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故事都从少女微小的愿望开始。

1、

“彩虹糖……吃完了。”

羽弥痴痴地盯着已经变得彻底透明的糖罐。如今的她已换下研究所的拘束服，穿上了款式简约的白色睡衣。

这一整罐的彩虹糖数量共有三袋小包装之多，距离罐子被填满只有短短半天一夜的时间，可见羽弥有多喜欢这种糖果。

她扑闪着眼睛看向我，比起像要索取更多，倒更像是在诉说遗憾。

“羽弥为什么那么喜欢彩虹糖呢？”

“这是因为，它们很漂亮。过去和爸爸在一起的时候，四周都是黑色和白色的……无论是房间、物品，还是衣服……”她再次看向糖罐，“羽弥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颜色。”

原来她喜欢的是糖果缤纷的色彩。

我将糖罐抱在手中，对她说：“你愿不愿意跟我来？我有办法让色彩重新充满这个罐子，可以长期保存的那种。”

“哎？真的……？要出门吗？”

“对。只要走出去，就能见到更多漂亮的颜色了。这样美丽的东西，外面的世界到处都是。”

“啊，那个……”她显得非常犹豫，“听说外面的世界有很多坏人，而且，爸爸不许羽弥跟陌生人出门……”

这时我注意到，每次一提到“爸爸”，她亮灰色的瞳中总会蒙上一层悲伤的阴影。

“我对你来说，并不算陌生人吧，”我试探着问道，“昨天刚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说曾经好像在哪里见过我？”

还说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虽然我本人无法回忆起任何东西，不过在见到她的一刹那，我确实感到思绪深处涌现出一股暖流，几乎要将心融化。

“嗯……”羽弥的语气逐渐放轻、放慢，像是在做心理斗争，“大概……”

最后，她的回应没有令我失望。

“好吧。”

我领着羽弥离开雷切尔的诊所，古研所内外的工作人员友好地向我们打着招呼，羽弥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全程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紧紧抱住我的手臂。一路上，我们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在关心你。”我向她解释。

“可是，羽弥害怕……”

“害怕什么呢？”

“不知道，就是害怕……羽弥从来没见过这些……”

她稚嫩的身体微微颤抖，贴得更近了一些。

鸟儿飞出囚笼，第一次意识到天空的广阔与自身的渺小，赞叹崭新的发现，恐惧未知的事物。踏出熟悉的过往，她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这世上的一切。

“可你还是打算继续向前走。”

她已经看到了一份美好，便想要看到更多。她觉得远方一定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等着她去探索、去追求。

“是的……”

这是对于她来说，新生活之路的第一步。

路的尽头也许是快乐，也许是守护，也许是迷茫，也许是痛苦。也许会有幸福，会有爱。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羽弥。”

“嗯？”

“我会努力不让你感到恐惧和悲伤的。”

2、

我们来到古研所附近的一家文具店。

“就是这里吗？”

羽弥睁大眼睛，紧张地环顾四周的铅笔、圆规、三角尺，以及来来往往的店员与顾客。

“这位可爱的小妹妹，有什么需要吗？”一位女店员向我们微微一笑，询问道。

羽弥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们需要一些彩色折纸。”

“好的，请稍等。”

说着，店员转向另一条过道，从货架上取来一包薄薄的彩纸。

“就是它，我来付钱。”

在我打开钱包的同时，羽弥接过彩纸，拆开包装好奇地查看其中的内容：“红色、绿色、蓝色……好多颜色……可是，要怎么把它们装进罐子里呢？”

“这不难，只要……”

“只要折成纸星星。”一旁的女店员接上了话题。

“是的，看来您对折纸很了解？”我问她。

“我最重要的人曾经送给过我一罐纸星星，虽然数量不多，却是对我来说十分珍贵的东西，”她指了指附近的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一个装满五颜六色的星星的小罐，“如果需要，我可以暂时借给你们一把剪刀。”

“非常感谢。”

我将彩纸剪成长条状，弯曲、拉紧、压实、挤按，很快就折好了一颗黄色的星星。

羽弥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店员夸奖道：“很不错呀，小妹妹也来试试怎么样？”

“好、好的……”

很快，在我的指导下，羽弥也折好了一颗红色的星星。再加上店员已经折好的紫色，我们的罐中一共有三颗星星了。

“学得很快，值得表扬。”我抚上她的头发。

“谢谢，”羽弥的脸色泛起阵阵红晕，“对了……我想知道，真正的星星也那么美吗？”

