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七橙鹰前传)《偏凡》整合版 已完结 (上)

楔子。



正是夕阳时分,一行人笑闹着走下太阳神车。

橙儿似是有意为之,拖着一贯利落轻快的步子走在最后,原本走在前面几步的黑鹰蓦地转过身,直勾勾看着失了平日三分神采的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平静温然,他走近她‘’你莫不是有话?‘’

‘’我…‘’橙儿被他盯得倒显得局促r狼狈了,双颊泛红,即低下头开口道‘’你、若真的想一人独行,我不勉强、我是说…‘’

‘’黑鹰明白了。‘’他打断道,在她未知觉的瞬间,猛地拉起她的手快步向与众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诶诶、阿绿你看~~黑鹰这小子要把你二姐带去哪儿啊?‘’偶然回头的鱼日见状兴奋地叫道。”

“我看是他要开窍啦”青儿调皮道。

“这下二妹的事我便不需操心了。”红儿轻松地耸耸肩。

只是无一例外,看似一脸八卦的众人,眼中皆是满满祝福。



漫天红火,遍野的盎然声色,愈见辽阔的田原中一条坦道仿佛直通海角。

橙儿被他牵着,掌间被他的温热裹着,心中思绪缠乱,胸腔内已是阵阵激荡,眼看黑鹰走得愈发快了,也无半句解释,橙儿终究矜持,蓦地停下步伐,抽回手,”你究竟要做什么”话语间不难分辨出三分愠气。

黑鹰闻言即转身,目光对上她的眸子,如常正色道:”黑鹰不会说漂亮的话,只是今日不再逃避,任江湖莫测,黑鹰定以草芥之驱保全二公主相随天涯的心意。”言毕,他竟是一抹清淡的笑意跃上唇角,缓缓开口问道:“你、可愿意相信?”一贯冷淡的天下第一神捕,此刻玉面温存,目光如炽。

“心中的话,我今日便说过了。”她的话音显出哽咽,如蝶翼般轻颤的睫羽下,是被这热切的凝视烘出两汪晶莹的眼色。

橙儿是内敛含蓄之人,比之于黑鹰有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话毕便别过已经红得通透的脸,上前一步,极目远天。黑鹰也不言语,只是静看眼前她一袭橙衣胜火在这霞绮下自成一幅画卷,青丝如瀑,眉眼间总是熠熠的神采……那一脸痴相,哪里还有半分神捕的影子?







黑鹰与橙儿在次日一早便离开了董家村。

江湖人笑说,大名鼎鼎的神捕黑鹰将他的心爱的良驹让给一位绝色的橙衣姑娘,自己当起了马夫。



黄昏。坦道。

“诶。”坐在马上的橙儿轻唤道,“以后,唤我的名字。”

“好。”牵马人回头,又是一抹淡淡的笑,“听便橙儿。”说着纵身一跃上了马,看了一眼怀中的人,执策一振,绝尘而去。



马蹄印子一路深深浅浅,看着人马渐渐隐在暮色中,王母伸手一挥,空中的影像瞬时消失,对身边一青衫老者喃喃道:''遥居仙人,你这徒弟,如今才是真正让我放心。如此,我对橙儿的愧疚倒能减轻半分” 

”娘娘您自然可安心,老仙这位徒弟,人品武功自是不必说。二公主与他那一段少时缘分,应是连娘娘也难以插手的情结,至于娘娘彼时所为,也是对他二人有益无害之举。老仙恳请娘娘宽心”





”还多亏了仙人相助。不耽误您了,请便。”

”老仙告退”老者说着,悠悠离去。

王母轻叹一口气,尘封多年的事又涌上心头。

壹。



夜静得死寂,他的周遭是铺横的血色,爹和娘的尸体上还插着箭,偌大的宅子除了他一人,都成了如爹娘一般的模样…少年全身颤抖,挣扎着站起,僵立着,脸色惨白,如头顶上畏缩在云后的弯月。

”呵,这都是你爹自找的”黑暗中,他看着自己曾视为长兄的男子狰狞地朝自己笑,”他一纸诉状将我父亲告发让我苏家落得满门抄斩之时,应该料到会有今天的报应!”

”谋财害国欺君罔上本是罪有应得,我父亲不过依律行事。只恨如今狗丞相当道,让你有了机会。连钰孟,你今日若不痛快了结我,他日我定当取你性命。”他看着眼前这个满面刀疤的男子把本要刺向自己的剑收回,冷冷地抛出一句。

”黑鹰你知道吗”男子面色一转,竟是满目愁郁,”你我自小相识,我虽长你三岁,却从未胜过你,而今,我放你,并非为了什么情谊,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彻底打败你的机会。如今我在当朝丞相麾下,你与我为敌,无异于与丞相为敌,他对你爹,亦是除之后快。你滚吧,有多远滚多远!”

”…你就不怕再也找不到我吗”少年本悲怆的神色褪去,表情变得麻木,”我不知你到底有多恨我,宁可为那奸相做牛马也要找我报仇。但今日你于我黑鹰而言,已是灭门之敌。”

”呵,你不是要当捕快伸张正义吗,那便从我开始。我相信你会回来的,你这个。再说,就是为了蓉依,我也一定会找到你,让她看看我是如何胜过你!我不仅要让你血偿,更要让蓉依回到我身边!”男子说着,又举起剑,向他的手臂狠狠划了一道,”这一道,是你欠蓉依的。”

少年终究痛楚难忍,半跪在地上,稚嫩的脸上闪着与之不符的冷漠与悲怆。

男子离开了,他面前又只剩数不清的尸体,他仿佛看到母亲从地上爬起来,面上泪水混着血水,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向自己跌跌撞撞地走来……



”娘…!”黑鹰几乎是跌坐起,一年多来记不清是第几次在梦中重历那夜的惊心。怔怔坐了半晌,面色如常,又执起床边的长剑出了房门,山谷中子夜的风最是寒凉,不知名的花叶簌簌随风飘落,子夜练剑,于他已是常态。

剑气应和风声,少年练得愈发娴熟自如。



不远处一草庐中亮起了光,那光又一晃,窜到少年身后。光圈片刻即尽,一青衫老者打着哈欠现身,开口便是一句“徒弟,为师明白你的处境,你的功夫也越来越好,只是复仇拼杀之计,应从长远。明日便是荆玲花摘花之期,你今夜若不好好休息养足精力,明日悬崖峭壁之上,你又怎能保证安全地完成采摘,完成为师给你的任务呢?”

