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气开始变暖了呢,就连空中花园也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感受到人工太阳温暖的触感,我也真切体会到自己确确实实回到曾经的家。”
“我们的窗边开着一朵不知何时带进的太阳花。在你不在的这些天里,光的打磨下让她开始演绎出盛放的轮廓了。”
“而现在,窗外小路的树影在黄昏的风里沙沙作响。但当我推开门,莫名的旋律又总是消失。无影,亦无踪。”
“……但这让我感觉你已经回到我身边了。”
赛琳娜抬起眼,若有所思的目光从桌上的信笺抽离开来。
因为此时,一片花瓣从云隙飘落,轻盈起舞的金风将它翩翩卷起,不知飞向了何方。
赛琳娜短暂地屏住了呼吸。
初春的空气里尚且泛着时间的清冷,黄昏时特有的阳光投射在树影斑驳之间。橘黄色的光尘从窗棂倾泻而入,在太阳花盎然的摇曳间洒落淡粉色的氤氲和温情。
暮色四合间,她的视线被那算不上璀璨的余晖捕获。
忽然,壁炉上复古式的挂钟轻轻敲动了四下,炉子里木炭燃烧的声音似乎盖过手旁热可可的醇香,又一次重新捕获她游移在外的注意力。
接着,她再次握上了笔。
“不过,虽然很好,我还是怀念起了地球上的春天。”
“指挥……”
“我想起了当时和你一起去的雪原。如果可以,我想去看看那片雪花纷飞、银装素裹的世界。”
“…我想看着那永夜随着冰雪消融,携着舞动的极光淡淡消逝时的景色。”
“我想起了那个和你一起度过蜜月的林间小屋。如果可以,我想再去看看那片静谧而浓郁的生机,那黄昏将繁星撒满苍穹的样子。”
“…我想看着那片湖泊涨溢起春水,在一片转瞬即逝的晚霞中带来月光。”
仿佛回想起了什么,她眼底像是打翻了好看的皇室蓝墨水。
“看着黄昏,我忽然想起来你和我突然求婚的那天。我还记得去教堂的路上堵了车,在我试着安慰你的时候,你还不解风情地说着什么。”
“很多人不喜欢黄昏,因为璀璨过后可能是无边的黑暗。”
“我曾经也这么想过。”
她写道。
“但因为有你。”
“我这才发现我那么喜欢黄昏。”
赛琳娜忽然想喝一口可可,但她下意识端起后又不由得放下。无意识地思索了几秒,她才发觉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缕弧度。
于是她连忙拍拍有些泛红的脸,赶快整理好自己无不透露着幸福的表情。
待一切都不那么炙热后,她又开始着手于下一行。但大抵是因为壁炉的温度,似乎又还有些炙热。
“明明还有三个小时你就要回来了,我偏偏却开始怀念些什么。”
因为动作的幅度有些大了,几滴墨甩在了信纸上,却不偏不倚地点缀起了花瓣似的涟漪。
和刚刚在风中消失的那朵一样。
赛琳娜又停顿了几秒。
时间的螺旋自顾自转动,那一声声钟摆的轻响中,回忆追逐着彼此交缠的思念。滴答滴答……仿佛只是为了时间而响。
赛琳娜很喜欢听这个声音。
「 米黄色的墙纸上似乎被老式的钟声浸润时间的湿度 」
她最近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这个形容,但又每次都觉得不那么贴切。于是她只能作罢,静静地用呼吸应和着它,一次就是一个下午的阳光。
两侧的鬓发被她拢到了耳后,在暖阳的怀抱下晕染了一幅唯美的油画。
午后的阳光,钟摆的轻响,摩挲的风和彼此,很多猝不及防的东西总是无法言明的相似。
甚至一样稠重如梦。
回过神来的赛琳娜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捏着信纸的边缘,指尖不知不觉里沁上淡淡的墨香。
她向来喜欢这种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尚未见面的某人,他的回信里笔触坚硬,却也带着墨香的柔和。
明白了,她心想。
“记得你迟疑着说要去保育区出差一年的时候,我们几乎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明明我们蜜月刚回来。”
“我还记得我们回到空中花园时指挥你写给我的第一封明信片,以及被我要求念出上面的文字后,指挥你面红耳赤的场景。”
“你有些局促地说你很喜欢我的眼眸。”
“虽然朗诵时有些僵硬,而且文采并不算好。”
“但我很高兴。”
“我也很喜欢指挥你的眼睛。它带着强过一切的引力,却比无穷的宇宙更加宽广平静。”
“可惜那天你的眼里并不平静。”
“我想我的也是。”
