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学识
张拙言
2019年03月23日 2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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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学识

作者:Chris Wraight

翻译:草丛的低语 校对:K弗里德上尉

个世界被称作特拉萨里昂,此名源自其赤道附近富含铜铁矿的山脉中产出的宝石品种。即便是在漫长的位列群星间的静谧中,在伊普希西姆斯*1使他自己声名远扬前,这些长有涡旋纹理的橙绿宝石就已被采集,切割,抛光,用于装饰这行星之上最首要的珍宝——取之不尽的书籍。

只因特拉瑟里昂是由言语构成的世界——于此,千种人类语言被校勘、分析、注释、登载。

一个藏书世界,后来他们以此名称之。一处用以整合知识的宝地——一切都处于远在普罗斯佩罗的大师们温良善诱的指点之下。在并入帝国的百年之后,红宝石色盔甲的导师是极受欢迎的常见访客,被好奇心驱使、或是被他们备受尊崇的原体派来进行对恒河沙数般的残碎学识的寻觅。来访日渐减少,大远征的索需将更多的十五军团士卒从这散落着丰饶宝藏*2的帝国引走,直至某日,他们一同消逝殆尽。

在这新的隔断期,此处临时的执掌者未有过分忧心,也不求特地声明。寰宇周边对于开展研习来说足够安全,故而特拉瑟里昂之上的专心劳作得以丝毫不间断地继续。他们深知,军团终有一日会归来,众所周知,星际战士从不留下未尽的事务。

临时的执掌者当然是完全正确的,除却那些在帝国纪年007.M31从曼德维尔迁跃点蜂至沓来,散布在整个星系间的舰船——它们并不是被优美而又壮丽地装饰着的第十五军团的星系奔行者,而是尸灰色的,拥有巨大外壳的庞然之物。

此外,并不仅有一个中队到达了这里,整个战斗群来势汹汹。在战舰占据了特拉瑟里昂贫弱可笑的轨道防御之上的位置后,即便是最易轻信于人的行星的监管者都感到了坐立不安。

他们向为首的战舰,一艘庞大的、伴有战术识别标记“坚忍号”的光荣级的怪物,发送了信息,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指令被疯狂地传送致防御格带令其后撤,但那时即便是如此姿态也为时已晚。

 

情温和的特拉瑟里昂居民从未见识过一支军团舰队火力全开的阵势,故也不该责备他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轰炸来临之际他们依旧仰望天空,苍穹被白光笼罩,云层被燃烧殆尽。在光矛精准打击毁去了横贯北半球的每一个指挥——管控节点前,庞大的舰只歼灭了轨道防御的外环。燃烧物落雨一般猛烈轰击城区中心,数小时不间断的炮火齐射后原地只留下片砖碎瓦。燃烧着的成片的钷横扫了仅有的残存,并将其灼烤至乌黑。

书籍难逃厄运。被安放在真空密室中妥善保存的,具有千年历史的书册经卷在防弹玻璃四分五裂的刹那被撕成齑粉。档案室成为了冒着白色热气的洞穴,珍贵的书卷化为燃烧的粉尘。

当轰炸终于消停了,少数幸存者从就地找到的避难所里缓缓爬出,伴随着耳鸣与淌泪的双眼。他们一度觉得这是个需待矫正的可怕错误,最坏的阶段已去,而那些——满足于由他们亲手带来的末日般的毁灭,个中原因仍是谜团——攻击者现在也许会转移至下个目标。

但,在这之后,拖曳着肮脏尾迹的空降仓撕裂了烟雾缭绕的天空。遍布于特拉瑟里昂方才惨遭蹂躏的地表,数簇泪滴状精金制物砸向地面,成队的身着灰白色装甲的星际战士从撞击点的瓦砾坑堆中现身。越来越多的空降仓着陆,直至成连的战士从剧毒的气团中冲出,他们的面容藏匿在装有倾斜格栅的头盔里。以令人惊骇的效率,他们在一个又一个节区的废墟中着陆了。

他们从不发问,亦别无所求。随着暴风雨的余波在城区的残垣上空翻腾,来势凶猛的酸雨溅落到依然滚烫的金属上,被倾覆的特拉瑟里昂的幸存者如同蝼蚁一般遭到猎杀。

 

