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准备好来杀他了。
“终于来了,”巴西利奥·弗(Basilio Fo)心道。他一直在等。对于像他这样的人,尤其是考虑到他的所作所为,死刑也只能暂缓到这个份上了。他曾找出过漏洞,用以证明自己的可用之处,推迟死期的到来,可如今他再也找不出了。
于是,他等待着,等着不可避免的死亡。他听见房间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禁军统领(照我来看,这事儿做得可真是恶毒啊)将圣所深处的房间安排给他作为住所。于是他漫长生命的最后几天正是在皇宫的核心——王座厅下方8公里处度过的(距离祂就只有8公里!)。弗有些好奇祂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禁军是一群奇怪的生物。有时他们就像一群自动机械,是祂那傲慢意志的粗劣外延。可有些时候,他们又诡异地极具独立性,神秘莫测,仿佛是在根据他们自己的秘密计划行事。(我是不是知晓了祂都不知道的秘密呢?我是不是成了一项高度机密的战略资源,一个秘密武器项目,就像我为他们所做的那个装置一样?)
弗不敢确定。帝皇(使用这个浮夸的称呼真是让人难受,可别的称呼更讨厌,没得可选了——就好像说到“祂”也就只能指这个人一样)是全知的(omniscient),不是吗?祂不是拥有那种能感知一切的“心灵视野”吗?毕竟祂就喜欢宣扬这种神话。如果这种说法里面有一丝的真实,那祂绝对已经知道弗的存在了吧?所以祂肯定已经知道禁军统领在让弗干什么。
但如果祂知道自己在这里,那祂没有直接从上面跳下来,带着通身火焰把弗烧成灰就太奇怪了。他们的关系一向不妙。太多的意识形态分歧。太多的覆血难收(是这个词吧?)。【1】
为他提供的住处十分简陋,简陋到连“住所”这个名字都算不上。弗只有一张小床、一把椅子、一个脸盆,还有几本可阅读的书。没有窗户,门也一直锁着。一间地地道道的牢房,虽然条件总归比黑石监狱里那个散发着腐臭的洞穴要好。只需在看守下走一小段路,就能来到他们为他准备的那个小小的实验室。今天,没有人来接他了(显然他们认为我的工作已经结束。毕竟,装置已经完成,至少是个原型了。事后想来,我本该无视禁军统领对时间的要求,磨磨蹭蹭地推进工作来保命啊)。他的住所,那间实验室,就是他能看到的全部了。多亏了那位基因女巫,弗曾短暂地自由了,但现在这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两个房间。他正身处银河间最恢弘的宫殿中,最伟大的知识宝库里,但他所能看到的仅有这两个小小的房间。
或许,这就是对他而言最残酷的惩罚:如此多的知识触手可及(祂一直都那么喜欢祂的书),却不能真正触碰到它们。弗没想过回泰拉。从来没有。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群星间的某个地方,姓名也被人们遗忘;他最近一个宿主的身体会因为老迈而衰朽,或是由于某种他没有技术修复的系统性问题而死亡。在维利奇·塔恩(Velich Tarn)流亡期间,每经历几辈子,他都会想起一次泰拉。弗曾经做过悲伤的梦,梦见他本来能在泰拉上创造的世界,他能够塑造的未来。弗的帝国会更加优越,是这个物种沿着纯粹的生物力学道路向后人类方向发展的产物,绝非这个反乌托邦式的高度军事化等级社会。他不会称他所创造的世界为帝国,他也不会自命为帝皇。
但他输掉了那场战斗,在很久以前,战火纷飞的纷争年代就输了。帝皇获胜了,于是弗向群星间逃去。正如那句古老的谚语所说,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帝皇现在已经成了人类的救主,而弗则是战犯、怪物,是帝皇前来纠正的所有错误的化身。
不过,弗并没有错。世界正在分崩离析。末日已降临至泰拉。此情此景并不使他感到满足,但确实证明了他某种程度上的正确。是帝皇过于自负的计划才招致了这场灾难。祂军事化的统治制度,祂基因技术的遗留,祂对灵能的粗放使用,还有鲁莽地玩弄非物质力量的行为……这些东西不仅构成了祂帝国的基础,同时也正是致使其衰落的原因。这些要素结合在一起,再加上一点傲慢作为修饰,共同汇聚成了这一场浩浩荡荡的地狱风暴。这场终结,这场死亡,全来源于祂的行径。这正是弗多年前曾预见过并与之对抗的灾难。
这场为自身行为所做的辩护给了弗微弱的安慰,成了某种能让他抓住的东西,某种能让他在等待死亡期间微笑的东西。尽管距离灭绝仅剩几个小时,弗并不会和其他人类一起死去。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因为他们正要来杀他。
他有遗憾吗?有一些。一部分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肯听他的;一部分来源于纷争时代他没有获胜,也没有改变这个愚昧无知的未来;一部分则是因为他还没有机会看着祂的眼睛,说一句“我早就告诉过你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深思的了。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如果弗还有什么真正的憾事的话,那就是他出乎所有人意料回到了泰拉,却一直没有机会审视他不在的这些年里泰拉积累下来的知识和进步。这本该是他回来的唯一理由:在祂的图书管里,伴随着他自己的设备,度过几天时间。
脚步声来到了门外。弗听到了声响,那是钥匙激活的声音。伴随一声气音,舱门打开,层层缩入墙中。
他的行刑者进入房内。
【1】这里弗用了个形容Too much blood over the weir……和本书中的欧尔一样,他也将原本俗语中的“水”记成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