“真正的星星可比这个美得多，它们挂在深色的夜空中，绽放出闪亮的光芒。”

“哎？听起来很棒……”

“小妹妹以前没见过星星吗？”

“没有……一直在家里，爸爸不让我出去。”

“今天是怎么想起折星星的呢？”

“因为想要一罐可以永久保存色彩的糖果……”

就这样，我们一边聊，一边折好了整整一罐星星。

“这些星星就送给你了。”我郑重地将糖罐塞进羽弥的怀中。

“可以收下吗？”

“当然，这原本就是送给重要的人的礼物。”

“羽弥是……对指挥使重要的人？”她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置信，“这种感觉，很开心……羽弥非常喜欢这个礼物，很漂亮。”

“你还可以对星星许愿哦。羽弥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吗？”

“我想想……”少女虔诚地闭上眼。

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仅仅是许下一个微小的愿望，结果……

“羽弥的愿望是，希望纸星星能像真正的星星那样发光。”

忽然，糖罐中燃起了火光。无论是眼前的这一罐，还是附近书桌上的那一罐，都像白磷自燃那样突然被窜出很高的火焰席卷吞噬。店内的顾客见了这一幕，纷纷发出惊异的叫声，远离躲避。

羽弥吓得扔下糖罐。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两罐星星都已在闪耀的光芒中消失不见，罐内只剩下一滩深色的灰烬。

这一次，女店员收敛起笑容，取而代之的是难过和惊惧的表情，她问道：

“小妹妹，你是……神器使？”

3、

一天之前，我照雷切尔的托付，前往海底研究所执行区域解放任务。

在那里，我遇到了一名手握巨大黑镰的少女，她有着极强的战斗能力，却毫无战斗的意志。据传闻说，这名少女身为实验体，从未踏出过研究所一步，在这附近每晚都能听到她的哭声。

她见到我，先是向前走了两步，好像曾经认识我一般。她试图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接着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晕了过去。从她的话语中，我得知她的名字叫做羽弥。

我拜托雷切尔把她带回研究基地，因为他的诊所中有着连中央庭都尚未配备的先进实验设备，我希望他能为羽弥做一个全面的体检。

面无血色的少女平躺在病床上，柔软的身体陷入白雪一般的被褥，苍白的面容仿佛要和床单融为一体，对各种仪器的扫描毫无反应。

这十多年来，她是否每天都在与这样冰冷的器械打交道？

我想着，不免有些心疼，便轻轻握住她的手，决心留在这里照顾她。

“她怎么样？”我向刚拿到体检报告的雷切尔提问。

“昏迷的原因是低血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进食的她无法承受如此高强度的战斗，”见我刚松下一口气，他补充道，“但是，她现在面临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幻力失衡。”

听了这话，我心头一颤——今天刚刚得知，若是一名神器使幻力无法维持平衡，将会变成可怕的活骸。

“那怎么办？！”

“别急得一下子站起来，咱们坐下慢慢说，”他一边转动手中的工具一边递给我一包压缩饼干，“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在实验室里接受各种药剂催化幻力成长，她的幻力一直以来都是由外来药物控制的，现在却突然断药，如果放着不管，总有一天体内的幻力会不再平衡。”

“那，你能造出那种药物吗？”

“我可以帮你，不过……”他的电子眼镜上不断显示着问号，“我还没有完全解明从研究所带来的药物样本的效果，只能初步推断出一点：存在两种药物，羽弥的体内一直以来都被两种完全相反的力量拉扯。”

“你只要帮忙调配出见效快的药就好。”

那时我一心希望羽弥能尽快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中，远离幻力失衡的危险。

“明白了！这个，你先拿去用吧。剩下的还需要现做。”

雷切尔扔来一管黑色的药剂。

“那就拜托你了。”

我接过黑药，打开战术终端联络中央庭，并将今天发生的一切汇报给晏华。

“我知道了，干得不错，”屏幕上的晏华扶了扶眼镜，“至于那个女孩，让她留在古研所就好，你也可以把她带回中央庭，我会为她安排住所。”

“不是送回海底研究所吗？在她昏迷期间，一直无意识地念着‘想回家’……”

“让·塔克已经死了，那个‘家’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晏华冷冷地回绝，“这样一个只知奉献而不求索取的孩子，她对‘家人’的爱和眷恋，不过是虚妄的自我满足。如果让她一直留在原地，可能某一天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你愿意承担那样的后果吗？”

