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前提醒:本作一概以“他”来指代所有人物,不分男女,性别是要靠你们自己分析哒~ )
青枫翠竹春屏叶,白藕红菱晓镜花。
竹烟波月下,他席地而坐,不染一点风尘。
指尖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
这位贯穿了古今的魔王姿容绝滟,青丝如墨,肤如玉,眉如黛,如仙人妙手鬼斧神工,又如聚集了远山青色春秋之花的所有精华织染。
而坐在他对面执黑的那位,不仅端一盏高山云雾之茶,整个人也似笼罩在云雾当中,再怎么细看,也只能见着一道朦胧的倩影,看不清身段面貌。
棋布错峙,暗流汹涌。
黑子连绵半边,乱中有序,理该大局在握。
阴影中的人却垂首苦笑。
一盏清茗驱闲闷,一低头,一笑傀儡场中人。
他便是棋子,便是那场中的人。
初生时要与天齐高,到而今枷锁缠心。他只剩下最后一次自己做选择的机会了。
“竟是不愿回来吗?”名震天下的魔王落子、轻笑,“尘劳关锁,泥足深陷啊。”
“不谈我了,待此局毕了,我会给你、也给我自己一个答复。”云雾中的人猛然落子,千年玄木打造的棋盘竟也裂开一丝细痕,“还是来说说你吧,本已无敌于世,又缘何大开杀戒,屠戮天下高手?”
是啊,无敌已久寂寞已久的魔王在面上轻笑心中轻叹。原本于世已是无敌,与己又当如何?最终不过脱口二字,既是轻佻又是荒唐。
“你猜。”
“天下黑白两道高手尽出,已于昨日举办誓师大会,讨伐你镜之魔王,百万勇者已近王城,片刻后便能将你围困于此。可你呢,遣散城中所有士卒平民,仅一人空城,面对这凝聚了整个世界的力量,仍有闲心下棋?”
“乌合之众,不足挂齿。”
“自家人知自家事,你本就为这天地所不容,随时可能被天道抹除,之前几次强行出手,又是加重了这天地加诸你身的限制,而今的情况,别说是面对整个世界,便是那诸神榜上随便一人,都能让你遭受反噬身死道消,你又如何还笑得出来?”
“虚高之天,能奈我何?”
“罢了,真难与你交流。我已自作主张,开启了你那隐藏了千年之久的护城大阵。此阵我虽看不出深浅,但大致猜测其乃天外的力量构筑,只要你不出这王城,料想那些勇者想进来也得费上几年功夫,足够你慢慢思考破局之法了。你不想掀的底牌,我帮你掀。”
“结束了。”萧瑟落寞的魔王轻轻说道。他说的不是自己,不是那些勇者,也不是这方天地。他说的,仅仅是面前这一盘棋。
他轻轻抛起一颗棋子,落下时,却填上了所有的暗流。
一气之间,棋盘上凭空落子一十七枚。
这怎么都应该算作耍赖的下法,竟确确实实的让对方觉得自己败了。因为无论怎么想怎么看,这些浑融为一的棋子都好像确实只能算作一着。
一着而已。
一直看不清形貌的人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静静注视着面前那自己好像从未认真观察过的魔王。
也罢,既然由你而始,便也该以你为终。
只是最后的最后,还是要为你、也为我自己,再做点什么。
于是,在高缈的天穹下,在斑驳的阴影里,他抬手。
掀翻了棋盘。
也掀翻了整个天地。
霎时清脆声如玉,翻飞子如光。
霎时竹林、翠叶、皓月、乃至整个天空,都破碎消散。
随着光影里流转不息的琉璃棋子慢慢归于沉寂,笼罩在神秘当中的人也渐渐化为虚影,缓缓融入魔王身体当中,直至再也不分彼此。
就让我、让我们!再一次的,让这世界俯首!
一切都交给你了,真正的、完全的——我。
完全的——镜魔王。
他长身而起,随着最后的投影也回归体内,周围的景致一一破灭。
恍惚间,幻境随风而散,这位史上最强大的魔王仍站在自己的王宫当中。
他自嘲地笑了笑,推开王宫的大门,向城门口走去。
“又赢了呢,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一步,两步…每踏前一步,周身的气势便拔高一分。待到上了城头,他仿佛又变回了曾经那举目无人可并肩的绝世大魔头。
必胜の镜魔王,但求——一败啊!
向着天下生民,向着高天之上,他忽地抬首,长笑。笑的癫狂而放肆,笑的整个天空都簌簌鸣颤。
是啊,每当他重新做回自己的时候,他总会那样轻易的、仿佛毫不费力的就变回了那举世无敌的镜魔王。
接着,他微微躬身、摊手,仿佛一个正欢迎客人光临的绅士。
也该到了吧,这一次,便是最后一次了。
望向那苍茫大地,迎向那黑压压的勇者大军,他嘴角轻轻扬起一抹奇异的弧度,声音半是温柔半是讥诮。
蝼蚁们,准备好,迎接你们所有人的终点了吗?
“欢迎来到,镜之试炼场。”
……
待狼烟散去,城门外,黑压压人潮汹涌,接天连地望不见头。百万勇者兵临城下,围而不攻,星旗电戟,蓄势待发。
此刻,仍未到总攻之时。
在此之前,还有三份大礼要依次赠予魔王。
仅第一份礼,魔王就已陷入必死之局。
由天下生民赋予的愿望共同构筑,由天地本源带来的回应滋养容纳。无数人的心念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激流,誓要将整个镜王城夷为平地。
“勇者必胜!”
“打倒魔王!”
“我们终将战胜邪恶!”
“镜魔王不得好死!”
一个人的声音或许微不足道,但当十个人、一百个人、千千万万个人的心声一齐呐喊,再也不分彼此,任何阻挡在他前面的存在都要撞得粉身碎骨!
民心所向,便是所向披靡。
这便是,最强烈而纯粹的力量。
这便是,囊括了整个世界的力量。
这便是,天下人赠予魔王的第一份大礼。
……
云层之上,最快的信使正费力扇动翅膀,努力使自己保持平衡。
他身下裹挟的狂风,将汇聚了天下人愿望的激流牢牢固定在送往镜王城的方向,不偏离一丝一毫。
他并不觉得世上还有什么能在这东西面前撑住哪怕一瞬,也完全不觉得那位纵观古今也称得上最强之名的魔王还能活着见到勇者们为他准备的第二三份大礼。
他负责护送的这第一份礼,已是绝杀,已是无解。
没有人能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力量。哪怕是传说中必胜的镜魔王,在触碰到这由天下人的宏愿汇集而成的激流的那一瞬间,也必然要魂飞魄散。
除非——他现在立刻停手。
其实他早已油尽灯枯,不过是想着总要再坚持坚持,便一路撑到了现在。护送这份庞然大物的代价他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在下意识的回避。可当这一刻终于来临,他也不得不正视他、面对他。
他不过是一介闲散的邮差,这天下兴亡的重任怎么也不该轮到他头上,在此地白白丢了性命更是非他所愿。或许现在就该一走了之,丢下这无比沉重的担子。反正勇者方准备万全,并不打算留给魔王任何活路,也不差自己这一手。反正自己拥有着全世界最健硕最美丽的翅膀,只要自己愿意就没有人能追上自己找到自己。
可哪怕这样想着,他也还是在向着既定的终点前行着,并不曾有一丝停顿。
只剩下最后一小段距离了。可是他全部的生命力都已耗尽,再难扇动起翅膀。
当初勇者方的执牛耳者找他来完成这个任务的时候,自己答应的可是仅仅尝试一下,不保证完成到何种程度。现在放手也没有人能责怪他什么吧。可是那人为什么没有一点犹疑的就把这任务交到了自己头上,仿佛早就知道自己一定能完成一般。可是现在的自己又究竟为什么不愿意再放手了呢。
他还想往前,可身体不受控制的下坠。
也罢,都到这里了,放弃就太亏了。
仿佛又一次看到了多少年前,那个可以完完全全做到随心而为的自己。
他想飞,想飞的比所有人都高。于是他长出了翅膀,长出了世界上最雄伟最好看的翅膀。
翅膀的名字,是自由,是勇气。
我的坠落绝不会是终结,而是新的开始。追梦的少年们,跨过我,去飞往——更高的地方吧。
下一瞬,翅膀腾起金闪闪的火焰,他最后一次飞上高空,用尽毕生气力将天下人汇起的激流送向镜王城的大门。
接着,火焰熄灭。他早已没了生息,从高空坠下。
……
城头上不可一世的魔王看着天下人汇起的激流慢慢逼近,竟恍若死神在向自己走来。其神未至,其势便已压得他透不过气。
这绝非任何力量所能阻挡,怕是整座镜王城连着护城大阵,也要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
魔王深吸了一口气,已准备出手。
既然身在天下,那么要挡下这天下所有人汇集起的滚滚大势,又怎么可能呢?
他确实毫无把握。
可忽然之间,有一个人、一柄刀,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城门口,横插在魔王与天下大势中间,如同一刀将双方生生劈开。
宽长曳地的橘色鹤氅猎猎作响,来者握紧手中的刀,替魔王将这天下人的大势接过。
他曾戎马半生杀人无数。
他曾一人横挡千军万马。
他曾只用一刀劈开整座城池。
而今天,他一人一刀,站到了世界的对立面,要拿整个天下试刀。
天下人心汇成的激流越来越近,他的身上凭空多出了道道伤痕,如同被无数的剑气划过。
我曾劈你一刀,今日便还你一刀。
他不曾有一步后退,不曾有一丝迟疑。
我曾劈开你整座城池,今日便保你整座城池不破。
恍惚间,他又一次看到,那一遍遍挥刀的自己。
烈日高悬下,风吹雨打下,他一遍遍的挥刀。
已经成为本能。
挥刀,挥刀。将面前的一切事物一刀两断。
厚重的瓜在他眼前一分为二。
粗壮的树在他眼前一分为二。
凶狠的敌人在他眼前一分为二。
璀璨的钻石、绵延的大山、望不见头的高墙、坚不可摧的城池…
所有挡在他面前的,都要断为两截。
再也没有什么是他所斩不断的。
于是,他想斩断这枷锁缠身的世界,想斩断这遮蔽眼眸的苍穹。
于是,他站到了这里,如同过往的每一次一样,扬起了手中的刀。
极于一点,登峰造极。
这或许,就是他最后一次挥刀了。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有着压箱底的三刀,哪怕孤身面对千军万马,哪怕一刀劈毁了一座城池,他都没有用出过这三刀。
这三刀,本是要留给自己、留给这天、留给那天上诸仙的。
如今面对天下人心,他又要挥出哪一刀呢。总有两刀,要随他一同埋入地底了。
有一点点纠结。
但并不会影响他源自本能的挥刀。
天下人的愿望汇成的激流已至面门。
他终究没能挥下手中的刀。
迎着浩渺天地,迎着天下人心。他忽然扔掉了手中的刀。
用身体接住了天下人的愿望。
他终于发现,如果用刀来接,自己必败无疑。但如果让刀来代他承受那最庞大的伟力,弃刀暴退重伤而逸的话,他尚有一线生机。
如果用身体来接,则自己十死无生。势不可挡的激流无疑会将自己碾为齑粉,但,他却实实在在的有了一线胜机。
对于这位出道即无敌力压天下从无败绩的天下第一刀法宗匠而言,如何选择早已不言而喻。
丢掉了刀,他周身的刀气反而更进一步。
原来他本人,才是这天下最锋锐的刀。
便用这一刀,让这煌煌大势瓦解破碎,让那天下人,尽皆低眉!
他确实做到了。
天下人心汇聚而起的激流在他面前一分为二,接着四散而落难以为继。
而他,在这股大势面前神魂俱散,灰飞烟灭。
……
镜王城前,有人气度雍容,漫步而来。
长衫褒衣,高冠博带。
若不是带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倒更像一位晚间出游的文人雅士。
高居城上的魔王却并未出手阻拦。事实上,也无法阻拦。
那城下的人,虽仍在前行,却早已全无生机。
他本就是为死而来。
他本就是,勇者方赠予魔王的第二份大礼。
曾想看海清河晏。
曾想开万世太平。
可如今,有魔王欺世,有凶徒横行。
数十年意气一朝尽散。
他踏出了自己的最后一步。
明年的月亮,是否也会如现在般皎洁无瑕呢。
若真有来年,定是太平盛世,歌舞升平吧。
只是,他再也看不到了。
随着他的身躯如泡影消散,魔王最后残余的气运也化作尘埃散去。
镜魔王仍孤零零站在城头并无分毫受损,但魔王千万载以来的传承延续却在此刻断绝。
这一份大礼,并未针对镜魔王一人,而剑指魔王本身。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魔王。
……
几千年的岁月冲刷,魔王的势早已由盛转衰。天道的压制,时间的洗礼,以及勇者方接连不断的小动作,让魔王的势力从很早之前便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直到那个人——必胜の镜魔王的出现,才令时局得以稍缓,才令勇者与魔王之间出现了难以言喻微妙平衡。
后来,镜魔王亲手葬送了这来之不易的平衡。
而今,勇者方以惨痛的代价,散去了魔王最后的气运,誓要彻底摧毁魔王方最后的底蕴。
可远在万里之外,有一个人,他不同意。
他长裤锦靴,举步生风。
他长生久视,千年不朽。
他穿梭在人群中,一身衣饰容光焕彩,却恍若最普通的生民。
他曾久居高位寂寞难耐,如今却完美融入人群当中,再也找不见丝毫踪迹。
他曾是世间最恐怖的魔王,充当着世人对一切恶的幻想。
也曾是世间的第一位魔王。
最初的魔王。
或许任何一位在自己的时代里风头无两的魔王,在见到他时,都该尊称一句老祖宗。
他混迹在人群当中,忽然抬头看天。
魔王的火星好似彻底熄灭。
他不同意。
于是这一刻,哪怕是远在万里之外的镜魔王,也感受到一股冲天而起的威压,感受到一种最为原始的心悸。
为了延续魔王的气运,早已退下王位的他竟要重新戴冠?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温柔而平凡,完全不像世人口中盛传的那般冷酷与邪恶。
多少年过去了,也是时候该放下了。
他早已厌倦了曾经那高高在上的日子,或许也早已享受够了如刻下般平凡而美好的生活。
早就已经没有遗憾了,不是吗?
那为何到了该离去的时候,又有些不舍呢?
他当然不可能重戴王冠,也当然清楚而今的镜魔王会做的远比他更好。只是魔王的运势绝不能在这里断绝,绝不能。
或许对于一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怪物来说,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难题,也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是啊,还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他笑意不减。
事实上,他早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几千年的凡尘养性,他无时不刻不在汲取吸收提炼滋养着人间的大运。
到今时,终于该用上了。
他散去自身的全部,将这人间气运连同自己的生命一起散去。
这千百年间的点点滴滴,如同溪流汇聚,连成一片,一同汇入了镜王城。
万载之前,为了天下一统,为了千秋万世,世上第一位魔王诞生。
万载之后,他散去自身千年积累,换得魔王再添新势。
自此,最初的魔王,彻底消散在这世间。
自此,未来仍会有一代代的魔王兴起,永无尽头。
……
镜魔王高居城头,静待勇者方全面发起总攻前的最后一份大礼。
蓦地,四周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
仿佛只一个恍惚,镜王城的萧瑟肃杀在眼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祥和宁静的竹林。
魔王轻轻摇头,哑然失笑。
能做到这种事的,放眼当今天下,也不过一人而已。
淡紫罗衣,竹簪束发。
他就这么忽然出现在竹林中。
出现在镜魔王的身前。
镜魔王一点都没有惊讶,却仿佛有些怅然。
“你来了。”
紫衣并不答话。
于是镜魔王继续说道:“你不该来的。”
半晌,仍是无言。
“我还想听你说一句‘我已经来了’呢。”魔王
颇有点无奈地耸了耸肩,直接席地坐下,“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可若我不答应呢?”
紫衣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是啊,他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尤其是在这位面前。
紫衣不由分说地伸手,点在镜魔王的额头。
如清风拂过。
霎时间,魔王整个身体如落地的镜面般寸寸碎裂。
霎时间,竹林被黑色淹没。
古老而不详的邪祟翻涌而出,天穹如碎石般纷纷塌下。
原来一直以来,魔王都在忍受着这般因果、这般诅咒。
或许世人绝想不到,一个摆脱了如此制约的镜魔王,究竟可以达到何种高度。
怕是永远也没有人可以望其项背吧。
他或许,就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理解镜魔王的存在了。
他收手,望着整片天空如雨般下落。
终究还是到这一步了啊。
他餐食日霞,吸饮沆瀣。
他自成大道,超尘脱俗。
这世间,从没有他的传说。
但他,却已然是这世间的三最高。
他是功力最高的人,境界最深的人,也是最接近天道的人。
也因此,世上只有他,能将镜魔王一直以来所受的天道制约转移到自己头上。
也因此,行如这般的逆天之事,所要遭受的代价远比其他所有人都要恐怖得多。
不重要了。
一瞬之间他五脏六腑皆破碎燃烧,七窍流血浑身黑紫。
下一瞬间他仍是仙气飘飘淡然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该结束了。
他曾驭凤骖鹤,霞举飞升,却觉得还是这人间更合心意。
他曾登临绝顶,抚琴一曲,抚平这世间百年戾气。
而今,再出手!
他抬手,接住了天。
他抬手。
托住了污秽。
托住了诅咒。
托住了整个天穹。
下一瞬,竹林、紫衣,乃至整个天地,都烟消云散。
仿佛只一个恍惚,镜魔王再一次站在了镜王城的城头。
……
魔王仿佛没有任何变化。城下的勇者却总觉得仿佛哪里不一样了。
不能再等了。
那么,是时候了。
百万勇者于此刻齐声呐喊,一时间狼烟四起,杀声震天。
这凝聚了百万勇者必胜信念的声音融为一体,连成一线,竟穿过了护城大阵,直要将那魔王震碎。
穿云裂石,响遏行云,如雷贯耳,振聋发聩。
这是百万雄师气势上精神上的绝对碾压。
这是总攻发起前的必胜冲锋号角。
这是勇者方赠予魔王的最后一份大礼。
金鼓喧阗里,魔王扬起了头。
又是这样,举世皆敌啊。
一切都回来了。
只有在这样的心境,他才会是人们所熟知的,那必胜的镜魔王。
正因举世皆敌,我便举世无敌。
刚好,我有一股郁气出不得,今日一吐为快。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
只这么一声。
却在一瞬之间,压住了百万勇者的龙吟虎啸,盖过了百万雄师的沸反盈天。
如同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下一瞬,百万勇者齐齐后退一步,没人可以幸免。
一时之间,再也没有了声息。
一时之间,人人心生惧意。
被重重围困着的魔王,反而好像以一人之威,困住了所有人。
……
无敌魔王高居城头不可一世,护城大阵贯天攘地坚不可摧。
一时间,似乎真的无人能奈他何。
但百万勇者中,总有些大能通天彻地,总有些先行者愿奉献出自身的一切来开天辟地。
这一次,就让我先来吧。
一人越众而出,迎向王城。
面无表情,不可测度。
喜、怒、哀、惧、爱、恶、欲。
他断绝了七情六欲。
他彻底泯灭了全部人性。
这样的他,又怎会有对手呢。
他飞身而起,一拳打在了护城大阵上。
简简单单的一拳,却如排山倒海,气贯长虹。
大阵纹丝不动。
于是,他再出拳。
密密麻麻的拳意直如无穷无尽,一遍遍打在护城大阵之上。
他像永不疲倦的机器般一遍遍地挥拳。
一时间地动山摇,风云变色。
大阵毫发无伤。
终于,他倾尽了毕生气力,挥出了最后一拳。
接着,他仰头便倒,从半空中栽下。
恍惚间,护城大阵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
一瞬,足矣。
一人狂笑着腾空而起,打向同一个位置。
随着他的出手,无数冤魂厉鬼忽然从地底钻出,嚎叫咆哮,整座王城的周围,好似忽然变成了人间炼狱。
这一击过后,或许世上再没有恶鬼。
因为他,就是魔鬼的化身,是极恶的代名词。
魔王小儿,若论起杀人,爷爷我可要胜你百倍。
他曾日屠十镇夜屠百村。
他曾恣意妄为杀人如麻。
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被他随手斩下的尸首便可悬挂出整座大山。
黑白两道都厌弃他,却也都不愿招惹他。
而他,仍是心安理得,逍遥自在。
讨伐魔王本没人请他,他却自己来了。
百万勇者皆望而生畏,他却偏要动手。
哪怕,横行天下的日子于今日到头。
于是乎,大地与生灵数十载的鸣颤与怨懑都化作了此刻的力量。
于是乎,这全部的血腥与腐烂,都融入了这一击当中。
霎时间血光蔽日,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红色。
霎时间护城大阵轰隆作响,传出恍若不堪重负的声音。
接着,他也从空中坠下。
大阵的光芒似乎稍稍黯淡了一点,却仍是丝毫无损。
只不过,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直至无穷无尽,直至终将魔王彻底压垮。
在他的尸身倒下的同时,又有另一个人踏入半空,来到同一个地方,打在相同的位置。
这是百万勇者共同的信念,这是百万勇者永不磨灭的意志。
哪怕用百万条鲜活的生命去填,也要换得你镜魔王从此从这世间消失!
于是这第三位登场的人,也将燃烧自己的灵魂。
或许在场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知道他的身份。
也才会清楚他的恐怖。
三大以战争为主要手段的黑道组织,背后都有着他的影子。
他在黑道内部秘而不传的极恶榜单上,代号为壹。
他是当世当之无愧的,邪道第一人。
而他燃烧自身全部所发出的一击,也远比看上去的、想象中的、能够描述出的要恐怖得多。
这一击如长虹贯日,一泻千里。
这一击过后仿佛没有任何声息,也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护城大阵却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痕。
他仿佛又一次看到,三岁那年,末路的自己毅然堕入邪道。
就要,结束了吗?
