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以往一样,我发现自己是个胆小鬼。
因为畏惧失败而不敢大胆期望。
略带绯色的暖绒薄雾若即若离般轻贴于苍翠的大树,湛蓝的天幕被日垂的余韵点燃,熹微如尾羽的稀薄之处鸿蒙着近似琴酒的色泽,而那和煦浓烈的白昼便是一只坠入特调酒的柑橘,被甘甜的酒液浸泡稀释,倾倒在黄昏干咳的喉舌之间。
坐在办公桌前的灰鸦指挥官正执笔批阅着作战报告——尽管他没有在战场指挥部任职,哈桑依然有意地授意赛利卡将一些并不紧急的工作交给他,而他知道这是一种隐晦的、对继承人的培养。
只是也许议长这种隐蔽的培养方式注定不会顺遂,又好似隐喻着人类的抗争之路也注定路漫漫其修远兮一般,一阵叩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了。
他于是颇为无奈地撂下笔,起身向门扉走去。
“嗯……早上好?”打开门后望见的丽人先向他俏皮地歪了歪头,随后极为自然地踏入屋内。
进到屋中的她来回张望了片刻,盯着属于他的置物架凝视了许久,最终举着自己的斗篷向他抛来一个令人心生怜爱的征询目光。
他一边反手合上了门,一边向她点了点头,于是她便轻手轻脚地将自己的斗篷挂在了他的置物架上,迈步向客厅的中央走去。
指挥官走到壁橱前,打开柜门从其中取出一件咖啡杯来,递给了她。
和上次赠予她的那件却又有所不同,这次的杯子外壁上雕刻着碧翠色的花纹,看起来与先前的那只属于同个系列,却在具体的设计上又有所不同,使人得以感到名为“收集”所带来的价值。
“哇……”看起来她对此类礼物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将杯子拿在手中时眼瞳中耀映着如此盎然的神采。他展开一个尤为和静的笑容,将其挂在唇边,右手轻抚着她那如浮冰初化的水蓝色发丝。
然而在此之后,他却是没有如上次那样牵着她来到沙发上休息,而是兀自绕回自己的办公桌旁坐下,露出一个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抱歉……我今天的公务还没有完成……上次说带你出去玩可能得暂缓。”
在人鱼本因见到他而桀然盛放的眸子尚未来及迅速暗淡下去之前,他赶忙补续一句:“能请你明天来吗?我保证明天一定提前解决所有事情。”
“唔……”拉弥亚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一只手搭在胸口沉吟了半晌,最终向他这边走来。
“那我就先看着你工作好了?”她抽出一张椅子自顾自坐了下来,随即双手支起自己的脸,以仿若亘久不变的平淡眸光持续关照着他。“……然后一直等到明天,你就可以带我去玩了?”
“……”他深呼吸一次,希望通过这种惯常的手段使自己的心境得以平复,随后又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然而并没有保持很久,他那在法奥斯就读期间训练出来的、曾颇令他引以为傲的集中注意力的能力便在她无声乃至无心的进攻下尽数消解。他不由得停下在终端上正进行的一切动作,略微转过头来瞥向她。
“话说……你真的就这样一直看我工作?”
“不然呢?还是说你这里有什么其他好玩的?”拉弥亚的头歪靠在一只手的手臂上,像是很理所当然一样加以回应。
“……”他再次尝试回到自己工作的状态中,希望能尽早完成这些妨碍他计划的事务。然而很快,在她对他施加的心理压力与他所评估的工作量剩余情况的双重作用下,他很快就再次破功。
于是他颓然地放下终端和纸笔,任命般地呼出本周以来最为无奈的一声叹息。“真是……败给你了。”
他站起身来走向自己的起居室,不多时便换了一身外套出来。“……也罢,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保育区里的样子。”
她看着换了一身便服的他,知道这是为了不被人认出是灰鸦指挥官而徒增麻烦所为。“没关系吗?……工作没有完成的话,不会被上级责难吗?”