“不……你说得对。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你传来的资料我看了，她的神器很危险，拥有扭曲愿望的能力。愿望与人心和性格相关，不可控因素非常大，随时可能造成危险。你记得看好她。”

“明白。”

当天下午，我为她买了三袋彩虹糖，为了防止她再犯低血糖。我将糖果倒入糖罐中，放在了她的枕边。

后来，正是这罐糖果消除了她的戒心，使我与她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步。

4、

“羽弥的愿望……实现了。”

自从回到诊所，黑白色的少女就紧抱着装有灰烬的糖罐不放，坐在床上重复着相同的几句话，双眸黯淡无光。

“星星……发光了。”

原本就因为害怕被人讨厌而不愿出门的羽弥，现在变得更加不愿出门了。

“羽弥……想回家。”

我站在一边看着她，想要上前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这之前，我已经把在文具店发生的事通过终端告诉了雷切尔和晏华。

“有没有办法能够稳定抑制这种能力？或者将神器从她的体内剥离？”

“很抱歉，这是不可能的。”雷切尔斩钉截铁地回复。

“让星星发光，这本来只是少女一个美好的梦而已，结果她却因为这个受了打击，品尝到悲伤……这不公平。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女孩子承担她本不应该承担的力量？”

“哎呀，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从来都是力量选择人，而不是人选择力量。你听说过亚瑟王吗？是石中剑选择了他，而不是他选择了石中剑。这位国王的命运从来就不是他自己选择的。”

见我一副丧气的表情，雷切尔凑近镜头，提出一个方案：“要不这样吧，为了防止她周围的人和事受到伤害，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她自己受到伤害，你把羽弥关押……不，请到我们这里的地下设施来，由我和工作人员们来保护她。”

“呃，这个……实话说，我并不是很赞成，”我摇摇头，“羽弥已经决定走出来了，她想看到更多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事物，我不能辜负她的期待。”

“我同意指挥使的意见，”晏华认可了我，“羽弥应继续与指挥使共同行动，在出现意外的时候，你可以通知调动附近的神器使前来帮忙，并提醒羽弥时刻注意自身言行。”

“好，我接受。”

“对于她来说，眼下最大的困难倒并不是如何控制力量，而是如何调整心态。”

“心态？”

“羽弥想要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得费很大的力气。人类社会的居民通常以特定的方式思考、以特定的标准行事、遵守特定的道德规范，数以万计的陌生人遵照这种天然的价值观合作共生。而羽弥从小与这样的社会相互隔离，她不明白人类的好恶、交流方式和思想追求，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这都必须得到你的指导。毕竟，她在依赖你。”

“确实如此。不过，我该怎么做？”

“我无法回答。只能提醒你，这需要耐心地引导，见机行事。处于自我厌恶中的人心理是非常封闭的，不能接收也无法理解来自他人的爱和善意。羽弥现在一心想着回到海底研究所，任何让她到别处去的建议她都不会接受，” 晏华将任务交给了我，“那么，接下来就看你了。”

耐心引导，见机行事吗……？

切断联络后，我径直走到羽弥的病床边坐下，轻声问她：

“我们回家，好吗？”

5、

羽弥答应了我。

在回家的路上，我提及雷切尔为她讲的笑话，回忆今天美味的早餐——那是我亲手为她做的。

她的心情好转了一些，逐渐开始回应我的话题，并分享自己的心情。提到东方古街建筑门前有趣的石狮子，我们决定在回家途中稍微“绕一下路”，一探究竟。

春天的古街被粉色的树海包围，阳光强而不烈，花香沁人心脾，街上落英缤纷，商铺人来人往，四处洋溢着轻松愉悦的气氛。

“东方古街的一大特色是奇特的居民，这片地方可以说是异类的聚集地，另一大特色就是美食。看，那家店是麻辣小龙虾，大当家雯梓特别推荐，它对面的小摊贩是山姥包子铺，神器使萝月特别爱吃……咦？萝月真在那里啊。”

跟萝月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后，我们的古街之旅便继续下去。我边走边向羽弥介绍古街，以食物为主，因为我眼下最希望的就是她能好好吃饭，补充营养。

“嗯……听起来都好棒……”看得出来，她真被我的介绍吸引住了。

走到园林附近，我向前一指。

“那就是目的地。”

“看到了，是石狮子！啊，那里又有两头……”