赛琳娜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雨下的淅淅沥沥,机械般地砸在窗棂,无数瞬间都仿佛在钢铁上溅起了坑坑洼洼的泥泞。
空中花园的人工降雨总还是少些秋天的味道。
那天的沉默里,她如是想着。
“你最后想说些什么,我似乎感觉到了。”
“我们本可以有机会再说些什么。”
赛琳娜默然地回忆着他眼瞳里倒映的悲伤和温柔。那一刻的他显得脆弱而无助,她本该轻轻搂着他说自己等他回来之类的话。
“但我离开了。”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她有预感那双眼睛的主人只要自己说一句挽留,他就会选择留下。
但不行,有人需要他。
所以她选择把背影交付给离别的时间,因为她不愿让自己成为他的脆弱。
抑或是负担。
“抱歉。”
墨水无声地滴落在了信纸一角,如同时间般晕染开来。似乎宝蓝色的墨水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黄昏的情绪。
那是沉思的她正看着手中的笔尖反射的阳光。
但赛琳娜把那两个字又轻轻划去。
不能道歉。
她轻蹙起眉头,略微不满的鼓起脸。
斐迪南不知何时睡醒了午觉,它伸了伸懒腰发出了好听的呼噜声。
发现了她的目光,它偏过头,对视的眼睛里闪烁着慵懒的光芒。
吃了睡,睡了吃,她忽然想起了某人的评价。这只橘猫似乎因为自己的纵容,在某人不在的一年里又臃肿了几分。
等他回来肯定免不了一阵说教。
赛琳娜却露出一抹笑容。
她拍拍腿,示意斐迪南过来。待它看似轻巧地跃上自己的大腿后,赛琳娜轻轻摩挲起了它的毛发。
猫咪懒散至极地舔了舔掌心,又眯上了眼。自己似乎能听到它无奈的叹息声。
阳光有些黯淡了,钟声似乎多敲了一下。好像只有挂在那里,一切就有了过去和现在的分割。
“其实那天我正好和艾拉一起去艺术协会。”
“和很久以前一样,艾伦会长还是喜欢在走廊上布置一些新人的作品。”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也在。”
“尚未展露的时候总是永远无限可能,艺术协会就是给任何人一个舞台的地方。”
“会长这么和我说过。”
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只记得那并不明亮的廊灯下,自己许久以前拙劣的诗篇被小心地保存在氤氲之中。
现在看来很多地方还远远不足,这似乎象征着什么。
是什么呢。
“指挥,我总是不由得想起《阿卡狄亚大撤退》首演的那个晚上。”
字迹似乎变得有些潦草。
“是为了重新寻找些什么,我踏上了旅途。”
“又或是对自己傲慢的赎罪。”
“但我错了。”
“把天真幼稚当做‘错误’抹杀,不愿承认自己最初的创作,不愿接纳曾经的自己,那才是彻头彻尾真正的傲慢。”
她端起杯子,试图啜饮一口可可的醇甜来盖过苦涩。
但可惜,有些凉了。
“精致而脆弱,仿佛幻想中的奏鸣。”
“这是艺术协会后来者对我的评价。”
她默默写道。
又一次,不知所措的情绪盖过了指尖的温度。风从窗缝悄悄溜进,低低亲吻了墨水里的她。
“但没关系。”
“凌厉直接的评论也理应被尊重且珍视。”
“这一路所见皆是奇迹,是一直以来我所追求的真实。”
“只是……”
笔尖顿了顿,渗出了一丝丝浪漫尽失的踌躇。
“我并不喜欢被形容得像一只金笼之中羽翼黯淡的丝雀。”
“就好像我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
她抬起头,发现分针已然跑到了自己预定的时间。光与暗又一次达成了什么等价的契约,她想。
该出门了。
她低下头,斐迪南仰起的碧眼里似乎倒映着时间。
于是她把橘猫轻轻放下,然后拿起笔,在昼与夜的堑垒上再次画上了心仪的温度。
“指挥。我想真正意义上地活着,和你站一起面对着种种。”
“而非只是一个被骑士拯救的公主。”
“所以我们都必须试着放手。”
仿佛残滞着冬日的余下清冷,初春千丝万缕密布的余晖稍显璀璨。路的两旁种满了浓郁的晚风,如同纤羽般泛起涟漪。它摆脱了引力,带着翅膀在树叶间飞向空中。
此刻那光与暗的交融,常有人惋惜它的并不长久。
冻结褪色的阳光,近乎哀悼的寂寥,长夜的苦厄。
以及…笨拙的告别。
但赛琳娜觉得它代表着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沉默而寡淡的岁月总会在钝痛之下又埋葬些什么。
是什么呢?
