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醒,本科普文篇幅较长,较为硬核和废话。
邦邦的mygo开播后,看完前三集,应该说是对乐队成员的性格都有了大概的了解。其中乐队主角燈特别引起我注意,因为我一开始就察觉到这小姑娘很多表现特别像自闭症。其实本来早应该写完的,但写了一半犹豫要不要发,毕竟随便说一个人有病确实挺不尊重角色和这个疾病的人群的。但最终还是决定写完。
自闭症是影视作品里的常客,比如电视剧良医肖恩,电影雨人等。网上应该有很多介绍自闭症的科普文了,但在这我还是要讨论一下ASD的一些”特征“(不用症状这种带有负面和缺陷标签的说法,见最后),我们主要讨论高松燈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不是自闭症群体中的一员。
在开始之前贴几个buff:本文仅在bilibili发布,其它平台未经允许转载均不是我本人。本人不知道任何可能的利益相关和侵权行为,但本文所有图片及视频等均源自网络,侵删。本人不知道其它类似文章的存在,如有雷同,纯属他人抄袭(我只在NGA上看到一篇明确指出燈有自闭症和阿斯伯格症表现的讨论https://ngabbs.com/read.php?tid=36692529&page=36&rand=991)。本人心理学专业但不是临床和自闭症专家,如果对文章内容(而非文章风格等)有质疑,可以理性在评论区讨论,如果有什么具体的问题我也会解答(有空的话),恶意抬杠嘴炮等请自觉。此外,本文将有相当多的概念和名词将不会详细解释,因为网上就有一大堆,不了解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学习。最后,本文采取温哥华引用风格以节省视觉和文字空间,即[数字]为引用。
正文
在这里,我将参照澳大利亚阿斯伯格综合症量表 [1](The Australian Scale for Asperger's Syndrome; ASAS,以下简称量表),分为社交情感能力、沟通技能、认知技能、特定兴趣、运动技能这几个方面来介绍自闭症以及燈身上的一些自闭症样表现。
首先澄清一下,自闭症并不都是刻板印象中的天才人群,在自闭症中,大约一半及以上都拥有轻度到重度的智力障碍,而高于平均水平的才是极少数 [2]。其中粗略地说,智力没有受到显著影响的自闭症人群可以归入阿斯伯格综合症,一个自闭症的亚型。在剧中,燈并没有表现出智力问题,因此我采用了阿斯伯格的诊断量表作为本文架构和参考。然而,自闭症群体确实有部分在特定领域如数学艺术表现出“学者综合征(savant syndrome)”,关于其部分原因见语言技能的10.17补充部分。
首先说说最主要的社交和心理推断能力
量表中包括10个项目:
孩子是否不了解如何与其他孩子一起玩?例如,孩子是否不知道社交游戏的潜规则。
当孩子有空与其他孩子玩耍时,比如学校午餐时间,孩子会避免与他们进行社交接触吗。例如,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或去图书馆。
孩子是否似乎不知道社会习俗或行为准则,并采取了不恰当的行动和评论?例如,对某人发表个人评论,但孩子似乎不知道该评论会冒犯他人。
孩子是否缺乏同理心,即对他人感受的直观理解?例如,没有意识到道歉会让对方感觉更好。
孩子似乎希望其他人知道他们的想法、经历和意见吗?例如,没有意识到你不可能知道一些事情,因为当时你不在孩子身边。
孩子是否需要过多的安慰,尤其是当事情发生变化或出现问题时?