见到原本只在故事中听过的精致石雕，羽弥有些兴奋。

“那是这户人家的‘门当’，标志着主人的身份和地位。”

长发翩翩的黑衣男子循着声音走来解释道。

“钟函谷，怎么总是见到你，整条街就你一人不务正业吧？”

“哪儿的话，我可是正经商人。还不是因为你每次都把不同的小姑娘带到这里巡查。这次又要给小女朋友买些什么啊？要不要来店里看看？”

“我和她不是……哎，算了。总之，我是打死也不会踏进万葬亭一步的，”我话锋一转，“不过，要是你愿意给我们当个导游，我可以付给你这个数的价钱。”

我举起三根手指。

“三百万？还是三千万？”一听“价钱”二字，钟老板狡猾地摸了摸下巴。

“三欧泊。”

“成交！”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钟函谷敬业地领我们走访了几座古宅，走到哪讲到哪，他对古街的风俗和历史了解得一清二楚，对世事又有着丰富的经验，由他来做解说再合适不过。

羽弥听得全神贯注，听着那些源远流长的历史故事，她时而紧张，时而难过，时而沉醉。

“原来外面的世界发生过那么多的事……”

“是啊，东方古街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将那么多历史保存至今，可不容易了。”

进入园林，羽弥问道：“这些树是什么呢？还有这些粉色花瓣……”

“这是樱花树，”钟函谷抬起头来，做出在接花瓣的姿势，“樱花花瓣随风飘散，很美吧。”

“嗯，很美……整条街上都是这样的树，”羽弥认真地欣赏着树上这柔和却脆弱的粉色小花，问，“可以把它们装在罐子里吗？”

“我想那是不行的，它们很快就会枯萎，不再具有观赏价值了，”钟函谷回答，“你的运气很好。樱花的花期是出名的短，现在是三月，正值赏花的季节。再过一阵也就看不到了。”

“啊……真可惜。”

羽弥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

接着，她开口道：“要是这么美丽的花能永远盛开下去就好了……但愿如此。”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立刻制止她说：

“羽弥，快停下，不要随意许愿！”

6、

这句话起到了一定作用，可为时已晚，就在羽弥许下愿望的一秒之内，还是出现了一派“壮观”的景象，我的话仅仅防止了损害的扩大。

忽然，眼前的一棵樱花树凭空消失了。原本两个人才能抱住的一棵大树，无论是树桩、树枝还是枝头的花朵，眨眼的功夫竟然全都不见了，宛如梦幻泡影。

但我明白这不是幻觉，而是羽弥的愿望被扭曲了。

我走上前，托起落在地上的巨幅画卷——十几米长的画布上，画着一棵栩栩如生的樱花树，花瓣正不停从枝头飘落。这正是之前消失的那一棵。

她许愿星星发光，纸质的星星便燃烧出火焰的光芒；她许愿樱花常开不谢，于是樱花树就变成了纸上的一副画，自然也就不会凋落了。

这就是神器茉莉安的能力。

“这可真是……神奇了。”一旁的钟老板也显得有些吃惊。

羽弥呆呆地面对这幅巨画，不知所措。

良久，一声赞叹自园林深处传来：“如此甚好……甚好啊！十日樱花作意开，绕花岂惜日千回！”

我回过头来，只见一位充满艺术家气息的古装男子缓缓走来，在巨画之前停下了脚步，欣赏了好一会，才自我介绍说：“在下乃画师青檀，今欲创新作，特借赏花之名，前来园林取材。不料遇见这幅惊世巨作，色彩犹如真景，笔法精细入微，可供万千名家参考学习。恳请诸位告知，这画出自何人之手？”

“呃……我想，应该是她吧。”我将手放到羽弥的肩上，试图给她传递一些温暖。

虽然被误会了，不过这幅画确实是由羽弥的能力生成的。

“这位姑娘，可愿以该画相赠？在下必将好好珍藏。”青檀问得十分有诚意。

“不赠，这么优秀的作品，一亿起价。”一旁的钟函谷开口道。

“你是何人？”青檀蹙眉。

“我是这幅画的主人，已经基于先占取得物品的所有权了。”钟老板笑得不怀好意。

“你……”青檀有些愠怒。

虽然听起来像是歪理……不过想想也是，先前在场的人除他之外没有人会对这幅画宣称所有权。

这时，清脆的少女声从另一边传来。

“奸商！怎么总是见到你！整条街就你一人不务正业吧！”