黑鹰闻言,终于停下”师父教训的是,黑鹰知错。这就回去休息,师父您也休息吧”行过礼,独自回了屋子。



”唉”青衫老者摇摇头,捋胡子喃喃道”我遥居行游人间数万载,这般的耿直尽责,倒是少见。为这短暂的师徒缘分,我倒也愿在不犯天命的前提下帮你小子一回,其他的、看造化吧”





山谷外已是艳阳高照,谷中的虫鸟方得见东边崖壁上漏下的几缕金辉,黑鹰背着竹篓出了门。

自黑鹰拜师之日起,他便见遥居仙人总是捣炼许多花花草草,这荆玲花是师父极为看重的一种原料,它对练武之人有大益处,中秋一过,就须到谷中西南侧绝壁上采摘,一并还须取下每处枝杈最末处的嫩叶。



黑鹰一路向着西南方向走,路愈发崎岖难行,自己素仗着轻功底子好,可遇此荆棘遍地,嶙峋怪石满目的险径,连连运了内力使用轻功,终究还是让他有些吃力。又在那绝壁攀行二十丈,终于坐在生得茁壮的荆玲花树上,目之所触,皆是满树粉彩光华,他看着零星花叶踏着石壁款款飘到崖底的千尺潭中,心情为之一振…休息半刻,开始采摘起来。他忙得专注认真,未曾留意头上方的层云中,一道道橙光时隐时现,一粒闪着橙色光的石头坠下…



”让开!我的灵石!”一声未被听清的呼喊突然传到正在辛苦下崖的少年耳中。

黑鹰是在大汗淋漓地背着满满一箩荆玲花攀下山崖时被从天而降的”橙色包袱”撞到,险些随着那”包袱”坠入深潭,小半日的努力也化为崖底有些破损的箩筐和沾染泥土的伤残花瓣。

那橙色石头也在橙光一现后隐没在崖底的荆棘中。



心悸未平,缓缓攀至崖底,方回想起刚刚那”包袱”好像还会叫喊,”莫非是个人?”这样想着,急急跑到潭边,见潭水涟漪未平,探下身子观察着,心下生疑,”去了何处?”

蓦地,圈圈水文随着”哗”的一声被打碎,水中冒出一个顶着三两残瓣的脑袋,黑鹰未来得及看清那”包袱”的脸,便被溅了一身的水,又思及方才满满一筐荆玲花如何在瞬间被毁坏,一时怒气渐起,甩了甩脸上的水珠便要兴师问罪”你…”

水中的人这时睁开眼眸,湿漉漉的样子,仍是出水芙蓉般动人,泡在水中的纱衣已经显露春光,有了知觉的橙儿,发现眼前的少年直勾勾盯着自己,生涩开口”你、大胆!你可知我是谁,把头转过去…!”说着,伸出双臂护住胸前。

”…”那惊为天人的模样让黑鹰有一瞬失神,但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一双墨眸仍是不带一丝温度看着这个傲气的少女”你方才险些害了一条人命。还有那筐东西,还我”

”我、方才若不是你挡着,我此刻早已抓到灵石了”橙儿也是嘴上不饶人的性子,被这个态度冷漠的凡人气得攥紧了拳头,”你那东西再采便是了,你可知道若失了灵石…罢了,与你多说无益”

”省点力气想想如何从这潭中脱身吧,这四岸岩壁耸直,砾**是尖锐,极易伤人”黑鹰仍是冷漠脸,只是眸中带着一丝戏谑,他倒要看看这个傲气的少女如何上岸。话音方落便直起身,迈开了步子,一副要离开的架势。



”我不与你这凡人一般见识,这有何难”橙儿嘴上仍是逞强,冲凡人的背影说道。不再理会渐行渐远的黑衣少年。

可一次又一次尝试,只让她的手掌多了一道道血痕,这水潭当真是奇异,四壁与地面垂直,砾石坚硬,稍不留心身上便多一道划痕,天色已过正午,水中凉气上涌,橙儿自知不能再耽搁,便心一横,撑着岸上硌得自己手掌渗血的岩块,借着自己素日修习武艺的经验,两腿往上一绷,双臂忍痛支撑,欲一鼓作气:''差一点…”还是险些滑入潭中。

就在橙儿颇为气馁之时,只觉双臂被一股力量猛地向上一拉,然后便是结实跌在一个有点温暖的怀抱里。




”…你”她认清那怀抱的主人后,迅速挣开,面上的棱角柔和些许,却没有正视少年”多谢”

黑鹰看不到她的神情,倒也无所谓,只道”你伤的倒是不少,谷中只有这些”两个瓷瓶伸到她面前,”涂在身上,伤口很快便愈合。”

橙儿接过瓶子,不自觉往少年清秀的面容上扫了一眼”你们这里,也有好人”

”还是坏人多。”他没有察觉那目光,只是站起来”我去找点柴火,你可以去树后面处理伤口”

橙儿这才想起自己此时湿漉漉伤累累的狼狈样子,顾不得会不会有人偷窥,坐到大树下便褪了一半的衣裙开始上药。虽是养尊处优的仙女,她生性偏好静,而是妹妹们淘气受伤时,常常帮她们处理伤口,没想成了今日的经验。一涂一抹,娴熟无比。



不远处的黑鹰不知怎的,竟会回头,去看那少女认真沉静的模样,没了一脸冷傲,她,倒也没那么让自己生气了。荆玲花,半月后再采一趟便是。



火堆烧起来,两人再无言语。

橙儿不待衣裙干透,便枕着石头睡熟了。橙衣胜火,眉目柔和,岁月静好。

黑鹰睁着眼待到了天明,偶尔目光移游,在熟睡的少女身上停留一瞬,仍是清冷不带波澜,只是黑鹰自知,那一夜,他的心绪少有的平静。


 贰。



橙儿向来是早醒的,在凡间亦如是。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阳光可以这般热烘烘,在天宫,日光要温凉许多,昨日云霾堆砌,今日倒应该是人间的好天气了。一头长发随意披散,稍稍整理裙上的落叶,她走到潭边,双手捧了些水,反复把弄着。”算是洗漱了”她在心中道,”还是要找到灵石,离开此地”