孩子的情感表达是否缺乏微妙?例如,不了解适合不同人群的情绪表达水平。
孩子的情绪表达是否缺乏精确性?例如,不了解适合不同人群的情绪表达水平。
孩子是否对参加竞技体育、游戏和活动不感兴趣。
孩子对同龄人的压力漠不关心吗?例如,不追随玩具或衣服的最新热潮。
社交问题是自闭症最明显也是最主要的表现。在这里,我介绍一下心智理论[3]。在心理学上,这是在被称为心理推断的领域研究的。心智理论是指我们如何理解其他人在想什么,也可以称为读心术(当然没那么神奇)。举个例子,心智理论中最著名也是最主要的实验范式叫错误信念false belief,在这个系列的任务中,例如Sally-Anne任务,设置了一个情景:Sally把球放进了自己的黑盒子里然后离开了,这时候Ann把这个球从黑盒子里拿走放进自己的白盒子里,那么请问Sally回来后会从哪个盒子里找球?如果回答白盒子,那就说明答题者不会换位思考只会从自己的上帝视角出发,不具有心智理论,但如果可以换位思考,则会回答黑盒子,毕竟Sally并没有上帝视角,并不知道球已经被拿走了。错误信念任务还有更高阶的版本,有兴趣者可以自行搜索,这里不再赘述。总之,心智理论类似于换位思考,我们需要设身处地的思考他人会如何行动,这样就不难理解为何心智理论受损会妨碍社交能力了。

Sally-Anne任务
尽管证据不足,但我认为燈可能并不缺乏心理推断的能力和社交障碍。首先,这孩子的日常社交能力似乎并没有问题,可以正常问好,正常对话,也能理解他人的对话,重要的是可以理解言外之意。比如第一集14分左右的片段中,燈邀请爱音进社时,爱音说了句我考虑一下,燈是能理解这是被拒绝了。还有第二集3分50秒左右时,爱音对燈说昨天送的创可贴还有剩的时候,燈也能明白这是在拒绝。





(小表情真可爱)
其次,燈是会道歉的(见量表第四条),比如第一集最后,燈在对爱音说自己不会一起组乐队时。不管是真的道歉,还是不知道道歉的意义但觉得应该道歉(即只是模仿其它人在这种情境下的反应),我们应该认为这一点上燈是了解基础社会习俗或行为准则的。这一点在第三集也有体现,即燈对她妈妈上的关怀问候。


这里有个问题,自闭症人群有没有同理心/共情障碍?从字面意思理解,如果有心智理论以及情绪缺陷(见下),那么理应也缺乏同理心,这也是之前学术界和业内认同的说法。然而,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自闭症人群可能并不缺乏同理心,并且相关概念也需要和情绪(如述情障碍,见后文)和社会认知(如心智理论)缺陷分离 [4]。这里的关键是我们如何定义同理心这个模糊的概念,[4] 给出了一些建议,包括(1)首先是对他人情绪感受或行为的注意;(2)对注意和观察到的情绪感受和行为做出解释;(3)注意并能解释这些情绪感受火行为后,产生共鸣;(4)最终,做出决定和反应。重要的是,基于以上这几点认知,我们可以更好地认识到非自闭症人群对自闭症人群的偏见,这些偏见可能反过来强化了自闭症人群的反应,从而进一步加剧偏见;双重共情理论指出,同理心等缺陷可能是双向的互动过程的缺陷而不是疾病本身 [5],即典型人群的标准并不适用于自闭症群体,识别他人情绪后与非自闭症人不同的冷漠反应可能并不意味着缺乏同理心,而带有自闭症的人之间的交流可能也没有阻碍。
此外,自闭症人群也有显著的情感缺陷。这一点,燈在第三集自己就说过自己不理解悲伤为何物,在毕业典礼上并不会流泪。并且交到朋友后也不会感到快乐。但在其他方面,燈是有很多情绪体验的,尽管经常是负面和模糊的,这点也和研究相吻合 [6]。尽管如此,自闭症群体的自我的情绪体验可能并不总是迟钝的(而只是不能理解和共情一些社会类情绪),相反可能会很敏感,这一点和自闭症人群的对刺激的高敏感知觉是相吻合的,比如对噪音的敏感和厌恶 [7,8],此外,女性也会表现出更敏感的情绪体验 [9]。


这里有个有趣的问题,燈作为乐队主唱,拥有优秀的音乐能力,考虑到音乐和情绪的强烈关系 [10],那么理应不该有情绪缺陷,不然很难唱出mygo这么多情绪强烈歌曲的感染力,而且燈还能写歌词(即情绪表达能力)。一些研究确实发现自闭症人群并不存在音乐相关的缺陷,相反,可能还对音乐抱有特别的兴趣 [11],甚至一些优势,比如音乐相关记忆 [12]。尽管情绪与音乐能力分离背后的机制还不清楚,但音乐已经作为自闭症的一种成功疗法,包括唱歌听歌创作歌曲,以将音乐作为一种沟通和社交手段或调节异常行为等 [13]。此外,也有一些自闭症人群表现出对音乐的特别偏好和天赋,包括一些知名的音乐家和音乐活动者,大家可以自行搜索了解。
自闭症人群也会有情感识别问题,即识别和感知他人面部表情和其他非语言情绪表达(例如语音和身体)的能力 [14]。可能是识别速度更慢,或者是识别的准确性更低(比如分不清恐惧和厌恶表情),或者是压根就不喜欢注视他人的面孔和表情 [15]。尽管有矛盾的研究显示自闭症人群并不存在明显的情绪识别问题 [16],但总体来说是有一定但不高的影响存在的 [17]。在剧中,这一点表现得并不明显,至少在第一集开头,可以看出燈是可以感受到乐队当时的氛围的,并且也不回避观察他人的面孔。