瑞亚达曾是这一世界的人口第五大城市、椴木林与喷泉花园的坐落之处,比起其他地区受到了更热烈的关注。主干道——现在仅剩下一整条满是冒着烟的残碎废墟的凹陷沟渠——闪耀着微光的空气被猛的撕裂,溢出霓虹般的电弧。打着涡旋的沙尘被搅动得状似毒蛇,残砖碎石纷纷滚落。一刹那,银色的球体闪烁着现身于尘世,装点着翻涌的黑暗能量。尖利的爆裂声骤然而起,球体脆弱的外表四分五裂,碎片洒落在碎石瓦砾间。

正中央伫立着八尊巨伟的身影。其中七人即刻冲出,厚重的护手将长柄镰刀高举。他们厚实的战甲遍是划痕灼迹,如同刚从与更严酷的敌手的狂乱战斗中脱身至此,远甚于一个馆藏世界所能集结的有生力量。

第八人鹤立于这些庞然大物之间。他古旧的装甲布满锈迹与深刻的刀剑切痕,向外蒸腾着虚空带来的霜气。发黄的双眸在寿衣般惨白的斗篷下闪烁,憔悴的面孔被呼吸滤净管和维生器掩了起来。他表情阴沉,即便在这颗行星之上已无任何事物可能伤到他,挥动镰刀大肆杀伐时,他的手指仍在不停抽搐。

迸燃的战火在远处蔓延,被不真切的爆弹枪的声响点缀着。锻炉的焚风呼啸着贯遍分崩离析的城市景象,在一片狼藉的聚居旋塔中肆虐的炼狱之火为其灌注燃料。

基因原体莫塔里安快速吸入了第一口特拉瑟里昂充斥着呛人烟雾的空气,目光扫过林荫大道。

“找到它。”他厉声道。

 

于七十年前,半个银河系之遥,在警报来临之际,魔纹者马卡尔多正忙碌着。泰拉第一领主总是忙碌不已,随着急剧扩张的帝国而来的内政事务超过了一个人所能完成的极限。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远非常人能极。他跳脱于凡人规律,正像寰宇之中所有强大的事物那样——灵能浪潮中的任意一道波动,急剧增长的千万亿人类之中的反常存在。

当然,这并未使他从帝国的责任中逃离。每当一项政令被签署,另九个便会接踵而来。每一次屈降都带来了更多对人事迭代,文化同化,记述者,土地重造,贸易协定的需求。他低头看向将要发布的外交公报的冗长清单,苍老的心沉了下去。

警报在他的数据板上闪烁,但那其实是个问候。

“我主。”声音从他衣领上被用于紧急传令的球形通讯器发出。“我主——他在这,且不听劝阻。”

马卡尔多从他的古董书桌边起身,伸手去拿他的天鹰杖。“明白了,我会很快和你汇合。”

他快速穿过他的私人舱室,而后出门走入帝国宫殿的走廊。侍臣与各政权代表们推搡着给他让道;他们要么不知道他是谁且毫无与他对视的兴趣,要么知道他是谁且完全没有与他对视的胆量。他踩着软底鞋轻柔地穿过虚拟成像的柱廊、花园区温室和图书馆。

职阶较低的侍臣逐渐消失,替代他们的则是机械教学者和禁军的金色与红色的身影,没人会阻碍他的道路——在这地底深层,无人不知他的名讳和他外表质朴的天鹰杖代表的含义。

他到达了发掘层区后,呼叫他的官员匆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

‘我主,非常抱歉。’他说。

‘没关系,赛菲尔。’马卡尔多回应道。‘他在哪?’

‘在外部的入口。’

‘那么你早该传讯予我。’

他走得更快了,无视周围如塔般伫立在他周围的窖室、低声沉鸣的造物引擎和电焊发出的闪光。空气变得更加灼热。很快他就穿过了不断被钻头冲击的裸露岩床,跨过如长蛇般穿过必经之路的黄铜色缆线。

马卡尔多才发现他已站在第一道门内,巨锤的鸣响在漆黑的拱形门厅中震颤。他就站在那,凝视着尚未完工的大门,灰白的面孔陷入沉思。

马卡尔多站到他身边,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八边形的门,跨度约三百米,用精金质地垫圈加固,并被来自远古地球的符文所环绕。

一架泰坦都能穿过那扇大门。或许,有机会的话,会的。

‘那是干什么的,’观察它的人问道。

问题有些幼稚。大门不可能在数十年内完成。它宏伟的框架不知开向何处,唯有裸露的石质——这是一扇不通的大门,在庞大的花销上不遑多让,且蕴含着巨大的秘密。

‘你为何会在这,莫塔里安。’马卡尔多尽可能礼貌地询问。

‘那是干什么的,’原体再次重复。

马卡尔多将他枯瘦的手放在莫塔里安的背上,企图迫使他离开但并没有愚蠢到真的使力。‘跟我来,我们需要谈谈。’

原体低头凝视着他,遍是浸毒伤痕的面孔蚀刻着轻蔑的神情。‘总有一天,老头,’他说,将他着甲的手握成拳头,‘我们中总有一人会将你抛在尘土中任你苟延残喘。或许就是我。’

‘毫无疑问你是对的。现在,请你,离大门远一些。’

‘为什么。它很危险?’