橙儿回神时,眼前已是少年冷淡如常的脸。

”从这里一直向北,便是这山谷的出口。”黑鹰已在她身后静立良久,”这些路上吃。此地荒僻,不宜久留”说着,一些野果子塞到橙儿手中,转身离开。

留她一人,扯出一抹苦笑,失了灵石,又能往何处去呢。



都说人间无奇不有,这小小的山谷,倒让她见识了一回,本觉天宫的华檐玉楼已是绝妙,如今自己被困在谷中,深潭附近的草木翻了不下三遍,虽不见灵石,倒是把这绝胜景致赏了个够,毕竟是贪玩的年纪,少女再如何好静,此处前所未见的风物,倒让橙儿的心情添了三分振奋。

天色渐暗,崖顶的暮日昏昏沉沉退到西边,橙儿终究不知所措,思绪回溯到自己狼狈落入凡间的昨日。

若非为了追那只盗了金莲藕的鲤鱼精,自己便不会被它抢了灵石,丢入此地,虽说它所求的仙药也被自己抢到了,可失了灵石,便与天宫断了联系,有这仙药也毫无用处,想来倒是自己修为不成气候,那鱼精想来是蓄谋已久,才会选到蟠桃会之时偷取金莲藕逃离天宫,偏偏是自己见不得有违天规的行径,法术未精便去捉拿那千年的鱼精……橙儿越想越愤懑,又想到昨日那凡人少年,好人只做一半,竟撇了自己离开,不过若不是他,自己今日的伤恐怕要更严重了,倒是自己昨日不会与凡人相处的样子该很狼狈吧?罢了,如今还是得找到灵石…



”小姑娘,这是何故于此?”橙儿纷乱的思绪被一个粗哑温和的声音打断,她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衫老者一脸悠然地伫于深潭另一岸,说着,一闪身,到了她身边。

”你、是仙?”橙儿见状,来了精神,又见他样貌似曾相识,急急问道”你可曾到天宫?有否赴过蟠桃宴?”

”哈哈哈,老朽我竟能被二公主记住,不错,老朽名号遥居仙人。”

”橙儿见过仙人。”她闻言,失望的神色稍纵即逝,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偏偏是您无法助我回天。遥居仙人,掌算天命,隐藏身份游居人间,旁观重仙劫渡,逢凡人冤屈,在不扰其命数的前提下,稍加相助”

”公主这年岁,在人间不过十六七岁,可不是静心的年纪,竟对老仙的职责了解颇深,令人叹服”遥居仙人捋胡大笑,”但恕老仙只能为公主暂供居所,寻找灵石,还得靠公主自行完成,其中机缘,一句天定劫数罢了。”



”橙儿便叨扰仙人几日,一得灵石,即刻便回。”

”诶,二公主,此言过早咯。哈哈,随我来吧。”



橙儿一路跟着遥居仙人,谷中羊肠小道,路多嶙峋崎岖,她眼看着仙人在前面走得脚下生风一般自若,自己终究是走不这人间山野,走起来颇为费劲磨蹭。可骄傲如她,硬是咬着牙不吱声,还故作自若,与仙人一答一问,将自己误落凡间的前因后果一一道出来。

”原来如此”,老者露出意味深长地一笑,”公主可知,这一切的误打误撞,皆是天命因缘呐,哈哈”

”仙人…这是何意”橙儿一脸懵然。

”日后,公主自会知晓”





”到了。此处条件不比天宫,二公主只暂时屈就了”遥居仙人转身冲橙儿道,”一会儿见到老仙的小徒,老仙收这凡人弟子,也是不知老仙身份。还请为老仙守下这秘密。”

”橙儿明白,此乃仙人职责所在。”橙儿点点头,自己来此地已是打扰,自不会乱生枝节。

”公主请吧”

橙儿这才打量起此地,这是一处平旷的绿地,一棵参天的树,一条小路之外种满了各色花药,依着三处茅庐,其中一处还升着白烟缕缕。走近那花田中,花香药香沁鼻。



”徒弟——今日师父有客~”



橙儿循着仙人爽朗的话音望去,那少年仍是一身简素黑衣,仍是一脸清冷,仍是他。

”师父,蓉依说晚饭已备好。”黑鹰并未正眼去看橙儿,只是径直走到遥居仙人身前。

”嗯。黑鹰,这位姑娘这几日便在此住下,按理说你让这荆灵花毁坏与这位姑娘多少有点关系,可你与她的东西丢失也不能说毫无干系,男儿要多点担当。这样,为师就让你助这位姑娘找回她的东西,当做小小惩戒,你无异议吧?”

”…是,黑鹰谨遵…”

”仙、额老人家,我自己去寻便可。他这惩罚说到底,也是我的责任”橙儿打断了少年似无怨言的妥协,也是看不得天宫史籍中记载的公私分明的遥居仙人此刻这般偏袒自己,更是看不得自己在那总是一副冷漠脸的少年面前示了弱。

”诶姑娘,这黑鹰本有错,不可不罚,您就客随主便吧,再说我这徒儿对谷中的环境甚是熟悉,有他相助,你也能早些找回失物。”又对黑鹰嘱咐道,”这几日为师有事外出,你好生照料。至于那件事,暂且放下,可要相信为师。”话毕,大步走进了屋子。



”师父您回来了。”

”诶。蓉依丫头今日难得有精神,哈哈”

听屋中传来一阵温柔气弱的女声,橙儿循声望去。

不多会儿便看见声音的主人一身粉衣白裙,缓缓走出来,眸中的星辰只冲着黑鹰,笑容甜美却显得虚弱”黑鹰哥哥。今日可是有客人”蓉依望向橙儿,却惊其为天人,浑身散发的纯净气息似未沾半点烟火,橙色的纱衣也不像出自城里那劳什子艺匠之手,目光不禁停在那姑娘身上。

”嗯,师父的客人。”黑鹰却并未看橙儿一眼,只自顾说道,”昨日虽出了意外,幸得那花还有一次花期,这几日我按师父的方子连着给你煎些药,应该无碍。”

”黑鹰哥哥,我当然信你。只是这位姑娘怎么称呼”蓉依仍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橙儿。

”唔…姑娘叫我橙儿就好。在此叨扰数日,望见谅”橙儿此刻显得拘谨,礼貌一笑。



饭桌上,仙人更是不拘节,一通风卷云残后,朗声道:’‘为师明日一早出发,这就回去歇息了,你们用好就休息吧,蓉依丫头的手艺越发好啦’‘说着,挥挥衣袖回了自己屋子。只留下安静用筷的黑鹰与始终沉默的橙儿。

”你究竟是何人?那块石头又是何等罕物让你甘独自一人留滞在这荒僻之地?我明明给你指了出口,为何还来打扰?”黑鹰一开口便是一连串的发问,桌上的烛光并不明亮,橙儿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眸中的愠意却格外分明。

”你…”竟开口便咄咄逼人,橙儿一向是硬性子,”我到此地只为找灵石,寻得便回。至于让你受此惩罚,是我的责任,我向你赔罪便是,你也不必勉强助我。但我对你、对这荒谷,再无任何兴趣。我的来历,更与你无关!”