10.10更新:关于情绪识别,下面这篇短文更简单明了的解释了我想表达的一些意思:
Redefining deficits in autistic emotion recognition (2023)
https://doi.org/10.1038/s44159-023-00232-6
50多年来,研究表明,自闭症患者缺乏社交能力,这种“社交基石”的缺乏导致了日常社交互动的困难。一个简单的谷歌搜索表明,这种基于缺陷的、病态化的方法充斥着关于自闭症社交能力的科学讨论。然而,这一研究机构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即社会互动涉及个人之间的动态交流,而不仅仅依赖于一个人。
社交互动的成功和流动取决于对互动伙伴的想法、意图和情绪的双向理解。后者最好的指标之一是他们的面部表情。仅仅瞥一眼某人的脸就可以解开他们内心世界的织锦,准确地了解他们的感受,并做出适合社会的反应。例如,在检测到某人的嘴角下降,眼睛充满水后,人们可能会被迫提供安慰、安慰或拥抱。然而,如果一个人无法阅读另一个人的情绪表达,他们可能无法提供“适当”的反应,从而损害社交互动的效果。
识别他人情绪的能力已被广泛研究为自闭症患者社交困难的潜在潜在潜在原因。这项研究通常包括比较自闭症患者和神经正常患者识别神经正常患者面部表情的能力。这项研究的很大一部分发现了自闭症情绪识别“缺陷”的证据(例如情绪识别准确性较低),从而促成了围绕自闭症的普遍基于缺陷的叙事
Brewer及其同事在2016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推动了这种说法的巨大转变。这些研究人员研究了自闭症和神经正常人对自闭症和正常人产生的表情的识别能力,并发现了情绪识别的双向困难。也就是说,正如自闭症患者难以识别神经典型的面部表情一样,神经典型患者也难以识别自闭症患者的表情。这些发现表明,自闭症和神经正常的人在表达情绪时可能会产生不同的面部表情,并基本上“说不同的语言”
因此,以前被认为是自闭症患者的“社交缺陷”可能——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自闭症患者和神经正常患者面部表情的不匹配。这些发现的影响彻底改变了研究人员对自闭症的看法,并鼓励他们从传统的基于缺陷的模型转向自闭症-神经典型相互作用产生的差异模型。
Brewer等人的发现还提出了几个可证伪的假设,以指导未来的研究,并促进该领域的重要理论进步。首先,这项工作阐明了自闭症患者和神经正常患者产生不同面部表情的可能性。因此,未来的研究应该旨在描述这些表达的具体不同之处。研究可以调查各组之间是否存在空间差异;例如,一组人在微笑时可能会张开更多的嘴来表达幸福。人们还可以问是否存在运动学差异;例如,一组人可能会更快地露出笑容。
Brewer等人的研究还强调,面部表情的这些特定差异可能会导致情绪识别的双向困难。全面了解这些差异是如何产生影响的,将为未来的干预措施创造途径,旨在增强跨神经类型的情绪识别,最终促进更成功、更流畅的社会互动。
此外,自闭症的情绪调节能力也会比非自闭症人群更低 [18],这也可能是心智理论缺陷导致的 [19];实际上,情绪问题和社交问题放在一起不是没有原因的,我们的情绪能力也经常用到心理推断的要素,例如我们会经常推断一个人对事件的情绪反应(比如我们阅读一个别人中彩票的故事我们应该能推断这个人是高兴的),我们也应该推断什么会让他人感到开心和难过(至少你应该理解老大爷为什么对一个没让座的年轻人生气)。回过来,燈的情绪调节能力的不足在剧中也有体现,爱音也说过这孩子经常容易低沉(见上面)。最明显的可能是乐队解散对燈的持续影响。并且因为不会很好的处理情绪,经常在一些关键事情上逃避。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自闭症常常和述情障碍Alexithymia共病或误诊,其中I型述情障碍通常表现为情感反应减少或缺失,而II型则为,即使存在情感唤醒,也难以理解情感标签并将其归因于自己的生理唤醒状态,比如害羞会脸红但自己不觉得是害羞的情绪。一些研究认为,情绪障碍可能并不是自闭症的一个表现,而是应该归因于述情障碍 [20]。当然,有些自闭症群体没有述情障碍,而有述情障碍的人则不一定有自闭症。自闭症中的述情障碍可能和同理心的缺乏有关 [4]。
第二,沟通技能
孩子对评论的理解是字面意思吗?例如,被诸如“振作起来pull your socks up”、“表情能杀人looks can kill”之类的短语弄糊涂了。
孩子说话的语调不寻常吗?例如,孩子似乎有外国口音或单调乏味,缺乏对关键单词的强调。
与孩子交谈时,他或她是否对你的谈话不感兴趣?例如,不询问或评论你对这个话题的想法或意见。
在谈话中,孩子的接触次数是否比你预期的要少?