马卡尔多并没有看着那扇大门,他从不喜欢看它。

‘还没到时候。’他说。

勒蒙塔并没有即刻逃跑。当第一个令人忧心的预兆被证实的那刻她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作为格瑞亚达政务部被载入档案的高阶市政官核心成员之一,她晓得一些他人不知的内情,尽管这天她发现自己无法从个中攫得一丝愉悦。

她从排在主位的尖塔上迅速下去,在一排又一排的书架间穿行,那些书名在阴影中匆忙掠过时,她容许自己短暂地陷入悲伤的剧痛中。警报响起时,她已逃出中心位置,来到了开阔地带。她抬眼望天,仿佛马上就能瞥见那些她知道一定会在某刻临头而降的舰船。天空是苍白的、澄澈的绿色,和征税季每一日清晨的天色没什么不同。正如特拉瑟里昂的所有事物一样,个中总蕴有些微美感。

现在这一切皆消失殆尽,被搅入了裹挟着火焰、倾泻着泪滴般的酸液的风暴中。四处散发着火药的臭气,混合着电浆放电后灼烫的金属气味。她从被损毁的医疗部件的阴影下爬过,即便身处燃焰的正中也浑然不觉。她的学者工作服被剧烈的热风吹拂,紧贴着身躯。

她看见成列的星际战士杀戮小队在城市地带穿行,以残酷无情的娴熟技艺收割着幸存者。他们自始至终保持缄默,除了铁靴踩在骨头上的嘎吱作响和巨大的爆弹枪的狂野咆哮。

他们并未使她恐惧,但让其他人怕到发疯。还能跑的人们试图向城区边缘奔逃,毫无疑问在盼望着逃离空降区后可能会有的一线生机。

勒蒙塔从勉强是避难所的地方看着他们。他们依附着自己的本能行动,虽然这使他们更加容易被杀死。她只能看着男人、女人、孩子像靶子一样被射杀,近距离砍杀或者在被碾压在兰德坦克的履带下。特拉瑟里昂曾是数十亿人的家园,这使阿斯塔特军团也花了些时间去猎杀他们。

当她开始行动,压低她的身姿并紧贴着残垣断壁。残垣炽热无法触摸,温度透过她的便鞋。她并没有一个计划。在整个星球都要被撕碎时显然并没有多少宝贵的时间去计划,而想多呆几秒的念头也只是本能而又愚蠢。

她向南朝着曾为珠宝交易而设的工业料仓所在的古河道走去。它由塑钢、精金建成,足以经受千锤百炼,故而有些部分还能屹立不倒。就在她匆忙穿过中空的围墙区时,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轰然作响,紧促且猛烈。

她过专注于寻觅出路而忽视了脚步声。她默声诅咒,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并冲了出去,他并没有回头。

也许他们并没有看到她,或许他们穿行于阴影中并逃脱。

也许他们没看见她。

这念头的荒谬卓然可笑,完全不顾其中的预兆。他们可是星际战士。他们听得见一切,他们看得见一切。她仍然继续跑着,在散布浓厚烟尘的空气中喘息,蹒跚进老旧的工厂仓库的废墟中。她艰难地转过一个弯,滑倒在被雨水冲刷的石头上。

在她之前,漫长的巷道延伸出去,废弃的空传动箱呈列排开。

在遥远的尽头,她发现他正在等着。

他身形巨伟,躯壳远比她所设想的可能要庞大得多,散射着惊人的灵能光晕,令她想要大口喘气。自然的元素质粒看似正避之不及,尽管他的动力镰刃上正流淌着被蒸腾的雨水。她想转移视线,但他发黄的双眸紧盯着她。他缓缓走向她,穿过扭曲的烟幕,路面在他沉重的步伐下裂开。

有那么一瞬,当她盯着那张缓慢逼近的脸,她只对一件事感到尤其震惊。

痛苦。原体苍白的面容扭曲成恒常的面部抽搐,半掩在嘶嘶作响的呼气面罩下。

‘你想要在这得到什么?’她设法开口说话,耳听着更多的死亡守卫从身后接近。

莫塔里昂给她一个讽刺的眼神,仿佛在说,别给我来这套。他抓着她的下巴并抬起,将它固定在他精制的手铠的甲片中,令她的注视持续了一会。这感觉就像利刃捅入肺部。在这之后,他仁慈地放开了她。他向他的侍从示意,勒蒙塔感到两只手在肩膀处抓住了她。