”呵,姑娘如此傲慢无礼。我看你在千尺潭附近定是苦寻了一日未果,这才被我师父遇到,想来那块石头必是落入千尺潭中了,有本事,自己找到去往千尺潭的路。”

此言一出,黑鹰被自己冷嘲热讽的语调吓到了,他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双亲忌日在即,且要去面对面目全非的苏,做个了断,这一去有无复返倒是无所谓,本是双亲尽逝之人,只是牵挂着师父;可本想着这两月多加专心练习修为,可如今莫名要为这少女寻石头,莫名被师父一反常态的惩罚,让自己有些气懑,这少女傲慢的样子更是让自己有些烦乱,很久未向今日这般,吐露情绪地说话。

’‘…’‘对面的橙儿没有再出声,只见她站起来,看向黑鹰冷傲的双眼,好看的眉眼间怒气渐盛,烛火融融,竟也明艳动人,沉吟一句’‘不劳费心!’‘

说罢,人已经背对着他站到窗前。那窗迎着夜中的冷风,黑鹰目光不由看向她单薄的背影,一动不动,仍然倔强。积攒半日一股子心烦气懑突然退去,平静下来,想起方才她眸中似乎隐隐浮着泪光,突然生了悔意,思及今日的反常,还是不得其解。他默默收拾了桌子,没有再看窗前的人一眼。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同桌而坐的蓉依早是尴尬不已,插不进半分,坐立皆不是,等黑鹰出了屋,方默默起身回了房间。

都是意气风发的年岁,都是不愿低头的硬脾气,两人再无交流。黑鹰把屋子让给橙儿,独自攀上屋外的大树,将就在一处结实的枝杈上躺下了。



叁。



次日橙儿照旧起早。若不是一推门便看见少年躺在树上睡得熟,她的气倒不会消散得这样快,一夜风寒,这个凡人一声不吭让自己占了他的屋子,倒也没有太坏。

她走下台阶。看远处黛峰淬金,闭上眼可以感觉到暖暖的温度,与昨日大不相同;往近处,遥居仙人种的花草上露水将尽未尽,可以闻到泥土的清芬;再近些,树上碧叶连缀,也都沾染阳光;更近些,仍是温和的光线勾勒起少年面部棱角分明的线条,只是熟睡时他的双唇仍微微绷着……

’‘你在做什么’‘还是冷冷的话音,黑鹰蓦地睁了眼。

橙儿着实被吓一跳,急急退后几步,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盯着黑鹰看了良久,一时红了脸,双手局促得不知如何放置,嘴上仍故作冷静:’‘你脸上、有虫子,好心帮你赶跑罢了’‘

’‘姑娘也会对我这般好心吗’‘黑鹰蓦地坐起身,双手交叉抱胸并非无知觉,只是这少女与自己靠这么近,让他有些慌乱,不露窘态,故作敌意。

’‘好,本姑娘就是君子之腹能容小人。我也不会占你便宜,今夜你睡自己屋子,我不多霸占’‘橙儿终究是过意不去,面上姿态未放低半分,心里早愧疚不已。



’‘千尺潭那边此时还是晨光熹微,山中多荆棘灵异,半个时辰后再出发。’‘黑鹰并未接橙儿的话。

’‘…谢谢’‘橙儿承认自己闻言心中是接受了他的相助。

’‘遵从师命罢了’‘黑鹰说道,再一次只甩给橙儿一个背影。


1

”黑鹰。早饭我已经放桌上了。”蓉依撞见黑鹰的时候,见他面颊微微发红,”听你和橙儿姐姐又险些吵起来,却是这般少女含羞的神色



他当真与她一道出发了。还带上了一把弓箭。

橙儿以为黑鹰必定走得很快,因为这一带对他来说太过熟悉。可出乎意外的,他似是故意等自己,三步停两步的,不时向后回头,今日再走这趟,橙儿感到轻松许多。这条路果然是难行,崎岖不平自是不必说,野生的草木荆棘数不胜数。想到昨日自己的逞强,她暗自庆幸。

两人走得慢,过正午时方将近到达目的地。一路无话,两个少话的人倒也不觉尴尬。

二人在一处瀑布前停下脚步,黑鹰突然向橙儿靠近。

’‘你、这是何意’‘橙儿看着黑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离自己越来越近,慌乱无措。

他却不答话,猛地伸手圈住她的腰,往身后一拉,未待橙儿回神,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黑鹰身后。

’‘我们被人跟了一路’‘只听黑鹰突然道。

说时迟那时快,手上的弓箭被猛力射出。近在咫尺的树丛传出一声苦叫。



白光一闪,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渐渐成形,一眼望见橙儿,面色转狠,施法向橙儿打去。虽然黑鹰反应快,拉着橙儿迅速退到一边,但还是险些被打中。

橙儿下意识往腰上一摸,庆幸金莲藕未丢。

’‘罢了,怪我心急跟得太紧,被二位发现了。可二公主为何苦苦相逼?小妖不过借金莲藕救人命,救罢即可奉还。”女子缓缓起身,施展法术,拔掉腿上的箭,脸色变得苍白,颤声道,”金莲藕虽说贵重,可白白摆在瑶池中与天宫也似无用,于我丈夫却是救命之须!一条性命难道抵不过你口中冰冷的天规吗?!”