“没关系的,反正本来就是议长额外增派给我的活计,明天推说今天抱恙就好。”
他摇摇头,终结了这个话题,将手向她伸去:“走吧?”
“嗯。”拉弥亚迟疑了片刻,但很快就握住他的手,与他一同向门口走去。
“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听我的。”他转过来面向她,眼眸中尽是如此充沛的认真。
“什么?”她睁大那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如虹海眸,轻捷的眼眉快速眨了两下。
“不要用易容好吗?…我希望和我一起出去的是‘拉弥亚’而不是任何其他人。”他捧起她的脸,眼底摇荡着那么温婉柔美的质朴关怀,令拉弥亚仿佛快要融化在其中。
她在海底时也曾接受过那么温柔恳切的注目,也曾如此渴望靠近他身边逸散的光。
只是她知道,那般温暖漫盈的目光根本不是给予她的,只是那个完美无缺的人类战士对自己以为的“同伴”无私展现的善良。
当洪流冲垮一切脆弱的伪装,那些曾经的善意虽然没有尽数破碎,只是她知道它们多多少少都被眼前的人类封存,随后置之高楼。离群的游鱼注定不能走入人类的国度,彼时的她只能屈从与夜晚的魔法,同时如此殷切地期望着黎明慢些到来,然后他们其中的一方将化作泡沫,无声地消融于令人窒息的寒冷深海。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一切的一切都和眼下那么相似,她又再一次站在了这个人类的面前。
就像在海底时,于她而言,所见所得皆为虚假。可无论在何处,于他人而言,她才是虚假。所以拉弥亚知道自己不能要什么,也没有资格要什么。
因此她从来不会主动奢望。
可是就在现在,她如此真切地听到这个人类说什么“希望是‘拉弥亚’而不是其他人……”
她确定自己没有在梦中,于是她赶忙追问道:“你、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他歪了一下头,但很快浅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说,我希望与我同行的乃是拉弥亚,而不是其他人。”
是的,没有错。她曾在梦中也不敢奢望的,此刻正以这么突然又这么意料之中的方式向她走来。人类在需求她——不管是什么样的需要,都说明她于他而言至少是有特殊的价值的。不是对于她所伪装成的任何身份,而只是对于“拉弥亚”的呼唤。
于是她心头一热,便想要当即答应。可是话到嘴边,她又突然心生怯意。
“真的……没问题吗?”她看向他的眼眸中其实并无几分疑问之色,他知道她只是在向他求索一个心安的答案,于是也以坦然的微笑作答:
“没关系,别害怕。就算遇到风险,也是我一己承担——一定要掩饰身份的话,我想这件斗篷应该足用了吧?”他从置物架上拎起她穿来的斗篷,心中一动,没有交给她,而是自己上前一步。
指挥官动作轻柔地将斗篷披挂在她身上,小心地遮盖住她的头与上半张脸,扶着她的双肩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啦,走吧。”他握住她的手,向基地的大门走去。
拉弥亚一只手由他牵引着向前,另一只手死死拽住自己的披风。
………………………………
悄无声息的夜色在群青色的天空中蔓延开来,一点点攻占着白昼最后的领地。柔风轻捻起高舂残光的一角,那仅存的熹光便如流砂一般涨溢于天幕的四角,最终稍有不甘地退散。
指挥官牵着拉弥亚缓缓踱步在保育区川流的人群中,不断溢出人类手心的汗液仿佛昭示着某人自己心中那未曾全然安定的忐忑。
拉弥亚小巧的手被紧紧攥在他的掌心中,蔚蓝色头发的女孩正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四处打量着,一边由他引领着向前。
“真的……真的要去吗?”他从她话语中再次听出浓郁到几乎汇成海洋本身的畏怯,便知道她一旦真正面临实地的挑战时又会打退堂鼓。
于是他深呼吸一次,暗自将自己并不平静的心摁下,转头如同安抚小动物般地顺她海色的长发。
拉弥亚在面对他的触摸时会稍稍安心一些,他不知道这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但心下还是暗中为此欢欣着。