罢了,不回忆了。
过往也好,念想也罢,徒增感伤罢了。
他从不需要那些。
如何来,便如何去,无需自我的救赎,更无需世人的评判。
就这样吧。
于是,他也如前两位一样,从半空中坠下。
世人仍未知他们的故事,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
三位站在邪道最顶峰的人物依次出手,逐个陨落。
而他们,也确确实实的为后来者创造出了机会。
一人于此时出列,来到了那仅可微查的碎痕面前。
还得是我。
只能是我。
他皱眉,眉间却有笑意。
他微笑,笑容里却充斥着落寞。
飘零半生,从无安处。
而今,终至尽头。
他出手,打在裂痕处。
雷霆万钧,石破天惊。
裂痕竟隐隐有扩大之势。
果然还是不行吗?
可惜,再也没有第二击了。
刚刚的一击,已穷尽了生命,行至了末路。
可他若不行,恐当世已无人可行。
他是当世唯一一个,因为太强,而没有朋友的人。
从来没人懂他,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几十年来形单影只,只与鸟兽作伴。
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独来独往。
没人了解他,他也不需要。
他只做自己。
做自己,便好。
他不入凡尘,因而有着远超世俗的力量。
他不愿与任何不喜的事物同流合污,自然也不受任何人的待见。
天下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既非黑道,也非白道。
或许世界不分黑白,世事本无对错。
但我有。
恍惚间,他好似真的打出了下一击。
一时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下一刻,裂痕逐渐扩大、蔓延,直至布满了整个大阵。
终于,由世界之外的力量所构筑的大阵寸寸碎裂,土崩瓦解。
而他,自然也不能幸免,终于落下了此生的帷幕。
……
对于城上的魔王来说,来自天外的大阵居然只用四个人的生命便如此破开,就如一场荒诞的梦般离奇而不切实际。
但对于城下的勇者来说,四位最顶尖的高手奉献出自己的全部,也才只是堪堪破掉了入城前的阵法而已,这已足够让他们望而生畏。
是以护城大阵虽破,镜王城虽城门大开,一时间竟也无人敢入。
“哼!杂鱼们,看老子单杀魔王。”
一声怒喝打破沉闷。
一人越众而出,就这么直直的向魔王奔去。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奔向城头上威震天下的魔王。
奔向自己生命的尽头。
怂包们,都给我睁大眼睛瞧好了。
能动手解决的事,就不用干等着。
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
更何况,他既不是骡子,也不是马。
他是狼,是这普天之下,最狂野霸道的狼王!
他的身躯渐渐弯下,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形体逐渐变为一只遍体毛发稠密而闪亮的黑狼。
终于,他的速度达到了生物的极限。
蓦地,他高高跃起。
如一道闪电。
向那不可战胜的魔王挥下了利爪。
一生不曾退缩。
而今慷慨赴死。
纵然早已知道了结局。
他也依然义无反顾。
不管面对什么。
他都要如这般的狂野不羁。
绝不考虑后果。
绝不权衡利弊。
只有这样的他,才能挥出如这般浑然天成完全避不可避挡无可挡的一爪。
只有这样的他,才拥有着能将面前的一切敌人撕成碎片的绝对力量。
哪怕,对手是必胜的镜魔王。
镜魔王并没有避,也没有挡。
这仿佛必杀的一爪却忽然软了下来,再也没有丝毫威力。
这位早已无敌于世的魔王只是在这一爪落下前,轻轻伸出了一根指头。
一指,洞穿了他的咽喉。
仅此而已。
于是,这雷霆万钧的一爪再也落不下来,这桀骜不驯的狼王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可,这正是他想要的。
纵然咽喉已被洞穿,纵然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他仍是扭曲而张狂的扬起了嘴角。
他在笑。
世人皆知我莽,但没人敢说我傻。
就让我看看,堂堂天下第一的魔王,在接满这一击后,究竟还能剩下几分气力。
真正的必杀,在这里。
他点燃了所有的热血,引爆了一切的骄傲。
健壮无比的狼躯以魔王为中心整个爆开,席卷一切的火焰将魔王整个湮没。
他要以自己的死亡,唤起在场所有勇者的血性!
他要让所有人,放下一切的畏惧去奋起而搏!
待火光散去,镜魔王分文未动,一袭青袍飒飒,甚至连半点烟尘都未沾染。
可嘴角残余的一抹嫣红,已足够为所有人,带来那崭新而激昂的斗志。
刚刚的自爆,足以将魔王的战力削减三成有余。
他真真正正的,为勇者方带来了胜利的曙光。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机会从来都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强如天下无敌的镜魔王。
也会受伤。
……
百万勇者再也按捺不住,一齐朝王城聚拢。
镜魔王邪邪一笑,从城头跃回城内,几息之间,便已隐去身形,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勇者方最强的几人终于顾不得藏拙,联袂越过城头,向魔王消失的方向追去。
只是,这天道二字,玄之又玄,想那盖世魔王也要被压百余载不得翻身,勇者方自然也并非就毫无限制。
若依这天下至理,需六位勇者同行,方能获取挑战魔王的资格。
而六人之外,超过此数者,则会被这天地拒于王城之外。
是以除了刚刚追进去的几人以外,这百万勇者仍是只能围而不攻。
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如此,而已。
勇者方又怎会真的对此毫无准备呢。
需要时借助天道的力量打压封印制裁对手,不需要时便欺瞒天道抗拒天道,甚至,毁了天道。
这,才是勇者啊。
便是这天,也只能为我方所用。若不能,若你反过来阻拦了我方的脚步,那便——不再需要你了。
百位勇者念念有词,身影翻飞,共同构筑起一套连接天道的大阵。
阵眼处,一位年轻的勇者正掐动术诀,勾勒苍穹。
他曾是这个时代的主角。
他曾是这方天地的宠儿。
须臾,便不再是了。
奇异的波动将百位勇者相连,整座大阵流光溢彩,似实还虚。
构成了一个奇妙的循环。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与这天道的循环逐渐同频同调,连成一片。
而位于阵眼的他,便是桥梁。
以自身的精气运势,将阵法导向广阔无垠的天地。
终于。
天道如圆,展现在他的面前。
这是超越了时间、空间,但却并未能超越因果、并不能做到绝对的秩序。
本该圆融如一自成循环。
却有着一丝无法用常理测度的微小间隙。
他满不在乎的笑了笑。
似乎比想象中要轻松很多呢。
就连天道,也不能真正圆满吗。
不过如此。
那么,又到了我表演的时刻。
百人的大阵,却又是我一个人的舞台呢。
真是无趣。
指尖翻飞里,他拉动起百人的意志,聚合起百人的精气神,化作一道流光,向那如圆的天道激射。
恍惚间,整个天地仿佛化为一个无形的漩涡。
流光接触到圆,却被气圈带动起来,在漩涡中轻盈游转,恍若化成了天道的一部分。
他终于仰头看天。
这一次,世界并未按照他的剧本来。
原来那看似缺口的空隙,反而是能将一切外力包罗容纳的精意所在。
那便没办法了啊。
聪慧如他,一时也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
看来自己正做的,是那不可能完成的事。
他失败了,但无妨。
阵中的百人当然全都要死。
也无妨。
他不会死。
或者说,他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但每一次,在死亡的瞬间他都会回到故事的起始。
去改写属于他的结局。
无论在哪种书籍何种故事里,他这样的人物,一定是永远的主角罢。
这一次,虽然没法改写天道,他也仍能回到过去,不再接取这本不可能的任务,抛弃那完全是白白送死的使命。
只是这一次的终焉之战,他不会再是主角了。
不过也好。
勇者与魔王拼尽一切的战争,注定不会有任何胜者。
即使一次性只能有六位勇者闯入王城,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最强的几人已经进入,纵然单打独斗魔王确实无法战胜,但已经站在天下最高处的几人联手,再强的魔王也只有死路一条。
当然,那几位搬弄风云的勇者,也必然再没有机会从王城出来。
剧本我已写好。
这终章的剧目不看也罢。
到头来,我虽在幕后。
仍是永恒的主角。
他又一次满不在乎的笑了起来。
或许,世上没有真正圆满的东西,有缺憾的圆满,才是真正的圆满。
他自身,便如永恒的轮回。
便如,流转不息的圆。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忽然亮起。
一种全新的可能,从他的心中缓缓升起,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或许,他还可以——
最后一次的——
做自己的主角。
下一瞬,他切断了连接天地的大阵,被反震之力投向天穹。
在空中闪过一个玄妙的轨迹,不偏不倚,投入了如圆天道的空隙处。
用自身填满了空隙。
随着气圈流转,不圆满的天道变得圆满。
于是物极必反。
于是过满则溢。
这一次,他无法再一次的回到过去了。
这一次,他要用这只有一次的机会,来达成他心目当中的完美结局。
切断大阵时,他主动承担了所有人的反噬。
为阵中的百位勇者谋取了一线生机。
哪怕,他再无今生。
再无来世。
彻底与天道为一。
于是,在他投入空隙的前一刹那。
在最后的最后。
他又一次——
满不在乎的笑了笑。
聪慧如我,怎么可能会有做不到的事嘛。
这天。
不过如此。
天地无情,煌煌天威将他湮没。
也湮没了那阵中的所有人。
百位勇者,终究还是无一人得以幸免。
接着,四周景致虽无任何变化,碎裂声却接连不断地响起,直至在每个人的心中轰然倒塌。
天地无情,生命有情。
禁锢人心的枷锁逐个裂开。
天道的限制,取缔于诞生之前。
……
此刻,正是总攻之时。
东南西北四面围墙被数不清的勇者推倒踏碎,夷为平地。
百万勇者从四面八方涌向镜王城。
高高的城墙,坚固的城门,无解的护城大阵…
这些曾一度困扰勇者多时的阻碍。
此刻,在这百万勇者的面前。
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不,或许还真的有。
待尘埃散去,王城北面,汇聚着最多勇者的地方,现出两道人影。
一人红衣赤足,半仙半魔。
一人白衣胜雪,温文尔雅。
两个人,将整整半数勇者,拒于城外。
……
纵然王城北方汇聚了百万勇者中的近半数,却终究不是全部。其他三个方向的勇者仍不在少数,不断朝城内涌去。
天空于此时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中,伸出了一只手。
手里捏着一根银针。
对着这天下勾勒描画。
几息过后。
绘出了一些看似奇奇怪怪却又仿佛玄妙异常的东西。
一个似马,一个似猪,一个又似跳蚤。
接着,又一个个的幻灭。
这只手似乎并不满意自己的作品。
于是执起针,轻轻往前一挑。
于一瞬间。
刺破这月明星稀。
绣遍这锦绣河山。
“花花啊,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还得你自己来。”
这手忽的又从缝隙里收回。
天空依旧如常。
刚刚的一切,都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深在地底之下、远在万里之外、高在九天之上,有三个人,身躯同时一震。
与此同时,隐入王城内部的镜魔王忽然抬头,看向遥远的天空。
似有感应般,目光定在了刚刚裂开缝隙的地方。
口中喃喃自语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没想到,都到了这般境地了,你还在c啊。”
只是这一刹那的感慨,已将行迹暴露在几位背负着最强之名的勇者眼下。
下一瞬,几道流光次第袭来,直取魔王首级。
冠以最终之名的决战,就此拉开帷幕。
……
王城西面。
一人凭空而现,没有半点征兆。
绛紫长袍,鸣珂锵玉。
拦在数不清的勇者面前。
他是有着创世伟力的通天大能。
他是已被封印在地底千年之久的远古皇族。
今日,他从长眠中苏醒。
今日,他替魔王守这城之一隅。
……
王城南面。
有一人坐在断壁残垣之上。
将茫茫勇者大军隔断。
有人深藏若虚,大巧若拙。
有人与神同龄,与天齐寿。
就连魔界的始祖,在他面前也要以后辈自居。
而此刻,他从阴影里步出,显露在世人眼前。
而此刻,他要替魔王,把守这城之一隅。
……
王城东面。
空间被生生撕开,如露门扉。
一人从中踏出。
鸿衣羽裳,鸾姿凤态。
他向着茫茫人海投去轻轻地一瞥。
只一眼。
不断朝城内涌去的万余勇者却好似在一瞬之间,被全部定住,动弹不得。
他目光扫过。
无人可及。
这已经远远超脱了人类的范畴。
他根本就不是人!
有神明自异界而来。
来替魔王守那城之一隅。
……
王城内。
镜魔王不闪不避,任凭几道流光依次打在身上。
这种程度的法力,已经很难伤到他了。
便是数百年前神秘失踪的天下第一兵刃,若不灌注内力而只凭自身的锋利,也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但哪怕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些术法的真正作用,也仍是任由其不断打在身上,放其进一步削减自己的力量。
流光溢散,显露出紧随其后的几道身影。
当先一人头大如斗,笑容可掬。一伸手,便如遮天蔽日,遮去了魔王的五感。
第二人体态娇小,淡粉色华衣裹身,手中法杖熠熠生辉,化出流光万千。
下一人后发先至,一身紧身黑衣勾勒出饱满的肌肉线条,看似全力相搏,却是徐晃一拳,扑向魔王身后,彻底封死了魔王后路。
这前三位通天彻地的大能看似各展所长,实际却只是铺垫。
第四人头顶草帽,身披灰色大褂,本是平平无奇看着只像是路过,却忽然出现在魔王身侧,肩上的扁担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打上魔王的脑门。
直将魔王打得整个消散,好似灰飞烟灭。
这一轮袭杀发生不过瞬息,却构思精巧,配合得天衣无缝。仅仅出场四位勇者,便教魔王饮恨当场。
在场的勇者却人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魔王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众人身前,浅浅地笑。
刚刚消散的,不过是一道残影。
“现在,轮到我了。”
话语未毕,魔王就已经出手。
一柄金光萦绕的宝剑忽然出现在魔王手中,照亮了深沉的夜幕。
魔王作势,挥剑。
于一瞬间,越过身前的两人,斩向站位最为靠后的粉衣勇者。
粉衣举杖欲挡,不料这一剑有形无意只是假象,握剑的拳才是杀招,从杖下穿出,打向小腹。
粉衣向后飞退,灵动飘逸犹如穿花蝴蝶。
可魔王的一拳不紧不慢,始终贴近小腹。
下一瞬,一个韡烨的勇者忽然从中插出,用身体挡下了这大巧不工的一拳。
光辉灿烂,煌煌烨烨。
竟硬是用身体消解了全部的拳势。
于此同时,魔王后方大头的勇者以及挑担的勇者也已先后扑至。
到这时,魔王刚刚的那句话正好说到一半。
再下一瞬,发生了三件事。
魔王蓦然转身,将宝剑递到左手,抬起右臂硬接扁担。
同时左手持剑,一心二用,朝着大头勇者,再次作势,欲劈。
同样的当,纵是不同的勇者也不会上第二次。
魔王打从最开始站上城头,就没使过任何兵刃,身体才是他最强的兵刃。那刻下又为何要平白幻化一柄剑,无非是刻意诱敌罢了。
在大头勇者容纳一切的情报网当中。
魔王从不会使剑。
于是大头勇者冲势不减,一头撞入剑影。
于是虚虚实实,这一剑化作他最后的催命符,刺目的剑光使整个王城亮如白昼。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待到最后一字的余音落下,大头勇者已被拦腰斩作两截。
强接了一扁担的魔王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飞退。
连施巧计于几位最强勇者中间强杀了勇者方的主心骨,本该令魔王可以稍稍轻松一些。
可魔王反而轻轻皱起了眉头。
宝剑再度光芒大盛,将周身的空间劈开。
刚刚的一切如梦般消散。
六位勇者一字排开,立在魔王对面,正好整以暇,从容以待。
多出来的那人,戴着幽暗诡异的冷玉面具,露出的双眼正闪动着奇异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原来他早已潜藏在附近,蓄势待发,悄然出手。
原来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他提前布下的一场幻境。
可魔王身体里感受到的消耗,却是实打实的。
至此,六位进城的勇者已全部现身,并完成了热身。
至此,必胜的镜魔王,还剩下五成战力。
……
王城西。
玉珂鸣响,佩玉铿锵。
茫茫多的勇者不要命的冲来,一眼竟望不到头。
他迎向勇者,轻轻抽出了悬在腰间的佩剑。
仿佛抽空了满天的夜色。
纵然这柄天下第二神兵陪他在地底埋了千年。
可出鞘时。
仍如新发于硎,锋芒夺目。
他轻轻挽了个剑花,潇洒而好看。
若你们执意求死,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古老而悠久的文明曾随我一起尘封地底。
而今,历史的荣光即将重现人世。
他迈步,舞剑。
随意的迈步,随意的挥剑。
每踏前一步,地上便多出一具尸体。
闲庭信步,一步一杀。
身形从容而优雅,神态温柔且惬意。
仿佛他正在做的,不是那残忍血腥的杀戮,而是悠哉游哉的漫步。
宝剑并未沾染上任何血迹。
紫衣翻飞间,血染河山。
勇者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但更多的勇者一个接一个的扑来,仿佛永无止境。
他们在以自己的生命,源源不断地消耗他的力量。
真是可敬啊。
这个时代的勇者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贯彻他们的信念。
原来总有些东西,哪怕越百千年,也仍然一成不变。
他感到由衷的开心。
但,他也绝不会停手。
剑光飘忽里,连夜色也被染红。
他身形不曾有丝毫停顿,如行云流水,仿佛没有丝毫疲惫般,不断将周围的勇者斩杀。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锋利无双的宝剑竟一点点开始磨损。终于,裂痕逐渐扩大,直至寸寸碎裂。
他的身形第一次顿住。
数以万计的勇者,以自己的身躯和鲜血,让这柄名满天下的神兵也损毁破碎!
其余的勇者仍是不断朝他冲来。
奋不顾身,义无反顾。
就像,当初的那些人。
原来千年以降,人们身体里的热血依旧沸腾,人们内心中的勇气依然如这般的不可磨灭。
千年前,他不愿妄造杀孽,自我封印千载。
千年后,还是与当年相同的原因、相同的境遇,他却选择了与当年截然相反的道路。
他将已经只剩下剑柄的宝剑随手丢掉,就像丢掉了一身的负担。
他根本不会用剑。
这剑与他而言,不过是权柄与威名,不过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而今,他将他们全部丢掉。
其实,只要将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灌注于剑身,那哪怕他拿的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剑,也绝没有碎掉的可能。
但此刻,碎掉的不过一柄剑。他浑身的气力,却还保留下不少。
只是不知道,若是换成天下九大神兵中的其他几把,在不加注力量只凭本身锋锐的情况下,又能撑得了多久呢?
他忽然又微微有些遗憾。
可惜了,若是那柄传说中的圣剑,那柄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神兵,那或许在场的所有勇者全部倒下了,也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破损吧。
只是,他终究,不曾真正拿起过那柄剑。
罢了,都过去了。旧时代贵族的残暴统治,昔日家族的光鲜与阴暗,都随着曾经的那一道火光彻底消散了。
他的目光越过勇者,望向广袤的夜空。
真是奇怪,他应该已经战斗了至少五六个时辰了,斩杀的勇者早已过万,可夜色却不曾有一点变化,仿若时间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是有人将王城周围、王城内外,甚或整个天地的时光暂时锁住了吗?做出这种事的是勇者方的大能亦或是魔王的同伙?如此意义不明却必然损耗极大的做法又究竟意欲何为?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源源不断的勇者再次向他发起惨烈而悲壮的猛攻。
我相信你们的决心,敬佩你们的视死如归。
但这并不是能让我停手的理由。
我只能代魔王向你们保证,会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死得其所。
他压低重心,摆开架势。
拳、臂、肘、肩、足、腿、膝,他身上的每个部位皆运转自如,他身上的每个部位皆可杀人。
时隔千年,他再度施展古武。
时隔千年,他向当今的天下展示,这源自过去的武术绝非艺术。
而是杀人技。
他仍是那样从容而优雅,却不断有勇者倒在血泊当中。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这是一场持续了两天两夜的屠戮。
时光并不曾溜走分毫,在场却已无任何人还留有半点生机。
包括他自己。
沉睡的千年间,他曾神游物外,跳出了这方天地。
他游历,他观测。
未来的画卷一一在他眼前展开。
无比繁荣昌盛的世界,远超任何人想象的世界。
他流连,他沉醉。
直到——一切的覆灭。
于是,他找寻,他穷尽。他要让自己所在的世界摆脱大自然的规律,摆脱宇宙的法则。
终于,他看到了那一袭青衣,坚决而落寞的握住了那一抹微不足道的希望。
他知道,他该醒了。
这一次,他要将天下交给一个人。
交给一个注定要屠戮这天下的魔王。
这一次,远古的荣光,就算是,同他一道落幕了罢。
最后的最后,他向着满地的尸骨,向着所有倒在他面前的勇者。
深深一揖。
而后,再也没能起身。
王城西面,十八万勇者尽数殒命,无一人进城。
……
城南。
他随意地坐在一片废墟当中,袒胸露乳,没有丝毫架子,更没有一丁点他这样的绝世高人该有的仪态。
但聚集在南面的数十万勇者,却无一人能越过他进入王城。
每当有人尝试入城,都会被一股力巧妙的弹开,虽不伤及毫发,却也无人能破开这足可称得上是震古烁今强绝天下的气劲。
他以深若无底的内力,筑起了一道与天齐高的气墙!
于是,勇者们不得不把矛头对准了他。
于是,心怀苍生心系天下的勇者们,就这样杀向一个手无寸铁人畜无害的人。
他仍然没有还手。
不是不敢,并非不能,只是不愿。
他向来宅心仁厚,大肚能容天下事。
自然也容得下这区区数十万勇者的小打小闹。
只是今天,他或许难以寻得个两全法了。
数不胜数的勇者如排山倒海般朝他扑来,一一被柔力推开,又一一再次扑上,循环往复,不死不休。
这场勇者与魔王史无前例的全面决战,注定只能以一方的彻底消亡而告终。
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有任何一个勇者停下脚步。
他摇头苦笑。
活的越久,越能体会到生命的可贵。
但面前的这些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若持续这样下去,他的内力终有尽时。
不伤一人而守住城南,看来还是他过于异想天开了。
在你们,这城,必须要进。
在我,却是注定死守。
看来双方之间早就已经不留任何余地了,那再留手,就不礼貌了。
于是,他张开了手。
高至云天的气墙蓦然消弭于无形。
持续扑上的勇者却一个个开始面容扭曲,七窍流血。
接着,源源不断向他扑来的勇者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五脏尽毁,生机断绝。
他以强横的内力,摧枯拉朽般震碎了所有扑向他的勇者的五脏六腑!