橙儿闻此言,抬头看向黑鹰,自知身份瞒不住,便敞开了话”当日我便说清楚了。你与你丈夫之间我不了解,我只知天规如此,且你不只盗了金莲藕,更偷去了太上老君的仙丹,让老君的诸多丹药丢失,那日我在门外亲眼所见,炼丹房让你搅得遍地狼藉…这怪只怪你被我撞见了。今日我不会再杀你,也不会把金莲藕给你。”难怪众姐妹都说,橙儿一板一眼拿天规说事时最不可爱,当真是极守规矩。

鲤鱼精的神情开始带上仇恨:”仙界最是无情,果不其然。二公主,你当日破坏了我的计划,今日可是沦落了凡间?我不会感激你,改日就算是杀了你我也必要把金莲藕拿到!”说着,化作一团白光离去。



”走吧,往前就到了。”黑鹰见那鲤鱼精去了,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径直向前走,不看橙儿一眼。

”…”橙儿本以为他会多问一句,不过本就与他无关的事,怎么会问呢。橙儿跟上去,莫名的失落淡淡笼罩在眼前。





”昨日我就差将这里反过来了”橙儿看着黑鹰认真地扒拉着乱草,忍不住道,”那边崖下那些草堆也找了不下十回”

”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黑鹰边说着,又走到崖壁下翻找起来。

”既然你力气嫌多,我不拦你”橙儿竟未动气,反倒是唇角扬起,微微一笑。

那凡人少年的动作不紧不慢,查看得很仔细,橙儿在一旁突然想起被自己毁坏的那筐子花,往崖壁上一望,竟见一天前满树粉白的花枝此时却只剩空空的虬干,这花期这样短,他又是费劲爬上去摘下来的,难怪他会怪自己了…



”你那石头怕是真的落水了”

黑鹰不知何时站在了橙儿身后,一贯冷静的语气打断她的神游。

”也罢,只能是我下水捞了。”橙儿闻言,目光移向那泛着幽蓝的深潭,难掩失望之色。

”这潭水有数十丈之深,今日是我忘了带绳子,明日备了工具,我要下潭倒不是什么难事。”他这番话,其实含了宽慰之意,语气也柔软了不少,听得橙儿心头一暖,忍不住抬眸看了黑鹰一眼。

”…反正我这灵石也是在潭中跑不掉了,倒是你那花…今日来了这儿我才知道花期这样短,可还有别处可以找到这花?我自己的失误自是我来承担。”橙儿说着说着,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童,面色绯红,长睫不安地微微颤着,话音愈发变小了。

”无妨,七日之后,还有一次花期。”黑鹰瞧着她那模样,忍俊不禁。若是橙儿能稍稍抬头,必能看见木头一样的凡人少年那片刻展开的笑靥。

”诶,那到时,我的灵石若是找到,可免了你费劲登上这崖壁,区区几朵花,有了灵石不过片刻的功夫”橙儿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一席话自信满满。她蓦地仰起脸,第一次对着永远没有表情的黑鹰绽开了眉眼,眉眼如花,明艳清澈。她还不知道,自己那时的笑容,在黑鹰心中已经惊起波澜。

”…”他别过脸去,似是遮掩情绪一般,”东西找到了再说吧。现在该回去了。”

”总之呢,到那时,我必不再欠你人情”橙儿沉浸在自己早日从这脱身的美好想象中,未曾留意他的不对劲。



日近昏黄,两人仍无多言语,只是可以并肩同行,沿原路缓缓而归了。



人影渐远,深潭边白光一闪,鲤鱼精现了形,她看着那一抹橙色的身影,复杂的表情中透露出一丝得意:二公主既不给我金莲藕,我便取你灵石,我倒要看看是你回天重要,还是在凡间守着那天规重要!

她纵身一跃,化作一条鲤鱼,潜入深水…







二人回到居所时已是月上梢头。

”山野之地,只能吃这个”黑鹰在桌上摆了两碟素菜。

橙儿倒是无所谓”没关系,我在家中也不常吃东西,你吃吧”她毕竟是仙身,平日也只是偶尔饮些清露琼浆。

”你口中的家,莫不是天上的玉宇琼楼吧。”他望向她,眼中隐隐透着不安”你的来历果然不寻常。今日听那鱼精的话,灵石若是寻回,你便能脱身回到天宫了。只是那鲤鱼精不会罢休”黑鹰不愿承认,他对于她开始有了不舍。

”我手中有她想要的东西,她应该不敢轻举妄动。灵石找回,我还需待到还了你这债,方可离开。”她心中诧异这人居然猜得无错处,自己很快便要回天,竟没有想象中的愉悦,心绪纠结,不禁蹙起秀眉”你吃东西吧,我出去透透气。”



眼前烛火一晃,橙儿出了屋子。

黑鹰无心晚饭,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与橙儿方才的一方交谈,顾念双亲忌日在即,自己又要回到故城,苏必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到时只怕自己凶多吉少,只是现在多了一个从天而降的橙儿,让他莫名多了一份担心……



肆。



次日二人准备好后便出发了。

却是无功而返。

”想来是潭底昏暗,我不能看仔细。待师父回来,他有办法‘‘

黑鹰一反常态地,话语存温,安慰的姿态前所未有的分明。

”嗯,总有办法找到。天上一日人间十年,这会儿蟠桃会恐怕还未结束,回天不在这一时”

橙儿出乎意料地,不紧不慢,面色微红,只是心中被黑鹰话中的柔软吓了一跳。



之后的几日,橙儿整日无所事事待在遥居仙人这一方如画的小天地,她这才知道黑鹰是天不亮便回起来练功夫,明月下,朝阳中,他似乎不知疲倦,招式耍起来得心应手,让她看得也想舞弄几下……只是剑气游移时总是有股挥之不去的恨戾之感,遥居仙人不会无故与凡人深交,他收了黑鹰做弟子必是在帮助他,可这个整日练剑采药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像需要相助…



又是一个夜露未干的的清晨。

橙儿见黑鹰倚着树睡的正香,未入鞘的剑直直插在地上。’‘想来是累得睡着了’‘橙儿暗喜,’‘终于逮到机会过过剑瘾,自己在天宫便偏好修习武艺,到了凡间可不能就此荒废’‘

