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双眼睛仰望着泰拉的云层，似乎能逾越太阳系的辽阔宙域，穿透亚空间本身的面纱。虽然这两双眼睛见证过的死亡和毁灭，是凡人两生两世都不可企及的，但是那个即将到来的人物却将使它们从前所目睹的一切黯然失色。
他就要来了。曾经人们口中的那个“战帅”。大叛徒。
荷露斯。
而随他一同到来的则是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与之相比，即便是大远征时期的鼎盛军力依然相形见绌。不久之后，这两名英雄中的英雄就要陪同他们的原体返回太空，准备与叛军舰队的战舰和士兵角逐虚空的主导。然而此刻，他们却难得地共享着几分钟的宁静。这两名战友曾几度离别团聚，但是一种不可言喻的纽带却始终联系着他们。虽然他们以往经历过的道路如出一辙，但是两人的终点却注定截然不同。
“为什么是我们？”法夫尼尔兰恩向空中发问。
“你知道，最好不要问这样的问题，”西吉斯蒙德回答。“不要疯狂地追寻不存在的真相。”
兰恩扭头，望向自己的伙伴。他半张着嘴，一副夹杂着幽默与疑虑的矛盾表情。
“这轮不到你说……”兰恩张大了嘴巴。他这才注意到伙伴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泄露秘密的冲动。一个极其罕见的尝试说笑的瞬间。他摇了摇头。
西吉斯蒙德切换回了平时严肃的目光，注视着兰恩，他的幽默感也随之消散。
“为什么一定要寻找意义呢？”他问道。“质疑命运之河的流向，这不是你的性格。”
“问题不是未来的方向，而是已经开辟的道路。”兰恩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工业战争的硝烟和建筑施工的扬尘，不同于因伟特星的冰雪城市，那寒冷，洁净的空气。假如他确实努力尝试过，兰恩可以假装自己还记得那种味道。“我们是怎样来到了这里，这道城墙，而非如同其他军团一般在外征战？”
“当然，这一切都是帝皇的意志，”西吉斯蒙德走到了铁凝土城墙前方，低头望去。伴着引擎那吃力的轰鸣声，十二辆黎曼鲁斯战斗坦克正在排成一列，沿着蜿蜒的堤道开出城门，前往东边一百千米外的集结场。它们的涂装早已被烟霾染得模糊不清。“乌兰诺战役之后，帝皇退居幕后，回到皇宫地下继续自己的工作，是他将泰拉的指挥权授予了多恩。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
“你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兄弟。”兰恩伸出拳头，敲了敲垛口。“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是当时我们都清楚，为什么是荷露斯被封为了战帅。首先，他是基因原体中的佼佼者。而且他胸襟宽广，能力出众，饱受兄弟们的爱戴。所以关于帝皇为什么选择多恩回到泰拉，也一定存在一个相同的理由。为什么不是圣吉列斯呢，他能令所有人竭忠报效？抑或基里曼？还有哪位基因原体能比五百世界的建筑师更有资格列席泰拉的议会呢？”他压低了声音。“甚至是佩图拉博。假如帝皇更倾向于任命一位堡主，防御自己的家园世界——尽管性情殊异，但是他在这方面的成就与我们的基因之父不相上下。”
“这场较量很快就会见分晓了，”西吉斯蒙德低吼道。
“既然大远征还没有功成圆满，为什么一定得选出一名原体返回泰拉呢？”兰恩陷入了沉思，几乎没有心情搭理自己的帝国之拳战友了。“摄政马卡多，他为什么需要一名军阀，又为什么偏偏是多恩大人呢？”
“因为他不需要一名政治家，一名堡主，或者一名首相。我不认为帝皇能预料到如今降临到我们头上的灾难，因此他不是为了应付围城而选择了我们的基因之父。你有没有设想过假如是大人的兄弟们被选中了会怎么样？是他们中的一位被强行召回泰拉，监管一群由行政官员和税务官组成的的议会？他们又会怎么做呢？基里曼是否会企图干涉正常的流程？佩图拉博的暴躁随着他遭到忽视的妄想与日俱增，又会产生什么后果？圣吉列斯，若是被束缚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监狱，他又怎么好飞向银河系的远方，为自己争取荣耀？”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兰恩拿手背擦了擦疤痕遍布的脸颊。记忆正在一点一滴地浮现。“对于帝皇来说，职责重于一切。而大人在九四三号星系的平定战中证明了这一点。”
