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生冥长梦 Long Dream Of Life

生冥长梦 Long Dream Of Life

2023年03月08日 19:00--浏览 · --点赞 · --评论
粉丝:346文章:4

       月球的异常被发现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全世界的天文学家都在证明月球没有任何问题,但头顶上那股引力明显比任何证明都要实在。海啸淹没了陆地,剩下的人搬到了山上,水里的人在水里继续活着。没人再去关心月球,他们更担心今天球队有没有赢球,而海地税已经收到西历二二七零年了。

 

       八意永琳还在的时候说过,世界将自己分为语言和逻辑两部分,然后便有了全部。语言引导逻辑发光、发热,又让它冷下来,可以感知;逻辑将语言从混沌中抽离,让语言为一切赋予名字,从此神明从万物中诞生。探女以前不懂,后来永琳走了,逻辑的那侧一起消失,世界就像被折去一翼的白鹭,再难找回飞翔的平衡。老师走了,没错,什么时候走的已经不重要了,结果是,八意永琳,八意思兼神永远走了。结果是一切,月王说。全月都人都知道,结果是一切。

       所以早上起来发现月都泡在水里时她便没那么惊讶。泡在水里了,月都还是月都,万年不变的街道从未染尘,现在不过是泡在水里,头顶日光随波浪翻滚。处理事务的日子在两万零两百天前就已经结束了,剩下永无尽头的白昼与夜。探女扇动片翼,她感到水里粘滞的阻力,无所谓,反正不用翅膀也能飞。片翼早就是一种装饰,标示着已经化作细长伤痕的另一半。最初的鸟儿是会飞的,用双翼,她和所有的鸟儿在思兼神身边,鸣女,现在应该在地狱里吧,地狱里不能飞翔。真可怜,她想。现在她在飞,或者在游泳,探女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一条鱼。飞翔和游泳并没有什么不同。

       接下来去哪里,去报告给八意老师。她已经不在了。那就不用了。水里的粘滞感让五感都变得迟缓,一切都成为了黑白默剧里的慢动作。

       有人说,八意大人是去了月王那里。月王在月之都的背面,叫月夜见,还是什么别的,似乎在月都建立起就已经在那了。谁说的?不知道。你见过吗?没有。探女也没有见过,只有八意老师才会偶尔去一趟,把月王的话带回来。探女早就知道那不是月王的话——八意永琳亲口说的。

       稍微一分神就和头顶那团阴影完全撞上了。她知道那是什么,一座山,由月兔和月人堆积而成。他们原本是分开安葬在月背的,然后很多东西走了,连死亡也走了,死不掉的月兔和月人吃了蝴蝶梦丸睡去,月背堆不下了就堆到月表,也懒得再分类了,月兔摘掉耳朵和月人没什么区别。探女将身体倒转九十度,静静从这座山下漂过。这真是很大的山,她刚想说出口便收了声,只有一个气泡向上浮去。探女,你的话,会改变结果。八意永琳从紫檀木里取出一个领结,她说,探女,你不应随意说话。这个领结来替你发声,不准确也不要紧。为什么?因为你要为月王发声,在我走之后。在你走之后?我很快就要走了。探女不知道对思兼神来说很快究竟是多久。后来她带着辉夜到地上去了,也不算是“走了”,不过千年后又取得了回应。有人说月王走了她说没走,现在没人提月王了,她却走了。

       眼泪像是在流出来,不过在水里什么也感受不到。月兔和月人的山已经漂远,探女换了个视角,面朝月背,月都青铁色的浩浩都城在眼前缓缓移过,如同后现代画布上一片未干油墨,向外层层扩散。月之都以前是有人的,有神明,所有被遗忘的神在这里延缓着死亡。他们已经被忘记了名字,被他们的子民遗忘,被否定,寄宿在月王创造的芥子须弥中。她曾见过他们,他们被悬挂起来,正八面体的晶体在白夜中折射着辉光。他们从地球来,在月球死去。博物馆,探女从老师那里听过这个词,博物馆是收藏东西的地方。收藏神明?收藏历史。历史要怎么收藏啊,探女扑腾着跟在八意老师后面,两边不住传来“八意大人贵安”“八意大人好”,好,都好,不好也罢。她领着探女走向殿堂的深处,一万遍白夜旋转着跨过纪元鸟儿的鸣唱,九百日地球化作蒸汽又回归冷寂。她们跨越第一个太阳和最后一个太阳,神明的六角自私地宣扬着自己的名字,从宇宙的最初到最末,她们眼前是十万种因果的重现,十万个八意永琳和稀神探女走下殿堂,历史,发生过的历史和永不会发生的历史,它们整整齐齐镶嵌在月背漆黑的地面里,它们是你走过的每一条长街和小巷。他们通向一个地方。哪里?门,月王的门。

门里有什么呢?

