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自《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 年第 2 期。作者为韩振江。(如有侵权,联系删除)
(一)意识形态批判理论
在1980年代,齐泽克是认同于拉克劳的“领导权”概念,并借助拉康的“缝合”概念发展了一种新的意识形态批判理论。在这一点上,拉克劳的理论恰好是齐泽克的思考的逻辑起点。笔者根据拉康的欲望图表把齐泽克的精神分析意识形态分成了四个层次:话语层、幻象层、快感层和驱力层,但是“层”也可以理解为“界”,不单是层层递进的,更像齐泽克所说的拉康的“三界结”(想象界、符号界与实在界)一样是一种拓扑学的“纽结”结构。可以把齐泽克意识形态的话语层理解为“想象界”,幻象层理解为“符号界”,快感层与驱力层则明显处于“实在界”之中,如此以来,意识形态就不再是一个凝固的、僵硬的层累结构,而是一个旋转的、相互介入的纽结结构。在本文,我将把驱力层与实在界放在解放意识形态的革命行动一节展开。齐泽克的意识形态理论中作为意识形态形式的话语层“缝合”思想直接借鉴了拉克劳和墨菲的“霸权接合”理论。缝合点或锚定点,是拉康欲望图谱的“第一图表”所展示能指与所指链的交接点S(A),即有意义的能指,它往往回溯性地固定能指链上的能指碎片,并且赋予其统一的、可以理解的意义。齐泽克把拉康的这一思想推广到意识形态领域,认为意识形态也是众多的漂浮的能指的开放场域,其“意义”的产生完全依赖于缝合点的凝聚功能,把各种意识形态因素固定住,形成一套可理解的话语体系。在齐泽克看来,能够缝合意识形态各离散因素的是主人能指,它是一个自身与其差异的能指,也是个没有具体所指的能指,惟其如此才能制止能指的无序流动,赋予其他能指意义。例如,在意识形态的空间中漂浮着诸如“自由”、“民主”、“民族”、“国家”、“正义”、“和平”等众多的能指,然后这些能指链由某个主人能指比如共产主义,或者新自由主义作了补充,这个主人能指便会回溯性决定了其自身(共产主义或者新自由主义)的定义和意义。齐泽克指出:“这就是‘缝合点’的基本悖论:‘刚性指示符’通过停止所指的转喻性滑动而集聚成一种意识形态,但它不是意义最密集的集结点,也不是一个保证……与此相反,它是一个在所指领域里代表着能指的代理因素。本质上,它只是纯粹的差异,其作用是结构性的、执行性的,简言之,它是没有所指的能指。”(第157页) 主人能指缝合了漂浮的能指,回溯性地给予了能指链以意义。换言之,某一作为纯粹差异的意识形态能指,也即拉克劳所说的作为“空场的普遍性”,结构了社会漂移的意识形态因素,构建了意识形态的统一性。这意识形态结构的过程,在齐泽克看来是极其复杂的,其中意识形态秩序要发挥作用必须通过人来实现,也即需要主体对意识形态(符号界大他者)的认同来产生效果。一旦某主体站在大他者的凝视位置来看待世界和自己,那么他就被缝合在了意识形态链条之上。这一符号认同过程,在阿尔都塞理论中就是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对主体的“质询”作用,应答也即接受某一意识形态符号界的位置。齐泽克并没有在此止步,他引述了拉康的高级欲望图标,认为主体的认同真正实现,在于人们接受一种意识形态的幻象($◇a),并把它视为唯一真实存在的现实。齐泽克认为,意识形态幻象具有悖论性质,分割着实在界与现实,通过压抑实在界的幽灵以不同的幻象方式维系和建构着现实感,一旦幻象帷幕落下,则出现精神崩溃,因此意识形态幻象不是一种虚幻的仿真物,而是现实本身,是支撑现实的支点和帷幕。