‘搞定。’莫塔里昂宣称,但并非对她,那嗓音就像连枷拖曳过锈蚀的钢铁。‘我会回到船上。你们可以清理残余了。’

马卡尔多领着莫塔里昂回到他的个室,在高坡之上俯瞰着皇宫延伸出去的巨厅与尖塔。魔纹者花了比凡人的一生更长的时间将此处变为颇具美感的庇护之处,但莫塔里昂看似对放置在此的事物毫不留心。原体只是站在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渗出蒸汽,呼吸声如粗粝的刮擦。

‘我想现在见父亲。’

‘帝皇现在没空。’马卡尔多回应。

‘他在哪。’

‘我不知道’。

莫塔里昂嗤之以鼻。‘你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你知道他的每个想法。’

‘不。没有人知道那些想法。’

莫塔里昂开始踱步,将挡路的那些昂贵古董家具全部踢开。‘他不能再将我关在这。他在考验我的耐心。’

‘你的军团正等待着你,最后的筹备正在开展。你将很快加入他们。’

莫塔里昂转向他,他的眼中闪烁着挫败之怒。‘那为什么把我囚禁在此,他有这样对待过我的其他兄弟么?’

马卡尔多察觉到他的客人的面孔正处于失去理智的边缘,并怀疑是否会变得更糟。那项宏伟工程的基因子嗣都在分离时受到了某种创伤,但莫塔里安的伤口深于其他人。安格朗在肉体上遭创,而柯兹的思绪则沉入黑暗,但莫塔里安似乎受到了双重摧折。帝皇希望让他在泰拉多待一段时间,而非投身于大远征,乃是出自至高意图的推动,正如同之前他们联名所作的决议一样。这并不代表决议是正确的,也不代表毒素会被尽数拔除。

‘你们都被给予了不同的天赋,’马卡尔多耐心的解释道。‘你们各自历经不同的考验。’

‘无人比我经受更多。’莫塔里安低声道。

‘我知道你这么认为。’

莫塔里安转身看着景色,朝着直射的亮光皱起脸来。‘你在我被带来之后,成日对我说教。你诉说帝国的真理,自己却沉迷于巫术。’他呼吸面罩之下的面孔痛苦地扭曲,使太阳穴周围的皮肤皱起。‘我能从你身上闻到。我离开这之后,你会回到你的魔法书里去。’

马卡尔多勉力止住一声叹息。又来了。

‘不存在什么法术,莫塔里安。你知道的。’

‘你在这下面造的是什么门?’

‘我并没有说这是门。’

‘它有八个面,四周环绕着数字命理学的符号。我还能闻到熏香。’

‘你父亲有很多项工程。’

原体点点头。‘他确实有。他启动了很多项计划,并在不感兴趣时将其抛弃。有时我都觉得他开了太多的坑,终有一日它们会去而复返再缠上他。’

‘这是有意图的,’马卡尔多回应道。‘一个谋划。某些他现在就可以解释,还有些他会晚点解释。我们所求的——我们至始至终所求的——不过一点信任。’

莫塔里安开始动作,迅速得出人意料。

他忽然转身,伸出手铠,握住脆弱的至高领主的脖子并收紧。马卡尔多挣扎并喘息着,仰望那张正向他逼来的陡然显露恨意的面具。原体的动力甲上仍然散发着来自巴巴罗萨的臭气。

‘信任?’莫塔里安嘶声道。‘我就看着你在我面前展露邪恶行径,就像旭日一般一目了然。你是个术士,老头,还有那股臭气,令我作呕。’

有那么一瞬,马卡尔多在竭力寻找合适的措辞。他可以用他的技艺自辩,但那只会更进一步激怒原体。在这危机时刻有如此之多的巧妙论点蓄势待发——灵能者的本质,正确运用人类心能的方法——但这样的争辩在喉咙被基因改造者的手捏着的时候难以阐明。

接着,就像抓住他时那样突然,莫塔里安松开手,在马卡尔多勉强站稳脚跟时轻蔑地哼了一声。        

‘你一定认为我蠢,’他咆哮道,‘一个巴巴罗萨的农夫,同我那些杰出的兄弟们走不到同一条道上。但我看穿你了,老头。我知道你是什么,我告诉你——只要我们中还有巫师存在,我就绝不会服从于你们的远征。’