孩子的讲话是过于精确还是迂腐。例如,孩子说话是否正式,或者听起来像一本“活字典”。
当孩子对对话感到困惑时,是否在澄清和采取纠正措施方面存在问题?例如,当孩子对对话不确定时,他或她不会要求澄清,而是简单地切换到熟悉的话题,或者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想出答案。
在自闭症人群中我们非常关注语言能力。但尽管燈在平时说话时有点慢有点顿挫,但她的语言技能是不存在障碍的,包括口语和书面语言(比如写歌词),也能理解他人对话和言外之意(见上)。因此这里就不细讲了。但这里一个有意思的研究,在涉及个人兴趣相关的内容时,语言能力会得到提升 [21],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在燈向爱音介绍自己的企鹅创可贴时表达非常流利(见下)。
10.17更新:
在写完后的几个月里,我意识到我可能忽略了ASD中第二重要的表现,即语言障碍(这里姑且称之为障碍)。尽管我声称燈可能并没有大的语言问题,但在这里介绍一下是有必要的。这里主要是受到最近偶然读过的几篇文章的影。此外这篇文章发出后受到欢迎程度超出我的预期,在交流过程中我也逐渐意识到了ASD的异质性。因此对ASD和更广泛的临床心理学感兴趣的可以继续阅读,只想看燈的可以直接跳到下一节。不过这里讲到的一些观点也与后面有关。
首先我们要思考,语言障碍具体指的是什么?我们知道语言分为听说读写,因此ASD的语言障碍有会不同表现。这可能是不擅长表达,或者表达后很难让人懂,或者是很难听懂对方在说什么(无论是表面意思还是言外之意),又或者是压根就不喜欢沟通?正如上面量表里所问的几种形式一样。从语言学的角度来说,语言障碍也体现在的不同成分上,如语音/单词/句子处理,或者说音素/语素/句法/语义。无论是哪种情况似乎都和社交有关,然而我们接下来会看到语言和社会技能的关系并不总是那么明了的。
除了上面几种形式之外,[1]提出了语言障碍的另外一种表现形式或者说原因,即语言的习得能力。这里暗示着,ASD的语言障碍可能和疾病本身一样是天生的遗传原因,然而这一观点很难验证,因为至今为止我们所发现的语言特定基因可以说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再考虑到语言障碍实际上是许多精神和发育疾病的共同症状,因此从遗传角度特定地解释ASD的语言问题暂时不可行[2]。然而一项在小鸟身上的研究表明,ASD相关基因,FOXP1,确实与语音习得有关[3](且FOXP1与最著名的语言基因FOXP2相关)。
回到[1]上,问题可能出在语言习得上。[1]提出的关键想法是,语言习得与共同注意力(Joint Attention)有关,这是一种对社会认知尤其重要的能力,指的是我们可以注意其它人正在注意的事物,或者通过行为让别人注意自己正在注意的事物,同时也对心智理论至关重要(见下图)。这里的重点是,当我们考虑到语言作为一种交流工具,如果ASD是社会中心的,那么语言必然也和社会能力尤其是社交沟通联系在一起,因此共同注意力可能有助于增加ASD儿童关注语言刺激和参与交流体验的机会。然而问题在于,正如上面所说,语言缺陷有不同表现层次,而且[1]开头就强调了共同注意力作为ASD核心诊断症状的表现,但不具有语言障碍的ASD诊断同样很多,即语言不是ASD核心表现。当我们考虑语言结构如语法语义,而不是沟通能力时,这种异质性体现地更明显[4],有的ASD并不会表现出特定于某个语言结构的语言障碍,而有的会。

不同类型的婴儿社会注意协调行为的说明:(a)共同注意力回应(RJA),包括跟随和其他人的凝视和指向手势;(b) 启动联合注意力(IJA),涉及传统手势“指向”以分享对房间海报的注意力,c1,2,3)IJA,涉及交替的眼神交流以分享对玩具的注意力,(d)启动行为请求-IBR,涉及指向以引发获得够不着的物体的帮助,以及(e)行为请求回应——RBR涉及跟随成年人张开手掌的“给我”手势。图源自: https://doi.org/10.1111/ejn.13720
因此,作者通过系统综述,考虑了共同注意力对语言习得的三种层次。得出的结论是,共同注意力能力并不能全面预测语言结构的习得,然而它确实有助于早期语言习得的发展,尤其是口语习得;此外,还证实了许多语言能力正常的ASD人群确实缺乏共同注意力。这里有点绕,但这里[1]想表达意思是,共同注意力是典型语言习得所必须的,然而ASD可以不通过共同注意力学习语言,这表明至少ASD的语言习得是非典型和非社会性的,因此这背后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习得机制。
