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题为《续议我国的第一部彩色动画片》，原载于《电影评介》2013年第12期，由作者李保传授权空藏动漫资料馆自媒体平台转载
导读
该文是李保传老师发表于2013年的论文，通过文献史料和口述史料的互证确认了中国第一部制作完成的彩色手绘动画片是《野外的遭遇》，而非目前大众认知中的《乌鸦为什么是黑的》。
▲ 《野外的遭遇》（1955），导演：万籁鸣、王树忱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文中的“动画片”指的是上世纪“美术电影”语境下狭义的“动画片”，即手绘动画片。众所周知，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半个世纪里，“美术电影”或“美术片”是手绘动画片、木偶动画片、剪纸动画片、折纸动画片等运用不同媒介形式制作的动画片的总称，甚至还包括与美术、戏剧等艺术形式相关的纪录片（如《掌中戏》《画的歌》）以及实拍木偶连续剧（如《擒魔传》）在内。如果是以当下语境来谈广义的“动画片”，中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应当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于1953年出品的木偶动画片《小小英雄》。
▲ 《小小英雄》关节木偶实体
《乌鸦为什么是黑的》《骄傲的将军》两部影片的主要原画浦稼祥（原名写作“浦家祥”）老师于2014年出版了《动画创作回忆录》一书，披露了这两部影片筹备、创作期间的许多细节，内容与李老师文中引述的严定宪、矫野松、段孝萱三位前辈的回忆基本一致，从侧面印证了本文结论的严谨。
另外，浦老师书中也提到，特伟提出“探民族形式之路”的口号是1956年春天，即《将军》摄制组第二次筹备开始后，而《乌鸦》获奖是在同年8月，也就是《将军》原动画制作接近尾声的时候。上海美影厂的生产统计资料、上海电影志办公室编修的史料、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公司的记录都印证了浦老师的回忆。也就是说，《将军》“探民族形式之路”口号的提出和《乌鸦》获奖（或被认为是苏联动画）没有因果关系，业界广为流传并载入通史、教材中的这桩公案是讹传。至于为何有些当事人多少年后对外也持此说，我们只能暂时作以下两种推测：1、为了戏剧性的、看似更合逻辑的宣传效果而对历史进行了加工演绎；2、几十年后，口口相传的集体表述（即便是误传）对当事人模糊的记忆进行了重塑（这种现象十分普遍）。
▲ 浦稼祥，原名浦家祥，在《乌鸦为什么是黑的》《骄傲的将军》《小蝌蚪找妈妈》《一幅僮锦》《大闹天宫》《哪吒闹海》等名作中担任主要原画师，导演代表作有《黑公鸡》《松鼠理发师》等。
话说回来，不论谁是第一部彩色手绘动画片，都不妨碍这几部影片各自的成就，学界、业界的前辈之所以较这个真，是为了对历史负责——“严谨”，实在是做学问最基本的态度，也希望同仁能够及时接收、吸取一系列最新的研究成果。
——傅广超
续议我国的第一部彩色动画片
文|李保传
一般认为，我国的第一部彩色动画片为1955年由钱家骏先生执导的《乌鸦为什么是黑的》。这个说法不仅屡见于各类报道以及书籍文章当中，还作为我国动画发展道路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而广为学界传诵和引用。然而，笔者在整理中国动画文献资料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疑窦，并对这一说法产生了疑问。最初引起笔者注意的是1955年发表在《大众电影》第12期第36页一位作者署名“薏”的文章(据查证，作者原名为姜薏)，题目为“第一部彩色动画片《骄傲的将军》”，文章篇幅不大，属于新闻短讯，文章在结尾处这样写道:
“这部动画片已经开始筹备工作，这是人民电影事业中第一部彩色动画片。导演是特伟同志。”
这篇报道的出现，首先从时间上给我们一个识别对照。根据常识性的资料描述，《骄傲的将军》为1956年出品，而这篇短讯发表的时间是1955年6月。其次，我们谈起中国动画“民族风格”的话题，一般的会从1956年《骄傲的将军》开始，认为是1955年《乌鸦为什么是黑的》一片在国际上的获奖，才引发了《骄傲的将军》打响了“创民族风格动画”的第一枪的说法。这个被我们今天定性为常识的说法很显然与这篇文章有着先后的矛盾，如果《骄傲的将军》是我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那么《乌鸦为什么是黑的》又如何被学界命名为“第一部”?这两部作品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历史关系?