莫塔里安被毒气损伤的嗓音因愤怒而颤抖,但马卡尔多已使自己镇定下来。同时或分开进行,每个原体都在他面前展示过自己的力量。他们似乎就喜欢向他展现自己生理上优越的实力,仿佛一直愤慨于他在他们父亲身边的特别权位。他已习惯将这种轻蔑忽略。

‘你…真的……意欲如此吗?’马卡尔多设法询问,莫塔里安的怒视就是他的答案。‘很好,我本想晚些时候给你看看这个…当一切事务都按部就班以后…但或许现在也行。’

他整了整自己的袍子,尽可能的不显露出莫塔里安那一掐对自己造成的疼痛,指向一对红木质的门通向正常情况下只对帝皇与他开放的一间密室。

‘在你之后。我觉得你会发现这…非常有趣。’

原体的舱室在坚忍号上是凌乱而幽闭的。勒蒙塔放眼望去,成堆的装备凌乱地堆放在黑色冲压钢板的地上。或许这里曾是一间设备齐全的房间,装饰着上好的物件以符合帝皇子嗣的休憩,虽然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不稳定的精神病住所。成卷的褶皱羊皮纸散放在来自千个世界的文献堆收集品里——填满了异星人脑袋,星盘,檀木和铁制成的占卜盘,皮革手工包裹的命理学,或者打磨过并线绳缠绕的各种黑曜石刀。

地板上蚀刻着几个同轴心圆环,每个都刻有不同的符文。刻着魔印的菱形铁块用铁链悬在拱顶,在摇曳的火炬光照耀下被轻微扭曲。空气如血般灼热,扑面而来。

勒蒙塔的脖子,手腕,脚踝被紧紧缚住,绑在一个铁架上,放置在这凌乱舱室的尽头,正对着圆环。

她得扭过头来才能暼见莫塔里安。眼形视窗位于她的左侧,占据了整面舱室外墙的高度。透过钢化玻璃能俯瞰整个特拉瑟里昂,仍在太空中熊熊燃烧,尚未从连日的苦痛中解脱。莫塔里安伫立于窗前,沉重地喘息着,注视着这颗星球的殒灭。他时不时地抽搐着,或捏紧手甲,或呼吸罩轻咳出一口气。他在那里站了一个多小时。自军团仆从将她钉在支架上开始,直到将他们俩单独留在舱室里,他并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那么,你做这些只是为了找到我?’勒蒙塔问道,对这压抑的沉默感到厌烦。

莫塔里安缓缓转身面向她。他的每一步伐都经深思熟虑,尽管因疲倦而显得颓丧。近距离间,勒蒙塔可以看见掩藏在斗篷风帽阴影之下难以愈合的伤口。

有什么能伤害到他?有什么东西哪怕能刮到他?

‘也不尽然。’他以粗哑的嗓音回答,呼吸面罩咔哒作响,如同在就滤净他的话语。‘能净化灵魂,摧毁一个世界也是不错的。’

勒蒙塔扬起一边眉毛。原体的声音听起来带有奇异的狂热。

他一瘸一拐走向她,走到符文圆弧的正中停下。他抱着手臂凝视她。‘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说,‘我信了新的父亲所说的。我告诉自己你只是神话传说。’

‘好吧,你可以看到这不是真的。’

‘我看见一个凡人女子。’莫塔里安说。‘我用指尖都能折了你的脖子。’

‘你真有意思。’

莫塔里安走近她,他痛苦的面孔显得意外的心烦意乱。他盯着她,就好像是一个新发现的肿瘤。

‘你在下面和他们待了多久?’

‘25年,’她回答。

‘被你占据的凡人?’

‘忘记了,我再也没法问她——她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你被派到这来?’

‘没人派我来,’勒蒙塔打断他,‘我自己选择来的。这里遍是无价之宝,现在你把它们全毁了。你的兄弟马格纳斯会很生气,当他回到这时。’

‘不要同我谈及我的兄弟。任何一个都不行。’

莫塔里安开始专心研究她。他靠近后,勒蒙塔能闻到他动力甲内置系统中的化学气味,吐气时呼出的浓厚气息。她可以瞥见他瞳孔中细长的褶皱,还有嘴角边得以掩藏的些微抽搐。

‘于我而言你是邪恶,’他最终断言。

勒蒙塔在镣铐的束缚下尽可能的行礼。‘而你恰能令我感到惊艳。我很钦佩你。说真的,我也并没想过得等上很长时间才能见到你……在这样的地方。’