除了注意力,最近的一项研究也从口语习得另一个方面解释了ASD的沟通困难[5]。[5]研究了ASD的语言理解,或者说接收语言的困难的神经机制。这种困难不只是无意理解或因为共同注意力缺陷导致的,因为哪怕ASD人群故意去听也很难理解或追踪对方的话。为了探究其神经基础,[5]借鉴了最近关于神经振荡在语音结构(音素和音节)处理中的作用,结果表明ASD儿童确实在语音处理中存在神经振荡缺陷,用于语音处理的θ/γ跨频耦合被非典型的β/γ耦合取代。此外,也有少量证据表明ASD中共同注意力相关的β振荡受损[6]。重要的是,神经振荡在交流中远不止负责处理语言结构,最近几年的研究表明当我们在共同交流或学习时,大脑的神经振荡状态也是同步的,或者说表现出同一类型的状态,这种人际神经同步在ASD中也是不明显的[7]。总之,ASD对言语交流的不敏感似乎有其神经基础。
然而,[5]认为神经振荡障碍的原因有遗传基础,这容易被认为是一种先天缺陷。[1]的作者之前写过的一篇理论综述阐述了不同的观点[8],与[1]类似。[8]指出,ASD的非典型语言习得能力无法用遗传有效解释,然而其成功的语言习得可能代表了一种人类的自然适应,甚至有助于”学者综合征“(这可能是由ASD独特的学习模式导致的[9]),这体现了人类学习的潜力,因此ASD并不是缺陷,而是体现了人类的多样性(详见文章后半段)。[8]展现了许多ASD语言能力的异质性:沉默或过慢的语速是一方面,然而ASD儿童也可能表现出过于活跃和不合场合的表达,比如大声说出所遇见的感兴趣事物的特征;有些儿童则是拥有流利的阅读能力但口语能力极差;很多儿童则突然拥有口语能力,比如紧急情况下说出前所未有的流利口语;又或是代词使用不当,误把别人称呼ta的代词拿来自己用(比如你想吃饭而不是我想吃饭)。
[8]想强调的是,ASD的非典型语言学习原则铸就了其它特殊能力,而且这是遗传无关的,因为这些原则在典型儿童身上同样能找到,比如结构性信息的处理和模仿——尽管ASD被广泛认为拥有模仿缺陷,然而模仿可能是社会的,也可以是非社会的,比如通过电视/网络/日历。所接触的这些非口语的结构性信息逐渐培养了ASD儿童对这些信息的处理能力。因此这可以解释为何ASD儿童往往对非社会事物和学习材料展现出浓厚的兴趣,甚至展现出天赋(如数学和音乐与绘画),同时也可解释为何缺乏共同注意力也能有效学习。[8]指出这对家长的有效干预至关重要,因为ASD儿童的语言习得风格用的是另一条的道路。
到这里,我们发现ASD的语言能力确实和我们不一样,并且是非口语化的。然而是否认为ASD的语言能力就是非语用,或者说非交流性的?[10]表示并非如此,而且正如上面以及后面要强调的,如果将这种不一样认为是缺陷,这就意味着我们还未真正理解ASD。[10]指出,传统ASD研究是从神经典型性的角度出发去认识ASD,因此我们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在某个场景中,ASD儿童表现出了沟通障碍,因此他们有语言障碍,这是一种缺陷。[10]通过回顾早期和现代ASD研究反驳了这一假设,表明ASD儿童可用其所谓的非典型表现来弥补了他们的语言能力,并且他们的语言能力实际上取决于具体的情境设置,其中对话者的交流风格至关重要, 正如正文中[5]所提到的。[10]的关键观点是,语言并不是静态的,并不能因为我一上来就做了个测试或访谈,而你无法与我沟通我就可以认为你有缺陷,相反,语言应该是为社交服务的,存在于互动中,假如我都不知道和你这个陌生人聊天的意义也不想聊天,我怎么能表现出流利的沟通呢?此外,语言也应该是为行为服务的,我们会期待某句话会导致某种行为,[10]举了个例子,当家长对偷东西的ASD孩子问责时,他敏锐地意识到了后面要发生的事,于是以屁股疼回应而不是回答具体偷了什么东西,看似答非所问但确实表明他理解对话的含义。[10]还指出了语言对于ASD儿童的生活意义,他们不将语言单纯视为一种交流工具,而是作为记录生活和情绪反应的方式,比如将Peter eater和平底锅联系起来令人费解,但[10]中是这么解释的:
“Peter eater”是保罗的另一个“荒谬”、“无关”的表达。这似乎与他当时的经历无关。他的母亲说,当保罗两岁的时候,她有一次在厨房里忙着给他背诵关于“彼得,彼得,吃南瓜的人(pumpkin eater)”的儿歌;就在这时,她掉了一个炖锅。从那天起,保罗每当看到类似炖锅的东西时,就会高呼“Peter eater”。游戏室里确实有一个玩具炉,上面放着一个微型平底锅。当时有人注意到,保罗一边说这些话,一边朝炉子的方向瞥了一眼,最后拿起锅,疯狂地跑来跑去,一遍又一遍地喊着“Peter eater”。
因此Peter eater对保罗有特殊意义,不意味着你需要理解它。
因此,当ASD人群说他们听不懂你在讲什么时,或者你表明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时,问题可能并不存在于双方,因为没人真的会读心术,这只不过是人类的多样性表现。
最后,我想强调的是ASD语言能力的异质性,正如前面所阐述的。这与后面要讲到的精神病学诊断标准有关。[11]在解释阅读障碍的关键研究——Marshall & Newcombe's (1973)——时指出了这篇研究对精神病和心理学的广泛影响:Marshall & Newcombe通过对阅读障碍中矛盾的不同症状的回顾,首次意识到了阅读障碍中的亚型的存在,并建立了一个模型来指导诊断,这个模型只有14个元素(六个盒子和八个箭头),然而其不同组合可能诞生的综合征亚型多达16383种,这意味着我们必须从症状(symptom),而不是综合征(syndrome)去诊断和治疗。[11]指出了这个原则在ASD和精神分裂症中的缺席,作者举了个例子:
“孩子A表现出的症状是“在社交场合避免目光接触和手势、缺乏情感交流、从未发展出语言、有刻板印象、重复的运动习惯、全神贯注于物体的某些部分,并且表现出对行为惯例的不灵活坚持”,这就足够了。如果孩子B表现出的唯一症状是不同的(尽管有些相似)列表“无法发展同伴关系,不与其他人分享注意力,有特殊的语言使用, 无法管理对话交流,专注于有限的兴趣和缺乏社会互惠”,这足以让孩子被诊断为自闭症 DSM-V。这里,两个孩子A和B没有共同的症状,但他们被诊断为相同的诊断。”
关于精神病学的诊断在文章最后有说明。然而为了避免打乱原文叙述,在这里再做一点补充。首先今年可以称之为精神病诊断的革命之年。[12]首先发文呼吁更新ICD和DSM这两大基于分类的诊断标准,强调症状和这些症状组合的重要性,而不是类别,因此推崇基于维度的诊断框架。随后[13]发文详细总结了维度诊断模型中最受欢迎的HiTOP框架。[14]则综述了分类诊断框架之外的三种选择,基于维度,基于网络和基于临床分期。在[12]中是这么说的
在整个医学中,诊断往往不主要是分类的。许多情况一起发生的频率比偶然预测的要高,通常是因为它们有共同的潜在病因决定因素或病理机制。各种炎症性疾病、高血压、心血管疾病、高脂血症和2型糖尿病都有共同的遗传决定因素以及共同的病理和生理方面。然而,当观察到每一种综合征时,它都被诊断为两种并发但相关的疾病,而不是一种综合性疾病,如“心脏糖尿病”。同样,各种精神病和情绪障碍都有共同的遗传决定因素和生物学特征,但当精神分裂症和情绪障碍的特征同时出现时,这种情况被称为“分裂情感障碍”,而不是明确指出每种综合征。这混淆而非澄清。DSM和ICD中没有一个一致的使用方法。焦虑症在精神病患者中比在普通人群中更常见,但没有对“精神分裂症焦虑症”进行诊断;每种综合征都是特定的。每种陈述的命名都遵循证据的状态,与干预措施相匹配,并与医学的其他部分相一致。
作为本节的总结,我们必须意识到多样性和异质性在我们身边广泛存在,最好的方法就是求同存异。同时,对于燈的语言能力究竟如何,我想我们只能从其只言片语中窥见其皮毛,也许她在其它未展现的方面确实被语言能力所困扰,又或者如今的沟通能力是她努力学习适应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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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认知技能
孩子读书主要是为了获取信息,而不是对虚构作品感兴趣吗?例如,作为百科全书和科学书籍的狂热读者,但不感兴趣冒险故事。
孩子对事件和事实有着特殊的长期记忆吗?例如,记住邻居几年前的汽车标签,或者清楚地回忆起多年前发生的场景。