       不知是谁说的,谣言止于智者,我是蠢货。月都的人不一定都是蠢货,但一定没有几个智者。一开始说月王死了没人相信,传来传去变成月王走了,就完全停不住了。月王走了,去哪了,他们互相问着,互相产生不明确也不可能满意的答案,去门里了,哦,去门里了。门里有什么,不知道,新的宇宙,一切的终极,抑或只是一片黑色的坚石——他们坚称他们看到过,没错,因为他们自己就是从那里来的,八意永琳说。

       稀神探女让青黑的街道从眼前寸寸掠过,她能看到路面下紧紧排列的正八面体。

       她第一次感觉地这么硬。

 

       水下的国家和水上的国家开始了战争,原因是水上的国家要自己的领海,水下的国家要自己的领空。仗打起来了,也没完全打起来,经过也不明确,最后草草收了尾——水下的人装上导弹,水上的人丢下水雷,除了海两边都用不了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地狱里倒是发了愁,现在无论水上还是水下都没人下来,没有战争,地府就可以就地解散了。最后一死神想了办法,撮弄水上的和水下的打了仗,打的什么,鱼雷和水雷,那好。于是今天又是谁谁军官光荣牺牲,哪哪队伍大获全胜,地狱也能继续下去,只是收的灵魂总有一股海草味,得捂着鼻子审判。

       其实地狱早就被水淹了的,不过只淹了半边。旧地狱到血池底下都灌满了水,地府自己没事就没去治,只把新淹出的几块水边干地挂上“海景房”的字样。

 

       探女梦见走进一座纯白的城。纯白圆润不加修饰的长桥,每隔几步就有一块石雕,看起来像被挖空一块的月球。喷泉也是同样的形状,细水从顶端的尖角喷出,落进月牙形的水池中。她感到无比熟悉又回想不起一切,那月牙形不仅是她衣肩上的装饰。但是她忘了。

       醒了?

       一睁眼看见梦貘飘在眼前实在说不上是不是好事。

       挺好的梦。

       因为你知道她早就看光了梦中的一切,而梦又是自我最真实最脆弱的那面,真实到自己都在掩藏,只敢在潜意识里去触碰。

       那座城是真的吗?真的。在哪里?梦里。

       那就是假的。

       梦貘没接话,她牵起探女的手,恍惚间似乎在下坠,又像在上升。探女感觉身上的粘滞感逐渐消失。去哪里?水上。水上,她小声嘟囔一句。现在她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貘又一次恶作剧还是月之都真实的早上了。

       也不重要。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她们降落在一片纯色的大地上,黑灰与白勾勒出遍布坑洞的地面,头顶是银河和无边的黑。还好,看上去我还在月球上。不然呢?上次你趁我做梦把我丢DX3906的白矮星上,你忘了我可忘不掉。探女自顾自走向前,月表和月背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她说不上哪里更讨喜些。八意永琳问她,喜欢月之都吗?她说不喜欢不行吗?我也不喜欢,我只待一会儿。

       然后去哪里?

       探女没等到那个回答,她缓步在月表,终于承认这也许永远也等不到答案。哆唻咪跟在她身后,看见地平线上一个黑点逐渐升高,那是月人来到月球后建造的第一座城市,那时候地球上才刚出现原始的生命。月人不是生物,他们是更加纯粹的东西,破落古镇街角洒下的黄昏,大西洋下永不升起的青色月光,沾染污秽,就会枯萎,变成寻常的东西,就会死,因为现实容不下不会毁灭的美好。月人在这里看着第一颗太阳落下,随后就去了月背,月的里面,留下一座空城。她们走进城市的边缘,随处是被磨蚀圆润的月牙,灰色的沙与白墙。它们组成一座迷宫。

       迷宫中心是一座高塔,月人靠它来到月球,将来也许会靠它回去,不回去的日子它就一直矗立在那里。稀神探女和哆唻咪·苏伊特沿着塔外的楼梯螺旋上升,引力逐渐稀薄,梦貘的长发在空中蜷曲,扭动,像某位失心疯画家笔下的星空。