奉承未起任何作用——莫塔里安的心灵习惯了蔑视,以至于他只能看到暗藏的鄙夷。勒蒙塔几乎能听见在他思绪中回响的疑心病,追逐着他,撕扯他庞大、受创的灵魂。

‘我的兄弟们已在利用汝等。’莫塔里安告诉她。‘他们告诉我,洛嘉乐于感染他的战士。还有福根。’莫塔里安迟疑了一下。‘我对过程感到好奇,那个伪善者。’

你不该这样。他们只是见识了自然的规律并接受了它。’

莫塔里安在呼吸面罩的掩饰下苦笑。他转身,指向房内秘藏的收集。‘这些是结界,’他说。‘对抗黑暗的庇护。巫术就像绝症。我们必须时刻提防。将其击退。’他拖着脚走向其中一份书卷,并用手指缓缓描划着文本。‘古老的泰拉人信仰一神论。其力无穷。全知全能。这便给了他们一个谜题——如何形容完美?怎样的字眼才足以描述?’

莫塔里安将羊皮纸张捏进手心。他的手指几乎在颤抖。

‘他们能令自己接受的是否定神学——去描述神不可能出现的样子。他们耗尽心力刻画所有不真实的表象,而在盲区中遗留的是他的本质。’他回头看向她,显而易见的厌恶回到他的脸上。‘我将自己包裹在所有与亚空间无关的事物中,只因它于我而言十足可恨。无论何物残留皆只余腐化。我会找到它。我会摧毁它。’

‘然而,’勒蒙塔说道‘这个世界的所有灵魂中,你选择了留下我。’

莫塔里安的右眼皮抽动了一下。‘暂时。’

‘为什么?’

他再度靠近,勒蒙塔能做的唯有尽量不缩回镣铐中。‘我被诅咒环绕,’他说。‘察合台是对的——我在他们中孑然一身。以太沾染了万物。但我会理解它。我会克制它。’

‘噢,深表遗憾。无人得以克制它。’

莫塔里安迫近她面前,遮覆着阴影的脸上沸腾着非常古久的怨恨。‘万物皆可征服,’他发出嘶嘶声。‘你的最后使命,恶魔,就是告诉我方法。’

马卡尔多引导着莫塔里安进入了一个狭窄的寝室。唯一的陈列物是一张盖着黑色丝绸的长矮桌。当数到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时,房间沉入了纯然的黑暗中。

马卡尔多以食指作势,全息屏幕在桌面上方显现,细小的光点如钻石般在空气中发光。此乃星区的三维成像地图。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去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马卡尔多在面板逐渐拉近时说道。‘很长时间。’

莫塔里安机敏、多疑的双眸扫过每个细节时,他就在一旁注视着——入境飞船的航道标示和在滚动列表上闪过的可见日志。

‘接着便是与火星的沟通。我认为他们会很乐意帮忙,但总有需待阐明的难处。但是工作,我很高兴的宣布,现在已有进展。’

全息屏幕继续滚动着缩进。一个星球在其间浮现并聚焦,它的地表被地质断裂带严重破坏。

‘这是哪?’莫塔里安问道。

‘你告诉我,倘若灵能隐患继续存留于军团中,你将拒绝效忠,’马卡尔多说道,看着视野继续扩大。‘我相信你。这是几世纪以来帝皇率先考虑的大事。有错综复杂的情况辄待克服,但他的事业已着眼于那些问题。这是其中一部分。’

莫塔里安凝视着面前星球的地表。图像中正落着雨,广远的机械教虚空引擎悬浮在近地轨道之上,行星改造用履带牵引机被投放至不稳定的大气中。其他投影闪烁着焕发生机——一副巨大而又复杂图景,自一隅荒凉的、由火山灰构成的地表升起,从正中央高耸的竞技场中向外发散。

‘想象一下,’马卡尔多说道。‘如果能发现一种能将亚空间从帝国命脉中去除的方法。如果人类之军不需使用导航员基因也可航行。如果灵能者能自军团中被缓慢而又小心的剔除。我们已开始为这一日做准备。它并不容易,只因有强大的阻力存在于我等对立面,内外兼有之。’马卡尔多固定聚焦,悬停在未完工竞技场上。那是一处广袤的空间,一坐宫殿遗世独立,自连通彼世的火山口中拔地而起。

‘这里是尼凯亚,莫塔里安。一个命途多舛的世界,而你将在此扮演重要一环。’