如此刚柔并济刚时霸道无双柔时绵里藏针的气劲,放眼天上天下,也是闻所未闻绝无仅有的。
可多如牛毛的勇者们并没有丝毫畏惧,仍是悍不畏死的扑上,决绝而惨烈。
他只能报以苦笑。
数千年间,他不曾对任何生灵下过杀手,动过杀心。
今日,破戒。
他气场全开,冠绝此世的气劲铺天盖地席卷开来。
勇者在他面前一个一个地爆开,化成血雾。
无人能稍稍阻挡这股气劲哪怕分毫。
若只以内力论,哪怕一力震慑四海的镜魔王,也要甘拜下风。
若只以辈分论,哪怕最初的魔王,也要喊上一句兄长。
曾有人问他,若杀一人可救十人,他杀不杀。
他不杀。
但今日,他要杀尽这足可填满一整城的人。
只为救一人。
也罢。
这么多年来,世人只知源初不知我。
今日,便褪去一切束缚,将这千年来孕养的气一并散去。
还给这世界。
今日,便要放肆一次,让这普天同颤!
待这震天撼地的气机散去,城南再无声息,亦无生息。
他于今日,一气破敌二十万。
他于今日,身死,道消。
王城南面,廿六万七千勇者全部陨落,尸骨无存。
……
东。
年轻的神明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勇者。
人类,哪怕数以万计,仍是渺小如斯。
可在那些渺小的人类眼中,高高在上的自己,也该是这般渺小。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被定住的万余勇者在一瞬之间灰飞烟灭。
这便是位格的差距。
这便是神与人之间的距离。
他此招出毕,便不再有动作。
他在等,等其他还活着的勇者四散奔逃,作鸟兽散。
他坚信在如此恐怖难量的神威下,逃将成为所有人唯一的本能。
然后,他就可以离开这方天地了。
至于逃走的多数勇者,也无须赶尽杀绝。事实上,他也做不到。
哪怕有神秘人物的召唤与暗助,破开界限短暂打通不同位面的空间也仍不轻松。更何况作为异界来客,他一来到这片空间就不出意外的遭到了整片天地的压制与剥削,一身神力在飞速流逝被这方天地本身吸收同化。
所以时间对此刻的他而言,异常宝贵。
他与魔王有旧。
今日不请自来。
本就是他自己的一意孤行,自然不会有任何负担。
代魔王守下城东,便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过程,他根本不在意。
只要结果达到,他便可安然离去。
所以,当感受到此方天地对自己的侵蚀,他并未运功保护自己的力量,反而孤注一掷,决定速战速决,将尚能动用的所有力量全部释放,一击便湮灭了万余勇者,要让剩下的所有勇者被恐惧淹没,再也不能构成威胁。
一切确实在按照他的预想发展。
虽然余力只够他回到自己的世界,但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再心志坚毅的勇者,若是面对随手就能覆灭万人的神灵,也必然再提不起一丝一毫战斗的欲望。
他仿佛已看到结局。
可这一次,他错了。
错的非常离谱,错的足够将他自己葬送在此方天地。
这一次,再没有一个勇者后退哪怕一步。
他们悍不畏死的向高高在上的神明发起冲锋。
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告诉面前俯视着他们的神明——
神,亦可灭杀!
神,也会低头!
这下可麻烦了。他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他当然还有一击,足够击垮所有的勇者。
城东本就是聚集勇者最少的地方,不过区区数万而已。虽当中也不乏有些高手,但大都冲的太快,在刚刚那倾力一击当中化为了灰烬。
以他的余力,加上神明的位格,或许还要燃烧一些自己的本源,但应该是足够了。不过那样一来,他就真的回不去了,就真的要陨灭在这方天地当中了。
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自爆神躯让这整个王城陪葬呢,他略有些自嘲地想道。以如今的余力,哪怕燃尽一切,怕是连与这天地同归于尽都做不到了。真是可悲的想法呢。他可从未打算过以死亡来达成目的啊。
于是,他并没有任何迟疑地,喷出一口精血。
轻轻挥了挥衣袖。
以无形的威压,以绝对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抹除了在场所有勇者的存在。
我这样做,可不是要与那些傻傻的勇者一样,做那牺牲自我的无意义行为。
这是神明的直觉,这是我向死而生的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唯有如此,才是我唯一的生路呢。
我选择相信自己,也相信你。
他全身上下,流出金色的血液,怎么也止不住。
然后,他从高空坠落,没入忽然裂开的缝隙。
王城东面,九万九千三百五十七位勇者从这世间彻底消失,不复存在。
……
空间中忽然裂开的缝隙悄然闭合。
却只合上了短短一瞬。
下一个瞬间,他又一次裂开。
与此同时,隔了不知多少重天阙的星海当中,一个人正襟危坐。
坐在一颗最为明亮的晨星之上。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只遍体血色的蟑螂。
这血蟑螂耗万年生养,珍贵无比,怕是宇宙间也并不多见,此刻却在他的手中痛苦哀嚎,极尽挣扎。
终于,挤出了一滴眼泪。
他手一抖,将这滴泪透过缝隙,洒向人间。
而后,缝隙再度闭合。
……
城内。
镜魔王默立原地,一动不动。
六位勇者却同时暴退。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如此情形下魔王竟仍敢主动发起进攻。
留在原地的残影仍未消散,魔王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几位勇者面前。
接着,幻化出更多的影子。
一道虚影目闪奇光,身形飘忽,与面具勇者对视,而后,化作尘埃尽散。
一道虚影拳势如风,疾如迅雷,与黑衣勇者对了一拳,而后,被打的灰飞烟灭。
一道虚影身冒火光,如入无人之境,直直撞向韡烨勇者,而后,被撞的支离破碎。
一道虚影流光萦绕,光彩夺目,向粉衣勇者疾射,而后,被炸的四分五裂。
一道虚影平平无奇,忽然出现,袭向挑担勇者,而后,被一扁担打得粉碎。
最后一道虚影伸手,如遮天蔽日,遮住了大头勇者的五感。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在刚刚不过瞬息的交手当中,魔王竟已看破且偷师了每位勇者战斗方式当中的精义所在并能融会贯通扬长避短。
趁着大头勇者被屏蔽感知的瞬间,魔王手中宝剑光芒大炽,以绝对无法避开的速度斩向大头勇者。
不,这不再是虚影,这是魔王的本体!
其余尽是虚幻,魔王的真正杀招就藏于这一击当中!
魔王再一次选择了率先击杀大头勇者,斩杀这百万勇者的精神领袖。
大头勇者却也绝非善类,此刻心知必死,反而无惧无念,奇异地扭起身躯,摆动手臂,施展出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手法,迎向魔王真身。
纵然希望渺茫,也要尝试与魔王以命搏命,最好同赴黄泉。
可这时,魔王却顿了一下。
不过短短瞬息而已。可这绝不该有的停顿,对于魔王而言,已是生与死的距离。
下一瞬,魔王必杀的一剑并未斩向大头,却是改变轨迹,朝城外的某处斩去。
这一剑斩开空间,让半空中出现一道足可容纳一人的裂隙。
再下一瞬,大头勇者以熟练得仿佛已经历过了千万遍的动作,将魔王的脑袋拧了下来。
一招,把魔王的头给卸了下来。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虽然牺牲的勇者已不知有几数不胜数,但只要最终的结果是魔王身死,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魔王若真的这么容易就会死,那他就不是那位必胜的镜魔王了。
面具勇者双眼蓦然精光大盛,周身的空间被整个撕裂。
魔王完好无损地站在不远处,淡淡地笑。
你们曾以幻境诈我。
这一次,轮到你们自己沉沦其中。
风水轮流转。
只是,他脸上虽然笑嘻嘻,心中却在骂娘。
虚实本相间。刚刚的一击,本可以成为真实,本可以真的解决掉对方的领袖。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一位故人的气息。
那一位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仅全盘承受了天地的反噬,还耗尽了自身全部的力量。
真是胡闹。
没办法啊,勇者只能先放一放了。还是给你开一道生门,让你哪怕陨落,也落在自己的故乡好了。
但凡你早一秒或晚一秒坠下,大头的勇者都必死无疑。
可偏偏世事就是这么的奇妙。
这原本夺天地造化完美无缺的奇袭,不仅没能让勇者方伤筋动骨,反而让自己再次损耗颇多。
这或许,就是命数。
只不过,我相信天命既定,却从不会信仰他们。
我的命,只能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
魔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的眼中,似有火光在燃烧。
……
王城北面。
鲜血,映得红衣更红。
月华,衬得白衣更白。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
绿萍涨断莲舟路。
他足抵红莲,在茫茫多勇者当中穿梭跃动,轻巧如蝴蝶。
红衣素手,不知插进过多少人的心脏,让全身上下都染得殷红而迷离。
他不擅守,只擅杀人。
他闯入人群当中肆意屠戮,将守城的重任交给身后那席白衣。
白衣裳凭朱阑立,凉月趖西。
他白发如雪,白衣胜雪。
他会挽雕弓如满月,凭夜色为引,以月光做矢,一气化箭数百发,将目光所及处的所有勇者,都射杀于城外。
他与那红衣,一攻一守间,正是天然的搭档。
两个人,便要将半数的勇者,都拒于王城之外。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藉。
他浅笑盈盈,莲步款款,沐浴在断肢碎肉当中,怡然在尸山血海之间。
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却飘飘仍如天上仙。
面前的勇者只一眼便会迷了心智,再一眼,便已人首分离,再无来生。
随着一阵幽香扑鼻,两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扑扇着翅膀,竟恰好封住了他的去路。
这还是他屠戮数千人以来,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受到阻碍。
他微微蹙起黛眉,清冷如谪仙,柔媚若魔女。
周围所有勇者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他伸手,摘下头上的金钗。
霎时青丝如墨倾泻,霎时蝶落花香尽散。
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他素手执钗,轻轻一划。
周围呆立当场目不能移的勇者们便一个接一个的停止心跳,没了呼吸。
凡金钗所指,勇者成群倒下。
转瞬间,周围便只剩下一个人还能站着。
他神态萧瑟而落寞,他身上插满了早已枯死的花。
他挡下了红衣疯癫而痴狂的屠杀。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行向红衣,举步生花。
却又在短短一瞬,凋零湮灭。
他离红衣越来越近。
他以花开花谢,化去了红衣的倾国倾城。
终于,仅剩一步之遥。
这最后一步,却再也踏不出去。
红衣朱唇轻启,呵气如兰。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
依依似与骚人语。
面前的尤物如此动人心弦,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正不受控制,越跳越快,就要蹦出胸膛,就要燃烧破碎。
便在这时,百十只蝴蝶羽翼相连,围着他扑飞争逐,构成一道道绚丽的彩霞。
他终于静下心神,重新找回了的身体的控制权。
远方的勇者们也再度接连不断的朝这里涌来。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何须论得丧。
他白衣纤尘不染,纵杀伐不止干戈不断,仍平静如水,似画中人。
直至此刻,仍尚未有人能在这把弓、这把天下第二神器之下,近其身百米之远。
近王城百米之远。
他一人一弓,面对天下,足矣。
放眼王城内外,只如徐徐展开的画卷。血如墨,骨如笔,勾勒出满城的腥风血雨。
而他,雅致不减,愿做这作画之人。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恍惚中,马蹄声响。
一位勇者骑着高头大马,由远及近。
动物极难承受大战当中肆虐鼓荡的气机,往往会轻易被余波震毙,是以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没有勇者在与人打斗时还乘着坐骑了。
除了这一位。
他是百万勇者当中,唯一的骑士。
也是普天之下,唯一的一个。
骑士勇者。
雕弓写明月,骏马疑流电。
自年少成为勇者起。
他的人生,便充满了无奈。
被冷落,被疏远,被嘲笑。
从他继承了这匹老马和这杆破枪开始。
他就从未被理解过。
他拾起了一些古早的东西,却与时代的前路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他在既定的道路上前行,从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一次,便让我,为自己正名!
长枪一横花飘零,松风追月伴我行。
他手执长枪,骑着大马,发起冲锋。
远处的白衣一眼便注意到了他。
或者说,想不注意到,反而更难。
于是,白衣单独为了他,集天地灵气,射出一箭。
于是。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于是,巨大的气流炸响,骑士勇者连人带马倒飞出去,飞出千里之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再次发起冲锋。
马未亡,枪未断。
或许,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胯下那匹陪伴身边多年的老马,会是逸尘断鞅灭景追风的天下名马,他手中那杆早就破旧不堪的烂枪,乃是曾经纵横天下无物可当其锋芒的天下第二神兵。
这一次,没有质疑声,没有嘲讽声。
更多的勇者,跟在他身后发起了冲锋。
他长枪遥指白衣,无念无惧,只有坚决。
干戈长枪尺二尺,锋芒犹似刀刃起。
白衣感到自己正被一股决绝而坚定的杀意遥遥锁定,仿佛自己只要稍有动作,远处那骑士勇者的长枪便会破空而来贯穿自己的身体。
可还有更糟糕的,他能看到杀入敌阵的红衣被那满身花与蝶的奇怪人物缠住,在勇者大军的浪潮中苦苦挣扎,逐渐淹没。
勇者们不停变换着位置,将红衣团团围住,不断有人负伤从附近退开,但瞬息间就会有新人顶上,循环往复。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杀招,但勇者们在以最少的牺牲,大幅消耗红衣的体力。
白衣眉头紧锁。红衣身在局中难以自救,可他在远处却能很清晰的看清全貌。恐怕红衣早已身处一个能困龙驱虎的大阵中。
不,不是一个。他终于全盘看清,是由七个冗杂繁琐却紧密相连的阵法共同构筑出的大阵。
红衣早已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如此阵法,必有高人指挥,从而不断调遣勇者维系大阵。
他遥遥望去,终于在勇者的层层包裹之中,锁定了一个中年文士,羽扇纶巾,镇定自若,与周围的尸山血海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这人本非勇者,也完全不通武道,但他还是随着百万勇者一道来了。
在他看来,武力,永远只是下乘。
知识,才是真正强大的力量。
卑高慕其仙,飘飖安可追。
白衣在心中轻叹。
此人必须要除。
且越快越好。
不然,待体力稍稍告罄,待大阵万千种变化尽展自如运转生生相息,那红衣顷刻间便要万劫不复。
红衣若倒,马上便轮到自己迎接这些出神入化的阵法了。
所幸,他尚有一箭。
骑士勇者和身后源源不绝的勇者们,已离他越来越近。
数百米距离不过须臾,这一箭若射向文士,则足够骑士近身与他肉搏。
可惜,一时之间,他只够这一箭。
倘令智相及。
前半生,也曾经历过无数如这般的抉择。
只是每一次,都难免会遗憾。
但每当情形所迫,却也没有时间给他犹豫,他不得不立刻做出决断。
无羡亦无悲。
那一瞬间他再一次晋入天人交感的忘我境界,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他的弓箭替他做出了抉择。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这一箭只如流星天降,极光闪过,连天地都失去了颜色。
这一箭挟煌煌天威,越过十万勇者,如此轻易地贯穿了中年文士的心脏。
骑士勇者于这一瞬间越过百里之遥,一枪打在白衣肩头。
苍天如镜映刀枪,长枪横扫有何妨。
文士打扮的人虽死,阵型却丝毫没有紊乱。
原来那布阵的奇人早知这一身打扮招摇过市引人注目,特地与另一位勇者换了衣装,由那人吸引火力,自己则躲在一旁悄悄指挥。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只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对手。
那白衣与红衣俱是文武双全智计无双之辈。
白衣这一箭洞穿文士在明,制造声响给红衣提醒在暗。
而红衣,把握住了这唯一的机会。
亏我装了这么久,总算把握到你大致的位置了。
他手中金钗再度挥舞之时,从袖中忽然射出一根银针。
这银针虽小,却也是天下第二的神兵。
这本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
此刻,却毫不怜惜,就这么骤然丢出。
那一箭贯穿心脏之后余势未减,继续飞出,正好与银针相撞。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拉扯排斥,刹那间爆开,将十里之内的所有勇者囊括其中。
那真正的布阵人,在此之下,尸骨无存。
而那在九大神兵中一直默默无闻无人问津的银针,也在爆炸中化为齑粉,不复存在。
从此,天下九大神兵,改为八大。
至此,大阵再难保持,迅速溃败。
至此,红衣飘然脱围,再开杀戒。
远处,白衣硬挨一枪,被打的倒飞出去,肩骨尽碎。
骑士并无停顿,下一枪紧接着跟上。
白衣翻身而起,交到左手,抡起大弓,虽接连后退十七八步才止住冲势,却仍是硬挡下了骑士的冲锋。
自古弓兵多近战。
此时城外,一个人慵懒的躺在地上,漆黑的眸子里似蒙上一层水雾,使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朦胧而虚幻。他怀中抱着一只毛发柔顺的小猫,正戏谑的看着远方惨烈的厮杀。
不多时,他怀中的小猫似是有点腻了,摇了摇脑袋,却还是觉得吵闹,于是挥了挥爪子。
抱猫的人蓦然起身。
管他勇者还是魔王,既然惹主子不开心了,那便,全杀了吧。
今日,要让这王城内外,再无活口。
天地之间,骤起波澜。
他怀抱小猫,闲庭信步,向王城而来。
沿途被他经过身侧的所有勇者,皆化为皑皑白骨。
他走向王城,像一个从地狱深处而来的恶魔。
浑身插满枯花的勇者放弃纠缠红衣,转头迎向抱猫的人。
已经来不及多想这人究竟是哪边的了,若放任其继续走下去,那么恐怕他踏入王城之时,王城北面四十余万勇者将无一生还。
这时红衣忽然停止了对勇者的截杀,向抱猫的人投去一个妩媚至极的眼神。眼波流转间脉脉含情,怕是心境稳如镜魔王者在这一眼下也要心湖泛起波澜。
可那抱猫的人只报以一个轻蔑至极的眼神,步履从容未有停顿丝毫。
那一瞬间红衣心头泛起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若是放任此人与勇者两虎相争,那么在他杀尽勇者之后,不仅自己与白衣全无活路,怕是连城内威震寰宇的镜魔王也要随之遭殃。
心念电转间,他已打定主意。
原本势同水火的两方,居然心照不宣的联起手来,将矛头对准那抱猫的人。
那边厢白衣与骑士的生死之争也已临近尾声。
骑士胯下的神驹倒在地上不住抽搐,再也爬不起来。骑士拄枪撑地,大口喘息,已是强弩之末。
随骑士一道冲锋的数万勇者已经尽数毙命。
而白衣跌坐在地上,鲜血将满身染成红色,双腿尽断,右臂软软的耷拉着,浑身大大小小俱是伤口,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强撑着,和面前的骑士大眼瞪小眼。
这边的战争,可以说是已经结束了。
北边余下的勇者,都聚集在红衣那里。
我的责任,终于还是完成了。
只是你我之间,既然还剩下一口气。
那终究要分个生死。
红衣处,有两位匿于人群当中的勇者终于出手。
一人背覆羽翼,借风力飞来。
他的双臂,托着另一位勇者。
被托起的勇者手上腾起明晃晃的火焰,向抱猫的人打去。
那抱猫的人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惊诧,一手抱猫,一手接下了这一拳。
两人借力飞向高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刚刚的一拳,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带上了一点神明的韵味。
如若燃尽一生一次的火焰,短暂到达神明的高度,未尝不能拿下那奇怪的人,甚至更早之前就大可以直接带领勇者大军冲入王城。
可是他不能,他有更重要的任务。
这数十万勇者哪怕进城,也不见得能对那威名远扬的魔王造成什么威胁。
他的火焰,绝不能浪费在这里。
他的身上,肩负着勇者方最后的底牌。
他此行,要将魔王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行若成,那哪怕几位最强的勇者皆身死于城内,哪怕百万勇者全军覆没,甚至哪怕有天外的诸神插手其中,魔王也依然必死无疑绝不会有一丁点机会。
原本,他对于将行的事连半点把握也欠奉。
但不久前,一只手从天空中伸出,那是这片天地的空间第一次被破开。
他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带他飞上高空的人能清晰地感知到整片天地的波动。
那时候,他就已有五成把握了。
后来,有神明自异界而来,空间被再次破开。
那时,他的把握达到了九成。
再后来,魔王第三次让这片天地的空间洞开。
这时候,他已能确信,自己要做之事,无论如何都必定会成功。
此行,他和带他飞往高空的人都将有去无回。
但是,那无人能敌的魔王——
已经死定了。
——
尽放百花连夜发,休更待,晓风吹。
晚风里,春意绽放。
他踏风而行,一步,两步。
身上枯死的百花一个个重新焕发生机。
再踏,蝴蝶自来,轻飞曼舞。
漫山遍野的尸骸中,骤然血腥尽褪。
五颜六色的菊花开满城北,润如玉轻如纱薄如娟,如永织不尽的锦般无限延伸,争妍斗放,洒满天边,将晚霞映得姿态万千。
红如火,黄如金,绿似翡翠,白如飘雪,粉似彩霞。
花团锦簇,摇曳生姿。
五彩斑斓的蝴蝶成百上千围着他翻飞旋转,翩翩起舞。
天地间,只余鸟语花香。
他的脸上,失落褪去,笑意显露,如沐春风。
他踏下了最后一步,来到了那抱猫人的面前。
姹紫嫣红,莺歌燕舞。
恍惚间,他仿佛再一次,成为那个豪气干云的少年。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春风得意,草长莺飞。
抱猫之人艰难的转动眼球,浑身上下再无一处能动。
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
他一笑千金,亭亭玉立,褪去了身上的红衣。
忽然风光旖旎,春意阑珊。
柔滑如凝脂的肌肤灼灼其华,风华绝代的香肌玉体就这么展露在世人眼前。
不经意间勾起的些许媚意,顾盼之间,百花失色。
凡看到这美妙景致的人儿尽皆倒地。
这一次,连那抱猫的人也不例外。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他身姿袅袅,酥胸如羊脂白玉,春盎双峰,素腰一束,竟不盈一握。
他轻轻抬起那双颀长而水润的秀腿,将一只小巧玲珑如履青霜的莲足踩在那抱猫之人的脸上,手中金钗扬起,就要给出最后一击。
但这一击并未落到抱猫人的身上,而是穿过鲜花与蝴蝶,忽然从那花开勇者的胸前穿出。
短暂的合作,结束了。
如此天赐良机,为何不要。
这手段绝不光彩,但我可从不是什么好人。
没有公平一战的机会了。
霎时间,千百蝴蝶落地消殒,万朵鲜花凋敝零落。
霎时间,原本漫山遍野的春色,荡然无存。
王城以北,仍是只有残肢遍地,只有尸骨如山。
他看着又变回去的景色,脸上又一次浮现落寞。
最后再尽兴一次吧。
生命的尽头前,他将自己绽放。
天地间众花齐败,唯我一枝独秀。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红衣倒飞开来,触目惊心的血痕开满雪白无瑕的躯体,既美艳又骇人。
抱猫之人全身尽毁,再无生机。
而那鲜花勇者,花开之下,尸骨无存。
恰见花开便花谢,才闻春至又春归。
此时地上那只小猫忽然双瞳亮起,一股奇异的能量流遍已死的抱猫之人全身。
虽然你只是我的宠物,虽然我才不是想救你。
但这么久日夜不离的陪伴,还真是离不开你了呀。
死奴才,给本喵记好了。
你的命,是我给的。
猫有九命。
以我一命,换他一命。
下一瞬抱猫之人睁开了眼,下一瞬倒飞出去的红衣已被他扼住咽喉。
碧眼乌圆食有余,仰看蝴蝶做阶除。
远方,白衣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以长弓本身作箭,射出了此生的最后一箭。
这便是他最后的手段了。
骑士拄着长枪,艰难的起身,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公正、灵魂。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过往的一切,汇成了他此生最后一枪。
长枪如龙入云霄,上挑天霄万里开。
射来的长弓在这一枪下化为齑粉,这一枪去势不减,白衣不闪不避,被当胸贯穿。
长枪终于承受不住,寸寸碎裂,消散于世间。
至此,天下八大神兵,还剩其六。
骑士软软的倒在地上,再起不能。
但他仍是越过了白衣,一点一点地,爬向城内。
鲜血在地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终于,他耗尽了此生的所有,却真的爬进了城内。
他是攻城的百万勇者当中。
唯一的一个。
唯一的骑士。
唯一攻入王城的勇者。
这一次,是我赢了啊。
过往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浮现。
幼时以竹竿作马,自由自在,神采飞扬。
是否从那时起,就已为此生,画好了道路?
