有玻璃特效,没有扁平化图标,桌面壁纸总是经典的那张蓝天绿草地,上蓝下绿,泾渭分明,一如少年所感知的世界,非黑即白,干净清楚,不容暧昧。

那时候的网吧还没有变成网咖,作为新兴事物,它抢走了传统电子游戏厅的大量客源,生命旺盛,一点儿也看不出衰败的迹象。新事物的诞生总是伴随着野蛮生长,网吧也不例外,不用说那些藏在隐蔽角落里的无数黑网吧,就连开在大路口上的所谓正规网吧,“未成年不得上网”的牌子一样形同虚设,甚至一开始就没有这个牌子,也不用假模假样地登记身份,网吧里光明正大地出售香烟给所有自称十八岁以上的人,无论他脸上的稚气多么可疑。于是在一个个狭小的空间里,烟雾缭绕在每一张年少的脸上,他们神情专注,注视着一方屏幕,里面闪烁的是《帝国时代》《红色警戒》《三国群英传》。游戏里的世界让他们通宵达旦、乐此不疲。

那时候有一名十六岁的少年,在十四的时候因为去黑网吧而弄丢了一辆自行车,被父亲用玩具宝剑狠揍了一顿。这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记得很深,从此留下了阴影,不再敢迈进网吧的门,直到初中毕业,在那个无所事事的暑假里,舅舅送来人生中的第一台电脑,他才再次触摸到鼠标键盘。

那时网络昂贵,父母没有额外安装,许多联网游戏失去了魅力。本就手残而打不过对战的少年小小失落后并没有太介意,他顶着大太阳出门,去要好的同学家借游戏光碟,这些同学如今不知散落何地。他还偷偷用存下的零花钱去买,芝麻开门,5元一张,安装不了可以换。他那时当然不知道这些游戏碟都是盗版的。

那个暑假,少年玩过很多游戏,在记忆的洪流里大多只留下了零星的碎片,拼凑不起回忆。只有一个午后深深烙进脑海,在一股忘不了的感触上,至今仍不断添加似是而非的细节。那时西斜的太阳透过拉紧的窗帘射入房间,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嗡嗡地吹,穿着背心短裤的少年汗流浃背,痴痴看着眼前的游戏播放通关动画。当屏幕上唯一的那个“终”字都隐去后,他往后一靠,心里不知是悲是喜。

画面回到最初,熟悉的音乐响起,“仙剑奇侠传三”六个字,再次出现。


仙剑奇侠

无论这个系列眼下如何,它都是华人游戏的传奇。

余杭镇里的店小二给这个系列带来了梦幻的童年,而顶着中药名的当铺伙计撑起了系列的少年时代。

仙剑三就是一个少年感十足的故事。十六岁的男孩永远期待遇见一名女孩,自己还拥有不同常人的身世和必须肩负的使命,会得到一柄举世无双的剑,会相遇三五可以把酒言欢的知己,还会有一名亦敌亦友的对手,会因为某个契机踏上旅途,学得一身本领,经历一番磨难,书写一段传奇,或鲜花怒马、万众瞩目,或归园田居、闲云野鹤,最终的结局总是幸福圆满。于是景天被一身红衣的雪见推开房门,重楼把魔剑当进铺子,这名爱好古董、有些财迷又心地善良的少年不得不拿起剑,卷入雪见家族的内部斗争,一步步走向更为广阔的天地,发觉自己不仅是龙葵哥哥转世,还是神将飞蓬的延续,有必须面对的两难抉择和轮回宿命。但还好,当邪剑仙被消灭,一切尘埃落定后,官方在外传里把真结局定在最圆满的那个上,回到当铺做掌柜,和雪见、龙葵过上了幸福而又平凡的日子。

不仅故事少年意气,仙剑三的诞生也洋溢着一股子荷尔蒙作祟的气息。经历仙剑二的失利,匆忙接手的上海软星没有被仙剑这块金字招牌束缚住,反而大着胆子开始革新,一是把2d画面提升到了3d,二是把游戏的世界观进行扩充整理,形成体系。这两项革新都有可预见的风险,不仅挑战制作组自身的制作能力,也挑战玩家的接受程度,一个不好,仙剑系列就此终焉。但制作者就这样做了,虽有背水一战的客观因素,但若心里没有一点敢想敢做的少年气,是做不出这样跨越式前进的仙剑三的。

仙剑三带来的收益长期而不可代替,画面的提升直观地拉高了游戏的制作水准,跟上了大方向;世界观的整编为后续作品的发挥打造了足够大的舞台,同时也确保了今后作品的统一性。一句话,延续了系列的生命。

这正如少年时所下的苦功,总会默默地流淌在长大成人的身体里。

所谓少年

少年是一个有趣的时期,随着视野的扩张和自我意识的觉醒,眼里的世界黑白分明,所有的感情炙热尖锐,有最勇敢的心和最凶恶的脸,看不得一丝暧昧,可本身又是暧昧不清的产物。孩童时无知,眼里的世界纯白无暇,不会去想久远的事,看不到他人,也没有自我。成人后麻木,眼里的世界颜色众多,不会去想无用的事,不想看他人,泯然于大众。少年夹杂在两者之间,急于摆脱孩童的稚嫩,又怀念安全地带,向往成人的世故,又畏惧复杂规则,带着懵懂的眼去看,看见满世界的丑陋,又看见无限的可能,一时泄气跌入谷底,一时又满心希望冲上云霄,坚信自己与众不同,又害怕离群索居,总想着把所有事情搞清楚,却看不清自己矛盾的本质。

少年就是这般矛盾而不自知的事物,好像一只在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狗,以为世界在转,所以天旋地转,等停下来,才发现转的是自己,但停下时,少年已不复存在。

自身的暧昧与矛盾带来痛苦,但也带来力量。

这力量使得少年天生感性敏锐,注定心存幻想,能够在生活里发觉孩童和成人察觉不到的柔软,把目光投向世界之外的远方。少年情怀总是诗,心里澎湃着海洋,歌声里永远带着酒和剑。“酒”是内心苦闷酿出的甘涩,迷乱视线,平添勇气,催生此人此生最底层的信念。“剑”是现实和理想碰撞而锻造出的武器,割开混沌,锋刃开道,打开此人此生最根本的道路。可烈酒易醉,寒刃易折,酒和剑注定在完成使命后退场,酒剑随马的他乡异客终归还是要回到好坏难辨的世界,从无限的可能划入某一个具体方向,长大成人。

纵使如此,少年的白日梦不会白做,那些醒了的梦沉甸下来,哪怕变得跟河底淤泥一样浑浊不堪,仍是此人此生最纯洁的宝藏。

三十而立,少年远行,闲暇渐少。从孩童时赖在旧书店里看店长玩仙剑一,到少年时经历一场场仗剑江湖的迷梦,再到青年时在剑网三和古剑奇谭里打转,如今难再有一整个午后消磨在游戏上。哪怕玩过的大多数游戏是国产rpg,是硬核玩家瞧不上的那类假玩家,游戏依旧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岁月如歌,匆匆一生是名为“我”这个个体的岁月。歌声里就算已经没了酒和剑,但少年时的韵律依旧若隐若现。

你我到死都该身藏少年。

本文为我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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