▲ 《乌鸦为什么是黑的》（1955）
▲ 《骄傲的将军》（1956）
为了查询这两部作品之间的真实原因，笔者又从同年发行的《大众电影》第16期和第20期中找到相应的报道，证实了我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并非《乌鸦为什么是黑的》，但是对于《骄傲的将军》一片是不是“第一部”的问题，由于缺少相应的证据迟迟没有定论。
为了明确谁是我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的问题，并以期能引起学界对这一问题的关注，笔者于2012年2月撰写了一篇名为《第一部彩色动画片的甄别与考证》文章，发表在《电影评介》2012年第2期中。此后，笔者也一直没有放弃对这一问题的关注。在《第一部彩色动画片的甄别与考证》文章中，笔者把焦点主要集中在《骄傲的将军》和《乌鸦为什么是黑的》这两部作品中来，没有把《野外的遭遇》这部作品列为主要研究对象，至于到底孰是孰非，笔者始终未能定论。然而，一本署名凌汐萍的内部资料———《美术片十年资料统计》的出现，打破了笔者一年来的困惑。
这是一本油印本的内部资料，内容统计了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注：包括建厂前的东影美术片组及上影美术片组时期）从1948年到1958年共10年间的美术电影的详细资料，如美影厂的员工人数、每一年美术电影的具体篇目、摄制时间、演职员表等10多个项目数据，其中就有《野外的遭遇》《乌鸦为什么是黑的》和《骄傲的将军》的详实资料。笔者再次根据这个数据资料与前期研究的时间顺序做了一个比较，并通过电话咨询了当年参与动画创作的经历者严定宪、矫野松和段孝萱三位老师。
1月15日上午10时，内容摘抄如下:
笔者: 严老师你好，我查到1955年《大众电影》一篇报道中说《骄傲的将军》是我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但是从目前市面上所能看到的文献书籍中，只要是谈到《乌鸦为什么是黑的》这部作品时，几乎是清一色的把该片介绍为我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你当年曾参与《骄傲的将军》一片的制作，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严定宪:《骄傲的将军》一片肯定不是第一部，在拍摄这部片子时，因为特伟生病住院，这部片子就搁置了下来，钱家骏作为该片的总设计，于是就在这个空档期拍摄了《乌鸦为什么是黑的》，我在这部片子中主要是动画设计，浦家祥等人为原画设计......。
▲ 空藏动漫资料馆注：20世纪50年代初，“原画”“动画”作为动画片制作的工序名称已经明确，但上影美术片组对于“原画师”“动画师”的称谓还没有确定下来。早期创作人员名单中的“设计”多指造型、背景设计，有时候造型设计也兼任主要原画师，原画师统一被称为“动画”，而负责绘制中间画的“动画师”一般不上创作人员名单。从1956年的《骄傲的将军》开始，“原画师”被称为“动画设计”，“动画师”则称“动画”，这个叫法一直沿用至90年代中后期。后来，“原画师”的叫法逐渐确定下来，也称“原画”或“原画设计”。左起分别为《野外的遭遇》《乌鸦为什么是黑的》《骄傲的将军》的片头主创名单字幕。
由于严定宪老师没有（同时）参与《乌鸦为什么是黑的》和《野外的遭遇》这两部片子的制作，情形之下，笔者与王树忱(该片的导演之一)之子王一迁先生取得了联系。笔者与王一迁先生有着多年的交往，在平时的交流中得知，自王树忱去世以后，他就开始整理王树忱的遗作和进行艺术研究，久而久之，对中国动画有了一个自己的认识。在他的帮助下，笔者联系上了参与《野外的遭遇》的绘制者矫野松老师。该片的绘制人员共有7人，分别为矫野松、梁力克、张松林、江爱群、吕晋、胡雄华和何郁文。其中几位如胡雄华、张松林等大家比较熟悉的老艺术家已经仙逝，健在的矫野松先生现年也已经80余岁高龄，由于身体的原因，他对50多年前的这段历史已经有些模糊了。在谈到这部作品时，矫野松老师在爱人杨素英的帮助下，开始了点点滴滴的回忆:
“在这片子之前都是黑白的，但是不是第一部我也不能确定”。
▲ 矫野松、杨素英夫妇，
矫野松老师的话确实挑明了当时所有动画创作人员的一个心理，大家都忙着拍片、搞创作，根本不会在意是不是“第一”之类的动画以外的东西。电话中，与矫野松老师对话时断时续，除了针对该片的话题，他的一句话让笔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说:
“对于这段历史，我们这个年龄都不愿意再去回忆了，有时想想就让它这样过去吧”。
历史是客观存在的，老一辈的艺术家们创造了历史，如果今天的我们不能正确的对待这段历史，很多客观的真实也许会慢慢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探究并还原历史，既是对老一辈艺术家们的尊重，同时也是我们传承中国动画精神的源头所在。
▲ 《野外的遭遇》角色设定资料，空藏动漫资料馆收藏
按照严老师的说法，可以再次确定《骄傲的将军》不是我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而《大众电影》在1955年6月刊的报道也是属实，只是《骄傲的将军》一片在前期拍摄过程中太多的曲折，造成了该片与“第一部彩色动画片”的名誉失之交臂。事态的发展就是这么传奇，如果当年不是因为特伟生病，也许就不会有《乌鸦为什么是黑的》一片的问世，也就没有该片在国际上获奖而引发“探民族风格之路”的口号提出;也许是中国动画经过5年的借鉴学习和实践摸索，是时候走自己的民族风格之路了，只是特伟在《骄傲的将军》一片中想要坚持的创作思想阴差阳错的在《乌鸦为什么是黑的》一片中得以实现。