萝月一边说着与我一样的感慨，一边乘坐蓬莱玉枝飞到附近降落。她顺势朝我扔了一袋肉包，说：“多买了两份，送给你和那边的小女孩，看起来你们对包子铺挺感兴趣的。”

“真是谢谢了。”我接过这份礼物。

“钟函谷，算你有眼光，这画我买了。那么有价值的宝物，一亿金币不算高价，我出三亿，这画才物有所值！”萝月依旧出手阔卓。

“很好，成交。”钟老板这下乐开了花。囊中羞涩的青檀无奈赞美了“作者”几句，只好默默离开。

“还没完呢，”萝月小心地将巨画捡起来收好，继续说，“我还要买下一个人，就是那位能够制造出宝物的小女孩。”

“哎……？买下羽弥？”羽弥不明所以地看向我，“是因为……羽弥造出了这幅画？”

“嗯，你可真了不起！领会得也很快嘛！”萝月满意地点点头。

“这说明羽弥被人喜欢了哦。”我对她说。

听了这话，羽弥露出真挚的微笑，这是对她而言的第一次。

“羽弥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7、

羽弥回到了家。在送她回家的路上，还顺带帮她添置了不少食物和器具。

那晚，梦中的少女如同落在废墟间的雏鸟，静静地、与世隔绝地生活着。

海底研究所如今已空无一人，让她独自生活在那里，这实在不能令人放心。于是，翌日早晨我便动身前去看她。

到达她的房间时，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床铺上空无一人。连续打开几个柜子，仍然没有见到任何人。

羽弥不见了。

她能去哪呢？

就在我打开终端联系人寻找羽弥名片的时候，眼前飞过一只乌鸦。

我抬起头来。

几只乌鸦从门缝飞进来，刮起一阵风，将门推开成直角。不一会，又一群乌鸦自窗外鱼贯而入。漆黑的鸟儿们像约好似地聚集在同一个位置，堆叠成人的形体，被无数的黑手包围。黑暗散尽之际，它们已幻化成一名娇小的少女，羽毛落了一地后凭空消失。

“指挥使，早上好。”

她弯下腰，恭敬地向我行了个礼。

“羽弥……”见她安然无恙，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平时打招呼不用这么正式的。早上好。”

“明白了……不过，服务员就是这个动作啊……见面和告别都是。”

刚想问她是哪家店的服务员，萝月乘坐悬空的神器从门口“嗖”地一下窜进房间，在羽弥身边降落。

“哎呀，指挥使也在。怎么，还是舍不得她吗？”萝月歪了歪头，疑惑地问。

“我还想问你怎么也在呢……”

“这是什么话呀，羽弥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我当然有权随时待在她的身边。”

“啊？那不只是一句玩笑嘛！”

“当然不是，商品交易从来都是以信用为基础的，怎能失信于人？”萝月想得理所当然，“我凭昨天摸索出的路线找到了羽弥家里，看到这样简陋的环境，实在是于心不忍。我想，既然买下就要负责，我来包养她。于是我带她出去吃了早餐，买了些高质量的日用品。”

印在购物袋上的黄金伞标记清楚地表明了它们的生产商，看来是值得信任的物品。至于富贵人家的早餐，我想象出一桌奢侈的山参海味，一旁的服务员毕恭毕敬地服侍两个表面上是小姑娘的大款……也许羽弥先前就在模仿那些人的动作吧。我瞄了一眼自己带来的由煎蛋和三明治组成的简易早餐，感到自尊心单方面受到了损害。

“本来还说要为她买一套新别墅呢，这里居住条件太差了，要不是她本人不想走，我可不允许我的人住在这种地方。”她四处环顾，脸上写着不满。

这时，羽弥抱着上次的糖罐走了过来，告诉我：“萝月是个特别好的人，刚见面就送了羽弥礼物。你看，这是真正会发光的星星。”

见到罐中的小球，我震惊了：“会发光的石头？这难道就是价值连城的……”

萝月微笑着点点头：“夜明珠。这就是我为买下羽弥支付的货币。你别一脸诧异啊，这种大小的夜明珠仓库里到处都是，我家还有更多更大的呢。”