赛琳娜坐在运输站前的长椅上思索着。
距离运输机回来还有半个小时。
很多人在她身旁走过,步履匆匆的走向自己的归处。头缩在衣领里,一言不发。看来刚刚入春时的夜晚,天气还是有些凉的。
但赛琳娜在他们眼中看到了光。
这让她不知为何有些愉悦。
她扯了扯围巾,从口袋里取出有些皱了的信纸。习惯性地在风里对着笔尖哈了口气,白雾便轻飘飘地带走了倔强。
“指挥,我在漫长的旅途中总时不时地想象身为斐迪南的你是什么样的。”
“温柔坚强,宽恕且善良,就和斐迪南一样。”
“从文字可以看懂一个人。”
“但我忘了。”
“并非指挥你像斐迪南,而是因为你是你,你才会是我的斐迪南。”
路灯亮了,光的低语自顾自延伸到夜的深处。在那里,平淡无奇的夜如一面平静的湖水,轻轻淹没期求。
赛琳娜看到一对情侣彼此相扶,穿行在城市夜幕的街头。两旁路灯的灯光把彼此孤独的影子与马路一起向前延伸。
她看到另一侧的长椅上,那个男子逆着光的手拨动琴弦。并不算是高明的演奏,但赛琳娜只是轻轻阖上眼,窃听着那支唱给自己的夜曲。
她突然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了。
又或者一直知道。
“我从那片赤色的海洋被风里的歌声唤醒,我只记得要去找些什么。但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个方向,在那里我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于是,我出发了。”
“为了寻找旅途尽头的答案。”
笔尖和信纸摩擦的沙沙声停了下来,她偏过头,海洋似的眸子里投影出了雾红的璀璨。
她在回忆,也在思索。
“俄刻阿诺斯的结尾也是开端,他的腰带便是世界本身。”
她又接着写。
“每个生命都是答案。”
“我看到了自己的愿望。”
“种满谷物的膏田,羊群游息的茂草山坡;覆盖刍草的平原,生长繁花的堤岸;涌潮浪漫的海滨,暴风雨后的虹霞……”
“那是世间一切伟大而浪漫的奇景。”
“然后,我听到了歌声。”
“那是一首与广阔大海相和相称的歌,是柔和的咏叹调下半阙,是深海沉溺的孤鲸觅得族群,是在初见时向辽阔大海敬献的最为温柔的赞歌。”
“那歌声,有点像唤醒我的那首风。”
毕竟风总是会带来让人熟悉的味道,她想。
口袋里的通讯终端震动了几下,这是赛琳娜给他的班次设的闹钟。
但回过头,航站楼里似乎依旧没有他归来的声音。
直到分针跳过一格,这才惊醒了呆呆地盯着屏幕的她。
“指挥他,大概是有事耽搁了吧。”
赛琳娜不知道是在和谁有些认真地解释道。
然后,她又拿起笔轻轻哈了一下。
“旅途上各处的保育区总是泛着压抑。”
“但总也有人眼里有光,捧着花的种子露出微笑。”
“有个孩子问我,如果唱歌给花听,花是不是会长得快些。”
“她兴奋地给我展示那些花的种子。”
“但可惜的是,那些种子已经死了。无论怎么保护,过于寒冷的天气对于花来说还是太过恶劣了。”
赛琳娜的嘴角露出一丝寂寞与遗憾,情绪似乎透过手指渗透到了笔尖。
“我本该告诉她,但是我没有。”
“我告诉她这种花要很长时间才能成长。”
“她相信了。”
“她的笑容实在太美好了。”
“所以我希望她能继续对着她的花歌唱,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盛开。”
“但或许,歌声有时可以伴着风传的更远。”
“可以到达另一处花园。”
笔又一次放缓了自己的游移,她写的很慢很慢。
好像旅途上的脚步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在微风的天气里唱着歌侍弄花。”
天已经彻底黑了,钢笔的影子不知不觉投射到了字上。
但没关系,才刚刚入夜。
信纸上方的星夜似乎总可以把所有能触及的地方都撒上了梦,时间在此刻也失去了本有的促狭。
赛琳娜又抬起眼,演奏的男子似乎也结束了自己的歌声。她看着他把身旁的帽子拾起,轻轻掸了掸帽檐沾染的灰尘。
那几粒灰尘在路灯有些晃眼的光下显得像雪一样。
这让她想起来那朵雪中的勿忘我。
洁白,像是晨曦。
这或许是生命的答案。
“但这并非是全部的答案。”
“而是因为我希望它是,它便是了。”
“总是这样。”
赛琳娜有些满意地点点头,但看了看信纸的最后还剩了几行,又拾起了笔。
和方才那位男子拾起帽子一样。
小心翼翼。
好像托着整个世界。
“所以,我不会后悔这趟无目的无终止的遨游。”
“因为,我遇到了……”
正当她打算写些什么,面前某人的轻咳声叩击了她那小小世界的门扉。
她赶忙把信放进早已准备好的信封。
“写什么呢这么入神,不怕着凉?”
“…保……保密……”赛琳娜下意识地把脸埋进围巾的褶皱里,声音很低,“…是报复……对你在我生日的时候那封让人难堪的信。”
“是吗……我还觉得我写的很好呢。”
他露出有些遗憾的样子,然后微微低下身,把自己的外套大衣解下来往赛琳娜肩上一披。
“太…浮夸了……”
她把自己的信封塞进大衣的口袋,然后下意识揽住他的胳膊往前走。
朝家的方向。
“好好……那回去后赛琳娜小姐可以指导我一下吗?就从朗诵刚刚那封开始……”
“不要……”
我们站在昼与夜的边界。
面对绚烂,面对将来到的离别。
那是未来。
“天好黑了呢……”
“没关系。”
因为有你在。
我们终将唤醒下一个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