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老马,也于同时,魂归高天。
竹马踉蹡冲淖去,纸鸢跋扈挟凤鸣。
白衣默默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纵然胸膛已被整个贯穿,纵然顷刻间便要烟消云散。
他仍是轻轻笑了起来。
欠了一箭啊。
“你可曾见过,天地无光群星坠落?”
他低头自语。
恍惚间,他看到昔日的自己拈花微笑,笑问天穹。
恍惚间,他好似又有了一箭。
他轻轻地伸手,摘下了天上最明亮的星。
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
年少时鹤鸣九皋,孤芳自赏。
与太多太多的美好失之交臂。
错过,或许远劣于无止境的等待。
今日,终于无憾。
今日,身死道消。
青春都一饷。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那一箭并未射向抱猫的人,而是射向他怀中的猫。
他想躲。
可红衣玉臂交缠,紧紧抱住了他。玉骨冰肌,将两人的躯体紧锁。
一瞬间这香温玉软的触感让他动弹不得,下一瞬间,他已来不及躲。
游历诸天多少载,只把人间当作一场游戏。
可还不是,心甘情愿的臣服于一只小猫。
生死之间,究竟是何光景呢。
他将怀中的猫远远抛开,在这一箭下,灰飞烟灭。
红衣笑容灿烂,玉殒,香消。
香消玉碎佳人绝,粉骨残躯血染衣。
被远远扔出去的小猫浑身毛发竖起,一声哀鸣响彻云霄。
居然敢把我的仆人…
居然敢…
都给我去死!
血脉中埋藏的力量于此刻爆发,将深若无底的黑夜映得红光满目。
只一刹那,王城以北,再无活物。
至此,王城北面的四十余万勇者,尽数身殒。
至此,围攻王城的百万勇者,全军覆没。
……
高空之中,他挟人而飞,不断上升。
他要飞到最高的地方。
哪怕,这一次的飞翔,是为了坠落。
他后背的羽翼并非天生,可胜似天生。
这是他花费十年时间,收集整理大大小小的羽毛,为自己打造的羽翼。
把最小最短的羽毛拼成长毛,把羽毛用麻线在中间捆住,在末端用腊封牢。最后,把羽毛微微弯曲,看起来完全像是真的鸟翼一样。
他不是飞禽,却要比任何鸟类都飞得更高。
他以人类之躯,振翅于天际,翱翔于高空!
终于,已经临近天空的尽头。这时候,被他带上高空的人,浑身腾起了火焰。
属于神明的火焰。
火炎焱燚,愈燃愈烈。
直到火光烛天,熯天炽地,将整个天空映得通红。
也将他双翼上的封蜡完全融化。
羽翼完全散开,从他的双肩上滚落下去。
他两手在空中不停地划动,却根本浮不起来。
终于,一头栽落下去。
但是,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将那勇者方压箱底的手段带上了天空的最高处。
接下来,便该我了。
混在人群当中隐忍不发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
浑身是火的人将自己的生命压进拳中,朝天空的一角,挥出了超越神明的一拳。
这片天地的界限曾三度遭人打破。
都说事不过三。
这一回,便是第四次了。
于最高处,一道天门豁然洞开。
浑身的火焰燃尽,他也没能例外的,从高空中坠下,一命呜呼。
……
这道天门只能持续短短一瞬。
可这一瞬,便已经绰绰有余。
在其将闭未毕之时,一位仙人从中踏出,撑开了门扉。
仙风道骨,翩若惊鸿。
原本想要闭合的天门竟被生生撑开,还有愈开愈大的趋势。
仙人一手撑门,另一手掐动术诀,只见三道清气由头顶飞出,化成相同的模样,共同撑起门扉。
竟是一气化三清。
不,这还没完,紧接着第四道、第五道清气不断地自顶上飞出,直到第十三道。
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一气化十三。
这是何等惊天动地不可明说的通天修为!
所有的他,共同拉动起天门,直将天门开满半边天空,开得如整座城池般大小!
接着,群仙并至。
一位、两位、五位、十位、百千位,数不胜数不可枚举的各路仙人腾云驾雾,各显神通,如雨落人间,纷至沓来。
人间的麻烦,既然这天下人解决不了,那便由我们天上人来解决。
若这百万勇者奈何不了你这一届小小魔王,那么——
百万仙人,又当如何!
这便是勇者方千万载以来的底蕴。
这便是针对魔王的,最后的、真正的杀手锏!
……
不远处的山头,一人卧倒在地,手中持枪,瞄准了天上群仙。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枪。
枪管外露,枪身外形圆润,表面光滑,拉机柄向下弯曲。
是98k狙击步枪。
他当然不是这世界的人。
事实上,今天是他穿越到异世界的第一天。
虽然没有系统,也没获得什么异于常人的特殊能力,但他带来了一柄枪。
一柄属于他的世界的狙击步枪。
过去是什么身份已经不重要了。
从今天开始,他要抛弃过往的一切,迎接崭新的生活。
在这完全没有什么科技水平的世界,他相信,凭这一把枪,自己便能这里如日中天,成为时代的主角。
美好的未来在向他招手,就拿那天上的仙人来试试水,打响他成名的第一战吧。
此时,激昂的音乐声响起,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的浑身充满了莫名的力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高高在上的仙人们在异世界的科技下,颤抖、恐惧的模样了。
“大人,时代变了。”
他轻声说着熟悉的台词,在音乐声最激昂处,卡着节拍开枪,爆头。
子弹划过天际,像一道流星。
而后,停在了半空中,停在了仙人们的面前,再难寸进。
一位仙人轻轻的捏住了这枚子弹,挠有兴趣的打量着。
“这兵刃倒是新奇,只是威力太差了些。对付普通人倒是绰有余裕,可若是随便对上一位武功傍身的勇者,怕是连护体真气都打不破,玩具罢了。不知这人间何时有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既不好看,也不中用。”
言罢,他向着子弹射来的方向扫了一眼。
音乐声戛然而止。
那人随身带来的音响在这一眼下被汹涌的气流砸碎,再也发不出声音。
接着,在他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仙人将子弹随手一弹,轻而易举的洞穿了他的脑门。
仙人拍了拍手,仿佛掸去尘埃般微不足道。
在场的其他仙人,只是兴致缺缺的看着,从始至终,并未有人出手。
仙凡之别,正是如此天差地别。
……
那屠遍城北的猫并未能平息怒火,决定将气撒给整个世界。先定一个小目标,杀光王城内外,然后再将整个天下夷为平地,不留一个活口!
让这世界,为我的奴仆陪葬!
颤抖吧!毁灭吧!愚蠢而无礼的世人!
都给我下地狱去吧!
只是,他的计划还未来得及转为现实,就被高空之上的无数道目光盯上。
下一瞬,有多位仙人同时出手,各种术法器阵一并甩出,将他层层围困。
他呲起牙,横冲直撞左右乱冲,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不,不是像。这刻的他,就是一只受伤的野兽。
只不过任他如何怒吼挣扎,也无法摆脱仙人们的包围网。
仙人们倒是不急不缓,稳步收束这无形的大网,一点点蚕食消磨着他的精神与力量。
“这可不应该啊,似这般诞生自宇宙深处的邪物,为何会出现在此方天地?若不是今日恰逢我等降临人世,不知要被他翻出多少血雨腥风。”
“命数啊命数,天不亡此世。”
有仙人掐指轻算,卜问天机。
须臾,便有了答案。
“他本是应劫而生,为此方天地之生死大劫。按天机推算,三载之前便该屠戮人间,使得生灵涂炭,酿起滔天之祸。只是不知为何,竟到现在才堪堪有此征兆。”
“他身上的劫数与命理俱已齐中而断,若非被宇宙间的不可抗力强行掐灭,便是被他人行了瞒天之事暗中转移。”
“天机遭人屏蔽,关键处难以深究。当世有此手笔者不过寥寥,其中几人一直在掌控之下,绝无行此事之可能,其他几人则皆与那魔王有剪不断的关联。除此之外,穿行于宇宙间的奇人乘兴出手也未可知。”
“片刻前翻看了底下一些未寒尸骨的生前记忆,将魔王近年所作所为大致理了个脉络,与一些重要节点刚好吻合。”
“那么已经可以盖棺定论了,这魔王不知抽的什么风,将灭世的因果宿命一并揽到了自己身上,妄想代替宇宙肃清人间。”
“所有的线都已只向魔王,那便简单了。为今之计,只要解决魔王,则诸劫可定,可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仙人们三言两语间,便已彻底推算出来龙去脉。
同样是在这三言两语间,那由宇宙诸厄所化的猫也已经到达极限。
他终于忍受不了,一头撞向满天器法中最锋锐的一角,自我了断,撞的魂飞魄散。
那一气化十三的仙人却忽然心头一跳,仿佛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就好像那只猫还未彻底死透一样。
只是这感觉转瞬即逝,毕竟那猫在众多仙人眼皮子底下神魂俱灭,并无断尾求生的机会,他也就不再多想了。
当务之急,乃是将那嚣张惯了的魔王扼杀根除,不留祸患。
玉笙吟凤,瑶衣驻鹤。
一气化十三的仙人撑起天门不衰。
只要他还在这里,这天门便永远不会闭合。
所有降世的仙人便可以自由地于这人间出手,不用担心时间或空间上的限制。
此外,仙人下凡,不仅不会遭到这天地的约束压制,反而可以得天地助力,更加自如地运用这天地自然的伟力。
总而言之,便是这群本已站在世界之巅的仙人们,在这里不仅不会有丝毫的限制,还会有无穷无尽的增益与加成。
只要天地不灭,仙人们便亦是不死不灭,不可战胜。
事实上,哪怕想破脑袋,哪怕统合整个天上天下所有生灵的智慧,那桀骜不驯的魔王也绝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这一战毫无悬念。
这一次,必胜的镜魔王必败无疑。
且十死无生。
……
高天之上,风起云摇。
镜王城的上空,足有一城高的天门对面,整个天空被生生分成两半。
一人从中踏出,高视阔步,飞鸾翔凤。
他面如冠玉,明眸皓齿。
有掷果潘安之貌,胜城北徐公之美。
他凌空而立,无视了漫天仙人,只以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但在这一瞬,所有的仙人都被他的气机锁定,被他极为蛮横且倨傲的挡在镜王城之外。
他轻轻垂首,向着王城之内,投去遥遥一瞥。
接着,嘴角微微勾起。
找~到~你~了。
自经年一别,已有多久未见了。
纵穿过漫漫星河跨越重重星海,纵是良辰好景虚设,也不过垂柳紫陌洛城东,惊鸿一场,为君展颜。
放心吧。
我来了。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那么天上仙人纵有百万,也休想有一人踏入王城。
不会有人能打扰你的。
仙人们看着对面这比他们更像天仙的人物,不断有人出言提醒。
“你可知道,那魔王欲行灭世之举,会让这天下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会让这世界烟消云散,从茫茫宇宙当中抹去。而你正行之事,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魔王的陨灭已是既定的命运,再无人能改写,你又何必枉自葬送于此。”
“让开,或者湮灭。”
这并非威胁。
只是阐述事实。
这是在救他。
只要他还身在这天下,就绝无可能挡下那茫茫多的天上之人,只能白白送死,只能迎来毁灭。
这些他都知道。
他不听。
这高世之度的人乜斜着满天的仙人,不屑至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跑满天的蚊蝇。
接着,他朝着这漫天飞仙,朝着这宇宙洪荒,举起了大拇指。
然后将手倒转,狠狠往下一竖。
“滚!”
这是他对天上天下的答复。
这是他对自己的答复。
这天下生民,不过碌碌尘埃,与我何干。
只是为了这遍地聒噪而又令人厌弃的蝼蚁,居然就有那么多人千方百计绞尽脑汁的想要毁掉你,真是可笑,真是让我愤恨。
他们都该死。
他们算得上什么。
整个世界的分量,不及你之万一。
这一次,也便由我,来为你挡下所有的外力。
就像曾经的每一次一样。
仙人们涵养极好,并不见有人恼怒。
但显然也不必多言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众仙人纷纷出手,霎时珠光宝气将天空映得金黄,霎时各种术法咒诀目眩神摇,不要钱般朝他砸来。
曾经,他高卧东山,风举云摇。
而今,他高掌远蹠,海沸山摇。
满天的术法宝器一一在他身前散开,并未令他后退半步。
他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轻描淡写的只如挥去在眼前仓皇乱飞在耳边嗡嗡作响的恼人蚊虫。
可铺满半边天空的道法仙术,于一瞬间化解、坠落、消散、湮灭。
他无比猖狂充满挑衅的望向满天的仙人,似乎想要告诉他们。
我并不是针对谁,只是在座的诸位,尽为渣滓,全都不值一提。
仙人们相互传音,将气场覆盖成一张大网,开启了队内沟通。
“如何,刚刚的试探,可有找到此人的破绽?”
“在他出手的时候,我暗中赠予了三道精神攻击,企图直接篡改他的思想,或是勾起他的心魔击溃他的心防,但全都没有奏效。”
“我尝试读取他的记忆,窥探他的过往,未果。”
“我悄悄种下的蛊还未到他的身前就已经化为灰烬。”
“我在仙器法宝中混入了整整两把在这天下位列第二的神兵,结果不出所料,一道被他破碎。”
“我完全卜算不出此子的来历,料想此人的修为已远远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我曾想悄悄干涉他周围的时间流速,并未成功。”
“我调用天地大势压制削弱他,收效甚微。”
“哪怕纵观宇宙,我也从未见过甚至根本想象不出会有强大至此的存在。我怀疑他已经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束缚,甚至摆脱了规律超脱了因果,到达了一种我们根本无法理解根本不该存在的层次。”
“但只要身在这天下,他便是虎落平阳。我们群起而攻,他终有尽时。”
“寻常手段根本对他无用,远程消耗慢慢蚕食他的力量恐怕极难。今日,怕是诸位要尽展所长,认真出手了。”
“他的气机遥遥锁住所有人的同时,也相当于反过来被我们所有人锁定。因此,可确定他无法越过我们以平民相挟,或是连带着所有人一起将天地毁去。但同时,我们也无法越过他,直接对魔王出手。恐怕只有我们其中一方完全覆灭,才能将此局终结了。”
“目前无法得知他是否拥有斩断我们与天地间紧密联系的手段,只能做最坏的打算。恐怕牺牲已经在所难免,每个人都要做好殉道的准备。”
“只在刚刚的这一段时间里,他的气息又一次暴涨,恐怕每一次出手都会让他大幅增强。这点和我们即将面对的魔王有共通之处,权当是实战模拟,可早做准备提前布局。”
“既然再无良法,那便用最原始的厮杀将他湮没,让他知道,何为仙人。”
仙人们不再言语,各展神通。
万千流光将天空绘成五颜六色,瑰丽奇芒将单薄的身躯淹没。
只是有一句话,他们没有人说出口来。
魔王的援兵已是恐怖至此,那么那视万物如刍狗的魔王,又已经达到了何种高度呢?
接下来的战斗、这世界的结局,是否真如所有人一直相信的那样,毫无悬念、未来可期?
高山仰止,万里扶摇。
漫天绚烂中,他直入云霄。
既然你们仙人想要他死,既然这天下容不下他。
那我——
便要杀尽天上仙。
便要屠遍天下人。
高山流水,风雨飘摇。
仙人之躯如昆仑玉碎,纷纷化白虹消散。
他嚣狂大笑,状若疯癫。
仙人,又如何!
多少重星天之外,手捏奇虫的传奇人物正看得津津有味,抚掌赞叹。
“精彩!精彩!这天下之事便该由天下人承担,你天上之人下来干甚?早该滚回去啦!”
他曾将血蟑螂的泪洒向人间。
他如今坐在夜空里第二明亮的那颗星上。
要问最明亮的那一颗去了哪里?
片刻前,被他兴之所至,随手一丢,赠予了一位敢向天而射的奇人。
天门边,一气化十三的仙人灵台清明,心中却是犹豫。
虽然那弑仙的人仍未露出半点破绽。
但他却已经看到了那人足以致命的缺口。
他的眼,透过表象,绕过真相,直入心相。
他若出手,机会极大。
可他若出手,便无人可再撑开天门。
越来越多的仙人死于那人之手,坠入人间。
越来越多的仙人从天门中涌出,源源不绝。
那人不仅未有丝毫疲态,反而越战越勇,气势更盛。
他此刻,必须要做出决断了。
罢了,无须更多的仙人来插手人间之事了。凡在这人间的仙人,也不用再回去了。
他咬牙,放开了手。
天门于一瞬间关闭。
十三道化身依次回归体内,重合为一。
他依着天下人的记忆,化成了镜魔王的样子。
而后,一剑穿心而过,坠向那力压群仙的人。
原本是纵横宇宙全无敌手的人儿,在这一刻却也全身剧震呆若木鸡。
就像多少年前,那个被埋在时间的漩涡当中,被困在最深沉的黑暗当中,那个瑟瑟发抖看不到光的自己。
再也无法行动,再也无法思考。
任由各种仙家术法打在自己的身体。
只剩下本能般下意识的接住了那化作魔王面貌的仙人。
接着,他瞳孔骤然增大,看着那仿佛从内心最深处走来的人在自己的怀中,将一柄寒芒夺目的宝剑,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剑尖从背后穿出,带出一篷刺目的鲜血。
紧接着数以万计的法宝仙器,一个个贯穿他的身体,将他打的千疮百孔。
或许,这区区致命伤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但他的生命、他的灵魂、他的全部,却在飞速燃烧消逝。
那仙人以自身气血为剑,先斩自己,后贯穿他,将两人的生命连通。然后,燃烧全部本源精华,献祭所有清气寿元,从这世间消散。
或许这世间诸法,皆伤不了你。
可既身在这天下,以命抵命总还是做得到的。
用我数不尽的岁月,换你消解于天地间。
那穿行宇宙多少载也难得一败的人此刻终于迎向尾声,再也无法牵制住全部的仙人。
满天的仙人们并无停顿,各路奇招异法接连不断往他的残肢败体上招呼,务求让他尽快湮灭。
同时有成百上千的仙人越过了他,向城内而去。
人未至,便已有百十道气息遥遥压向那曾经战无不胜的魔王。
浑身窟窿的人牙呲欲裂,艰难地想要转头,却怎么也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逐渐透明消散,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仙人杀入王城。
他什么都做不到。
不管是当初那个困在轮回当中在绝望里簌簌颤抖的自己,还是现在这个被满天仙人所败遍体鳞伤行将末路的自己。
都是如此的滑稽,如此的可悲。
连自己也救不了。
更遑论去救他。
…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刚刚信誓旦旦的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会有任何一个仙人能越过自己,可现在呢?
进入王城的仙人早已数也数不清了。
不行,不行…
这不行!
我不服!
我!不!接!受!
不甘、愤怒充斥着他的身体,他想要止住消散的身影,他想要再一次的让这天地震颤!