她心下想着,即一把拔起那剑,握剑在手,开始舞弄起来……

橙儿本就身量轻盈,又着一袭赤橙色的水纱仙裙,晨雾未尽,山风渐起,少女舞剑时便多了三分迷蒙之美,且看那一招一式本就是为了配合仙术的施展,自然又柔软许多,故旁人看着,更像是起舞翩翩的花蝶,但长剑起落间却是干脆利落,一个修习术法的女仙,若非专门练习冷兵器,不会将刚柔契合至此。她练得着了迷,心想着这把剑真是不错,难怪那家伙总是剑不离身……

”你这是什么招数,倒不像剑法”

一个声音突然砸向她,橙儿的动作和思绪被打断,持剑僵立若呆木,瞳孔不自然地微张,之前面对这黑衣少年气焰十足的目光此时只敢在地面挪揄,双颊通红,暗恨自己忘了这剑的主人是黑鹰,这回颜面算是失了。

”若觉得抱歉,说一声便可,不必这副样子”黑鹰竟大步走到橙儿眼前,直直看着她,”不过让我好奇的是你的招式怎么如此奇怪。”语调是少有的上扬,还多了有一丝欢快。

少年却不自知,仍带着满目的好奇看着橙儿,橙儿却是头一遭听他这般语气,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猛地抬起了头,眼眸柔和中带着惊讶,自己倒是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有这样丰富的表情”你这…”

黑鹰方才回神,发现自己与那少女离得很近,目光相触,鼻息相混,他莫名大脑凌乱,只以为是自己因看到了新鲜的招式亢奋过了头,因为几乎只有论到武道兵器之时,自己才会如此。旋即后退一步,脑袋别向另一边,恢复冷脸不自然地耸耸肩”我不过是好奇你的古怪招式,不愿说也罢”

橙儿看着他此刻扭捏的作态,竟是先扑哧一笑,而后面色如常’‘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比我还乱。第一,刚刚用了你的剑,是我没有思虑周全,抱歉。第二,我这招式是要配合这仙术来练的,至于怪异…没了灵石便没了法力’‘话音低沉下来,言语未必,橙儿转身走开了。

黑鹰望着橙儿的背影,神色有些复杂,甚至,暧昧。



不远处的草亭中,蓉依看着二人,眉眼黯然,双手无力地握住茶杯,轻颤着,将已经凉透的浓茶送入口中,只觉身上的疼痛加深了一层,眉头紧皱,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蓉姑娘…你怎么了’‘橙儿不知何时走到亭中,话里透着关切。对于这个在凡间认识不久的女孩,她是很喜欢的,蓉依温柔却不啰嗦,安静而阳光,性情很好。只可惜好像是生了什么病,气息较弱,脸色总是苍白,常常卧在床榻。’‘等我找到灵石,定会想办法为你医治。’‘

’‘…橙儿姐姐不必费心,我这身体在娘胎里就虚弱,前两年又中了一种奇毒,现在拖累黑鹰哥哥采了那荆灵花也只勉强撑一口气罢,也多亏了黑鹰哥哥的师傅认得这等奇药…黑鹰哥哥真的很好你知道吗’‘蓉依此时痛得有些迷迷糊糊,说了许多。

’‘额等等,蓉姑娘你小小年纪,怎会碰到这等奇毒?你又怎么只和那个家伙住在一起?家人呢?’‘蓉依这一迷糊,把橙儿的疑问又牵起来,她顺势问了一串。

只是蓉依愈发昏昏欲睡,一只手撑着额’‘姐姐,我又想睡下了、你能不能、’‘

’‘好吧,我扶你回去’‘橙儿无奈,只能先扶她进了屋子。



橙儿为 她盖好被子,蓉依睡得平稳。’‘你这到底是什么病症’‘橙儿喃喃一句,说着欲转身出屋。

蓦地,床上的人问了一句还算清晰的话’‘橙儿姐姐,你喜欢黑鹰哥哥吧?’‘

’‘……’‘橙儿虽听到,却不能明白。

’‘其实你不自知,旁人却看得真切,他是待你不一般的…我了解他,他很好的,若是以前,我必定和你抢…’‘

’‘……’‘橙儿杵在原地,心中炸了锅:额—喜欢?是月老讲醉话时提及的男女之间的情愫?是天宫众人闻之变色的东西?自己怎么可能!他是人、而自己不会有人类的情愫,况且来到这里只是一个意外…



思绪混乱的橙儿并未留心,窗外又是一道白光闪过。



”哎”橙儿在厨房门口站了许久才朝炉灶旁专注忙碌的黑鹰开口,”你那位蓉依妹妹的身子怎么这样奇怪?看你每日都为她侍弄烹煮草药。今日她险在亭子里睡过去。我回了天宫,或许可为她讨些仙药”

”娘胎里的病,这事说来话长,再说与你无关。”黑鹰说着,蓦地转过身,径直走向房门,没有看橙儿一眼,手里又是一碗汤药,”既是师傅留你,又命我助你寻灵石,我们之间仅此而已,我与蓉依的事你不必过问。”

”你……”橙儿闻言心中竟生出一阵酸楚,自己明明是好心,”喂,我想帮她也是我的事,我是看不得你数次为我下水

寻灵石,看你与她亲密的很,帮了她也是帮了你,还了你这人情,便再无干系!”

”不必。我是受了师命。再说,你那石头可否找到还未知,话说早了。”黑鹰话音未落,大步离去。

”你……”橙儿气急,想着自己何时如此没分寸热脸贴了冷屁股,方才蓉依丫头的话又漫上心头,面色熏红。不过不知蓉依丫头是否清醒了,说着,也向蓉依屋子走去。



”蓉依。明日便是荆灵花第二花期,你再坚持了今年,服下花药,即便我不在,到时你也能照顾自己了;我今夜出发,明日日出时便可以摘下最新鲜的,你好好在屋里呆着,有什么事大可以叫人。”黑鹰说到这个,神色有些不自然。

”黑鹰你说的不就是橙儿姐姐吗?你放心,橙儿姐姐很照顾我。你为什么不直接喊她名字呢,其实我知道你已经……”蓉依试探的语气带着酸醋意味。

”好了,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若有妖异来骚扰,点着这个信号弹”黑鹰打断道,不愿她继续说下去,从床边站起身,低头似想掩盖什么。