我的内心再次受到了冲击。

谁能想到，单纯无知的少女就这样把自己“售卖”出去了……

8、

我的任务是巡查中央城区，羽弥提出想一起来看看，“购买”了她的萝月自然也不依不饶地跟来了。这样也好，万一中途遭遇什么突发状况，可以多一份战斗力。

中央城区作为交界都市最繁华的地段，就好比心脏之于人体的重要性。学校、住宅区、商业街……以中央公园为原点，四处延伸的道路就像血管。心脏无时无刻不向血管输送新鲜的血液——也就是往来的车辆和人流。这一切共同组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壮阔大于美感。

人行道上，两位衣着特别的漂亮女孩并肩而行，低声私语，这构成了另一派靓丽的景色。

“那就是书上说的天桥、摩天大楼、还有地铁站……广场附近聚集了许多人，那里发生了什么吗？”羽弥边问边朝人群走了两步。

我拉住她：“咱们不去凑热闹。人太少的地方不安全，人太多的地方更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阴谋、矛盾和纷争。”

“保护过度了吧，指挥使，”萝月走在前面，转过身来面对我，没有停下脚步，“干嘛动不动就来管教我家羽弥，你又不是人家的爸爸。”

“你也不是啊。”我反击道。

“嗯？你不知道吗？东方古街有一句连青檀都知道的名句——有钱就是爸爸！”

……哑口无言。这所谓的名句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大概是萝月搬来之后新兴的吧。

“萝月，虽然我的经济实力比不上你，但是……”

“没事，我理解，宝物总是抢手的嘛。”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羽弥不可以买卖，她不属于任何人。”

我和萝月之间仿佛架起了一道无声的闪电，火星四溅。这时，处于修罗场中心的羽弥“贴心”地前来解围：“为什么呢？羽弥不太明白。萝月买下了包子，包子就属于萝月。那她现在买下了羽弥，羽弥就不再属于爸爸，而是成为了萝月的所有物。”

“就是，你看她本人愿意跟谁在一起。”听罢，萝月趾高气扬地挽住羽弥的手臂，向我投来胜利者的目光。

“不是这样的，”我半蹲下来，直视羽弥的眼睛，“你是一个人类。人是有独立意志的生物，应当自由地生活，过自己的生活。你从来都不属于谁，也不可以被买卖。你喜欢萝月，萝月也喜欢你，你们可以成为朋友。”

“朋友……”羽弥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对，平等的朋友，”我转向另一位少女，“萝月，你是为了让羽弥能够源源不断地产出宝物才看上她的吧？如果仅仅抱有这个目的，我劝你还是放弃……”

“啊，原来萝月对羽弥的期待是这个吗？”不顾我的劝阻，羽弥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为了朋友，我会尝试许愿。”

听到这话，萝月高兴地跳了起来：“嗯嗯，我很期待！”

“指挥使说，这里有许多阴谋、矛盾和纷争，羽弥不想那样，希望大家能够和平相处。”

“……等等。”

不等我制止，愿望就立即生效了。周围的数个行人瞬间变成了石头，有的站立不动，有的维持着行走姿势……人没了说话和行动的能力，自然也就没了纷争。在茉莉安眼中，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实现“和平”吧。

定睛一看，石像群的中央站着事件的罪魁祸首——提着手提箱的白发少年正朝我们这边迈开脚步。

9、

“哟，Darling~好久不见！”少年向这边挥了挥手。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和你昨天刚见过面。”

“俗话说得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了，你不想念我吗？”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啊，”我将话题导向正轨，“维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刚才广场附近聚集的人群就是在看‘石像’吧？”

“BINGO☆回答正确！”维恩面不改色，“谁叫他们突然拿出一支香烟准备要点燃，我下意识地就启动神器了，这是发明了条件反射的巴普洛夫的错呢。”

“那是‘发现’，不是‘发明’吧，”我吐槽道，“我了解你对香烟的厌恶有多深，相信你对那些人没有恶意，那么现在能帮他们恢复正常吗？”

“这个急不得，再过十分钟就自然还原了。”

“那还好，不可逆就麻烦了。”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维恩向后几步，停在一个正在掏出打火机的石像面前，说，“这一次，石化范围应该只限于这位大叔，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将范围扩大了。”

他一改先前轻佻的语气，向我发出质问：“据我所知，指挥使拥有增强神器使力量的能力。Darling，是你做的吗？”

误会必须尽快消除。

“不是的，在那之前我都没有注意到你。”

我明白，面前的少年是一个看似游刃有余，实则精神非常脆弱的人。他曾因无法控制神器的力量经历过一场噩梦，直到现在还在偿还罪孽。在这期间，他当然随时随地担心力量再次失控。