这个孩子缺乏社交想象力吗?例如,其他孩子没有被包括在孩子的想象游戏中,或者孩子被其他孩子的”假装游戏pretend games“弄糊涂了。
这里直接pass,毕竟都能正常上学,而且证据也不足以研判。但这里提到的想象力和pretend games问题还挺有意思的,但限于篇幅就不展开讲了。
第四,特定和不同寻常的兴趣
孩子是否对某个特定的话题着迷,而排除了大多数其他主题,并热衷于收集有关该兴趣的信息或统计数据?例如,孩子成为了车辆、地图或体育排行榜知识的“活百科全书”。
孩子是否会因为必须完成的日常生活或仪式的改变而变得过度沮丧?例如,对按不同的常规上学感到苦恼。
孩子是否养成了必须完成的精心安排的习惯或仪式?例如,睡前把玩具排成一排。
特定兴趣可以说是燈最明显的特征了,也是我开始怀疑燈的自闭症并决定写这篇文章的原因,因为在第一集开头就暴露出燈对收集石头的喜爱,在第三集中也说明这是从小就有的倾向。在剧中,燈主要表现出对小小圆圆东西(如石头和西瓜虫)和创可贴的喜爱,同时还对企鹅特别了解。在第三集还能看到有个镜头,表现出儿时燈对落叶的兴趣。此外,燈还会收集笔记本,并且排列得整整齐齐。并且有在笔记本上乱写乱画的习惯。





特定兴趣往往和特定注意和社交问题有关。比如第一个子量表中的第二条“当孩子有空与其他孩子玩耍时,比如学校午餐时间,孩子会避免与他们进行社交接触吗。例如,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或去图书馆”,这一点在第三集中就有表现,燈为了收集和排列石头并不喜欢和其他人在外面外。此外,燈以及广泛的自闭症人群经常会陷入自己的思考中,对外界环境漠不关心或只关心自己注意的方面,比如在第一集中燈在倒垃圾的路上却对屋檐下的鸟窝看入迷。而第三集中,燈为了抓住落叶却差点从桥上落下,就是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和世界中。


需要注意的是,并不是所有自闭症人的特定兴趣表现都是内向型的。有些自闭症儿童会十分开朗且不分场合,不顾他人情绪地向他人推荐自己的兴趣和讲解自己的知识,这类儿童往往会被忽视,而不会被发现是自闭症。但这一点在第三集也有一点表现,通过燈妈妈之口我们得知燈会送朋友西瓜虫,并且在被妈妈劝阻后还表现出低落的情绪。

[22]列出了一些常见的自闭症人群的特定兴趣和刻板行为,这里仅供参考(页面机翻)。[22]的分析结果还显示,”……女性对创造性兴趣的比例明显更高,而男性对角色、车辆/交通工具、计算机/视频游戏、机械物体和建设性兴趣的兴趣比例明显更高“。




此外,自闭症人群还可能表现出其它倾向,比如害怕改变,即喜欢保持环境或生活习惯的一成不变和规律性,从这一点来看也就可以理解乐队解散对燈的影响有多大了,以及她为什么有要一辈子组乐队的想法。并且还可能表现出一些刻板和重复行为,而这在男性中更为多见。有兴趣的可以看这篇科普文(以及与后文的神经多样性的关系),这里不再赘述:https://neu-reality.com/2020/04/autism-repetitive-behaviors/。需要注意的是,重复和刻板行为可能代表着强迫症中的强迫行为,尽管如此,我们仍将自闭症和强迫症分开讨论,并将其列为共病。并且自闭症人群往往更多地表现出强迫行为而不是强迫观念 [23]。
第五,运动技能。
这不是重点,因为证据不足。但这里介绍个有意思的问题,自闭症人群往往有模仿障碍,即不能很好地模仿他人的动作和行为风格 [24]。有意或无意识的模仿被广泛认为是人类具有社会性乃至语言的来源 [25,26]。实际上,大脑对模仿的冲动已经到了需要抑制的地步,并且对模仿的无意识抑制可能是心智理论和换位思考的真正原因 [27]。并且运动技能和社会行为观察上的缺陷也可以很好地用神经系统来解释自闭症的原因,例如充满争议的镜像神经元理论 [28-31](该理论可以单独开一篇文章,这里不再赘述,感兴趣的可以自行阅读和搜索资料)。
除了上述表现,量表还列出了以下特征,这里不再赘述,仅供参考:
a.由于以下原因引起的异常恐惧或痛苦:
轻轻触摸皮肤或头皮
典型气味
意外噪音
看到某些物体
嘈杂、拥挤的地方,例如超市
b.在兴奋或痛苦时摇摆不定的倾向
c.对低水平疼痛缺乏敏感性
d.言语习得迟缓
e.不寻常的面部表情或抽搐
那么燈到底是不是自闭症群体中的一员呢?