黑鹰知道,橙儿此刻就在门外。



”哎,你可别再脚底打滑。”黑鹰走出屋前的草地时,只听背后橙儿话音明亮,半调侃却是关心的语气让他脚步微微一顿,又继续向前走,没有回话,面上却是一弯满满的柔笑。

”自己…小心”橙儿又低声喃喃道。并未知觉,她已经开始为他蹙眉忧虑。





伍。



屋后的杂丛中遁出一道淡淡的白光,一直在偷窥的鲤鱼精在附近一处竹林中现了人形,她并不算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心生一计。



谷中将夜时分的景致很是好看,幽然宁静。

此时的橙儿却无心观赏,几处茅院仅剩自己与蓉依二人,自己却不愿进屋与她一处,只因今日蓉依的话仍一遍遍回荡于耳畔,让自己心乱如麻。橙儿就这样呆望墨色渐起的天,眼前也像被涂了墨,似乎连自己也不清楚此刻自己在想什么,各样的情绪缠乱,好像在把回天宫的愿望一点点冲淡,这一点让她害怕……



此时屋后又是一道白光掠下,进了蓉依熟睡的屋子。奈何常留警惕心的橙儿此时沉浸在自己的幽思里未曾知觉。



一番细思无果,橙儿有些郁闷地摆摆头,心中叹一句:罢了,当下只有找灵石与还人情这两件事。

”二公主这般年岁,却满面娇愁,在人间多数是少女怀春才有的模样啊”鲤鱼精不知何时出现,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热闹似的看着橙儿的侧颜。

橙儿猛地扭过头,显然吃了一惊,先是眉头一蹙,随即眉梢轻蔑一挑”你还不放弃?别再妄想从我处拿到金莲藕,待我寻回灵石,定会将你手上的仙药一并夺回。”

”二公主的灵石,可是这个?”鲤鱼精后退一步,一只手上正拿着一串精致的橙色石头,一脸得意,”只要二公主将金莲藕借给我,灵石自然璧还。”

”你…”橙儿见状有些惊慌,但眼珠一转,平复下来,”不过我不急,金莲藕在手,你还会回来找我,今日我累了,不愿因你费舌,改日见。”说着,与转身进屋

”呵,我佩服二公主思虑周全,不过待到那位少年郎归来助你夺回灵石,屋里的小姑娘怕是要被我打入她体内的精毒扰得一只脚踏进阎王殿了。纵然荆灵花再厉害,再加上公主施法驱毒,以她这病弱凡身,怕是回天乏术!”

”…你说什么?!”橙儿的怒气已经上了头,回身疾步到了鲤鱼精身前,扬起手就要打,鲤鱼精却也不躲,紧闭了双眼一副认打的样子。

橙儿却松了手,从腰间取出金莲藕塞到她手中”灵石给我,滚吧。”

”…二公主心怀众生,小妖佩服。”

”等等,为何不打伤我直接取了你要的东西,却去为难一个凡人。”

”…一是感念公主仁慈,二是伤了你千金之躯便是比盗仙药更重的罪过,很快会遭受天雷,有一个人、目前离不开我。”

”竟有人值得你如此自轻”

”公主若在凡间多留几日,也许就会明白。”





房门被橙儿一把推开,只见床上的蓉依双唇黑紫,半身匍匐在床沿,

”蓉依,来、我为你驱毒。”橙儿将蓉依扶起来,盘坐在她身后,双目轻阖,两手同置于身前,翘指兰花,指掌游移间,一片橙色的浮光已缓缓从背部进入她体内,那精毒本是鲤鱼精未修成仙身便还留体中的妖气,不难排出,只是与她体中荆灵花的灵气起了冲突,加之蓉依体质极弱,驱毒更刻不容待。



屋内橙光漫散,蓉依的脸色终于和缓,橙儿翻手一收,周遭又如常只剩烛光。橙儿侍弄蓉依躺下后便出了屋子,一通忙碌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疲惫如潮,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黑鹰还是不见人影。橙儿不愿承认自己是担心的。

”你本就因病嗜睡,这下怕是要昏睡一天一夜。我去为你寻你的黑鹰哥哥,免得耽搁了熬药的时间。不过你别误会,我做这些,只为还人情。”橙儿看着酣睡的蓉依,自言自语,自欺欺人。

设了仙障,橙光一闪,向千尺潭去了。





橙儿见到黑鹰的时候,他正被五花大绑在崖上的荆灵花树上动弹不得,却还是咬牙切齿,努力挣脱绳索。黑鹰被”飘”在空中的橙儿惊到,他第一次领略到那块未曾谋面的石头的厉害—竟让那傲气逼人的少女变得柔顺了三分,橙衣胜火,周身浮光晕染,志异本子中的…仙气?

”喂,你平时不是很有两下子吗?也会被人这样捉弄?”橙儿说着,右手一挥便直接让绳索消失,”说说吧”又是轻松扭了扭身,也坐到荆灵花树的枝干上。

黑鹰闻言,脸黑下来,正色道”多谢姑娘相救,不过黑鹰今日之困,倒与姑娘难脱干系。”

”你。。我算是白救了。”橙儿不明所以,被他这一呛,也生气了。

”你这石头我猜是那日跟踪你我的妖精还你的,我也猜你把你的宝物跟她换了。昨夜她趁我不备偷袭了我,才施妖法绑在树上,还说不想被我挡了她借宝物的道。”黑鹰字字句句里都透着无奈。

”…是,呵,看来我又欠你一个人情。她…险真伤了你那位蓉依妹妹,”橙儿愧疚地看向黑鹰,”不过昨夜我已经把伤势止住了,只是她怕是要多睡…”

”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黑鹰愈发冰冷的眼神似能看近橙儿心底,橙儿浑身一凛,将昨夜的事和盘托出,语速拖慢,平日的意气全无。



”…既是有惊无险,罢了。”黑鹰看着橙儿眼眸慢慢低垂,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愿承认,自己此刻已是不忍。

”你放心吧,这次我以自身仙力入药,你那位妹妹,会好的。”橙儿说着纵身跃起,浮于空中,展臂施法,满树的花朵摇摇欲坠起来,”喂,别愣了,把你的竹筐给我。”黑鹰闻言,才意识到自己痴痴看了橙儿施法许久,答应一声,把竹筐抛向橙儿。

橙儿食指一动,指尖橙晕凝聚,一朵朵白花竟悉数落入筐中,霎时间花既满筐,手臂又是一挥,一筐花被她收入囊中,”这花我收好了,你自行下崖吧。”不知是不是得以还报人情又寻回灵石,所以心情见佳的缘故,少女冲看得目露惊色的黑鹰竟是嫣然一笑。

黑鹰更是反常,朝翩然于半空的橙儿会心地弯了弯嘴角”多谢!”