“那还真是令人伤心啊。”他的话看似遗憾，实则透出一股庆幸的味道。

“事情是这样的……”

我把羽弥的情况和刚才发生的事对他说了一遍。

“哦？力量的来源是她的愿望？有意思，”维恩放下手提箱，在羽弥身边随意地打量着她，“小妹妹，要不要跟我来？我可以教给你一些有☆趣☆的☆事☆哦！”

“拒绝！”我和萝月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有趣的事……？”羽弥疑惑地问，“是需要羽弥帮助的事吗？”

“嗯，可以这么理解~”

“你其实是在想，既然羽弥能帮你增强力量，也就能帮你抑制和控制力量吧。”

“不愧是Darling，我的心思都被洞穿了呢。”

我叹了口气。

这很好理解。羽弥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正是因为这份独特的力量，让身边的人们不自觉地把自身的期待投射在她的身上，无论是维恩、萝月，还是让·塔克……可那都是命运强加给她的负担，并不是她自己想要的结果。

而我对羽弥的期望，是她能够随心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自由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事物，在命运的洪流之中自在地掌握航行方向。

“建议你还是放弃，羽弥的力量也十分不稳定，面临和你一样的问题。”我劝道。

“我明白了，那还是算了，”维恩心领神会，“今天真不走运，连续遇上两个抽烟的家伙。公共场合的陌生人的习惯真是难以控制，平时在家里，别说是禁烟了，我说什么客人都会听。”

“客人……那是什么？和爸爸接待过的一样吗？”羽弥的好奇心再次膨胀了。

“别问，你千万不要懂得这些！”我和萝月再次惊人地达成了一致，明明就在刚才还针锋相对。

“哈哈，你们还真是有意思。”

“你别再试图带坏纯洁少女了！”

10、

之后的一段时间，羽弥听从我的劝告，再也没有使用神器的力量。

没了愿望，自然也就没了“宝物”。萝月虽然失望，但她坚持“宝物”的创造不可以建立在他人的潜在危险之上，那是原则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愿意与新朋友羽弥一起行动。

这天下午，闲来无事的我刷着自由岛论坛的闲聊版块，忽然看到这样一张帖子：“指挥使希罗大驾光临！粉丝们，千万不要错过！”

不顾身边萝月的数落“同样是指挥使，看看人家希罗的人气，再看看你”，我继续将内容看了下去：“如题。大英雄希罗来了，就在学校边上的小破教堂，还跟着一个既漂亮身材又好的白发眼镜大姐姐，梳着高马尾，可能是希罗的贴身秘书吧，颜控请务必前去观赏！”

“白发马尾……还戴着眼镜的姐姐？”听到这些消息，羽弥紧张地用双手捂住了嘴，“那个人……她抢走了爸爸的‘宝物’！”

一听“宝物”二字，萝月也来了劲，她一拍桌子，道：“那还等什么，快去抢回来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嗯，那是块数据盘。羽弥不是爸爸的‘宝物’，爸爸只有看到数据盘，才会露出笑容，就像萝月见到仓库里那些漂亮的石头那样……”

“那只能说明他买椟还珠——不识货！”萝月拉起我和羽弥的手，快步冲向通往室外的门，“我们走！”

赶到高校学院附近的教会时，我们亲眼见证了骇人的一幕。

在希罗的指挥下，奥露西娅、达尔维拉与帖子中提到的白发女性神器使分工合作，将一名白发神官围攻至大门口，情况岌岌可危。很快，后者在赛斯的致盲佯攻与一名负伤少年的掩护下逃离了。

“不用追了，”希罗眯起眼睛，望着他们逃跑的方向，“那个孩子是……呵呵，教会果然还留了底牌，看来今后对计划之外的事要多加提防了。”

“你就是……希罗！之前在家里见过的……”羽弥抄起武器，认真地与面前的几个人对峙，“还有你……把爸爸的东西还回来！”

黑手自裙底恣意伸展，在它们的推动下，羽弥腾空而起，朝右侧的白发女性冲刺过去，从斜侧挥舞巨镰，那位女性闪避不及，只好用手中的双枪将攻击弹开，凄厉的镰刃发出与枪身摩擦产生的尖锐声响，就在下一瞬间，黑色巨镰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狠狠划过对方的颈部，几滴鲜血落在地面上——要不是她反应快，及时后撤两步，恐怕鲜血早就已经染红了她那纯白的衣装。