“因为他将攻克兽人要塞的荣誉让给了弗格瑞姆？也许吧，但在那之前，多恩就已经向帝皇证明了他才是最恪尽职守的基因原体——就在泰森湾，安格隆一路追击敌军进入了那片广袤的星海，是我们留守后方保护了他的补给线。”
“而可靠并不意味着甘居人后。还记得多恩大人在舰队尚未完全集结的情况下，就率领我们发起了对埃皮兰特希罗斯的第一波攻势吗？”兰恩的目光望向地平线，回忆起了当年那残酷而血腥的巷战。这场战役扑灭了敌军业已成势的反攻火苗。假如任其发展壮大，必将对帝国军队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我们伤亡惨重。多恩大人知道他将付出什么代价，但是他却依然义无反顾地行动了。”
“这么多年来，甚至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两人身后那阴暗的门廊飘来。“罗格多恩就已经担负着帝皇的禁卫官的职责了。早在一百六十五年前，暗夜远征结束之后，这一点对于帝皇来说就没有什么争议了。”
自从啄木鸟级突击艇起动以来，时间仿佛过去了一年，也可能只经过了一秒。仅凭惯性如鬼魅般穿梭于虚空，静止而恒定地运动着。即便是突击艇的姿态控制喷嘴，也随着航线的稳定而停止了低沉的轰鸣。这样的突击艇一共有六艘，其中三艘的位置领先三十秒，而另外两艘则与兰恩乘坐的飞船保持着同步。虽然泰拉信使号上人们早已乱作一团，虚空盾生成器纷纷过载，防爆门正在关闭，损伤控制小队四处奔波。前方，就在几百公里之外，敌军的空间站正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毁灭性的激光火力。但是在这里，却如同与世无争一般，一片沉默和寂静。
法夫尼尔兰恩端坐着。他全副武装，进而又被啄木鸟级飞船那结实的装甲船身，如蚕茧一般层层包裹。兰恩闭上双眼，忍住了一窥头盔计时器的冲动。这漫长的几分钟他除了等待之外完全无事可做。这种超然物外之感别有一番风味。
也无话可说。对于他的部下，以及乘坐同一载具共享这狭窄空间的其他小队们，此次任务的目标和时机早已一清二楚。作为第七军团第十远征军第四十五突击小队的军团士兵，类似的情况他们少说也经历了几十次。即便是刚刚晋升为军士的兰恩，也能够下意识地执行最初的登机程序；有意识地思考将导致整个行动几秒钟的迟延。
兰恩的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即将进行的任务，这令他有些烦躁。作为帝皇的战士，全神贯注于职责的目标是他本能的倾向。兰恩睁开了眼睛。
距离攻击速度还有三分钟。
突击艇内，两支小队早已列好了进攻阵型。攻坚小队的十名阿斯塔特套好背带，站起身来。他们五人一组，面朝主进攻坡道，交错排成了两排。突击艇一旦着陆，他们便会彼此连接，锁定盾牌，形成一道固若金汤的移动防线。而军团的战术小队，兰恩的二十名战士，则分为两组，被牢牢地固定倾斜的长椅上面。他们将从突击艇侧面的舱门迅速升空，加速，就像是两道接踵而至，连贯不断的波浪。
还剩两分钟。兰恩朝攻坚小队瞥了一眼。军士伊阿古举起了动力斧，以示准备就绪。
“扫描数据输入，”驾驶员使用机内通讯通知众人。“撞穿目标区域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九十八。进入路线为向前，标准高度。第一波进攻的目标点垂直方向调整五十度，以规避机库甲板层。没有收到命令更新。”
“明白，”伊阿古回复道。他作为两名军官中资历较老的一个，因此直到他们与泼拉克斯中尉取得联系之前，实质上都由他负责指挥。随后伊阿古向在场的全体军团士兵传达道。“为了弥补这段距离，我们需要尽快离开破袭区。展开五人攻击阵型清理撞击点。狙击手前去占领关键位置。“
包括兰恩在内，众人清脆地表示明白。他希望联络驾驶员，确认敌军的传感器是否探测到了即将抵达的跳帮小队。但是他知道，假如有什么需要报告的事情，达格隆会通知的。
现在，时间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竟不可思议地变得缓慢了下来。兰恩知道，这是自己的肉体改造和战甲的刺激放电，通过体质改变带来的副作用。他正在以一种更高的层次体验着万事万物。而外界，此刻却恰恰相反，显得如此迟钝滞后。