莫塔里安看似被情绪所扰——至始至终的不信任,不断膨胀、无可置疑的好奇。

“你都和我说了些啥?”他不情愿的质疑。

‘你是重要的,莫塔里安。你将会变得伟大,如地球的骨梁般强壮,成为你父亲梦想的支柱。’马卡尔多大着胆子触摸他,将一只手放在原体巨大的手腕上。‘对我们恪守真诚,他将会以此回馈你。你将在此发言,将你的情况在整个帝国的注视下展示,卸下你此刻正独自承担的事情。目前,我们必须用禁忌的手段去建立一个帝国。但当这一切不再成为必须时,那天将会到来。’

莫塔里安的眼神依然停留在竞技场上。仿佛正幻想他自己站在那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言不发。然后,逐渐的,他的表现改变了。

‘告诉我更多,’他说。

‘你是个**。’勒蒙塔说道,并期待着多久能激怒原体。她猜应该不会太久——他已在悬崖边蹒跚欲坠。她听说过他曾在巴巴鲁斯被做过什么,并不怀疑那会使得怎样的怪物就此诞生。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保持着些许理智简直就是奇迹。

‘我学到了很多。’莫塔里安喘息着,指着散落一地的神秘物件。‘你族可被抵挡。你可被囚禁。你可被利用,正如剑刃,然后便可被逐回孵化你等的地狱。’

勒蒙塔很想大声嘲笑他。千万年来,她从数以千计的凡人那听过同样的长篇大论,每个人都相信他能以一己之力找到一个不必付出代价便可与神交易的方法。

‘让我同你描述一下天上的寰宇,’她说。‘以太中有很多强大的力量,其中一位已将你的名讳刻在他腐烂的王座上。他在等待,尽管还没等上多久。你的手中挥着什么破烂都无关紧要——他不会被否认。他拥有你。’

‘没人能吃定我!’莫塔里安咆哮。‘即便是我的父亲也不可能拥有我!我,长久以来心怀对弑父之行的愧疚,早于背叛之种撒播于战帅心内之前。我见证着他们所有人——暴君,巫师,异形渣滓。唯有我全然保留了——纯粹一如往昔,未受任何污染。’

‘对我来说,你看上去可一点也不纯粹。’

原体怒目而视,‘我大可迫你服从,恶魔。我知道那些咒语,捆绑着你的数理化恒常定式,将你从一个形态转变为另一个。我研习过这些内容。这不是巫术,这是科学真理。’

勒蒙塔感到了真正的羞辱。面前这饱经摧残的人物并没有真正的学识,只有些虚无的希冀和资料的残碎遗存。而她主子的所爱,马格努斯——噢,现在已真正理解了天穹之上的无尽密辛,即便是他也曾被欺骗过。

‘你想知道真相?’她问。

莫塔里安靠近。‘我将知道真相,’他嘶声道。

‘我可以向你展示。’

‘我毁灭一个世界只为找你。给我知识。’

勒蒙塔甜美地笑了。‘很好。’

展现她的力量轻而易举。莫塔里安所布置的用以将她困在此地的大部分禁制及咒语不堪一击,舱室中唯一样事物拥有真正伤到她的力量。

‘这便是真相。’

她的禁锢就此瓦解。她的人形外壳剥离下来,如血色的斗篷般自她身上褪下,现出一具光滑的,类虫形的真身。她落在原体面前,下巴极尽可憎的开裂,利爪掠地。

她出其不意的朝他袭来。此乃她唯一的长处,她将其充分发挥,抓挠着他布满油痕的盔甲,竭力噬咬里面的血肉。

他锤下一记重拳,试图敲掉她的脑袋,可她轻松自如的避开了他。她以爪击攻其腹部,深刻地咬入其中,引来一阵痛苦的咆哮。

诸神在上,她享受这一切。

他的肉体力量庞大而又狂暴,却并不能起什么作用,因为她是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生物,只受他惧于行使之法则的束缚。她再次伤到了他,如同激怒一头巨大的蛮牛,将愤怒加铸为狂躁。

‘灭除!’他咆哮着回应她的嘲弄。‘滚回去!’

拳头正连续击打,试图就此抓住她,拖倒她。她像鳗鱼一样自他指尖滑脱,所过之处遍地血痕,在他早已破损不堪的战甲上平添新的伤痕。两人在圈中着地,她感到禁制的力量在空气中增强,当她冲过它们时撕扯着她的血肉。

‘来吧!’她嘲弄着,抽打他的脸。‘做你该做的!’