”喂,其实你笑起来,不难看”橙儿还是看到了他轻浅的笑容,一句无心的调侃脱口而出。

黑鹰顿时无措,慌忙移开目光,开始攀下崖,动作不似往日利索,显得心不在焉。



”她与你非亲非故,你大可不必如此。”到了崖下,黑鹰却翻了脸。

”你不必急着拒我,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还她人情。”橙儿扬了声调,”并不为你”虽嘴上逞强,橙儿还是为他的无常有片刻伤感

”灵石寻回,你可随时回家了。”本是并肩而行,黑鹰突然加快步伐走在前面,重重掷出一句。

”…蓉依的人情没还完便是你的人情未还,我不想欠你;再说,我的宝物也没找回。你放心,等做完这两件事,我不会多留片刻!”橙儿话音带着一丝酸涩,看着那背影,气得一闪身,独自回了居所。


黑鹰瞥了一眼掠过天空的橙光,低头,却是苦笑。


陆。



黑鹰回到茅舍时,看到橙儿已经在药房将花朵整齐地摆好,分明是一双白瓷玉似的纤手,却熟稔地挑选花瓣,搬弄器皿,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是这里的女主人。

”你倒干得熟练。”黑鹰不由又看出神了,脱口便是一句夸赞。

”…仙女并不是只能养尊处优”橙儿闻言,未曾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瞥了他一眼,”不过你真的很奇怪,一日三变的态度。本姑娘这几日看你鼓捣这些瓶罐花草,看得认真自是了然于心啦”橙儿鲜有这样孩子气的话语。

”黑鹰只是想说,劳烦姑娘为蓉依费心,我自会处理”黑鹰总是适时变回橙儿最讨厌的样子。



让橙儿意识到自己好像失言,刚刚那一番话不仅失了自己惯常的矜持姿态,更露了自己看那少年弄药看得认真的羞耻行径?!

她霎时回神,双颊红白五色,旋即停了手下的工作,强作镇定”罢了、我这个外人不再管便是,不过…”说着,食指一动,朝那些未摘瓣的白花凝起一带橙光,一朵含苞的荆灵花顿时到了她手中,”这个,算是酬劳!”说着,利落地快步走出屋子。

至少,橙儿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天衣无缝地掩盖了自己的心思。



一直到隔日清晨,蓉依清醒过来要喝药的时候,黑鹰才见橙儿出了房门。

”蓉依,还感到不适吗”橙儿从蓉依房门口径直走到她的床边,没有看黑鹰一眼。

”橙儿姐姐,谢谢你,我不再难受了”蓉依弯起苍白的双唇,朝她笑笑,又转头向黑鹰道,”黑鹰哥哥,我只想让橙儿姐姐陪我喝药,姐姐可以吗?”

”当然。”橙儿将话头和桌上的药碗一并抢下,略过黑鹰坐到床前。

”喝完药便休息,无需总是叨扰外人。”说这话的时候,黑鹰站在橙儿身后,故此他并未看到橙儿那只握着药匙的手颤了一下。



屋中只剩蓉橙二人。

橙儿拦下要将药一饮而尽的蓉依”等等”只见她说着,指尖橙光凝聚,并不断被输入药中



蓉依喝了药,仍要留橙儿”橙儿姐姐,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

”你说。不过说来奇怪,我一见你,便觉得十分投缘。”橙儿一笑,这小姑娘算是她在人间的朋友。

”你是不是觉得黑鹰哥哥特别讨厌,因为我从未听你当面叫过他名字”蓉依问得一脸俏皮。

”他?’‘橙儿脸上有了细微变化,’‘奇怪的人,我不与他一般见识。我倒觉得,他讨厌我’‘

’‘我与他自幼相识,他虽话少,却不是无理冷漠的人。从前我也从未看他对任何女子这般不寻常。’‘蓉依一下子说了许多,累得微微气喘。

’‘…’‘橙儿毕竟不通世俗,还是一脸懵然,会错了意’‘是不寻常的讨厌,讨厌到时刻盼我离开’‘话到此处,字句间隐隐含着三分落寞。

蓉依哭笑不得’‘这种话就不该我说,不过你须信我,黑鹰哥哥,绝非讨厌你,咳咳…’‘

’‘罢了,你莫要虚耗身子,我便是借此机会,与你道别,去寻到宝物和前夜伤了你的鱼精,我便回家。’‘

蓉依愕然,忙又坐起身’‘姐姐打道回府并不急在一时啊,再说那鱼精未找到,姐姐暂居于此最是方便,你既觉得与我投缘,便趁这几日多与我说说话,不理会那怪人哥哥就好…或许我有办法解开姐姐对哥哥的疑惑呢,咳咳’‘

橙儿见蓉依这副病状还如此坚持,便答应下来,催着她躺下休息。







也许这谷中只有黑鹰自知,其实在前日橙儿从药房离开,回到自己房间闭门不出直到她出现在蓉依房中之前,他的心思便不再只专注于洗花烹药,险碎了药罐。

也许这谷中只有橙儿不知,黑鹰的冷暖无常,只不过是狼狈的掩饰。




昨夜黑鹰做了许多个梦,每个梦短暂得只有片刻的画面。



梦见自己初见落水的橙儿,并未理会她慌乱手时,没有在她转身后摆出冷脸,而是大方扬起唇角,不去遮盖眼底的温存;



梦见自己看到橙儿舞弄自己的剑时,自己丝毫没有隐藏赏看的目光,且真心地称赞了一句那灵动的身姿;



梦见自己被橙儿夸赞笑起来不难看时,向她认真地说了一声’‘我看你笑着,更是好看’‘,且惹得橙儿红了脸;



更梦见自己在橙儿无奈地解释终会离开时,自己脱口而出一席挽留的话,语气坚定得不容相违,而非自欺欺人地逼她远离自己……



碎片一般的画面里,黑鹰做着自己不敢做的事,为了那抹早已无处不在的炽烈橙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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