就像曾经每一次遭遇不可战胜的敌人,他总能突破自我达到崭新的高度。
就像那个人,每一次跌倒过后爬起来的那个人,总能以昂然之姿迎接下一次的挑战,从来不会气馁。
但这一次,奇迹没有出现。
多余的情绪并没有带给他力量,只是让他消散的更快。
…密码错误…
一人之力。
终究一人之力啊。
到头来,倒是真应了当初那个人给他的谶语。
哪怕这些年来早已无敌于宇内,哪怕论单打独斗于茫茫宇宙之中再也找不到对手。
他也仍旧是,只一人之力啊。
一个人,又能做到些什么呢。
他早习惯了独来独往。
一个人,自然可以走的更快,更随心所欲。
可一个人,终究无法走的更远。
他很庆幸,在他最孤单最难以走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
就那么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从此,他不再是一个人。
从此,最黑暗的夜里也有了光。
两个人一起,踏过了生命中最艰难的道路。
那时,他远没有现在般强大,那人也不似现在般难测。
他们都属于那种,对手越强就成长越快的类型。
或许区别只在于,那人是坚韧所导,而自己是天赋所致。
于是那人突发奇想,拔剑指向了他。
“你说两个遇强则强的人撞到一起,会否如左脚踩右脚飞上天一般,蹭蹭蹭的往上涨呢。”
“你搁这儿卡bug呢?这么荒唐而不切实际的点子,亏你想得出来。”
“总得试试嘛,我觉得可行。”
“你的武器根本找不出第二把来,优势太大了,不公平。”
“那我早晚送你一个。”
他们没想到,昔日的承诺竟到现在也没能兑现。
他们更没想到,越是离谱的思路实现起来反而越是莫名的简单。
世事就是如此奇妙,两个人居然就用这么不讲道理的方法,飞速成长,很快便接近了宇宙的极限。
不,或许应该说,他们,就是宇宙的极限本身。
可那又如何呢,天下本没有不散的宴席。
他们,也终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他的双眼,彻底黯淡下去。
他的身躯,已如风中残烛。
薄如蝉翼的肢体,即将彻底烟消云散。
…密码错误…
感情,或许是世间最伟大的力量。
也或许,不过是最为沉重的枷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没有什么不甘心了,也没有什么强烈到可以穿金裂石的愿望了。
到头来,就像一个怕黑的小孩子一样。
只剩下恐惧、迷茫,与孤独。
到头来,仍像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看不到光的自己。
没有希望的活着,没有希望的死去。
原来一切都没有变过啊。
那当初你对我伸出的援手,又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不肯让我在自己划下的牢笼里自生自灭?为什么,不肯让我就那么烂在那看不到头的绝望当中?
已至穷途末路,何来希望可言?
“穷途末路,方显希望。”
清澈而坚决的声音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少年微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这一刻,他看到了光。
从此,他告别过去的自己,迎来崭新的开始。
从此,他再也不会恐惧,再也不曾迷茫。
只因为,在那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少年明亮的眼眸,便是他唯一的光。
于是在这一刻,这道光穿透了层层黑暗,穿过了无穷星海,穿越了过去与现在。
就这么再一次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恍惚间,他看到当年的自己畏惧而小心地握住了那只手,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恍惚间,他看到如今的自己好像已经停止了消散,几万道血淋淋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的愈合。
一如曾经的自己,一如此刻的自己。
他的眼睛,再一次亮了起来。
倒映出那个人的身影。
也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密码正确。
感情,是一切束缚的源头。
也是最纯粹而莫可抵御的力量。
王城之中,魔王与几大勇者的血拼正到了生死关头。
进城的仙人们恰于这最要命的时刻赶至,纷纷出手。
只是在这时,一声呼喝划破云霄,犹如虚室生电,劈开了苍茫夜色,劈碎了所有想对魔王出手的仙人。
“尔敢!”
这已经站在宇宙巅峰的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大号。
那一瞬间他的双眼蓦地变为血红。
那一瞬间满天星斗皆摇摇欲坠。
那不知隔了多少重星天之外,曾以血蟑螂之泪洒向人间的神秘存在,在这一瞬间骤然收回视线。
他仓促起身,不敢再看。
刚刚正坐的,那颗第二明亮的星,此刻已经从星空中坠下,化为一道流星,不知飘落何方。
“这可就无趣了,一个两个的,打不过就登大号是吧,真不是个好习惯。”
“大概是不能再看了,不过总得知道个结局啊。”
他一屁股坐在了第三明亮的那颗星上,掐指算了起来。
“有了。反反复复无限回转,怎么这么麻烦,到底哪里才是个头。居然还有这么多吗,这得看到什么时候。不太对,怎么如此看来,待一切尘埃落定,魔王仍是必死之局呢?等等,这是——”
他蓦地脸色大变,周围的星辰同时陨落,似乎无声的为谁敲响了一道道丧钟。
这不可能。
****。
这绝无可能。
*绝对不能****。
那些勇者绝对想象不到,他们正在做的究竟是多么愚蠢的事。
他们不知道,他们将*********。
他们不知道,他们*****,********。
****的**反而会是**的**。
一切的终结将会是崭新的起点。
那八个字的谶语再次敲打在他的心口,让他的呼吸越发急促。
是时候该离开了,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接下来将要发生的的事,早已远远超出了掌控。未来的一切结局,都早已注定。
****,****。
——
天之下,他斜眼望向王城,露出一个无敌的眼神。
所有踏入王城的仙人,皆受气机牵引,倒飞出城外。
他一眼望去。
仙人们一个个在他眼前炸开,炸得满天血雾四散,炸得尸骨落满人间。
这群理应早已不会流血,更不会如这般血肉飞溅的仙人们,此刻像是失了所有的神通,像是待宰的羔羊。
他再一次,露出轻蔑至极的笑容。
早已体内自成天地生生不息的仙人们,在他的手上死去时,也只能如最卑微的凡人般,流腥红的血,折脆弱的骨。
你们,本没有什么不同。
仙人们一个个化为血雾,并没有任何还手能力。最后一个仙人看着满地狼藉,露出讥讽的笑容。
“太迟了。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终焉的步伐一刻不停。魔王早已在这条单行道上越走越远,即将迎来的毁灭已是既定的事实。即使没有我们,也什么都不会改变。你永远不会懂的,你只能——”
话没说完,便也炸成了血雾。
不懂的是你们。
命运,毁灭,改变,与我何干。
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你们想伤害他。
所以我要你们全都去死。
就是这么简单。
这就是,你们妄自插手人间的代价。
这就是,你们惹动我怒火的代价。
这就是,你们对魔王出手的代价。
这一日,原本无敌于宇内的他重回巅峰。
一气屠尽天上仙。
待得下凡来的仙人再无一人存活,他终于罢手,转头望向王城。
他想往城内而去,可忽然又停下脚步。
心头浮现出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好似有也些怕了。
罢了罢了。
还是不见了吧。
天命啊,宿命啊,料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对你构不成什么威胁。
毕竟你啊,可是举目无人可并肩的魔王啊。
这一次,我总算也有保护好你呢。
属于你自己的战斗,我相信你是绝不会输的。
我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那么——
再见啦!
他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
王城之内。
六大勇者脚踏玄妙步法,诡异的穿插移动。
大头勇者被其余五名勇者包裹在内,看不清动作,似是在酝酿什么。
魔王心头犯怵,一时间竟拿不准是该上前强攻还是以静制动。
几位勇者的气息连在一起,彼此补足,似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奇异阵法。居中的大头勇者不仅身形动作被完全遮住,甚至连探进去的感知也被阵法完全屏蔽,让魔王完全无法估算里面的大头究竟在整什么狠活。
若是贸然强攻,不知阵中有什么陷阱埋伏,恐怕正中勇者下怀。若是静止不动,完全不打断施法,又怕勇者读条完毕,真搓出什么大招来。
那边厢魔王正略略踌躇,这边厢勇者倒也乐得清静。
该急的从来都不是他们。
越等下去局面只会越有利。
这阵法从来不是什么秘而不传的杀阵,而是专为拖延时间而制的削弱之阵。哪怕进来后什么也不做,也根本遇不上什么危险。但若是越想尽快破阵,就反而越是危机四伏处处杀机。
当然,大头勇者也并不是在准备什么难以匹敌的大招,只是在装腔作势,吸引魔王注意,引诱魔王再次针对他而已。
事实上,几大勇者自入城以来,几番布局几度出手,皆只是在一点点削弱魔王的战力,将魔王一点点挤压至斩杀线上。虽然险些被魔王给硬抢了先手,但得天意眷顾,最终仍是魔王平白损耗了力量。
到了此时此刻,勇者们哪怕硬拼,也已是十拿九稳。
不过他们当然还有更稳妥的计划。
真正在搓大招的,是一旁的黑衣勇者。
早在不久前,他便已经开始为这一拳蓄势养意了。
这是属于他的必杀一拳。
是神挡杀神,仙挡杀仙,魔王挡便杀魔王的完全不讲道理的一拳。
虽然冷却极长,虽然前摇极长。
但却是威力足以将这天地打穿一个窟窿的莫可抵御的霸道一拳。
这一拳悄然蓄力,要将魔王送去黄泉。
当然,哪怕这一拳打不出来,其实也已无妨。
因为勇者们真正的杀手锏,早就已经成功了。
必杀之计,从来不在人间,而在天上。
群仙已至,不刻便到。
在场的每一个勇者都各自有联络天上仙人的手段,他们当然知道他们为魔王量身打造的最终绝招已经完美奏响,一切都在按照早已安排好的剧本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只要再略微拖上一会儿,等仙人们赶到,那魔王就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
虽说仙人们暂时被不知道什么给拖住了,但那并不影响接下来的发展。事实上,哪怕诸神降临、群魔并起,哪怕千百神明一道来阻止,哪怕万千宇宙中的邪物一同站在世界的对立面,只要他们还身在这天下,便绝对无法阻挡这浩浩荡荡的仙人,甚至根本做不到拖延仙人们太长时间。
更何况,挡在那漫天仙人之前的,好像还只有一个人。
一人而已。
恐怕是仙人们起了恻隐之心,不愿妄造杀孽,正苦口婆心的劝说那不知死活的愣头青让他远离这是非之争,因此才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吧。那挡路的傻瓜可真是不知好歹无可救药啊,不知道会不会是见到浩瀚仙威吓得两股战战屁滚尿流根本就走不动道了呢。
总之,直通幽冥的大道已为你铺好,地府的大门已为你敞开。魔王,你终究还是要踏入这早已不可挽回的末路。
踏进,这天上天下携手为你量身打造的棺材。
魔王并未犹豫太久,竟连从远处先试探一二也免了,直接步入了阵中。
霎时间,视觉、听觉、触觉…所有的感官一并丧失。
霎时间,力量如潮水般散去。
铺天盖地的黑暗再一次将他湮没。
他越是想运起内力冲破封锁,体内的力量就流逝的越快。
几乎只是在一瞬间,这位智慧无人能及的魔王便已经摸清了这阵法的七七八八。
勇者们又在变着法的削弱自己的力量了。
他的力量本就只剩下三成有余,还必须留出足够的状态来应付那一直潜藏在暗处不知何时才会爆发的威胁。
当下的阵法,已经相当于将他彻底困死在这里。
将他永远囚禁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当中。
可惜了啊,这种局面我实在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
对我来说,这还是过于儿戏了。
魔王静静地闭上了眼眸。
接着,他手中的宝剑蓦然亮起,璀璨的光芒摧枯拉朽地劈开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后,他的身体亮起,璨如烈阳,比宝剑的光芒更加夺目刺眼,直照的整片空间再无一点阴影。
他自身,便是世上最耀眼的光。
纵然越是对大阵动手就越是会被困的更深,他仍是毅然出剑。
一剑,两剑…一刻不停,无穷无尽!
剑光有如实质串连成线,汇聚成一道通向光明的康庄道,谱写出一首激昂振奋的破阵曲!
以我本心,幻灭诸象。
以我本心,破除万法。
由最强几位勇者合力构筑的大阵被生生凿开,几大勇者再难保持阵型,东倒西歪四散分开。主阵的面具勇者更是如遭雷殛,鲜血四溢,向后跌退。
本不可能用蛮力硬破的阵法,居然也被那威猛无俦的魔王生生打穿!
魔王既不调息,也不稍缓,宝剑在手,继续出手。
出阵的一瞬间他就感知到了几位勇者的真实情况。
黑衣勇者正以天地大势为己用,调度举世的灵气,汇聚在自己的一拳上。
这一拳不出则已,出则必杀。
早先大头勇者的酝酿只不过是在鱼目混珠混淆自己的视线而已。
这一拳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太了解黑衣勇者的潜力了。
他曾被此人一度逼出王城之外。
他曾被此人一拳迫退三千里之遥。
如果任由他蓄势出拳,只会加速走向那不可挽回的境地。
所以,魔王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朝黑衣勇者扑去。
其他勇者再也顾不得拖延时间,纷纷往黑衣勇者处靠拢。
没有回旋余地了。仙人仍未赶来,那愚蠢而可笑的毛头小子居然真把这满天仙人拖了足足这么久?魔王已杀意毕露,如果到了这时,还是只想着拖延而不是取胜,那在场的所有勇者都有生命危险。
消耗的已经足够多了,是时候收网了。
就让这漫天的仙人们看看,人间的麻烦,人间也不是全无解决的能力。
这天下人,从不会输给那天上人。
赌上一切的生死之战,便于此刻打响吧。
魔王的一剑毫无花假,却有穿金裂石之威莫可抵御之势,向仍在蓄力的黑衣勇者斩去。
迅如奔雷疾如闪电。
粉衣勇者从远处疾射而来的咒法与此剑甫一接触便纷纷消解,根本无法稍稍延阻其去势分毫。
离黑衣勇者最近的大头勇者率先赶至,额上绽开双角,一头撞入剑光当中。
如琥珀般美丽的羊角亦如两把凛冽的刀,堪堪抵住了魔王这一剑。
自他自创头功,炼出双角以来,还从未在世人面前展露过这般形态。
而今,便是他第一次。
须发飞扬,崭露头角。
这双羊角凝聚了他太多的心血,虽然这只是第一次出世,他却已有十足的把握,不输给那天下几大神兵。
当初的天下九大神兵,只有第一和第二。
那公认为第一的圣剑默默伫立在举世最高的山上,历百千年直至消失不见也无一人能将其拿起。
其余几把则并称为第二,各有特色难分高下。
而这双角,倾注了平生意气,他自负不会输给天下间任何兵刃,也包括那把当初他也未曾拿起的圣剑。
气劲交击,锋芒相撞。
这双完美无瑕的角,被魔王一剑斩断。
大头勇者满脸不可置信,鲜血狂喷,向后飞跌。
剑气势不可挡的进入身体,粉碎经脉肆虐肺腑,要将大头撕裂。
生死关头,大头勇者体内一股清气骤然从丹田处散开,流遍四肢百骸,慢慢抚平了这霸道无匹的剑气。
至此,大头虽伤不死,远远退开,默默运功调息。
刚刚他再一次在生死关走了一遭,要不是毫不犹豫的掀开了压箱底的保命底牌,这一剑便要了他的小命。
而现在,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已耗尽。
魔王去势不减,再向黑衣而斩。
此时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落到了粉衣勇者脑袋上那一根九十度弯曲的呆毛上。
光碧辉映的金发懒散的披在腰间,小巧的琼鼻秀雅绝俗,娇嫩的唇瓣似花瓣、若珍珠,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清澈透明又无辜动人的眼神流盼间熠熠生辉,他只一步,缩地成寸,天涯咫尺,已来到黑衣勇者的身前。
头顶的呆毛高高翘起。
原先在上的白鸽无影无踪。
另一边,挑担勇者卸下了肩上的扁担。
这世上有很多事物,都是背负起容易,放下却难。
而今,他要把一切都抛下。
扁担没有落地,而是悬在了空中。
扁担两边的竹筐中,飞出道道水流汇集成海,而后,是各种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兵器,在海上汇成一座大山。接着,是茶米油盐布帛锦棉…各种各样杂七麻八令人摸不到头脑的东西一并飞出,那两个竹筐仿若深不见底的无底洞般,源源不绝不知疲倦地吐露着天下之物。
而这根扁担,不知何时已挡到了黑衣勇者的面前。
于是魔王这一剑落下时,一根法杖,一根扁担,同时接下了这一剑。
法杖光芒万丈,扁担容纳天地。
两柄天下第二的神器,双双架住了魔王的剑。
两大勇者以魔王完全看不懂的手段,为黑衣勇者拦下了这一剑。
魔王虽大为震撼,却完全没能理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也不需要理解。
在这一剑下,光焰天下的法杖整根粉碎,粉衣勇者体内被剑气翻搅,经脉寸断,鲜血狂飙,打着旋的倒飞出去。
在这一剑下,气压万物的扁担漫开道道裂痕,自扁担中化出的山海一并灰飞烟灭,扁担遥遥坠地,已在破毁的边缘。
正是多年来背负的重量,让其免于彻底消解。
魔王似是随意的一剑,便摧枯拉朽般碾碎了两大天下第二神兵的合力。
这一下,任谁都已经知道,魔王手中那把金光闪闪的宝剑,到底是何物了。
大头勇者顾不得继续调息,也顾不上礼义廉耻,踉踉跄跄扑倒在已人事不知的粉衣勇者旁,在粉衣的怀中一阵摸索,终于掏出了一枚略带清香的丹药。
剑气在粉衣体内纵横,已经快要摧毁全部的生机。要快,一定要再快一点。
他一直知道粉衣随身携带着足以起死回生的仙丹,当作最后的保命手段。一息尚存,魂魄不灭。对于这些成名已久的勇者来说,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有诸如此类的手段。
在这一刻,这枚小小的丹药显得如此重要。
大头勇者终于将丹药塞进了粉衣口中,在最后一刻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勉强保住了小命。
大头呼出一口浊气,还好赶上了。接着,他一头栽倒在粉衣旁边,一同晕了过去。
在翻找丹药的途中,他强行催动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往粉衣体内注入真气与魔王的剑气相抗从从而短暂吊住粉衣的小命延续其身死的时刻。
但代价是,大头伤上加伤,彻底无以为继。
粉衣经脉俱碎,虽保住性命,却从此成为废人。
魔王离黑衣勇者更进了。
大头粉衣双双晕倒再起不能,扁担勇者被反震伤及心脉难有寸动,韡烨勇者不以身法速度见长还需要更多时间赶来,而黑衣勇者的蓄力正到了关键时候绝不能被打断。
这一刻形势危如累卵,这一刻能够救场的只有自己了。
面具勇者撑起被阵破反噬所伤导致强弩之末摇摇欲坠的身体,在远处强行施展幻术。
以自己的寿元命途作为代价。
将魔王拉入自己编造的幻境。
霎时魔王眼前景物变换,数不胜数的魔物怪兽从天边坠下从地底冒出,这些阴暗可怕的妖物在这世上本不存在,尽是诞生自世人对一切恶邪坏腐的想象。
一时间百鬼众魅牛鬼蛇神光怪陆离群魔乱舞,要将魔王生吞活剥千刀万剐。
魔王却只是笑笑,并没有任何动作。
那铺天盖地的妖魔鬼怪近得魔王身前,却一个个发出痛不欲生的尖啸嚎叫,纷纷抱头鼠窜作鸟兽散,接着一个个的幻灭消散。
幻境于一瞬间破开。
以我一身凛然正气,荡尽天下妖邪。
以我一心光明磊落,换得任何魑魅魍魉皆无法近身。
这便是那盖天下之豪勇的镜魔王,所展现出的旷世胸怀。
面具勇者面上的面具寸寸碎裂,喷出一口鲜血,体内气机却仍是翻腾不休,于是再喷一口,直至喷出第七口心血,才稍稍缓解。
面具之下,仍是面具。
虽然已经到极限了,但是他还想用自己的生命,作最后的尝试。
前方荆棘遍地。
前方俱是草芥。
他伸手,想要将面具摘下。
却没有成功。
他的手,被一只粗糙却强而有力无比温暖的手死死地拽住。
是挑担勇者。
他透支生命催动秘法,短暂的将身体恢复至全盛时期的七八分。
他拉住了面具勇者。
因为这时,韡烨勇者已经站在了黑衣勇者的身前。
渊渟岳峙,沉凝如山。
那边厢双双晕倒在地的大头勇者和粉衣勇者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竟破天荒的因祸得福。
粉衣自身经脉俱断,再无丝毫真气存留,体内却还存滞了一部分大头注进来的真气,加上魔王霸绝天下的剑气,在这已空空荡荡的经脉中,竟隐隐有融合之相。偏偏这时又服下了仙丹,将一股极为阴柔的生气导入四肢百骸,与原本的两气互为补足。这还没完,由于两位勇者倒在一起身体相连,这股杂糅了多方精粹的清气,从粉衣流向大头,又慢慢流回,构成了一道循环,刚柔并济,阴阳互补。在循环了几个周天之后,粉衣率先睁眼,感应到了体内的异况,立即盘膝坐起,助大头梳理暗伤沉疴。片刻后大头也被惊醒,将体内的气息融会贯通。待气流终于分开,两人各自站起,伤势已好了大半。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山重水复之后柳暗花明。
另一边魔王并不停息,一剑接一剑,劈砍在韡烨勇者的身上,落下道道血痕。
那能破碎天下神兵的宝剑,居然斩不断韡烨勇者的凡人之躯!
深沉的夜色里,韡烨勇者却好似夺取了无边的日光,在浑身上下亮起炽热的焰芒。
无物能挡的圣剑,被他以肉身挡下!
他的肉身,比天更硬,比地更坚。
他的肉身,坚不可摧,无物能破!