       这里就是了。不足五尺的狭间,境界的边缘。前面是哪里。地狱,你知道的。

       探女收拢白翼,想象引力将自己拽去。哆唻咪在深空中远去。不送。她似乎一头栽进水里,地狱的水更加粘稠,泛着黑,温度稍微高点。黑色的水里什么都看不清。

       从水里到另一个水里。下沉,在漆黑的水中下沉不知道多久,水温从温暖变成灼热,又冷得刺骨。她知道近了,熟悉的气息带着痛出现在感官里,身体的每一处都被灼伤。

       鸣女?我在。

       心脏似乎被猛戳一下,紧接着跳得飞快。

       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

       探女感到手被人牵起,怀中凭空多出一团温暖的质感。她紧紧抱住鸣女,鸣女湿润的前胸也染上了她的衣服,她像液体般融入鸣女的胸膛,柔软的触感却使指尖倍感疼痛。

       像是过去很久,累到翅膀都抬不起。探女,你不是来找我的。探女点头,她是来找八意永琳的。八意思兼来过。只是来过。

       沉默,又像是过去一个世纪般,她说,我要走了。再见。再见。她知道她们不会再见。

       鸣女是否该恨她,探女想。这不算一个问题,更像是个请求;她们不过是听从八意思兼的计划。语言应该接受逻辑的指引。

       没错,八意老师永远智慧,一切都是有意而为,但是她究竟为何就走了,探女不明白。反正以前没明白的现在也没明白。她只是顺着感觉走向月表,走向地狱,但她又觉得这不过是八意永琳的又一个设计。永琳去了哪里,门里?她想去找她。

       探女踏进门里。抬头,十万个探女同时抬头,她像镜像般延伸至无限的远处。

 

       溶水剂在地面上流行。

       溶水剂是一种药水,无色,透明,和水一样。

       所有人都争抢着溶水剂。

       仅仅一个星期,人类就从地表上永远消失了。

 

       门里有什么,其实早就知道了。

       逆转结果的祸舌,禁忌的反言灵,完全不是这样。

       探女知道,月都的人害怕她。月都是永远不变的永恒之都,只需要确定的结果。八意永琳将月都朽毁的未来推至无限远的未来,只有她能逆转这个结果。月人敬畏她,恐惧她,越是相信她能改变未来,这份能力就越发强大。这是个死循环。

       探女走向道路的尽头,一扇扇门在路边延伸,洁白的双翼拖在地上,脚步并不轻盈,一声接一声,在空荡的空间中回响。她是十万个自己的重影。

 

       绵月姐妹已经在海的这边坚持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前,海水吞没了月之都,几乎所有月人与月兔在瞬间溶化。绵月丰姬只来得及带走依姬和铃仙二号,与剩下的月人分隔开海水。也维持不了多久了,海平面静静上升,就像逼近的刀口。空中被挖开一个口子,无形无色的液体从中流出,那就是海,承载所有因果,化解所有的缘。海是多么美丽。

       第一个月人踏出脚步,身体与记忆从指尖开始化作透明的液体,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麻木的,释然的,一个接一个,如同跳水,破碎,溶化。丰姬拉起依姬的手,铃二紧随其后。

       去海边吧,去海边。

 

       稀神探女蜷缩成一团,羽翼覆盖全身。鸟儿一生只有两次会用这种姿势,在蛋壳里未出生的时候,和死的时候。很温暖,她想。可是她又想到八意老师走了。

       一只羽翼“嘭”地散落一地,她站起来,眼眶里带着未干的泪。

       世界是什么?是梦。好长的梦。

       探女抚摸着每一片羽翼,它们泛着光,每一片羽翼里都是一个自己,她在炮火中冲锋,在外太空祈祷,沉入最深的海底,放着光,燃烧。那些面孔和她完全不一样的,她也能相信,那是她,雨夜中等候永不会到来的班车的是她,死在冰冷冰盖下的是她,她是一切有名字的神明,那些被遗忘的和仍未被遗忘的神明,她是所有的因和果,是连结一切的缘,她是未起名字的神明,语言无法描述的语言。

       她会是海吗?