意识形态幻象在意识形态话语与实在界之间出现,是意识形态能指秩序的支撑,透过幻象的框架结构了整个社会话语系统;同时,意识形态幻象还是间隔实在界的社会非一致性的屏障,阻止实在界入侵社会,破坏社会整体性、统一性与和谐性。在齐泽克的词典里,社会幻象也就是意识形态幻象,其作用是遮蔽社会基本对抗的非一致性。他还进一步阐释了意识形态幻象的运作规律:意识形态秩序(能指链)围绕非意识形态意义的幻象形成,幻象支撑并与之保持一定距离,如果幻象距离意识形态秩序太近,则破坏了意识形态,因此他强调了幻象维持意识形态表象的重要性。在此基础上他总结了意识形态的“幻象层/界”的含义:转化社会基本对抗的否定性和遮蔽社会非一致性的意识形态叙事。 快感(Jouissance)作为政治因素,被齐泽克也引入了意识形态批判理论之中,形成了其中的“快感层/界”思想。快感是一个介于幻象与驱力之间的意识形态因素,发挥着不可替代的政治作用。他指出:“只要超我表明快感侵入了意识形态领域,我们也能够说,符号的法则和超我之间的对立指向意识形态的意义与快感之间的张力:符号的法则担保了意义,然而超我提供了快感,这种快感成为意义的不被承认的基础。”①在齐泽克看来,快感是包括意识形态秩序在内的符号界形成的动因,也是它极力要消解和包容的符合界内的缺失和裂缝,社会随之建构而成。除了有原初快感外,还存在着维系和再生产意识形态形式本身的超我快感和剩余快感。齐泽克指出,分析意识形态的快感层面,才是穿越幻象意识形态迷雾的前提条件。首先,原质快感是实在界之物(Thing),它总是爆发在符号界之内的创伤事件,一方面它要刺破任何对于它的解释和建构,另一方面正是由于不断有作为创伤事件的原质快感的入侵,作为意识形态的符号界才不断地修改、重构自我秩序和形象,因此原质快感不仅是意识形态的天然破坏,而且还是意识形态秩序的发生动因。其次,原质快感作为符号界形成的动力之源和毁灭之源,只有把不可能性之实在界设定为禁地,把创伤之快感的黑洞转化为禁令,律法才得以诞生。律法自身形式的快感,就是拉康所说的超我律令“去爽”,它体现了意识形态本身形式之无条件命令的强制性。为了再生产和维护意识形态秩序,形式本身分裂为意识形态公法与处于被检查/压制的阴暗超我律法,后者对前者起到了结构性的补足和支撑作用。这一分别让我们可以看到当代资本主义犬儒主义意识形态的基本悖论和幻象。最后,作为政治因素的剩余快感,既是一种真实的生理、心理快感,同时又是一种意识形态幻象下的虚拟快感,后者改造和转移了社会基本对抗所存在的快感差距和对立。正如资产阶级否定剩余价值以掩盖对工人阶级的真实剥削一样,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也同样制造和否定剩余快感,用来掩盖真实权力衍生的快感以及这种剩余快感对于权力统治秩序的支持,并且通过意识形态幻象主动改造和歪曲剩余快感的分配和享用情况,制造某些阶级或者集团囤积剩余快感的假象,转移社会矛盾和基本对抗。犹太人,非法移民就成为意识形态幻象转移剩余快感的例子。剩余快感作为政治因素的原因在于,统治阶级通过榨取剩余快感以维系和润滑权力系统和官僚机制。意识形态大他者享用剩余快感的方式在于制造超出一般快感的剩余,剥夺主体的快感以满足统治系统的快感经济,从此可知,齐泽克所论述的意识形态剩余快感是一种额外的施虐快感,尽管法西斯主义与斯大林主义享受剩余快感的方式不同,但是来源却是异曲同工的。虽然齐泽克认为意识形态如同人的现实感一样,与主体已经连为一体,但是仍然坚持经典马克思主义的立场,对意识形态的梦寐予以彻底的批判和揭露,这就是他所说的“穿越意识形态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