这是最锐利的矛与最坚硬的盾之间的正面硬撼。
这是挡在黑衣勇者身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魔王目光飘忽,似是看到了那一道橘色的身影。
若是你执刀在此,能否像过往的每一次一样,将身前的阻碍一刀两断劈作两半呢。
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弃刀绝非终点。
能拾回,才是尽头。
魔王在心中笑了笑。
看着面前的韡烨勇者。
看着这号称天下防御之最的人物。
他出剑。
抱歉了,但在我的剑下,可没有防御这一说法。
你将被拦腰斩断,如切菜,如撕纸。
韡烨勇者并没有被斩断。
他忽然飞身退开,不再挡这一剑。
但魔王却收剑暴退,似要直接退出王城之外,退出天地之外。
可一切,还是已经太晚了。
黑衣勇者霸绝天上天下的一拳,终于蓄势完毕。
……
魔王忽然不退了。
因为他发现,这一拳囊括之大,根本避之不掉。
更何况,恐怕连打出这一拳的黑衣勇者自己,也不清楚这一拳到底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他从来没有蓄过这么长的力。
他从来没有如此拼尽一切的打过一拳。
自己若是退了,那这一拳将贯穿整个世界,将天地打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接着怕是天灾人祸齐至,世界覆灭在即。
所以,而今退无可退的,反倒是被世人痛恨谩骂被世人误为欲行灭世之举的自己。
真是讽刺啊。
如果自己全盘接下这一拳,用所有余力化解这无可抵御的气劲,那么被打穿的,便只有自己连带着整个王城了吧。如此,或许可以不波及至整个世界。
魔王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排除。
他并非毫无机会。
对他来说,无论从前还是往后,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绝不存在真正毫无机会的时刻。
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机会,就是最炽烈的希望。
哪怕现在他的力量已经连一成也欠奉,哪怕他不得不借助这整座王城的余韵来化解这足以击穿天地的一拳。
他仍是,主动迎了上去。
唯有置之死地,方能向死而生。
过往的每一次,他都能突破自我,突破这宇宙的极限,迎来转机,迎来那崭新的春天。
他可是,平生疏狂一世无敌的镜魔王啊。
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的。
可这一次,恰恰就出了意外。
一点寒芒骤然于深夜亮起,夺取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
也打碎了魔王最后的曙光。
果然还是来了,魔王在心头苦笑。
虽然那时天道的限制尚未解开,但能绕过天道限制进入王城的勇者,却绝不会一个没有。
魔王毫不意外。
事实上,六大勇者会有七个本就天经地义。
虽然对方自进入王城以来不曾泄露出半点杀气甚至生气。
他还是本能的感受到一股危险,如芒刺在背。
他猜到有人一直潜藏在暗处,默默等待机会给他致命一击。
他也一直留有余力来提防这完全察觉不到却必定存在的威胁。
可是,他还是远远低估了对方的耐性与隐忍。
多少次他故意留下的破绽那人都没有出手,多少次勇者方陷入生死关头那人也不曾露面。
这甚至一度让魔王怀疑阴影里是否真的还有别人存在。
直到魔王所剩的余力已不足一成,直到魔王终于决定倾尽一切去挡下黑衣勇者通天彻地的一拳,这躲在暗夜当中的人才第一次展露出自己的獠牙。
在这场勇者们以自己作为筹码精心布好的棋局之中,一切都是障眼法,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他们绝不会给魔王留下任何生路,绝不会给魔王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
这才是,被冠以最强之名的几位勇者的最终一计。
一直蛰伏在暗的人物,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适合的方式,交上了最完美的答卷。
出手必中,一击必杀。
他是天下间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的最高头目。
需得由他亲自动手的目标从古至今也是寥寥。
但几百年间,但凡他出手。
从未失手。
从来都是只一击便得手,从来没有死人以外的人见过他的身影。
一招制敌,一击毙命。
他便如同最为深不见底的黑夜。
他在黑道内部秘而不传的极恶榜单上,代号为零。
这一次,他受雇,刺杀魔王。
这一次,仍是只一击,将魔王逼入绝境。
刺客,来也。
魔王心头一片苦闷。他知道,自己这一回,是真的死定了。
他没料到暗处的杀手居然宁可放弃之前的大把机会偏要一直等到现在才打出这必杀之击。
假若他不再顾这天下,不再想硬接黑衣的一拳,那他大可避往天外,不去管这世界如何,彻底躲开这一拳的笼罩。
但他,仍躲不过这刺客的一击。
勇者方从来没有给过他选择的余地。
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也没料到都已陷在必死之局了,却还是有无数道超凡脱俗超越了人间的气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齐齐压到了他的身上,让他全身僵住难以呼吸。
天上的仙人们,也在这最要命的时刻,攻入了王城吗?
几大最强勇者多方谋划层层布局,将古往今来最为强大的魔王戏耍于股掌逼迫至绝境,居然还能全员存活未损一人!
这便是当今天下的最强几人。
这便是位于勇者方顶峰的几人。
明明是在自己的镜王城,明明一切都本该在自己的棋盘当中,可为何,天时地利人和,却尽在勇者?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自无敌于世,自独行反命,已经多久没能如这般的落魄,如这般的将死?
这位冠绝古今从来都是必胜的魔王最后一次地轻轻笑了起来,视线越过勇者,越过众生,越过天地,投向茫茫的宇宙。
他仿佛在无边黑暗当中,对着谁说些什么,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绝境之中,方显希望啊。”
这便是,我最后的光了。
他不再管身后刺客必杀的一击,不再管漫天仙人们倾注而来的滔天威压。
只是迎向了黑衣勇者洞穿天地的一拳。
在那一瞬,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要在生命的最后,再一次替这天下化解灾厄。
于是,诸法无常命运轮转。
于是,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他对这世界最后的善意,恰恰成为了他活下去的契机。
黑衣勇者的拳,于魔王身前寸许处止住。
魔王又一次对上了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眸,一如曾经。
他曾向魔王打出十四拳,一拳更甚一拳。
最后一拳,将魔王一气打飞三千里,打得险些神魂俱灭。
而今,总也要还你一拳。
只一拳。
这是我一直想做的。
放心,这一拳足足抵得上那十四拳加起来还要更多,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一拳,算是我欠你的。
我终于,还是能打出这样的一拳了。
这震天撼地霸道绝伦的一拳摧而不发,只用余劲便将镜魔王远远震飞出去。
飞出了三千里之遥。
于是刺客必杀的一击,便这样破天荒的落空。
自他出道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他并没有任何犹豫,并没有任何停顿,一气呵成,隐去身形,遁入黑暗。
一击不中,立即远扬。
与此同时,仙人们的气息也在这几息之间全部消失。
而黑衣勇者,自己全盘承受了那并没有彻底打出去的一拳的通天劲气,毫无意外,爆体而亡。
从不久前的橘衣、红衣,到此刻的黑衣,不知那魔王到底有什么魔力,似乎每一个曾经战胜过他的人,到最后都反而为他,献上了自己的一切。
再一次迎接了奇迹的镜魔王远远飞出,虽避开了勇者方后续的全部杀招,却终究不曾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是如何一声喝断诸仙。
他并不会知道,这漫天仙人为何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也不会知道,自己这一次没能和远渡重天而来的旧友相见。
他更不会知道,对于他们两个人而言,这一次的错过,便是永别。
……
三千里外,魔王只一个转身,便再度降临王城之内。
这镜王城中不仅有他亲自设下的传送阵法,就连王城本身也已与他意念相合有如一体。
只要他想,他随时都能回来。
他扬起头,朝着城中余下的五大勇者,浅浅地笑。
几位勇者只觉一股寒流窜遍全身,无人再敢出手。
在他们的视角里,刚刚魔王以身体硬接黑衣勇者毁天灭地的一拳后,不仅毫发无伤还能借反震之力完全躲开身后刺客酝酿多时的必杀一击。最终完全打中魔王的黑衣勇者反而爆体而亡,而远远飞出去的魔王却在瞬息之间重新君临好似几千里只如方寸。这如何不叫他们惊怒交加!
更何况,原本引为底牌视做最终必胜手段的漫天仙人们,已经全数陨落在这天下了。虽然还不清楚是如何搞成这样的,但绝对和魔王脱不了干系。
能让满天仙人于瞬息间在仙人们自己的地盘灰飞烟灭,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存在,恐怕纵论三千世界各方天地在此人面前也是弹指即灭的吧。
魔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这场仗,是否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半点胜算。
大头勇者与粉衣勇者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惧。
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对方。
在这一瞬间,他们就已经知道了对方想做什么。
下一瞬,两人一声发喊,齐齐朝魔王攻去,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魔王嘴角扬起,轻蔑地看着他们,不闪也不避。
果然,大头与粉衣只是佯攻,攻势将至未至之时骤然调转,互相借力,分两方遁去。
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是想逃跑!
每每大敌当前,使尽浑身解数仍然无法战胜,他们都会如此。
逃命,当然要身先士卒了。
或许,正因为懂得苟,知道让,他们才比其他人活得更久,他们才慢慢成为了勇者方执掌大权的人物。
开什么玩笑,魔王根本不可战胜,若有机会或可一拼,白白送命毫无意义。
我们不走,勇者方谁来领导。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总要有火种的,我们当仁不让。
可是那些死去的战友,那白白牺牲的百万勇者,他们又算什么!
大头狠狠的摇了摇头,把一切痛苦悔恨甩了出去,抛诸脑后。
他的步伐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快。
这种时候,就要放下一切,就要想尽办法的活下去。
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才是我。
这才是勇者之首。
魔王并未追杀两人,而是扭头看向挑担勇者。
这挑担的勇者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头发变得斑白。
他弯腰,挑起布满裂纹的扁担,朝魔王木讷地笑了笑:“俺就是打油路过,打扰了,打扰了,您忙您的。”
而后,慢慢朝远处退去,路过时狠狠拉了一把傲立当场对魔王怒目而视的韡烨勇者。
韡烨勇者纹丝不动。
挑担勇者一边憨厚老实的笑着,一边悄悄声若蚊呐传进韡烨勇者的耳中:“别做傻事。他们两个都跑了,你杵在这干什么,想送死吗?魔王从最开始我们进城时就任凭我们用各种手段消耗他的力量而全不阻拦,早就说明了他过人的心胸和绝对的自信,这场架从一开始就根本没得打。更何况故老相传,那圣剑只有至纯至善之人方有资格拿起,如今出现在魔王的手中,不正代表了或许魔王所行之道才是更正确的吗。我不想再看见有人白白牺牲了,快跟我走。”
他知道魔王定有办法听见,是以在刚刚的话语中特地加上了几分恭维。
韡烨勇者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跟着挑担勇者走出了王城。
从始至终,魔王都并未阻拦。
哪怕他明知道打油可以用葫芦,可以用提篓,却就是没法用扁担。
事实上,他根本阻拦不了。
他并没有把目光再投向最远处的面具勇者那里,因为他知道,面具勇者已经跑了。
留在那里的又是一道幻影。
现在,王城里又一次,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战争,结束了。
必胜的镜魔王,仍是必胜。
他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早已油尽灯枯,刚刚不过是在强撑。
他最开始任由勇者们消耗他的力量根本不是因为气度过人自负平生,只是因为勇者方花里胡哨难以尽防,他找不到不被消耗的办法,他别无选择。
他最后任由勇者们离开而不稍加阻拦也当然同样不是因为心胸宽大以德报怨,而是他那时已经奄奄一息没有任何出手的余力。事实上,那时候随便一个勇者的随便一击都可以真真正正将他置于死地。但勇者们早已没了斗志,根本没人看出来魔王那时已只是纸老虎装装样子。
就这样,魔王莫名其妙的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百万勇者大军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几大最强勇者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真是惊心动魄而又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胜利。
有些疑点,他也解释不清。很多问题,他也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就是这么赢了,赢得荒唐而又不可思议。
魔王开心地笑了起来,竟笑的像是个孩子。
他不知道仙人们为什么忽然间就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黑衣勇者在最后为什么要自己承受那可摧垮天地的拳势。
他也不知道勇者们最终在面对根本无力反抗的自己时为什么居然连出手试探一二的勇气也失去了。
他只知道,自己又赢了。
必胜の镜魔王,又赢了。
……
魔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王宫。
直到推开大门,踏入宫中,他才感觉到了不对。
全身的汗毛根根竖起。
朱红色的大门于身后怦然闭合。
最上首的王座上,此刻正坐着一个妖娆而美丽的人。
他上半身与常人无异,下半身却是披着鳞片的漂亮鱼尾,整个躯体极具诱惑力。
他坐在镜魔王的位子上,向镜魔王甜甜地笑。
对着这闻名天下的魔王说出了一句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话语。
“欢迎来到,镜之试炼场。”
魔王的一颗心,坠入谷底。
一直到进入王宫之前,他都不曾探知到此人。
甚至连从未出错过的预感这一次都没能及时向他发出警兆。
面前的人,恐怕是闻所未闻的高手。
偏偏刻下,自己连半成余力也拿不出来,又要如何应付这完全看不清深浅的人物。
“不用装模作样了,你还剩下几斤几两,我清楚的很。”
这反客为主的人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响指。
镜魔王蓦地横移开来。
刚刚所站之处骤然炸开,腾起一片火浪。
他再打一个响指。
镜魔王再避。
空气中,似乎早就被埋好了无数看不见的炸弹,只等着他一一引爆。
他响指一个接一个的打响。
魔王左支右拙,每一次闪向的地方,都好似被对方提前预判,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将他每一步的行动全部看穿。
若不是身体有着对危险极其敏感的天然本能,魔王早就不知道中了多少招了。
不对,在这王宫中,应该确确实实的存在着第三个人,一个完全失去形体根本看不见的人,在拆解分析他的一切动向,充当着王座上那人的眼。
魔王不住改变路线,逐渐接近王座上的人。
终于,魔王绕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来到了对手身边,以一个按照常理根本实现不了的角度,斩向对手。
王座上的人并没有起身,而是甩动尾巴向魔王打去,迅捷而优雅。
剑光一闪即逝。
王座上此刻坐着的人,变成了必胜的镜魔王。
那人无坚不摧的鳞片被生生划开,鱼尾上沾满鲜血,被这一剑从王座上震了下去。
他当然不服。
凭什么,这把剑可以伤到他。
魔王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就那么随手将这天下第一的圣剑扔到地上,扔在他的面前。
他想要捡起这把剑,却怎么也拿不起来。
他耗尽移山填海之力,却终于发现这柄剑,并非任何力量所能拾起。
宝剑的重量,似是并没有压在地上,而是压在他的心头。
魔王可以做到的事,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大喝一声,似要击碎内心的枷锁,似要冲破精神的封锁。
宝剑静静地躺在地上,纹丝未动。
呵,又要如此吗。
非要如此吗。
他邪邪地笑了起来。
每当他这样笑的时候,整个世界线都会发生变动。
当他还是一条巴掌大的小鱼的时候,他便在想。
为什么我只能生活在水里。
为什么这世界最具灵气的生物是猫和羊。
为什么天空遮蔽了我的眼眸、世界限制了我的想象。
于是,他不断的进化。
他成为第一条可以在陆地自由行走呼吸的鱼。
他成为第一条可以打破自然界的法则打破食物链把猫当作食物的鱼。
他成为第一条打破命运打破因果打破轮回不受天道限制可以真正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鱼。
可是,这样的他,居然拿不起面前的一柄剑。
他不接受。
这世上不该存在任何可以束缚住他的东西。
他笑着,嘴角溢出鲜血。
他一点点的将自己的内心划破,一点点的将宝剑的束缚缩小。
那看不见的人化作无形的波纹融入他的内心,在心湖泛起波澜。
而他,将自己的身心撕裂,于生命的最后一刻,拿起了震古烁今的圣剑。
魔王默默地看着倒在面前的人。
他几乎没有出手,便解决了这个此刻的他压根不可能战胜的劲敌。
一切都重新回到掌控。
在镜魔王容纳天下的棋盘之上,人心鬼蜮是连接着每个棋子的无形大网。
百龙之智的魔王并未从王座上起身,他一伸手,宝剑就自动回到了他的手里。
这柄剑早已与他血脉相连心意相通。
只要他想,这柄剑便可以永远也拿不起来。
但即使如此,那个人也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真真正正的将他拿起来了。
这样的人,只要对手不是自己,那恐怕无论怎样也一定不会输吧。
魔王的目光遥遥望向王城之外。
心情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悲伤。
终于来了嘛,老朋友们。
好久不见。
但恐怕是最后一面了。
我最不希望看到来送死的,就是你们两个了。
绝圣弃智的魔王长身而起。
离开王座时,他的战力已恢复至三成。
……
王城外,有两人风采照人,气度不凡,并肩漫步而来。
一人身着千年前的古服,宽袖紧身的绕襟深衣,黑色的直裾优雅地垂在脚边,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活脱脱就像是古画中走出来的人物。黑色长发犹如瀑布,掩不住他卓尔不群的英姿。
另一人淡青色华衣裹身,外披白色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使得步态愈加雍容柔美,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红扉感营造出一种纯肌如花瓣般的娇嫩可爱,整个人好似随风纷飞的蝴蝶,又似清灵透彻的冰雪。
两个人,好似金童玉女,又似神仙眷侣。
他们在城门口停下,似是在等待魔王的迎接。
魔王翩然而至,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请。”
“好耶!”英气逼人的少年展开笑颜,率先踏入王城,略带娇羞的少女紧随其后。
“如何,可还剩下几分余力?”少年毫不见外,开门见山。
“剩下六七分吧,足够了。”魔王淡淡答道。
“那便是最多剩下三成余力了。”少年仿佛一眼就望进了那盖世的魔王深不见底的内心,毫不犹豫异常直白的指出他蹩脚的谎言。
“唉!”魔王叹了口气,一时间竟有些萧瑟落寞,“再不走的话,就真的要分生死了。”
“哪怕我半点战力也不剩,最终活下去的,也仍会是我。两位,现在还不算太迟,回去吧。”
“从我们决定要来的时候,就再没想过回去。”少年眼神清澈,语声清澈,“你知道的,在我们两人迥然相异的道路上,彼此早已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这一次,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魔王的手中,冠绝天下的宝剑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我先来吧。”少年的手中,现出了一个剑柄。
不,准确来说,是一把只剩下剑柄的宝剑。
这柄剑曾被深埋于地底千年。
这柄剑曾是远古皇族的象征。
这柄剑在不久前才被数以万计的勇者用鲜血和生命破毁。
而现在,这柄剑来到了少年的手中。
少年只是在想,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什么兵刃,能与那天下第一的神兵一较短长。
想着想着,这柄剑就自己出现在了手里。
虽然只剩下了剑柄,却仿佛有无形的利刃劈天开地。
这柄天下第二的名剑,想要一试锋芒。
这柄只剩下剑柄的名剑,想要以无锋之刃,硬撼天下最锐不可当的锋芒!
少年踏前,出剑。
这一剑登峰造极。
这一剑返璞归真。
分不清快慢看不出疾缓,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如旭日东升暗合天道。
一瞬间剑气冲霄。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一时间天地失色。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他是天下第一的剑客。
他是未逢一败的剑人。
这世上或许已没人比他更懂剑。
这世上或许已没人比他更剑。
他收摄七情,断绝六欲,与剑浑融一体。
他气吞山河,力盖虹霓,要将一切斩断。
于是,这势如破竹的一剑摧枯拉朽,将所及之处的全部生机湮灭。
于是,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剑。
再无他物。
魔王怔怔地看着这一剑由远及近,在眼前不断放大,仿佛吓傻了一样,竟是不闪也不避。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句话——
惊才绝艳!!!
能施展出这样的一剑,让魔王既是惊喜,又充满遗憾。
事实上,若非对手是这势压万物的魔王,那么换作宇宙间任何一个存在,在像这般任由对手的剑势催发到顶峰还无动于衷的境况下,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谁叫他偏偏正是这无敌于天上天下的镜魔王呢。
他为这昔日的好友能够斩出这样的不世之剑而由衷的开心。
也为这天纵之才即将陨落在自己剑下的宿命而深深的叹惋。
或许,连少年自己都不曾发现,他身上流淌着属于远古皇室的血液。
没想到,都多少年了,这一族的血脉仍未断绝。
没想到,都多少年了,这从万年以前就是天下第二的佩剑仍然有着想要成为第一的执念。
只是,你挑了个不可能完成的愿望啊。
你和真正的第一之间,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更何况,执剑的人之间,同样是一条无边无际的天堑。
所以,当我出手的那一刻,你们只会有一个结果。
剑断,人亡,心碎。
魔王纵千般不愿,也还是只能出手。
对于似他们这般的人物,是非成败,向来是一剑的事。
一剑,足矣。
足以定胜负。
足以决生死。
是以千言万语,尽付与这一剑。
是以在这吞噬一切的剑影里,魔王微笑,递出了属于他的一剑。
这一剑平平无奇。
这一剑大巧不工。
天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少年的惊世一剑在这一剑下,只如残花败柳寸寸消弭。
仅剩的剑柄也在这一剑下消散于无形。
这一剑去势丝毫未减,逐渐占满了天地,占满了少年的眼眸。
少年迎着剑光,从容赴死。
往昔的点点滴滴并未如走马灯般展现在他的眼前。
他的心中也并没有丝毫愤懑不甘。
反而一片平静祥和。
那一剑过后,他忽然懂了。
他看到了魔王所不能放下的,他看到了魔王所只能背负的。
原来是这样啊。
自己确实该输。
也快该死了。
他闭上眼,一身轻松。
但他并没有死。
一片落叶不知从何而来,恰巧飘荡于他的胸前。
羊族人一生只能用一次的闪现便于此时迸发。
少女就这么出现在他的身前,要替他挡这魔王一剑。
要替他——
去死。
少女其实有很多很多要好得多的选择。
比如说,趁此刻偷袭魔王。
以少女的天资与实力,他有至少一千种方法可以趁这千载难逢之机彻彻底底的将魔王灭杀。
但当少年将死之时,他还是不顾一切的挡了上去。
哪怕,在这场公平的决斗之中,他绝不该插手。
更不该什么都没做,就似这般的送死。
他一身通天本领还未来得及施展。
他无数鬼神手段还没有用出一个。
他是羊族亿中无一的天之骄子,在整片宇宙之中也是凤毛麟角。
他是自出生便心中空明无尘无垢的绝世天才,在人生的修行路上一帆风顺一片坦途。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去送死?!
只因为一个荒诞而不可理喻的理由?
只因为身后的这个失败者?
只因为作者想要快点进入下一篇章?