就在大面积的炮火齐射与鱼雷轰炸的掩护之下，这几艘突击艇正在暗度陈仓，迅速逼近敌军最大的轨道防御空间站——多恩大人估计那里就是他们的指挥中心。这场奇袭以完全的出其不意为目标。而到目前为止，计划似乎一切顺利。
阿斯塔特军团的集结舰队正在进攻其他的太空基地。兰恩只希望突击艇上面能开一扇窗户，能让他亲眼观察一番战斗的进程。
“战局怎么样了？“他使用通讯询问达格隆。“我们有把握吗？”
驾驶员查阅着自己工作站中极为有限的扫描和报告结果，停顿了少许。
“我得说，我们的进展出乎意料，”他回复道。“第一军团，暗黑天使，他们已经摧毁了第四区的两座基地。护民官号所领导的大规模跳帮行动已经扫清了第十一区。腓尼基人的战舰正在——”
伊阿古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连接。
“还有三十秒抵达攻击距离。通讯静默。”尽管这番话轻描淡写，但是兰恩却依然觉得其中包含着斥责的意味。伊阿古的关切情有可原。因为在交火的第一阶段，他的小队将首当其冲地遭受敌军的攻击。
时间悄然流逝。
兰恩也紧张了起来。但是随着突击喷嘴猛地点燃，突如其来的冲击却几乎将他从背带中斜向甩飞了出去。尽管突击艇的燃料在短短几秒钟内便燃烧殆尽，但是它的速度增量却早已高达每小时五百千米，只需不到二十秒，就能走完最后这段虚空之旅。
“将于十秒后碰撞，”达格隆警告道。
虽然兰恩全副武装，动弹不得，但是在他看来，整艘飞船却在剧烈地颤抖着，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船身的嘎吱作响夹杂着一阵逐渐高涨的嗡鸣。那是船艏安装的热熔喷射器正在蓄积能量，将在碰触的几毫秒前释放出破坏性的爆炸。
但假如它出现了故障，抑或敌军太空基地的装甲厚度超出了扫描的指示，接下来的五秒，突击艇的动量就会将自己撞成一块铁饼。
“为了帝皇！”兰恩怒吼道。“为了罗格多恩！”
其余的士兵也吼出了各自的献辞，诵出了各自的誓言。狭窄的船舱之中一时间回荡着战士们那高亢的轰鸣。数秒种的时间仿佛一闪而过。热熔火力完成了使命。突击艇乘势破开熔渣和蒸汽的波浪。船艏的坡道还没有完全打开，伊阿古的小队便怒吼着冲杀而出。而伴随着装甲战靴那轰隆隆的脚步与背带收回的弹跳，兰恩也紧抱着爆弹枪，从座位上弹射了出去。
尽管敌军早已严阵以待，但是这对于战士们根本无伤大雅。虽然他们的枪焰与子弹充斥着破袭区域，但是攻坚小队的盾牌却如同这座基地本身一般牢不可破。战术小队则从中央呈扇形分散开来，等离子炮手与喷火器手并驱争先。撞击点外的通道很快便被闪耀的微缩恒星爆炸和紧随其后的燃烧钷素炎幕所吞噬。
而与此同时，就在他们的两翼，利用一条弯曲的干线通道作为掩护，另外两支军团小队也在攻拔进占。他们就像是三颗包覆着装甲的铁拳，瞄准了这座空间站的心脏。离这场进攻的揭幕还不到十秒，伊阿古的部队便已强碾着守军那焦黑而破碎的尸体，推进了一百米之远。兰恩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他的爆弹枪随时都会咳出一颗爆炸性弹丸射向那些不慎探出掩体的头颅或肢体。
“重叠的信号，”奥达拉警告道。他向兰恩晃了晃自己的鸟卜仪屏幕。一支由生命信号组成的触须正在绕过他们向撞击点伸去。大概有十到十五个敌人。
“达格隆，你要有伴了。五秒内点燃脱离。”
“明白。”
伊阿古率领攻坚手们一路奔袭，攻占了一处楼梯井，随后快步爬上三层楼梯。此时一阵沉闷的轰响突然传来，连同侧面信号的无故消失，共同表明突击艇已经使用了破片发射器，随即扬长而去。兰恩战甲安装的环境探测器也警告，由于空气从飞船留下的缺口泄露，空间站内的大气压正在迅速下降。
“我们已经侦察到了控制中心的位置，正在传输坐标，”这时泼拉克斯中尉广播道。“所有部队集结攻势，保持警戒。距离一百五十米。具体布置如下。”
面对六十名军团士兵，以及另外九十名预备队，控制中心的陷落已是旦夕之间。强攻行动只花费了一分钟便几乎完结。尽管在虚空之中敌人相当致命，他们的战舰装备精良，可谓从头武装到尾，但是面对面的作战……却不可同日而语。不到几分钟敌军的整个轨道防御系统便全军覆没。三支远征舰队的联合向来是一支无可匹敌的存在，即便是斯卡西亚星系也不例外。行星的表面已经门户大开。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