首先需要注意的是,自闭症有着明显的男性偏差,即男性确诊人数比女性更多,大约为4比1,若是无智力障碍则男性比例会更高 [32]。这种性别差异的一个可能是,自闭症对女性造成的影响更小或更容易对男性造成影响(主要是遗传因素),因此人数更少;另一方面,女性的自闭症表现本身可能相比男性更不明显,导致诊断困难;另一种可能是,不止遗传因素(即性别),环境因素也有一定影响并和遗传因素相互作用 [32]。
我们看到,燈表现出明显的情绪表达和体验问题,语言表达稍不流畅,强烈的特定兴趣倾向和对外界的低注意力,低社交状态但社交技能没有受损和缺陷。
但是,我仍然认为燈只是带有ASD部分特征,但并不符合诊断标准,我更倾向于认为剧组只是在塑造角色时有意参考了自闭症人群的特征,并且也不是每个有自闭症的人都会表现出自闭症的所有特征。其实这里涉及到一个很重要的话题,就是精神病学的诊断流程与标准,甚至是对疾病的定义问题。上本文内容就可见一斑,对自闭症研究的越多,我们发现的错误就越多,这其中还涉及许多社会问题。我们该不该说一个人是有病的?我们该怎样说一个人是有病的?诊断应当怎样服务于后续的治疗和社会关怀?
这里简单介绍下,在精神学中,诊断大致分为三种方法 [33],一种就是离散的类别法,简单看行为表现有没有达到诊断标准从而下结论,然而这对于一些拥有多种疾病诊断标准的患者来说就不适用了,并且结论往往是武断的。第二种方法是维度法,通过量表或其他方法,在不同维度上标注出连续的水平,来综合衡量一个疾病,例如积极消极、内向外向、混乱、神经质、抑郁、躁狂和认知等维度,这种方法往往实用度不高且缺乏规范。第三种方法是多轴法,在DSM4手册里,包括(1)心理健康和药物滥用障碍;(2)人格障碍和智力低下(DSM5中的智力发展障碍);(3)一般医疗状况;(4)心理,社会和环境问题;(5)全局功能评估 (GAF)。不过该方法在DSM5取消了,因为过于复杂,但仍在发展心理学(儿童和青少年)中受欢迎。总之,没有一种方法是完美的,而精神病学界也在逐渐采取一些更新颖准确的诊断方法,例如计算精神病学和网络精神病学 [34-38],感兴趣的可自行查阅。重要的是意识到,精神疾病的诊断绝对不只是“是”和”不是“的离散二分法,当我们从连续的角度考虑会发现有些人会在维度标尺上的滑动,即往往带有一些疾病特征和障碍,但又和一些其它的诊断标准不符。
事实上,鉴于精神病研究和诊断的进步,最近几年,心理学和临床界,尤其是自闭症研究,越来越强调一个概念,叫神经多样性Neurodiversity [39,40],即我们之前所认为的一些个体差异病可能并不能称之为疾病或缺陷,而是多样性的一种表现(之所以是神经是因为大分部临床和非临床疾病往往有其神经基础),大家不必强行一致,也没法一致,正如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理健康问题。以这种方式看待”疾病“,重点就从强行治疗病征转变为我们如何与这些神经发散型人群相处,并提供支持和帮助,发掘这些人的社会价值,因此这种社会适应人群/患者而不是人群/患者适应社会的做法是一种更具人文关怀的并且减少歧视的做法。神经多样性运动离我们并不远,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其中,例如从对自闭症的用语开始,[41]列出了一些研究和临床中对自闭症和自闭症人群常用的表述和建议(建于原文是英语,大概看看就行,有条件的可以阅读原文)。


最后需要指出,ASAS量表最后强调,“如果量表中的大多数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并且评分在2到6之间,这并不意味着孩子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但可能需要转诊给专门研究这种病症的机构或专业人员”。因为自闭症在医学体系中归类于神经发育障碍,这意味着还需要进一步的详细检查,请勿随便根据本文就私下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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