或许,世界本就如此残酷。
任你天赋再高,任你底牌再多,在面对茫茫宇宙的未知之时,也有可能只如一叶浮萍,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少女本没有做好去死的准备,却已经不得不死,没有任何退路了。
便于此时,异变陡生。
少女怀中的香囊被刺破洞穿的同时,现出了一道苍老的肥羊虚影。
这道虚影随即在剑光中湮灭,只缓解了魔王的剑势短短一瞬。
但这一瞬间,已然足够。
一个人凭空出现,一缕粗衫,布鞋白袜。
穿得很朴素,看起来也很平凡。
他伸出两根指头,似是要夹起两片落叶,夹起一段春风。
他的动作很缓慢。
却夹住了那天下第一的宝剑。
魔王的一剑如一阵清风散去,了无痕迹。
纵是已被完全消解,这一剑后劲之大,仍是伤及少女肺腑,甚至连少女身后的少年也未能幸免。
所幸,并无性命之虞。
镜魔王竟似松了一口气。
他极是念旧,最不想看到这两位昔日的好友死在自己剑下。
被高人所救,正恰恰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他好像已猜出了那人是谁。
那样一个已臻化境已与伟大的自然浑为一体的人物,恐怖整个宇宙也不多见。
“老朽代肥羊一族,多谢小友手下留情。”
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在说完这句话后就这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是黑暗神羊,是肥羊古族的老祖,是宇宙间一尊庞然大物肥羊神教的教主。
原本留给这族中后辈充当保命底牌的只是一道分身,可这道分身在瞬息湮灭的同时让他产生了感应,在分身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施展幻影移形使本体亲至,这才堪堪解了燃眉之急,救下那少年少女。
少女惊魂未定,看看魔王,又看看少年。
少年却早已没有了战意。
他既然明白了魔王要做什么,就没有理由再打下去了。
“如果你能活着,如果这方世界能活着,待一切平定,再来这浩瀚宇宙当中找我们玩吧。”
言罢,两人如一道风,消失在魔王眼前。
……
王城之外。
大头勇者拼了命地奔跑,一刻不停,只想离王城越远越好。
他或有作为勇者的觉悟,却并无身为领袖的担当。
活着,才是一切。
他刚刚已经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了。
所以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哪怕百万勇者的未竟之愿在拼命拖拽拉扯着他,哪怕内心深处的微弱念想在不停冲击折磨着他。
他也绝不回头。
绝不。
他脚下并没有停。
甚至连纷扰凌乱的的杂念都渐渐排出了脑外。
这下,他彻底活下来了。
或许,活下去这三个字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比百万勇者的牺牲要轻。
纵然他身处的世界将被倾覆,纵然魔王已临近灭世他可能也没多少日子好活。
他也要活下去。
拼尽一切的活下去。
能活一天,便享受一天的生命。
他总是这样。
不论何时何地都可以保持绝对的清醒。
他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便如此了。
当别人的愿望是做大英雄,匡扶天下拯救世界的时候,他只想做自己,只想活得更好,活得再顺心顺意一点。
所以,他非常清楚必胜的镜魔王是不可阻挡的。
所以,他只想活下来,好好的过完剩下的日子。
而每当他不想死的时候,或许杀死那从来都是必胜的镜魔王反而还要相对轻松一些。
只是他终究还是辜负了已然全数牺牲的百万勇者,辜负了这将全部希望凝结在他们身上的整个天下。
也辜负了自己那深埋于最深处的不屈之心。
恍惚间,他听到了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恍惚间,他好像已停下了脚步,没有在奔跑。
罢了,罢了。
已经苟活了太久,久到忘记了生命最原始最浓烈的色彩。
那便看看自己胸膛中激烈跃动的心脏,还能否让全身的血液上涌!
这一次,不负天下。
不负自己。
他抬起头。
王城赫然就在眼前,从未远去。
跑了那么久,居然奇迹般地绕了回来。
原来,他的身体早已替他做出了选择。
原来,这么多年的经营,他早已无法逃避。
天下勇者的头把交椅,大头的头勇者,归位!
……
王城之外。
粉衣勇者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按理说他应该继续逃,逃到天涯海角,逃的越远越好。
可是他忽然不想再逃。
“你为什么而习武?”
年幼时教他的老师傅问他。
做大英雄。
惩恶扬善、伸张正义。
让世人知道,巾帼不让须眉。
是啊,那时候他还小,还没见识过这物欲横流的世界,梦想自然总是这般天真可笑而理所当然。
后来,他出师,他下山。
他闯出了一番名头,也逐渐在花花世界中迷失。
“你为什么而习武?”
情同手足的勇者问他。
为了活的更好。
为了危险到来时可以自保。
为了在这拳头大就是道理的世界,争得更多的权势。
他站的越高,越没有了曾经的从心所欲。
越要瞻前顾后,越要保证处处周全。
他抛下一身武术转而研习魔法,他要在每次不得不上场出手时远远站在所有人的身后。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小心谨慎、畏首畏尾的呢。
是否越见识到世界的繁华,就越舍不得让自己接触哪怕一丁点的危险。
那么,你为什么而习武?
原地踟蹰的他,于此刻扪心自问。
不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原因。
就这样吧。
他毅然转身,向王城而去。
他没有理由这样。
他本不该如此。
勇者方的主心骨已经跑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他太了解他的老搭档了。
那个坐在首位的男人,永远能清楚地认知自己,他既然选择跑就绝不可能回头。
那自己,又是究竟为什么非要回头去送死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已经不想知道了。
或许,很多年前那个神情坚决、要做大英雄的女孩,从来也不曾远去。
天下勇者的次把交椅,孤勇的咕勇者,归位!
……
王城之外。
挑担勇者满头霜雪,悄悄折返了回来。
他已经送走了韡烨勇者,也看着其他勇者四散逃逸远离了王城。
现在,他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他衷心希望自己的同僚们能好好活完他们最后的人生。
但他自己,显然没想过逃。
为了救人,透支生命催动的秘法早已被他开启,而停下来的唯一途径,就是死亡。
他选择在此时此地,直面自己的结局。
这么多年来,由他亲手击杀的魔王不计其数。他虽早已不再年轻,却也从没有如这一刻般,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生的希望,都留给那些年轻人吧。
或许对于已经身经百战的自己来说,死在战场上,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一直以来,勇者们的位次上下沉浮,随一代代新老交替而不断变化。
只有第五,从座次初定,直到现在,历经沧海桑田多少风雨,始终雷打不动不曾变过。
这当然足以说明他的实力远超他的排名,只是他一直以来从没有那争胜之心。
他总在默默照顾着所有人,他或许才是最割舍不下这世界的那一个。
他默默看着那陪伴他最久被圣剑打得充满裂纹的扁担,又看了看城外尸骨未寒的勇者们的断肢残骸。
老朋友啊,这一次,是真走到头儿了。
再最后陪我一回吧。
他挑起扁担,只如路过。
他就像一个不起眼的路人,从每个人的身边路过,从勇者们的全世界路过。
天下勇者的第五把交椅,路过的过勇者,归位!
……
王城之外。
韡烨勇者在城门口站定,目光不曾有一点变化。
他根本不会犹疑,也根本不可能退避。
因为他的道便是如此。
他不能退。
半步也不能退。
他又想起了带他离开的挑担勇者。
如果当时不走,他怕挑担勇者执意护他陨落在自己面前,他怕自己的一意孤行害了这对他照顾有加的老前辈。
于是他假意离开,实际却并没有走远。
等挑担勇者远离,他才重新现出了身形。
少时的他便能撞破南墙扬长而去,到了如今他当然更不可能退缩畏惧。
他从来便是如此。
昂首挺胸,骄傲的迎向一切困难。
哪怕前方刀山火海,哪怕前方万丈深渊。
他也依然义无反顾。
这才是他。
只有这样的他,才能成为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一面盾,才能成为这永远不可能被击垮的韡烨勇者。
所以与他而言,如果他真的逃了,那他才真的完了。
他将再做不到这睥睨一切的豪气,再做不到这无物可破的意志。
所以,抱歉了前辈,辜负您的好意了。
但我啊,是真的真的,没有退路的啊!
天下勇者的第九把交椅,焜烨的烨勇者,归位!
……
王城之外。
面具勇者藏身于阴影之中,仍在寻找最后的可能。
虽然形势所迫,主力跑光,他也不得不先撤出王城,但他依然感觉到了有些蹊跷。
刚刚没能静下心来思考,此刻冷静回溯,全盘梳理,顿觉疑点颇多,处处破绽。
魔王绝不似是看上去的那般不可战胜!
勇者们阴差阳错的被魔王或者说命运给戏耍了!
此时回去,或许为时未晚。
但稳妥起见,还是先测算一番魔王的余力几何才好。
刚刚的接触他早已悄悄捕捉了几许魔王的气息,正好可以用来卜算。
让我看看,魔王,你现在究竟还有——
!
!!!
面具勇者脸上的面具接连炸开,一连炸去数百个。
怀中七个替死的草人全部湮灭。
绕是如此,面具勇者本体也还是心脉大损,差点就神魂俱灭。
他将毕生积藏的底牌全部销毁,才堪堪保住一条小命。
这不可能。
魔王的真正实力如汪洋大海深不见底浩瀚无边,而一直以来魔王的绝大部分力量都似乎被用去镇压什么东西而使不出来。
从一开始魔王一声冷哼迫退百万勇者的时候,魔王所展现出的十成全力,便不过是他真正力量的冰山一角而已!
一直以来他们所面对的魔王,都只能使出自己全部实力的九牛一毛!
稍稍平复了被震撼至无以复加的心情后,面具勇者仍是做出了一个可能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转身,回向王城。
诚然,魔王如果可以使用他真正的实力,那么整个宇宙都找不出可以与他一战的存在。
但他用不出。
他现在能用的,毕竟只是沧海一粟。
哪怕这一点微末零星的火花,就已经要强过整个天下。
可我,也并不是毫无机会。
我承认阁下很强,但假如,我是说假如,我献祭自己的灵魂,找寻你深藏的破绽,在你的心灵打开一道缺口,那么阁下又当如何应对呢?
天下勇者的第?席,千面的?勇者,归位!
……
到头来,每位勇者都以自己的理由,重新回到了他们曾经逃走的地方,选择打完这场未尽的战争,至死方休。
于是,当必胜的镜魔王以为一切终于要结束了的时候,忽然眉头一挑,心有所感。
他蓦然回首。
五位最强的勇者一个不落,出现在王城之内,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
那么,让我们共同走向故事的尾声,迎向所有人的结局吧。
天地共尊的唯一魔主,必胜的镜魔王,归位!
……
王城之中的一角,由宇宙诸恶所化的邪猫睁开了眼。
他重获新生。
猫有九命。
他不过是又丢了一条命而已。
每死一次,他体内的力量就会一飞冲天般地疯涨。
他已经习以为常。
在宇宙间游荡的时候,他也曾遭遇难以抵挡的天灾人祸,也曾浪费掉几条生命。
现在的他,还剩下三条命。
不能再向以前般挥霍无度了,他必须谨慎又谨慎。
惨死在仙人们手中,多少使他学乖了一点。
纵然在这片天地再也感受不到半点仙人的气息,他仍然选择静静蛰伏。
因为在这王城之内,还是有几道还凑合的气息的。
虽然对他已完全构不成威胁,但他学聪明了,他不再着急,他偏要等到他们鹬蚌相争的最后关头,再出来一网打尽。
这整个天下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这整个天下,都要给我的仆人陪葬。
他本就是由宇宙中一些难解的污秽所化,自出生起便得天独厚。
在他还剩下六条命的时候,体内的力量产生了质变。
那时的他,便已拥有灭世之能。
只不过来到这方天地之后,先是被神秘人强行夺去了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连带着损耗掉了一条命,后来又自愿奉献给了自己奴仆一条命。
他有着毁灭整个世界的能力。
他也确实想这么做。
只可惜,再然后他便倒霉催的遇上了过于bug的漫天诸仙,不得不又留下一条命来。
到这时候,他体内的力量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不可直视的程度。
如今还剩下三条命,他再一次发生质变。
这方天地在他眼里已不算什么,已是翻掌可灭。
再也没有什么有资格拦住他。
他倒反而不急了。
他要一点一点的屠戮这世上的一切,直至再无生机。
就先从那剑拔弩张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的魔王与勇者开始吧。
等他观赏够了那几个蝼蚁的自相残杀,等他们终于分出了胜负,他再出手,让胜者品尝绝望。
一切都已就绪,这方世界只能迎来毁灭。
现在,就慢慢欣赏好戏吧。
……
王城之内。
镜魔王已有五成余力。
这当然不是指他全部实力的五成。
这仅仅只是他能用的那沧海一粟的五成。
或许别说五成,纵是这一点凤毛麟角的微末余力当中的一两成,对于魔王来说,对付这天下勇者都以足够。
他毕竟是那必胜的镜魔王。
他从不奢求更多。
这一次,率先出手的不是镜魔王,也不是对面的五位勇者。
而是百里之外,未见其形其势已至的一点寒芒。
这一击既不隐秘,也不优雅。
反而声势浩大,浩浩荡荡。
这实在让人很难相信是由那从未失手的刺客之王所发出的。
不不,事实上那从未失手的前缀已经不能再用到他身上了。
盖因他之前刺杀魔王已经失手过一次了。
是否正因如此,才会让他这般疯狂的想要再刺一次?
或许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一击不中,立即远遁。
有的只能是一击必中,安然离场。
他从未试过如这般张扬而决绝的当面行刺。
在黑暗中待的久了,也就看不见光了。
多少年来,从没有活人能见到他的面貌。
但此刻,他并未溶于夜色,身形并未有一点遮掩,甚至并未戴着面罩。
这根本不像是暗杀,倒像是堂堂正正的挑战。
像他这样的人,当他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时候,就是他迎向毁灭的时候。
所以,这一次他压根儿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后路。
这一击不管成与不成,他都将寂灭当场,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一击并不曾借助天地、借助自然、借助任何外力,却是他自身的全部所化。
暗夜之王,不应有失败之后的记忆。
这是一场他为自己而留的送行。
一生杀人无数,从未失手。
一生藏于阴影,无人可窥。
却又有谁知道,这样一位黑夜的主宰,毕生都只想在太阳底下高歌。
既然已经失手,那我便不再是那只属于暗夜的杀手了。
这一次,便用我自己的方式,来为我自己作结!
纵然污泥缠身,始终向往清澈。
纵然身在黑暗,始终心向光明。
这无比夸张的一击跨越半座天空,如一道一闪即逝的流星,投向被遥遥锁定无法躲避的镜魔王。
可惜,这漫漫长夜已是永恒。
第二天的黎明已永远不会到来。
镜魔王别无他法,挥剑欲挡。
如果只是这样的程度,根本伤不到他。
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忽然爆发出耀眼而夺目的光。
光明正大,璨如烈阳。
这便是刺客之王多少年来一直想干的事。
这便是他一生中最后的唯一的光。
上一击曾落空,这一击则必中。
便让我自己看看,愿望究竟可以强烈到何种地步。
一瞬间暗无天日的天空亮如白昼。
一瞬间无敌于世的镜魔王浑身剧震,宝剑脱手而飞。
一代刺客之王,归于虚无。
镜魔王目露讶色,旋即恍然。
这暗夜之王为之献上全部的一击,当然并不仅仅只是要震飞他的武器,而是打破平衡的契机,是终局揭幕的开端。
镜魔王在这一瞬之间完全把握住了勇者方的计划。
他们想用属于魔王的圣剑,来将魔王斩杀。
确实,这远远高出其他一切兵刃的宝剑拥有除妄破幻的功效,用来干掉这奸猾狡诈手段繁多的魔王再适合不过。
可镜魔王此刻却心中暗笑,只觉勇者们过于异想天开。且不说他和这剑本就浑融一体心意相通即使脱手也能一召即回,纵是勇者方真能切断他和宝剑之间的联系也绝对没有第二个人能拿起圣剑刺向剑的主人。不过纵然勇者方真能做到上述两点又如何呢,他镜魔王叱咤风云靠的可不单单是一柄剑,有剑没剑原本并无分别,勇者们若真把大部分精力放在那剑上,那他哪怕随手反击也绝无落败的可能。
勇者们或许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这场仗绝不该这么打。
但已经没人还有退路。
面具勇者双目亮起血色的光芒,面上的面具一层层的脱落,直至无穷无尽。
千人千面,鬼神莫测。
他的身份多到数不过来,他的真实样貌永远成谜。
甚至连他到底是勇者方第几把交椅,也是众说纷纭各个有理。
是第六、第七、第十、第一百、第一千,抑或这些都是他?谁也说不准。
但这一刻的他,已经抛掉了所有身份。
已经等同于一个死人。
他摘下了最后一层面具。
露出了森森白骨。
魔王的视线与他交汇。
他再次将魔王拉入幻境。
虚假的幻境难耐你何,那真实的幻境又如何?
这一次,他将魔王拉进了自己的内心,让魔王重新经历自己后悔过的每一件事。
代价不过是他献祭灵魂,牺牲生命,仅此而已。
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让我看看无敌于天下的一代魔主,内心中会有什么样的悔恨呢?
幻境中,魔王戏谑地看着他,淡淡地笑。
他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魔王根本不曾进入幻境!
魔王此生完全不曾有过后悔!
他一生阅人无数,历经多次沉浮,更是化身无数,体验人间百态,还从未见过这般的人物。
纵是再自负自傲的人物,过往中也不可能对自己无一丝不满;纵是再心志坚强的存在,在内心深处也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遗憾。
可面前的魔王,竟完全没有悔恨,完全没有遗憾。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对已经历过的人生不留一点后悔。
他实在想象不出。
魔王不曾有一点停顿,不曾有一点犹疑,伸手,召回圣剑。
他这一生,不会后悔。
纵然人生中的错事数不胜数,纵然经历过的失败不知有几。
他也不曾有过后悔。
如果有从头来过的机会,很多事他都要去改变,很多事他都要去实行当初不曾做过的选择。
但,对于已经做过的,他绝不会后悔。
正是曾经自己的每一个抉择,造就了如今的自己。
哪怕再错误再失败,也都已是过去时。
昨日的我,自有昨日的执着。
怎能因未来可能到来的困境而妄自菲薄?
我不会否定曾经的自己。
更不会停留于过去,止步不前。
这才是,无敌于世的魔王能够睥睨一切的豪气所在。
这才是,必胜的镜魔王之所以必胜的缘由。
宝剑朝魔王疾飞而回。
却忽然停在了半空,被什么生生阻断。
挑担勇者最后一次放下了肩上的扁担。
霎时满脸污痕褶皱尽皆褪去,满头白发重归乌黑。
他回到了自己年轻时最巅峰的状态。
既然要死,总也要漂漂亮亮的去死,不是吗?
年少时飞扬的神采,风发的意气,仿佛都回来了。
容纳万物的扁担中,这一次是数不清的人头飞出。
有怒目圆睁,有恐怖绝望,有萧瑟落寞…
一个个头颅神态各异,栩栩如生,筑成一道铜墙铁壁,将魔王与圣剑隔开。
这些,都是曾被他亲手斩杀的历代魔王的头颅。
那些魔王各有所长,无一不是通天彻地之辈,却无一例外死于他手尸首分离,头颅被封在这扁担当中。
如今,这些历代魔王的头颅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挡在当代魔王的身前。
容纳天地的扁担,终于土崩瓦解,寸寸碎裂。
至此,天下再无九大神兵。
只有无敌于宇内的圣剑。
镜魔王看着这由先辈们的尸首构成的阻拦,目光一凝。
打破这壁垒还要费点功夫,绝世的圣剑一时半会还真收不回来了。
那便放手吧。
他心念一动,宝剑止住回飞之势,旋了半圈,朝勇者们疾射而去。
他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什么,能当此锋芒!
菱花镜里桃花笑,清影团团。
十息。
不能再多了。
镜魔王如是对自己说。
能用的那沧海一粟当中的五成余力,尽数挥发,不再有丝毫藏匿。
十息之内,肃清一切阻碍,灭杀全部敌人。
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内有绝大恐怖即将脱困再难压制,外有最强几位勇者默契配合围困袭杀,暗处更有那曾被自己夺取命运的宇宙至暗污秽虎视眈眈伺机待发。
魔王在这内忧外患四面楚歌的境地里仍然清醒如初。
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
世界的存亡,只在这几息之间。
月淡风寒。
锋锐无双的宝剑被粉衣勇者徒手抵住。
霎时间他浑身肌肤皲裂鲜血如柱汩汩外流,转瞬间就变成一个血人。
然而他死死抓住剑锋,毫不松手。
不仅肉体,他的魂魄、他的心灵也在飞速开裂。
从他决定以血肉之躯硬接这一剑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救了。
而他也不需要救赎。
深夜移灯许细观。
他主动放开了最后的限制。
灵魂深处,一点灵韵骤然溢出,流遍全身,席卷天地。
早已灭绝的精灵王族血脉,重现人间。
这是他最后的秘密了。
他原本到死也不该如此。
有些事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承担的。
霎时间残破不堪的肉体飞速愈合水嫩如初,然后再一次的枯萎破败血肉喷涌,无限循环直至永久。
刚硬与柔软交替,毁灭与新生相伴。
他并不是想斩断魔王与圣剑的联系。
他想用鲜血洗刷掉宝剑的灵性!
武陵溪上当时事,何处飞鸾。
九息。
魔王闭上了眼。
他在蓄势。
曾被打过不知道多少拳。
而今我也要打上一拳。
让我好好想想,你是如何调息、如何统排、如何聚势的呢。
是这样吗?
这是最长的蓄势。
长到数百年的时光,那些鸿泥雪爪,那些雨迹云踪,尽在眼前一一流逝。
这是最短的蓄势。
短到在这不足一息的瞬间,他已回过了神,打出了这一拳。
泪纸惊澜。
他骤然睁眼。
过往种种,皆烟消云散。
挑担勇者打着旋地抛飞出去,生死不知。
面前无数头颅铸就的坚壁在这一拳下土崩瓦解,灰尘都没有留下。
八息。
飘尽红英不忍看。
原本身着粉衣的勇者,此时已看不出一点粉色。
浑身上下,除了腥红,还是腥红。
哪怕承受住了这常人无法忍受的苦痛,也仍是收效甚微。
魔王似乎有什么特殊手段,能隔着这许多距离将灵魂分予宝剑。
若不能有至少一瞬让魔王心神失守,那么己方就真的没有破局之法了。
可偏偏魔王心志之坚无人能及,想破除魔王心防难度不亚于正面战胜魔王。
或许确实没办法了。
但面具勇者目光微闪,还想做最后的尝试。
原本上一波就该灰飞烟灭的,可魔王压根没入幻境,反而让他得以留下最后一口气。
既然还能够,那总得再试试。
既然你一生不曾留有后悔,那这一次,便看看你心中可有畏惧。
让我看看你最不想看到的场景,你最害怕发生的事。
他再度将魔王拉入幻境。
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牺牲生命,献祭灵魂。
这种机会,不会有第三次。
是该彻底与这个世界告别了。
以魔王的豪气与胆色,他心中真的会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吗?
