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炭翁
先下结论,无效的质疑只能证明该质疑的无效,并不足以证明被质疑之物本身的正确性,这里不妨简单聊聊这位朋友视频本身可能存在的部分问题,以供各位讨论:


这位朋友将德军参与芬兰内战完全归结于“布列斯特和约导致的”,似乎是想要给观众创造“德军因布尔什维克的布列斯特条约而参战使芬兰左翼失败”云云的印象,这实在是有失偏颇,德军对芬兰内战的参与有着复杂的因素,这里我们不必一一列出,只需要知道芬兰右翼在其中也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
甚至说早在布列斯特和约签订之前,德国的影响就已经悄无声息的笼罩在芬兰的上空一一通过曼纳海姆的回忆录我们可以知道芬兰白军中许多经验丰富的军官,例如第27猎兵营,就是在德国由芬兰的逃兵和移民组成的,然后赴往内战前线接受了大量的训练和战争的洗礼。早在2月17日(布里斯特和约正式签订于3月3日),该营的第一批(80人)人就抵达芬兰,不久之后,到了2月25日,该营1130人中的大部分都已经抵达芬兰。
而在曼纳海姆进攻的高峰期,即4月3日,在冯·德·戈尔茨将军指挥下,上万德军于芬兰左翼后方的汉科半岛登陆,另一支3000人的德国分遣队于4月7日在洛维萨镇附近登陆,最终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4月14日,德军占领了赫尔辛基,4月29日,维堡沦陷。5月初,战争结束。
对于德国人的参战,曼纳海姆本人在4月8日的命令中并没有将其“归功于”布尔什维克的布列斯特和约,反而强调了芬兰政府在其中的影响:
“应芬兰政府的要求,德国胜利、强大的军队的分遣队已经在芬兰的土地上登陆,帮助我们赶走卑鄙的布尔什维克。我相信烙印在当前血战的手足情谊,应该会进一步加强芬兰对伟大的德皇和强大的德国人民一直保持的友谊和信任。我希望年轻的芬兰军队在与光荣的德国军队并肩作战时,将被灌输铁的纪律、秩序感和责任感,这些都建立了德国军队的伟大,并带领它从胜利走向胜利。欢迎勇敢的德国军队的到来,我希望每一个芬兰人都能理解,在德国需要每一个人在西线作战的时候,崇高的德国人民为我们的国家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一一Разгром белофинских интервентов в Карелии в 1918-1922 гг.

“我希望每一个芬兰人都能理解,在德国需要每一个人在西线作战的时候,崇高的德国人民为我们的国家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一一曼纳海姆
另外,这位朋友认为曼纳海姆“努力弥合内战留下的民族创伤”,为此不惜冰释前嫌,“特赦了监狱中关押的部分芬兰左翼”:


和其在视频前段提到的芬兰左翼在撤退前对监狱里右翼分子的处决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事实上,早在1918年2月25日,曼纳海姆就下达了法令,根据该法令,任何武装抵抗国家的人(除直接抵抗外,还包括破坏粮食、未经许可保留武器等等)都可以被直接射杀,白军的残暴一一对被俘人员和“可疑人员”(实际上就是平民)的残酷屠杀,已经近乎成为了曼纳海姆领导的芬兰军队的名片。
曼纳海姆的女婿贾尔马·林德于1918年5月28日在芬兰发表的文章中都强调道尽管曼纳海姆口头约束自己的手下,但却并没有付诸实质性的措施来改变糟糕的局面:“国内正在发生的事情是可怕的……尽管总司令下了禁令,但枪击事件仍在不间断地发生……在战俘营中,囚犯像苍蝇一样死去。”一一必须强调的是,这位朋友的视频对这些并未进行否认:


并且后来也有所提及战俘营的环境很差:

但是,这并不影响这位朋友所谓的曼纳海姆“努力弥合内战留下的民族创伤,特赦了监狱中关押的部分芬兰左翼”是一种很令人迷惑的说法一一事先强调,我可以理解视频创作者在写文案时需要尽可能简化手头上现有的资料,更认同这种做法是有必要性的。
但是,既然手头上有着详尽的资料,更何况芬兰在内战后的白色恐怖是如此有名,影响是如此之大,为什么偏偏只提到“特赦了监狱中关押的部分芬兰左翼”来概括内战结束后的芬兰社会情况呢?为什么至多至多也只提及“战俘营的环境很差”,没有提及屠杀呢?
而且还要在前面特意强调“努力弥合内战留下的民族创伤”这一前提,在这种叙述下,必然会让大多数观看视频的人(他们大多并没有时间和精力对相关问题亲自进行考证)觉得在内战结束后白色恐怖就已经消失了,他们眼中的社会图景会是右翼分子的屠杀在曼纳海姆“努力弥合内战留下的民族创伤”愿望的主导下像露水一样蒸发了,无非是战后环境艰苦一些嘛。
或许我这么说仍不免有吹毛求疵之嫌,但问题是正是这一个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历史细节,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歪倒一个就会使最终堆积起来的叙事产生极大的偏差一一而这,最终又将影响到观众,而且既然视频的主题就是曼纳海姆,都可以强调芬兰左翼在撤退前对右翼分子的处决,为什么不能对内战后的白色恐怖稍有提及呢?
事实上,在内战结束后屠杀仍未停止,如此多的人被赶进集中营,以至于芬兰参议院在1918年5月向曼纳海姆建议释放赤卫队,以便他们能够在播种季节工作(当时饥荒正在芬兰肆虐),胜利者发动了大规模恐怖活动,在战后的这一短暂期间,就有8300人被直接处决,还有约90000人被投入监狱和集中营一一其中有约12000人在1918年夏死于集中营(包括了很多老人,儿童和妇女),这些数字得到了芬兰政府的确认。
要注意到,芬兰是一个只有300万人口的小国,曼纳海姆统治下如此短暂的时间居然有3%左右的人遭到了“政治镇压”,这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和“效率”,甚至要远胜过很多人心目中恐怖的大清洗(一亿六千万人“政治镇压”了两百余万,比例1%左右)。


各地白色恐怖受害者的粗略统计
上述是逃往美国的芬兰人在1928年根据报纸报道和许多其他来源初步整理的统计数据,在编制这些统计数字时,他们还参考了很多美国的芬兰内战相关的档案一一但遗憾的是,他们无法获得所有市镇乡村的数据,所以总数会与统计数字有些许出入。
在被杀之前,这些囚犯往往要遭受最残酷的酷刑,尤其是被下令杀害的女囚的相关报告是非常令人不齿的一一马尔米上校在对维埃纳·卡累利阿的考察中强调道,这些可怜人在被杀死之前,一些人的眼睛被挖了出来,还有一个人的舌头被活活割掉,并被钉在附近的树上。并且生殖器和其他身体较脆弱敏感的部位更是总成为特别施虐的对象。
事实上,芬兰集中营环境的恶劣超乎当代人的想象,例如在攻下坦佩雷之后,在安置战俘和其家属等的集中营中,每个营房要容纳500-600名囚犯,营房很冷,而且通风很不好,因为使用的木材非常差,这导致窗户和门都很脆弱。
睡觉的地方是长长的、双层的盥洗室,没有任何避寒的床垫或毯子,到处都很脏,空气中弥漫着恶臭,各种病菌和害虫在这里疯狂的滋生,食物更不必多说,甚至一开始在好几天内都见不到任何食物,即使后来提供了食物,也都是些由酸菜和土豆茎组成的炖菜,加入一丁点腐臭的鱼肉和脂肪。
这里一连几个月连一片面包都见不到,一直到了7月中旬,囚犯们才被允许从外面的亲戚和熟人那里获得食物包裹,但这种对自己同胞的“仁慈”很短暂,12月,他们再次被禁止接收包裹,亲属们也不被允许探访营地里的囚犯。
除此之外,殴打和酷刑在主要关押战俘的集中营中相当普遍。例如,1918年5月,塔米萨里的几十名囚犯被关在一个装满水的地窖里,水位达到了他们的胸部高度,在这里他们被困了整整十天,在此期间没有任何食物,到结束时很多人已经因此而死亡。还有一次,有四名囚犯被关在一个牢房之中,在里面没有任何食物,所以他们在那里饿死了。
甚至囚犯死后都不得安生,就连尸体在这里也会常常遭到惨无人道的凌辱,例如1919年,当一些囚犯在一个孤独的牢房里埋葬他们死去的同志苏西拉赫特,打开棺材盖时,他们看到了一个可怕的景象一一苏西拉赫特的脖子被扭了过来,因此他的脸是向后的。
因此,也难怪这些集中营里处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根据罗伯特·泰格斯特德教授的报告,6月6日至7月1日期间短短一个月时间,塔米萨里的集中营共有1347名囚犯死亡,在这个数字中只有337人,即25%左右有机会死在医院,其余的人都死在等候室的长椅上或牢房里。
另外,根据哈基拉法官写给检察官的一封信,塔米萨里的集中营十周内有1777名囚犯死亡,其中1450人是死于虚弱或饥饿,换句话说,在任何时候,每周该集中营都要死两百余人。
幸好残酷的现实证实了在集中营中关押大量的人口实在是不切实际,因为熟练劳动力的严重短缺,芬兰自己的生产受到了严重的破坏,此外,芬兰非常需要外国信贷来进口粮食和其他生活必需品,而一个国家3%的人被关押在集中营,显然不会使该政府更容易获得信贷,相反,其数量的迅速减少才是激发外国资本家信心的重要条件。
因此,在1918年10月30日芬兰政府已经对那些被判处六年或六年以下刑期的人实行了大赦,到1918年12月,约有10000名囚犯被释放。政府在1918年12月7日(释放了6519名囚犯)和1919年6月19日(释放了2667名)也给予了类似的赦免,并于1920年初颁布了第一部大赦法,这种糟糕的情况才逐渐得到了结束。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芬兰的集中营进行了大量的屠杀的事实一一屠杀是如此彻底,甚至连一些芬兰的政府人士都开始害怕了,在1918年5月25日,一位参议员在议会中强调道如果芬兰要恢复法治,就必须停止这种 “对法律的特殊使用”。
英国《泰晤士报》也写道,芬兰资产阶级通过这些屠杀表明,他们更属于东方而不是西方,同一天,参议员塞塔莱声称,参议院已经发布命令,“敦促军事管理部门作为紧急事项结束现在实行的惩罚形式”。
但事实是,即使在这之后,屠杀仍然普遍存在,例如在维堡的集中营,约有600名囚犯事后被枪决,这里使用了一种特殊形式的杀戮一一某个地区的警卫部门会带着一份名单来到监狱营地,要求将这些囚犯带到他们的原籍地。因此一个特定地区的所有男人都会被召集到一起,然后整群囚犯在路上被杀,而且往往就在监狱营地的旁边,再例如在坦佩雷的集中营中有20人被召集,除了有一人侥幸逃脱外,其他人都被杀害了。
可见,这位朋友将芬兰战后的集中营及其相关的屠杀用一句简单的“生活条件很差,死亡率居高不下”一笔带过,结合后面引用文官的“现在谁的生活都不容易”云云之类的暗示,毫无疑问,会给观众的印象造成似乎仅仅只是受限于战争影响,条件比较恶劣的普通战俘营罢了的印象,说重一点,这种论述在某种程度上不正像他口中的芬兰文官那样“一句话轻飘飘地带过”吗:

更何况,正如前文所提及的那样,除了战俘以外,还有很多妇女老幼被屠杀或关进了集中营里(后者在当时似乎也就意味着屠杀),其中包括那些没有以任何方式参加革命的人,例如赫纳拉的集中营共有9826名囚犯,其中包括大量的妇女一一多达1000多名,并且其中86%的人年龄在15至20岁之间。
在所有囚犯中,共有75575人被指控犯有叛国罪,其中又有67788人最终被判定为“叛国罪”一一然而讽刺的是,其中有4名15岁以下的男孩,962名年青少年和138名年仅15岁的女孩,另外,在被定罪的人中,有41名男性和3名女性年龄都超过70岁。
但某种程度上来说,能够被判“叛国罪”也算是一种“幸运”一一至少证明他们活过了前期的直接屠杀,没错,曼纳海姆的军队和德军在芬兰的几乎所有城镇进行了大规模的屠杀,因此:
拉赫蒂有2000人被枪杀,塔默福斯有600人,科特卡有1200人,赫尔辛福斯有400人,维堡有3000人……
一一Сюкияйнен И. И. Революционные события 1917–1918 гг. в Финляндии
这个名单可以一直说下去,具体的数字或许有争议,但屠杀的事实毫无疑问是存在的,并且屠杀的手段千奇百怪、令人发指,例如在斯维博格,一大群芬兰人民被沉入大海,而在赫尔辛福斯,又有无数的人民葬身火海。

并且这些屠杀往往还会具备着明显的“种族灭绝”的倾向,例如这位朋友没有提到的是在攻克维堡之后,这里就发生了丧心病狂的针对俄罗斯族的屠杀一一芬兰当代历史学家拉尔斯·韦斯特伦列出的维堡屠杀的清单有327名俄罗斯族。
这些数字并完全确定,他认为至少有360至420名俄罗斯人或其他民族在维堡被杀,被枪杀的人中最年幼的是只有12岁的谢尔盖·博格达诺夫和13岁的亚历山大·丘比科夫,总共有23名青少年上了这份死亡清单。
甚至说除了俄罗斯人以外,就连一些波兰人也遭受了屠杀,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说的语言与俄语类似:
维堡的波兰居民对白军表示同情,但他们说的语言与俄语相似,这足以让他们遭到报复。
一一Холодковский В.М. Революция в Финляндии и германская интервенция.
好了,这篇无聊的文章大概可以到此为止了,再写下去就有些冗长了。我们最后必须强调的是,作为一位B站百大up主,这位朋友不是浪得虚名,其视频质量一向很高,无论是剪辑还是配乐,都可说是B站历史区顶尖的水平。
但是,我们还是要说,在这种人物传记类的创作上,难免由于个人偏好等原因,产生出有意无意的神话和英雄史观的问题,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本文也只是我个人的一些不同观点,不对UP主本人进行任何攻击,也希望广大网友,能对芬兰的历史问题进行更多更好的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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