“瞬，你先走。”

话音刚落，视线左边猛地闪现出一个黑影，那是达尔维拉的隐身能力。

“羽弥，小心后面！”

“我知道……”

说时迟那时快，她将巨镰自身后挑起，带着被切碎的花坛里的植物，朝达尔维拉和希罗的方向发动猛烈的斩击。飞散的草叶和花瓣尚在空中未落，羽弥的黑色巨镰已经逼近到他们的身边，无数的黑手好像要扼住他们的咽喉。

“停下吧，我们不是她的对手。”希罗命令道。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停下了动作，四周陷入沉默。

少女使用了无论谁看了都会感到恐惧的，黑色的破灭之力——其雏形，已经在羽弥的身上萌发。她无差别地攻击四周的所有敌人，如同一尊死神，无法战胜，无法抵挡，唯有退远躲避，方可护己周全。

“中央庭跟教会一样，豢养了怪物却毫不自知。离开那里果然是明智的决断。”

临走前，希罗如此说道。

“羽弥是……怪物？”黑色的镰刀已然收起，少女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好自为之。”那个时候，希罗看向我的目光，就像一位前辈留下的善意提醒。

可是……明明我们已经是敌人了啊。

11、

“这就是我们经过分析得出的结论。”屏幕中的晏华神情严肃。

“你是说，希罗与让·塔克在海底研究所进行一些不干净的实验，圣星教会的枢机卿伊斯卡里奥作为负责处理此事后续的特遣神官，代表教会对希罗进行追查。那么希罗很可能是为了逃避追查，因此想要杀害他？”

“表面上来看或许如此，但我刚才黑进终端，查看了二人之间的信件往来，发现他们仅仅表面上是敌人，暗地里却相互合作，以朋友相称。”

“朋友？是羽弥和萝月那样的关系吗？”羽弥凑了过来，“朋友之间，为什么要互相伤害？”

“因为对希罗来说，伊斯卡里奥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教会提供的资源他已全部用尽，而伊斯卡里奥手中掌握着他暗中进行实验的把柄。在这种情况下，多一张嘴就多一分危险，那种人留不得，”晏华分析道，“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个神官先背叛了希罗也说不定。”

同时参与通信的雷切尔在屏幕中感叹：“光天化日之下去教会灭口，希罗这是要上天吗？”

“你可能说对了，”晏华微微颔首，“毫无信仰，轻视神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这就是我所认识的希罗。”

“那么，羽弥的爸爸……和他也是朋友吗？”

“是的。不过，让·塔克也并非一个忠心的合作者，他利用从希罗手中获得的情报和资源，暗中放缓对灾厄之种研究的进度，擅自推进死体复生的实验，目的是复活他已死的儿子。他通过一些手段，故意将羽弥体内的白羽值和黑翼值维持平衡，将从她体内抽取的力量挪为己用，”晏华调出一份报告发送给我，“人性是自私的。后来，希罗察觉到黑白羽无法为自己所用，及时抽身离去。”

“原来是这样……作为世界的灾厄活下去，并为实验提供幻力……这就是爸爸对羽弥的期待。”羽弥将脸靠在折叠好的被子上，微微蜷缩着身体，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不是爱，”我上前坐在她的身边，拍拍她的脑袋，说，“人性自私，许多人结交‘朋友’仅仅是为了各取所需，相互利用。但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人真心爱你，对你好。这就是你和萝月与希罗、伊斯卡里奥之流最大的不同。”

“好像确实如此呢，”萝月思考了一会，说，“我的身边有许多想要和我交朋友的人，他们似乎并不是真的欣赏我的人格，而是看上了我的财富和能力。我以前总以为钱能买到一切，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嗯，羽弥明白，指挥使和爸爸是不同的……”羽弥抬起目光，“就在刚才，战斗结束之后，指挥使急切地跑过来安慰我，拥抱我，关心我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联系雷切尔先生……没有害怕羽弥，也没有觉得羽弥恶心……”

“根本就是保护过度嘛。”萝月双手抱胸，无奈地耸了耸肩。

“羽弥毕竟是第一次力量解放，我还是太紧张了。”

“要是换做爸爸，他一定不敢靠近羽弥，只会说‘羽弥，这点伤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对吧？爸爸这是爱你’然后接着抽取幻力……”她又想起了痛苦的回忆。“没事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轻轻抱住面前的少女，轻抚她的后背，坚定地许下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