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原本已不抱任何希望。
但这一次,他看到了奇迹。
七息。
镜破人离何处问。
幻境中,镜魔王的目光被恐惧所填满,全身都在颤抖。
他的心口,插着一把剑。
一把天下无敌的圣剑。
面具勇者放声大笑,笑声中,身形一点点的消失。
原来举世无双盖世无敌的镜魔王,也会怕死。
那么,好好享受我为你留下的,最后一个礼物吧。
不仅生命与灵魂,他将自己在这世间的一切痕迹抹去,换得幻境成真,换得魔王的结局在这一刻定格!
从此,不管过去与未来,不管在何方平行世界,都不会再有任何他存在过的印记了。
这就是他一个人的终竟了。
路隔银河,岁会知犹近。
短短一瞬,魔王从幻境中挣脱。
可大势已去。
局面正不可控地走向那幻境中的结局。
刚刚的失神过后,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宝剑的生气了。
粉衣勇者的一只血手,已握在剑柄。
与此同时,韡烨勇者略显单薄的身躯站到了他的面前,不足一尺。
将他全数的气场与意势尽皆揽到了自己身上。
好像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他,不杀了他,就无法对其他任何人出手。
只道新来消瘦损。
六息。
玉容不见空传信。
圣剑在粉衣手里嗡嗡鸣颤,似是不甘的抗拒。
几乎就要靠本能挣脱。
但这时,另一只有力的手,同样握住了剑柄。
大头勇者藏拙百余载,终于放手一搏。
其实,那些花里胡哨的外功绝活、那双完美无瑕的角、甚至那无人所知的羊族身份,都不过障眼法。
他真正的形态,连他自己也从未见过。
他真正的头功,连他自己都未曾一试。
多少年来稳坐第一的宝座,世人只知他手段高明。
殊不知他确有傲视天下的实力。
而今,便让你们开开眼。
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天下第一。
他的双角慢慢褪去,他的头发一根一根的飘落。
终于,最后一根头发也已落尽。
完全形态的大头现于世人眼前。
他完全秃了。
无与伦比的力量在天地间激荡回响。
魔王,这一次换我教你——
何为无敌!
圣剑虽仍抖动不休,却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这两位最负盛名的勇者,一同执起无敌于世的圣剑,朝威震寰宇的魔王逼去。
五息。
野棠花落,又匆匆过了,清明时节。
镜魔王收摄心神,再度动手。
既然面前的韡烨勇者号称天下防御之最,那我们便来比一比,你最引以为豪的韧性。
来比一比——
这一气之长!
一息之间,镜魔王的势与意疯狂增长,无限叠加。
一息之间,这敢教日月换新天的一代天骄,打出了七千六百万零二十拳。
韡烨勇者怒目圆睁,全身骨骼尽碎,浑身上下被打出不知多少个窟窿。
他再没有一点气息。
他到死也不曾后退半步!
这天底下最硬的勇者,站着死在魔王眼前,死不瞑目。
四息。
刬地东风欺客梦,一枕云屏寒怯。
魔王轻轻帮身前傲然挺立的韡烨勇者合上了双眼。
他并非尚有余裕,而是已经太迟了。
他只能做到这些了。
他赢了,但也输了。
他打死了拥有最强肉身的勇者。
但这一息还是太长了。
他终究来不及去阻挡那两位最强勇者的合力一剑。
圣剑的挣扎与抗拒到达顶峰。
但始终没能挣脱两位勇者的手。
剑尖刺破皮肤,就要没入镜魔王的心口。
却忽然再难寸进。
曲岸持觞,垂杨系马,此地曾经别。
一道虚影从魔王心口处飞出,端一盏清茶,笼罩在云雾当中。
最后收去的,反而最先归来。
这一次,云雾如水而散,露出一张清秀容颜。
虽不施粉黛,不著罗衣,仍是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他朱唇微张,似嗔还怨。
“你啊你,还真是不让人省心。明明有那么多底牌,明明护城大阵坚不可摧,说好的乌合之众虚高之天呢,居然这么快便到了生死关头。”
“快结束了吧,这一次,便还是让我们,来助你走完这最后一程。”
言语间,不计其数的虚影从魔王体内分出,越来越多,直至铺满王城。
千千万万道影子,化成形态各异的生物,化回他们原本的样子。
他们都曾是魔王。
他们都曾是自己。
而今,不再是了。
沛然莫之能御的宝剑在魔王心口处堪堪止住,再也难进分毫。
三息。
楼空人去,旧游飞燕能说。
魔王曾经的每一个化身,居然都拥有了自己的意识,成为了独立的个体。
只不过,那终究还是一个人的力量。
那不过是将本体的能力分散开罢了。
若是这样,那自己也能做到类似的、甚至更为可叹的操作。
粉衣勇者消磨灵魂,依靠记忆构筑起曾经的一位位勇者。
纵然他们大多数都已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唤不回来,但他们留下的每一个片段、每一点记忆,都将是他们仍然存在的证明。
薪火相承,意志不灭。
这才是真正的永恒。
于是,无形的愿力在半空中交汇,勾勒出一道道似曾相识的幻影。
“真该掉头就走的。但是——算啦!”
一道影子于空中浮现,背后无比瑰丽的翅膀腾起火光,毅然冲向那千千万万的魔王化身。
“今日,为天下立心!”
文士打扮的影子凭空浮现,向魔王而去。
“都起开,老子一个人就够了。看我杀他几个来回,将这帮子什么玩意儿通通打爆!”
狼形的影子在半空中出现,扑向魔王的无数化身。
“命运,仍是这般无常。看来今日,要再死一次了。”
手中掐诀的虚影浮现,往魔王而去。
“花月正好,便请魔王赴死。”
周身鸟语花香的虚影浮现,迎向魔王的无穷化身。
“三军听令,随我冲锋!”
骑老马拿破枪的虚影,朝魔王冲去。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哦。”
“且看我破开这天!”
背覆羽翼的虚影和浑身火光的虚影同时浮现,投向千千万万的魔王化身。
已经死去的一位位勇者,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出来,前仆后继的扑向那威名赫赫的魔王,义无反顾,如同扑火的飞蛾。
两息。
还不够。
魔王的影子不断减少,但仍是数之不尽用之不竭。
锋锐无两的宝剑仍然难以寸进。
圣剑的反击与魔王的反扑顷刻间便将接踵而至,若不能在这之前将魔王洞穿,被撕碎只是刹那之间。
闻道绮陌东头,行人长见,帘底纤纤月。
挑担勇者缓步走向魔王,每走一步,自身就消散一点。
但每走一步,就有数以万计的勇者虚影凭空诞生!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便用我的全部,来补全你的记忆吧。
千年里,虽然不显山不露水,虽然大隐隐于万民之间。
但他记得每一位勇者。
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习惯、爱好、风格,记得他们的每个人的一生。
他最是念旧,也最是贪心啊。
这些年来什么都不愿忘记。
也什么都不愿放下。
既然放不下,那便最后一次的背负起这一切,一往无前,一路到底!
他来到了魔王的面前。
他的身形彻底消散。
但随这次出征而来尽数牺牲的百万勇者,一个不差,浮现于王城内外,填满了半边天际。
“一路走好。”
渊渟岳峙恍若坚不可摧的虚影目送挑担勇者的消逝,而后,转向魔王。
“生前未尽的比试,便让我们死后继续!”
百万勇者再一次齐心协力不分彼此,再一次的为这天地生民而战!
既然一起来,便也该一起离去。
所有人的结局,让我们一同见证。
众志成城,聚沙成塔。
无数道目光交汇,无数重心灵交织,无数人共同的愿望化作魔王最后的催命符。
于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百万勇者的意志汇聚成势不可挡的烈火,摧枯拉朽般燃尽了千千万万的魔王。
薪尽火传,永燃不熄。
这是完全的不朽。
这是真正的无敌。
旧恨春江流不断,新恨云山千叠。
魔王周身的影子一个个的散去,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至消亡殆尽。
最后,执一盏清茶的身影凄然一笑,化作飞灰湮灭。
终于,天地之间,仿佛只余魔王。
最后的最后,两位仅存的勇者,两位背负起一切的领导者,带着所有人的希冀,带着百万勇者的念想,裹凌云意气,挟煌煌大势,将陵劲淬砺的宝剑狠狠往前一送。
一息。
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
宝剑深深插进了镜魔王的心脏,透体而出。
……
地久天长终有尽,绵绵不似无穷恨。
瞬息间魔王的眼眸里闪过绝望、恐惧、愤怒、不甘、无力、失落等种种情绪,而后,他不可置信又有点呆愣茫然地盯着插在心口的宝剑。
仿佛那只是一场梦。
仿佛一觉醒来,他还是那必胜的镜魔王,这天下也还是那繁荣昌盛和睦而美好的天下。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呢。
他仿佛无论如何都不能、也不愿相信,自己是真的要死了。
但,身体里的生机却在飞速离他而去。
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眸。
我已经尽力了。
可惜,这一次,我终究没能为所有人,带来那抹绚烂的奇迹。
必胜の镜魔王,败了。
终于,他的气息彻底从世间消失。
这一次,他真的死了。
死的不能再死了。
纵是大罗金仙降世,不不,区区大罗金仙,恐怕根本无法与魔王相提并论,应该换一个来比喻。
纵是——
纵是……
好像确实没有谁可以出场了。
魔王本身便已是这宇宙间的巅峰,如今魔王身殒,那当然是无论谁来都不可能救得回来了。
一切终于落下帷幕。
这场勇者与魔王的全面决战,以勇者方的惨胜告终。
攻城的百万勇者尽数毙命,唯一还剩下一口气的两位执牛耳者须臾间也将烟消云散。
或许战争,本就不会有什么赢家。
这时候,时机终至。
在暗处潜藏已久的宇宙邪物蓄力多时,终于找准时机,向整个王城动手。
这一击轻易便能将王城附近方圆万里都夷为平地。
这还是他收了绝大部分的力。
以他如今的位格与实力,随手的一击便能将整个天地翻覆,毁掉这世界只在举手投足之间。
但他要慢慢玩,他要一点一点的屠戮,一点一点的报当初的大仇。
事起突然,本就即将消亡的大头与粉衣虽早得仙家告诫,知晓有这样一位邪物或仍潜藏于世间,但这刻仍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更是绝没想到这邪物吸取百万尸骸与残念后居然已成长到如此地步。
事实上,哪怕他二人能及时做出应对,也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
这种层次的存在,怕是万千仙人再度下凡,也要费上好些手脚。
来不及了,不然或可试一试那最后一招。
晓起一开镜,梅花影镜傍。
一瞬之间,两人只觉头皮发麻,来自灵魂深处的心悸瞬息间蔓延全身,让他们再也动弹不得。
一种奇异的波动从魔王的尸身里不断扩散,直教风云突变天地失色。
诞生自宇宙的邪猫全身毛发根根竖起,感受到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怖从心底升起,他毫不犹豫便放弃了这准备多时的一击,以最快的速度开溜。
作为宇宙邪祟所化,他的直觉一向极准。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他警示危险,他根本来不及去想究竟是何种存在能让他都感到恐惧,他只剩下本能的逃逸,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转镜失花处,方知不是妆。
已死的魔王睁开了眼。
她的瞳孔已变成了碧色。
三千青丝倾泻而下。
恍惚间,大头勇者只见得粉色艳日彩,舞袖拂花枝。
写月图黄,凌波拾翠。镜花摇芰,衣麝荷风。
当真是凤媒羞自托,鸳翼恨难穷。
可落在粉衣勇者眼里,则又是另一番风韵。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瓌姿艳逸,仪静体闲。
真当得一句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若是此刻那倾国倾城的红衣在场,在她面前也要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原来她倒映出的,不过是每个人心中那最美好之形貌。
或许一千个人看她,便会有一千种姿态。
这已经不再是那必胜的镜魔王!
她轻轻伸展娇躯,仿佛要将天地捣碎。
恍惚间,天空传来不堪负重的破碎声,大地裂开道道沟壑。
小镜子啊小镜子,你可真是个傻瓜。
若早点换我来收拾残局,何至于此?
你耗尽几乎所有的力量将我封存,换来的却是那些被你保护着的人的声讨追杀。
你看,如今你死了。
我又能出来了。
他们全都得死。
到头来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你白白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那何不从一开始,就悉数听我的呢。
笨蛋!
她忽然有些恼怒。
这些人全都要死,但不是曾经,也不是现在。
虽然毫无意义,她却还是想要在计划之外略微动手,稍稍泄愤。
她并没有回眸。
但那一瞬间便来到世界边缘即将跃出天地之外的邪猫,忽然动弹不得。
她并没有言语。
但那由宇宙污秽所化早已超脱命理的至暗邪物,却于一瞬间整个炸开,没有任何还手能力。
不,还没完。
还有两条命,一条更比一条强。一定要转生在其他世界,远远离开这方天地,再也不回来!
等我将宇宙吞噬殆尽,等我成为宇宙的顶点,再——
再……
还是再也不回来了罢!
刚刚的恐惧,恐怕终其一生都难以消解。
他再也没有,再一次面对那个人的勇气。
只是,他还是过于相信自己的生命力了。
她没有任何动作。
但那宇宙邪物,却再也没有重生的机会。
余下的命,被一同掐断。
至此,这劫数彻底消散。
她看了看齐根没入心口的宝剑,露出一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
接着,她微微捏住这物华天宝的神兵,将其轻轻拔出。
她本不是镜魔王。
但她却一点也不曾遭到反噬,身形与心灵都不曾有一点受损。
宝剑却裂开一道一道的细痕。
终于,这柄宇内无敌的圣剑,彻底碎裂。
终于,此后的天下,再无神兵。
大头与粉衣对视一眼,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既然本就消亡在即,那最后的一张牌,不用白不用。
他两人尚有一套合击绝技,本就天作之合,刚好体内真气又阴差阳错的变为同源互补,配合下来,想必更能天衣无缝。
只消略微合体,定教魔王彻底死透。
这一次,他们什么都没能做到。
她并没有给他们变身的机会。
她甚至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但大头与粉衣却在同时被生生抹去。
若非现在,恐怕她是会等他们准备完成的。
她会让他们手段尽出,再慢慢的戏耍玩弄他们。
但现在,她没有那个心情。
该收尾了。
香奁妆欲罢,移照梅花前。
她轻轻抬起了手。
她终于抬起了手。
这是她自苏醒以来,做过最大的动作了。
既然你想保护这个世界,那我就毁给你看。
小镜子。
梦,该醒了。
她对着半空,盈盈一握。
霎时间豕分蛇断,世界支离破碎。
霎时间天塌地陷,天地弹指即灭。
整个天地在她的手中,仿佛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琉璃珠,毫不费力便化成万千碎片,四散而落。
从此。
举世再无活物。
一切重归虚无。
看吧,就是这么简单。
我代行这灭世之举,可还满意?
你想挽救一切,反而失去一切。
红尘因果,你终究不曾逃掉。
镜魔王死,花魔王出。
徘徊两孤影,抵死镜中怜。
……
无边无际的虚无当中,她轻轻回眸。
目光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层层黑暗,穿透了茫茫宇宙,也穿透了些什么难以明言的壁障。
视线定格在一颗蔚蓝星球上,一位执笔端坐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似有感应,讶然抬首。
视线交汇,四目相对。
两个人跨越了无边无际的距离,跨越了次元位面的屏障,跨越了虚幻与现实的界限,遥遥对视。
她朱唇微张,檀口轻启。
他放下钢笔,展颜而笑。
“该说是初次见面,还是——好久不见?”
“恐怕该说上一句,你好呀,又见面了。”
除了镜魔王之外,她不曾对任何人开口说过话。
他也从没想过,她居然可以看到自己。
等等——
她?
这不科学。
那宇宙间明明不该出现这般称谓。
只能有他,不应有她。
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向上回溯,找到了她的第一次出现。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彻彻底底的脱离在一切规则束缚之外。
“怎么,很惊讶?觉得我不该能看到你,更遑论与你这般的交流?”
她气若幽兰,半含戏谑。
“你所谓的现实,在我眼里也不过空梦一场。”
是这样嘛?
或许吧,但无妨。
他笑容不减,语气平缓。
“你知道的,该让一切重回正轨了。”
可她却没有动。
一瞬之间,他感到仿佛有无形大手将要扼住他的咽喉。
他仍在笑。
她也冲他轻笑。
这怎么可能,她居然能影响到这里。
故事中的人物,是否真能从书本中跳出,打破现世的法则?
故事中的世界也不过另一个宇。
以她对时间与空间的掌控力,或许真能做到。
她真的可以反过来将我杀死。
一切都是那么荒谬。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是否于她而言,我认定的现实,真的只如一场幻梦呢?
无言半晌,她开口了。
“我知道你的布局,知晓你留下的一切后手。每一处或不连贯莫名其妙或不知所谓难以理解的地方,都是你埋藏的暗子。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完整,在这场所有人都是主角的盛宴里,真正的高光绝不仅仅只是身死,在那些纷乱庞杂的支流暗线当中,你为每一个人都留下了大量的伏笔,你给了每一个人生的希望。”
“所以你一直在等,等我让时光倒退,等我让一切重启。因为你一直都知道,我绝不会让小镜子就这么死掉,我一定会回到最初的起点,让一切重头来过。”
“那么我们来打个赌吧。重来一次,结果不会有丝毫变化。该死的人仍然会死,每个人都会重新做出他们曾经做过的选择。我也依旧会在最后,像这般的与你对话。”
“如果你赢了,那么这盛世如你所愿,你将看到自己真正希望的结局,每个人都将完成自我的救赎。”
“而如果我赢了,我要你在最开始,便让小镜子放开身体的控制权,一切都由我来接手,一切都由我来承担。”
“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这场赌注,那我现在,就让你灰飞烟灭。我将用自己的方式,带小镜子回来。”
他丝毫不以为意,仍是淡淡地笑。
他侃侃而谈,仿佛胸有成竹。
“我从很早以前,便下定了一个决心。我的笔下,只能有圆满、有美好、有皆大欢喜,不会有丝毫悲剧,不会有一丁点的意难平。”
“或许你要说只有童话里才会如此,现实里充满不公,充斥着黑暗与扭曲。或许你要说人性的贪婪与阴暗永远不会消失,每个人都是多面的,无法以简单的好坏来评判他人,不会有尽善尽美的人生,更不可能让所有人所有事都称心如意,达到真正的圆满。”
“才不是。”
“静下心来看看,现实,从来就比任何童话都要美好。这世界,本就如此绚烂。这世界,本该没有遗憾。”
“我相信他们,相信他们每一个人。相信他们可以为自己带来黎明,相信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够在终末之前完成蜕变。这是只有用他们自己的双手才能缔造的奇迹,这是属于他们每一个人的美好未来。”
“人有生老病死,宇有常住坏空。天地大限将至,内忧外患,诸劫并起。若不是你代镜魔王做出抉择,屠戮各派高手,还一些气数于这世间,恐怕早在那时世界就已经毁灭了。但之后镜魔王用出全部的实力将你封存,让你再难自由切换,同时将一切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其实不止是想保护这方天地,也是想保护你。就像以你的实力本来随时都可以冲破镜魔王的封印,但由于这是他近乎全部的力量所在,你不想伤及他的性命,所以直到他身死,你才终于现身。”
“几位世界之外的奇人留给这世界的机遇不会消失,像那银针刺绣,又如那蟑螂之泪,他们将从头到尾贯穿始终,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一切,带来新的转机。”
“我能够提供的,只有机会。但这一点微末火光所导向的,却是必然。”
“所以说,我当然要和你赌。因为这对于我来说,其实已不能算做是赌。因为百分百一定可以见到的结局,已经在我们面前了,不是嘛?”
她蹙起眉头。
扼住他咽喉的无形力量仿佛消散掉了。
“又是老一套,又是那天真而又可笑的想法,又是那愚蠢而毫无道理的逻辑,真没趣。”
“这不切实际的妄想只会让你一无所有。你连自己都救不了,拿什么去拯救所有人?就凭那虚无缥缈的信念,和一点微末零星的希望?”
“我也为这世界留下了一点东西,足以打乱你和那些天外之人全盘计划的东西。这世界完了,除了小镜子之外,谁也别想善终。”
“有些事,纵然你可以洞悉一切,纵然你能够站在造物主的视角,也仍然难以改变。”
“看着吧,这世界不会如你所愿。世界从来不是因为你的相信就可以变得更好的存在,人们只会沿着相同的失败不断轮回。等下次再见到你,我仍会这么说。但那时的事,还是留待那时吧。”
她忽然想起年轻人的话语,又想到镜魔王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曾动用用来封印她的力量。
她忽然笑了起来。
换个角度想想,是否这恰好说明,比起这个世界,我更重要一点呢。
真是笨蛋!
恍惚间,她消失在无穷无尽的虚无当中。
一切都在倒退。
一切都将重新来过。
……
竹烟波月下,他席地而坐,徒染一身风尘。
指尖是一枚流光溢彩的黑子。
这位贯穿了古今的魔王姿容绝滟,青丝如墨,肤如玉,眉如黛,如仙人妙手鬼斧神工,又如聚集了远山青色春秋之花的所有精华织染。
而坐在他对面执白的那位,不仅端一盏高山云雾之茶,整个人也似笼罩在云雾当中,再怎么细看,也只能见着一道朦胧的倩影,看不清身段面貌。
棋布错峙,暗流汹涌。
青枫翠竹春屏叶,白藕红菱晓镜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