他知道的,他素来都知道,拉弥亚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女孩。她害怕、畏缩……她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担惊受怕。而他知道其实所有的立场矛盾与身份差异都不是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根本乃在于她的身上有一种近乎铭刻在骨髓中的强烈自卑。
——那是她从亚特兰蒂斯带出的永恒烙印。
当分数的阴霾割据天空,天空就需要一场暴风雨来涤荡自己的领地。然而天空不会过问长空中的飞鸟,飞鸟也只会与暗淡的乌云一同被滂沱从天幕中击落。
没有人会责难天空,但也鲜有人会怜悯孤鸟。
她从来都如此脆弱,仿佛一经触碰就会碎一地。指挥官不知怎么评价这个升格者——她没有阿尔法的桀骜与威势,没有罗兰的玩世不恭与运筹帷幄,更没有露娜的生而知之与领袖能力。她所有的只是比绝大多数普通构造体还脆弱的个性、那一星半点渺小的愿望,与心底那个一直可怜的攥紧自己的愿望,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
他一直知道如此,也因此一直在尽力保护她,比如现在。
“别害怕,我说过这里的居民大多大字不识,就算看到你的样貌也不会知道你是升格者。”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头上,便宛如一只伞覆盖在上方的风雨之下。
“…你看罗兰没有易容的能力,不也经常混进各种保育区?”
这本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表明保育区的防务功能想要防住升格者依然还是说梦,但此刻也被他拿来用于安抚她。
他也由不得拉弥亚继续犹豫着,牵着她的手便继续向前走,所幸拉弥亚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两人于是就这样一人在前引路、一人亦步亦趋地跟从着,直到拉弥亚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
“那个……灰鸦的指挥官,你要带我去哪里啊?”拉弥亚的手不知所措地安放在胸口,像是找不到巢穴的乳燕。
“带你去……”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唇边噙着如同晨雾无声铺散在空中般的广阔笑意,回首向她投以亘久的凝眸浅笑。“去看保育区的夜市。”
“夜市?具体是什么啊?”
——拉弥亚从未见过这样明媚如亭瞳镜流般温和细腻的笑容,又好似槐序本身的大海气息一般。第一次,如此健全的神情是为她而生——此前在海底时虽然也曾见过一次,但那时的人类已经血肉模糊到难辨表情。
她看到他望向她的眼眸中闪过了名为“世界”的斑驳色彩。那是属于他的过往人生中所曾触碰到的一切熙攘。她看到其中明灭着不在此地的星辰,可一切的一切于她而言却又都是那么熟悉。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如此磅礴地欢欣悦动着,那是热切如烈焰般的远古悸动在轻吻着她瘦落的心。
那曾是属于他的奇迹、他的荣耀、他的族群,而现在他正将这一切分享给她。
“具体嘛……”
“去看属于人类的,‘生活’。”
于是她任由他牵着,走过辉煌灯火的房舍,走过大街小巷的点点窗影,又走过百里人烟。
………………………………
站在集市街道的入口,拉弥亚不由得有一种在梦中的错觉。
身旁的灰鸦指挥官见她久无动静,便捏了两下她皮肤柔顺到仿佛能织成丝绸般的手。
回过神来的拉弥亚下意识向他这边靠近了些,随即又像是不满于此般双臂环抱住了他的手。
他知道这种依从的姿态是她在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的表现。无关乎暴露的可能性有多少,这是人鱼已然镌刻在精神中的自我怀疑,是她所有的苦难童年留给她的伤痕。
于是他不疾不徐地伸臂将她揽入怀中,修长的手指如此轻柔地抚弄她的后脑,如同微风小心地漫过柔枝嫩叶。
他看到拉弥亚僵住了那么一瞬,随后那忠实镶刻某人羞耻心的红晕如若散落的星子般在她白嫩柔软的肌肤上泛起涟漪层层。他也感觉到自己胸腔中那颗炽热心脏正毫无节律可言地鼓动着,像溃泄的洪流毫无束缚地自崇山上奔流而下。
也许是在如此情深意切的两人之间,时间也会不禁驻足观看。或许是片刻,又或许是半晌,他才终于将她放开。
“好啦,有我在呢。”他不知道这是今晚第几次富于耐心的安抚她的情绪,但依然诚挚却不免故作正经地向她发出邀请。
“那么,拉弥亚——准备好和我一起,去领略人间烟火了吗?”