▲ 2013年5月3日，《乌鸦》《将军》两片的绘景师方澎年先生为空藏动漫资料馆收藏的《乌鸦为什么是黑的》画面分镜头台本题词，对《乌鸦》一片创作背景的回忆与浦稼祥、严定宪的说法相吻合。
据段孝萱老师回忆:
“当时厂里要搞彩色片，是第一次拍，而且是当做重点影片来抓，因此必须找一个成熟的剧本，最终选择的是《骄傲的将军》。”
至于特伟生病，以及钱家骏先生另起炉灶筹拍《乌鸦为什么是黑的》一片的事实，段老师在电话中也再次提及，在这一点上与严定宪老师的说法基本一致。这也是为什么会在1955年《大众电影》中出现那篇报道的主要原因。由此可以明确:《骄傲的将军》一片不是我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而《大众电影》所宣传的“第一部”，无意中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去发现“真相”的理由和诱因。那么到底谁是第一部彩色动画片?余下的只有弄清楚《野外的遭遇》和《乌鸦为什么是黑的》两部作品的先后，答案自然水落石出。至于1955年拍摄的另外一部彩色动画片《野外的遭遇》，段孝萱老师依然清晰地记得:
“那时与《乌鸦为什么是黑的》同期拍摄的片子是万籁鸣和王树忱执导的《野外的遭遇》，在制作工艺上都是彩色片，拍摄时是两个梯队，时间上好像是同时进行的，每个小组都忙于自己绘制，很少关心其他小组的事情。”
▲ 万籁鸣与王树忱，摄于20世纪80年代，
笔者:“我找到一本署名凌汐萍统计整理的资料，上面明确记载了《野外的遭遇》的拍摄时间比《乌鸦为什么是黑的》要早两个多月，而且它的完成时间比《乌鸦为什么是黑的》要早一个多月，通过审查的时间也要早一天。”
段孝萱:“哦，这样的话我觉得要实事求是，坚持你的想法，早期我们都不关心这些，如果客观的评价的话，还是要客观的描述。现在很多人写美术电影的历史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依据，很多假的事情慢慢也变成真的了。(笑)”。
考虑到历史的严肃性，笔者有意识的咨询了关于凌汐萍的资料。此人原为美影厂的会计，后来从事制片工作，由此可以确信该资料所整理的数据的真实性和可靠性。
通过经历者的回忆，我们不妨再回过头来与50年代《大众电影》的文献记载和凌汐萍《美术片十年资料统计》的数据做一个对照。列表如下:
1955年《大众电影》一共有三次关于彩色动画片的报道，关于《野外的遭遇》一片的最初报道是在1955年8月26日发行的《大众电影》第16期的报道，文中暂名《小狗》的动画片，正是由万籁鸣、王树忱执导的《野外的遭遇》。至于《乌鸦为什么是黑的》的刊发时间是在两个月以后，也就是1955年10月26日，《大众电影》第20期第31页《零讯》栏目中出现的动画片《乌鸦为什么是黑的》的相关报道，题目为“又一部彩色动画片开拍”。题目中的“又”字无疑是表明了与前两部动画片在时间上的先后关系。即《骄傲的将军》和《野外的遭遇》在前，《乌鸦为什么是黑的》在后。
▲ 《野外的遭遇》（原名《小狗》）彩色剧照，
其次，从凌汐萍统计资料来看，三部作品的成立摄制组的时间、摄制完成时间以及完成审查日期的时间顺序中，《野外的遭遇》都排在《乌鸦为什么是黑的》的前面，《野外的遭遇》毫无疑问是我国生产的第一部彩色动画片，在文献记载和数据面前，这个问题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至于为什么后期把第一部彩色动画片的殊荣冠给了《乌鸦为什么是黑的》，笔者认为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其一，早期的动画创作者大都忙于创作，没有争创“第一”的概念。第二，《野外的遭遇》和《乌鸦为什么是黑的》两个摄制组在创作的时间进度上基本一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社会的时代变革，即使是创作者本人也不会关注这种作品以外的细节。第三，由于《乌鸦为什么是黑的》是我国第一部在国际上获奖的彩色动画片，加上它在获奖环节的传奇色彩，很容易的在宣传方面夸大其辞，不自觉的包括了“第一部彩色动画片”的殊荣。当后人在根据“蛛丝”梳理这段历史发展的同时，也会不自觉的忽略了个中的“马迹”，最终形成了一个非客观的的认识，即《乌鸦为什么是黑的》是我国的第一部彩色动画片。
综上述可以确定:1955年，由万籁鸣、王树忱执导的《野外的遭遇》是我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
作者简介
李保传，杭州师范大学文创学院教师，中国动漫博物馆（杭州）特聘专家、中国动漫陈列馆（中国传媒大学）专家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动漫史料研究专家、艺术家、策展人。著有《中国动画电影大师》《万籁鸣研究》，参与编著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出版基金项目《征途——走向百年的中国动画》第一、二、三卷，发表动漫研究文章近三十余篇，多次在国际动漫论坛、中国美术学院、上海美术馆等学术机构等做专题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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