       从来没有什么月王。门是她自己,是所有的神明,它们是同一因果的折叠和回归,在某一刻消散,又在无限的时间中再次延伸。

       探女加快脚步。不用再找永琳了,她自己能说话。

 

       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有很多,活得越久,精神便越麻木,难以掀起波澜。探女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够久了,不过就现在的情况看来,也许还差这么点。

       说真的,任何精神正常的天津神看到这一幕应该都会怀疑自己没睡好。

       “你是谁?”又是一句刚说出口就后悔的话。眼前的人的的确确就是自己,从推开的办公室大门走进来,她一度以为是喝的咖啡出了问题或者是连续熬夜处理工作出现了幻觉。

       探女将陀螺转起来,看着陀螺倒下,很明显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门口那个家伙明显就是自己,除了身上多了一只翅膀外没什么区别,但在灵魂上又有着明显的不同。探女感觉自己在陷入混乱的旋涡,她试图厘清今晚发生了什么,但是一片混乱中她又问出第二个愚蠢的问题:“所以究竟是怎么了?”

       就像是察觉到她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一般,门口的探女终于开口。“我是你。”她又补充道,“但你不是我,我是所有你的集合,按照常理我们应该永远不会见面。”

       “但是现在是例外。”“没错。”探女注意到门外是无数重复出现的房间和门,每个门边都靠着一个自己。

       “所以,为什么?”

       “这不是个好问题,我永远无法回答它。”门上的探女比划着一个循环的形状,“因为这个。”因果律,她早该知道的。“不过既然我已经在这了,那就还不算结束。”

       “什么?”

       “两万零两百个月球天后月之都将被某个实体化的概念溶解。从那一点开始宇宙的未来将变得模糊不清,我们布置在未来的措施全部失效。”

       “因果的物质化。”

       “没错,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这该死的海洞穿了七层高位叙事,还在可见的维度内继续向上下扩散。”

       “不,这太过疯狂了。所以一切只是我写的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又反过来影响到了现实的未来?”

       “没有什么是不疯狂的,就像这对白翼。”探女抓住左侧的翅膀,“在多次的重演后仍然是这个样子,连言灵都没有效果。”

       探女感觉脑后遭受一记重锤:“所以我能做什么?改变上一个我?”

       “还有上一个的上一个,这是无限覆写的纸面。你知道的,那些门和神明。”

       “那不是梦?”

       探女尴尬地搭上嘴:“梦和现实的区别并不大,在上个叙事里我们把它看做波形更加不稳定的一……”“你还是说说该怎么做吧。”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她指指门的里面,“由我来告诉你是违反‘这个’的。”

       该死的因果律,这是第几轮奶奶手表问题了?“那好……”门消失了,办公室的门就像从未打开过一般。探女捂着在咖啡和巨大冲击下简直快裂开的大脑,呕吐的冲动越发强烈。

       “好吧,那么现在该怎么做?”

 

       如果说世界是梦,那么做梦也许是最疯狂的事。

       探女捏着手中的红色药丸。蝴蝶梦丸。如果说蓬莱药是将生死延伸至永远的禁忌之药,那她就是将永恒化作须臾的另一禁忌。对于个体的意识而言,时间在死亡的瞬间就停止了,世界也在同一时刻结束。这才是永琳所谓“天才”的作品。

       天才。探女喃喃自语,她是找不到永琳了,也一辈子成为不了天才。但她还有一个机会,用天才的成果。

       相传,天佐具卖唆使天若日子射杀鸣女,箭矢飞回天安河边。高木神将带有血的箭射回,直中天若日子胸口。

       两万年前,被称作羿的箭矢击坠九颗太阳,纯粹愤怒的神灵从中剥落,降临地表,人类从此跨入温暖的第五纪。

       四十六亿年前,思兼神同地表一齐诞生,太古神代开始。

       ……

       稀神探女站在月背的门里,无数正八面体闪耀着辉光。她伸向那些神明,如同伸手触摸星辰。

       她说:

       故事的结局已经确定。

       所有的晶体都坍缩崩落成一个平面。那不是一个过程,不是一瞬间,而是一开始就从未成为一块实体过。它们交叠,激发,扩散,在被延伸至无限的空间中舞蹈。

       茫茫中她听见一道对话。

       “老师,世界是缘吗?”

       “是方的。”

       她想也许鸣女是不需要死的,也许第四纪的太阳不需要被熄灭,甚至世界也不需要出现。她希望一切都是梦貘给她的噩梦,没有月都,没有高天原,她希望不用再想了。稀神探女在第五百二十纪死了,而在另一段历史上她从未出现过,地球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水。她想说,她扼住自己的咽喉,溢出的言语聚拢成气泡向上漂去。

       她梦见梦貘在耳边说晚安,但是她不想睡,她想说出一百五十亿年出现的每一颗恒星的名字,她想说出所有未能接上的因缘,然后她累了,舌尖发麻像被箭雨贯穿,永琳问她要睡了吗她说不是的。


       那么,晚安。


投诉或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