他抵抗着,竭力徒手撕裂她,仍然依靠着存在于超越凡人的肌体中的无尽气力。

勒蒙塔啐了一口,酸性唾沫蒙蔽了他的眼睛。

成了。

‘barbaroi*3!’他咆哮着,铭刻在舱室各处的符文焕发生机。热流骤然从房间中央的圈阵中升起,撕扯她显露的真身并折磨着她。‘Gharaz!baghammon’echzhaza!’

 

忍不住尖叫起来,尽管痛苦正混合着因她的煽动而产生的冰冷的满足。

莫塔里安继续吟唱,此刻他袭来的拳头,为亚空间的闪电缠绕,造成了真正的伤害。他将她击回先前捆缚着她的铁架上,冲击力直指她着甲的胃部。

‘最终还是轮到你了,’她咧着沾满鲜血的利齿,发出嘶嘶的尖笑。‘你无法抵抗。’

学会巫术及魔法屏障的遭烂荣耀感现已变质为尖刻且无从脱逃的了。它就在他体内,而且使用了它,这违背了先前的所有异议。

‘别嘲笑我,’莫塔里安低吼道,唾沫从呼吸面罩的喷口中溅出。‘Heijammeka!别刺激我!’

勒蒙塔从墙上跌下来,感到她的灵魂已归于至高天。现在,原体正在将她辗作碎屑,愤怒的以拳重击,对她破损的凡人躯壳发泄他所有的怒意。不为其所动是不可能的——她是第一个对他的最终形态得以惊鸿一瞥的存在。

在此,于特拉瑟里昂焚燃的废墟之上,死亡之主的未来诞生了。

而她就此死去,精粹本源被吸回以太的咽腔中。她竭力做出一个满怀嘲弄意味的致敬。‘万岁,瘟疫之主!’她下巴的残骸发出尖叫。‘诸神在上,你学的很快。’

紧接着凡尘被撕碎,亚空间如潮汐般冲走了她。

 

塔里安站在勒蒙塔被摧毁的形体上沉重的喘息。他能闻到手铠上残留的脓液。那不是血,不过看上去亦是脏兮兮的。

他的心脏一齐跳动,尽管战斗使他恶心。他想吐,挤出滞留在胃里的凝固着的恶心感。

但此处仍有其他事。他仍记得马卡尔多的承诺;平缓的语句娓娓道来,恍如隔世。

当这一切不再成为必须时,那天将会到来。

魔纹在这件事情上是错误的,不管他是在撒谎还是误会了。那天永不会到来,亦不必以其他方式假装。或许此刻所有必然之事皆已历经扭转,即便是最古老的,于他爱恨交加的被遗弃世界的有毒空气中发生的事情。

他也还记得,他曾说过的话。

当我们之中还有巫师,我就永远不会服务于你们的大远征。

太久远了,他被所有势力利用过——尼凯亚发生已久,曾经许下的诺言如今不过是这一纸空文。现在虚空正为巫术所浸染,较过去更加致命,他能感觉到它的触手正向他抓来。

他低头看向蚀刻遍布的地板,禁制,象徽以及符文。他可以学到更多。他将要掌握所有通往毁灭的路径。他将,也许很久以前就已知晓,会变成终其一生所憎恨的造物。

‘就这样吧,’他低吼,退回秘符圈阵的中央。‘就从这开始。’

 

注解:

1.Ipsissimus:拉丁语阳性主格词第一/二词形变化,意为拥有绝对的自我,词源=ipse + -issimus,词汇的使用出自英国神秘学家、近现代魔法师Aleister Crowley、George Cecil Jones(曾是金色黎明的成员之一)于1907年创立的秘教结社组织A∴A∴(可能的全名有ArgentiumAstrum/Astron Argon,分别为拉丁语和希腊语含义的“银色星辰”,Arcanum Arcanorum——secret of secrets),是其下三个分教团中的其中之一“R∴C∴(蔷薇十字骑士团)”中的最高位阶

2.Prosperine,即为Proserpina,拉丁形式Prōserpina,指古罗马神话中的谷物与农业女神,同古希腊神话中的Persephone,古拉丁语词源=pro(for)+spere(hope),prosper“prosperus(喜爱,幸运,繁荣)”此处将其名讳视作丰饶处理

3.Barbaroí:希腊语名词βάρβαρος的复数(古希腊语中是形容词),意同barbarian。词源来自拟声词βαρ-βαρ,因为经常被外地人使用,而令希腊本地人听来十分费解。如按此意理解,则意义上与英语的blah blah相近。

后面那段我就不知道了*

老莫的母星barbarus则是拉丁语形容词第一/二词形变化的阳性主格,意为外来的,野蛮的,未开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