拉弥亚那涨腻着星河的汪洋之瞳中骤然升浮起显明的欢愉神色,只是很快又如退潮般回落到那深海的臂弯中。
她准备好了吗?与其这么问,倒不如说是“她是否能够?”
可以吗?这一切。
拉弥亚在一些关键的地方并不愚笨,比如亚特兰蒂斯的众人对她的态度。自从知道自己对于亚特兰蒂斯这个庞大的实验机器是怎样一个存在之后,她就开始变得诚惶诚恐起来。那份几乎绑定着她一生的自卑也许就形成于此时。
她永远知道的是自己不能够要什么,得不到什么,以及也没有资格要什么。
——记忆有时好像因时光而褪色的照片,只有在耀眼的光明下才会再次开始呼吸。
她记得自己曾拼命学习那些学不懂的知识,听从那些听不懂的话。然而在最后的最后,所有那些她从未真正拥有的一切都自不可视之处飞来,汇聚成一个叫做价值的词语,残暴地撕裂自己的余生,剥离那些本不属于她的生命的光耀。
一些生命的片刻烙印在时光的尘埃里,我们试着去遗忘,但这些微不足道的片刻却一点一滴形成一条锁链,将你与那些刻意尝试去遗忘的过去紧紧地捆缚在一起。
回忆在游荡,一旦靠的太近,就会感觉到愁绪。
可是此刻,一个进入人类的国度的契机就在眼前。人类已经向她慷慨地发出邀请,唯一的问题只是:她是否能够如此堂而皇之地走进人类的世界。
她曾经也利用自己的能力走进过那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只是一切对于她而言可能发生的接纳都是建立于那层脆弱伪装之上的。一旦洪流决堤,她就会面临整个世界的恶意。
所有的准入都离不开两层信息。其一是“身份”,那个束缚她生命的昨日、无力改变的过去;其二则是“价值”,那个粉碎她希望的明日、遥不可及的未来。她永远需要得到这两层的认可,方有可能如童话中的人鱼公主一般一探人类之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短暂的投机成功。
“我真的……真的可以……”
然而眼前的人,他知晓她的一切:她的生命、她的记忆、她的脆弱、她的固执、她的过往与来生。他跨越了立场的重重障碍向她走来,将她挽进属于他的锦绣河山。他知道她所有的身份,也知道她真实的自我,但依然如此坚定地向她发出邀约。
他是第一个不由于身份与价值而悦纳她的人类。他对她说希望与她同行的是“拉弥亚”。
尽管她现在依然尚未大方而坦然地在行走于人类之国时将自己的完整容貌加以展现,但如今已然有人与她同行。他向她许诺了一个同在的世界,而在其中即使是她也可以尽情追寻自己想做的事。她不知道那个世界的到来还要多久,但她愿意与眼前人一起,共同等待那天来到。
“你呀……怎么稍微正经一点就会把你吓到……”他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纤细的指节摩挲在她光滑柔嫩的肌肤上,眸光在她玲珑的小手上温存地滑过。
“就算还没做好准备也没关系,我会带你走的。”
她于是将手交给他,容许那无尽的向往与好奇在她星云般的眸子中流淌。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就先让她小小地任性一下,擅自闯入那依旧灿烂的旧世界看看吧。
命途如织,千寻万溯。万古洪流,星河回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