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
你也喜欢透过猫眼看外面吗?
猫眼是很伟大的发明,它能让你在一个安全的状态下观察外面的世界,提供一种虚假但真实存在于内心的安全感。当你躲在门后,看门外的狂风暴雨和人来人往,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尽管你和外界只隔着薄薄的一扇门。但这种安全感是切实存在的,一如骆驼把头藏在沙子里。
只是,躲在门后也好,藏在沙子里也罢,真的能有用吗?
“顾唯……顾唯…顾唯!”
他赶紧抬起头,眼前的女孩嘴角早就撅了起来,鼓起的脸颊却让她看起来没一点生气的意思,反倒增添了初三学生特有的魅力。随手抓过一把直尺卡在杂志中缝,顾唯稍稍倾了下身体,准备聆听来自大小姐的训导。
“你在看什么书呀,这么入迷?上周吴老师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好像要去什么……加蓬?让我们自己交流上节课留的阅读作业来着,顾唯你怎么现在才看?”顾真真手里的圆珠笔随着指尖上下翻飞,“这又不是平时上语文课的时候偷偷看书,也能看得这么入迷吗,让我看看你这是什么书好不好。”她倒是一点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说话间就凑了上来,女孩发丝间的香气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往外挪了挪身体。
“是《阅者》,这篇没注意谁写的,乱七八糟,讲理讲不明白,例子也不好看,一看就是个扑街作者,好像叫什么……Redmist?果然是个怪人。诶别抢别抢,给你就是了。”顾真真伸手拿过杂志,摊在桌子上,左右手开始同时灵活地旋转笔和尺子。
顾唯双手合十,对着邻桌的方向拜了拜:“大小姐你可行行好吧,昨天放学我就去矿上帮工了,家里的负担可以轻一点。”
说是去矿上帮工,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活要干,矿是镇子里留下来的国营企业,改革前就是当地最有名的产业,人人以能下矿为荣,乡里乡亲自然就多。他去帮工就是借助了父亲的朋友,允许他在运煤车经常经过的路上捡起那些掉下来的煤渣,以此给他的父亲多记一些工分。父亲住院以后,这种帮工就变成了一种慈善式的协助,乡里乡亲的,谁还不能帮点忙呢?
小镇缺乏和外界的交流,也保留了朴素的风俗。顾唯今年见到的外地人只有吴老师和顾真真,吴老师是体育老师,也负责他们的语文课。上课时操着怪里怪气的北京口音,据说还当过兵,顾唯听到他在体育课上吹牛,说自己上过珠峰炸过木星,还有个儿子当了英雄,大家谁都没当真。
顾真真则是江城来借读的,有些娇气,很多乡下的东西都不知道。在得知顾唯也姓顾以后就自觉带入了姐姐这个身份,浑然不顾自己还比顾唯矮半个头的事实,也获得了顾唯友情赠送的大小姐称号。至于为什么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借读一个连体育老师都要教语文课的小镇初中,顾真真不肯说,顾韦也懒得刨根问底。
“你说的是镇上的那个煤矿吗?好像叫什么…振东矿业?顾唯,今天放学了你带我去看看吧,我还没有见过采矿呢!”顾真真忽然抬起头来,双手托住下巴,粉色的发夹在耳边晃动,眼睛里有水润润的光。对视三秒后,顾唯败下阵来,举手投降。真真得逞一般笑出了虎牙,激得顾唯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我本来想拒绝的,可是她实在太可爱了,他这么想,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也是弯弯的。
矿场从来就和顾真真这样美好的三字词汇绝缘。在顾唯看来,灰蒙蒙的天空和不会停歇的轰鸣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愈发浓烈的煤渣气息时刻提醒你处于一个与草莓和奶油毫不相关的地方。他曾认为这里会永远都是这样,运输车进出来往,人们麻木地下班,讨论着今天的伙食,提着工具和满是尘土的衣服,穿过灰黑的煤渣路。司机和矿工都会是那些面孔,他们兴奋又麻木,熟练又死板。偶尔有外地的支教老师和嫁过来的外地人,刚来这里时,一开始他们的表情多数是好奇中带着点忧伤,等到灰溜溜离开时,通常都是后悔和难过。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无趣,如果没有遇到顾真真,他也会是这样无趣的一个人吧。

那是个少见的晴天,因为检修设备或者是什么其他原因,萦绕在偏远小镇的工业气息溜之大吉,阳光和蓝天登堂入室。
顾唯不擅长社交,通常来说一个家长长期住院的孩子是没有冗余时间来学习这门技能的。所以他总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打工,一个人靠在石头上,一个人告诉自己要习惯一个人。他走到河边,坐下来,享受难得的晴天。
风很凉快,能听到头发被风吹动的声音,河水不知疲倦地流淌,远处有水鸟极快地掠过水面,留下一道痕迹,久违的青草气息轻轻流过脸颊,带来一些瘙痒。
不远处有沙沙的脚步声靠近,步伐轻盈。
谁会来这里呢?他不知道,也不想思考。来的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太阳总是温暖的洒在每一个人身上,不需要考试排名也不需要和谁说话才能拿到。
脚步声逐渐靠近,顾唯闭上眼。他听到脚步声靠近又停在身旁,听到她坐下来,听到她靠着石头的心跳,他们都不说话,远方有极短的呼喊,倏然归于宁静。天上的云来了又走,青草随风飘摇,流水划向地平线,河堤上的水鸟飞去远方,以石为证,年轻的友谊注定长存。

顾唯踮起脚扭了扭,粗糙的质感把他带回现实,顾真真早就拉着路边一个穿着工装在休息的大叔在聊天,之前她似乎提到过想当很厉害的记者?看那大叔被问得挠头的样子,说不定未来的某一天,真的会出现一个顾大记者呢?
那……我呢?我应该做什么才能照顾爸妈和自己呢?他这么想着,顺着路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在他的头即将和路旁的电灯杆亲密接触之前,一只温柔的手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小心。”

Ch.2
奶茶店。
气氛诡异。
“顾唯,她是谁?你怎么认识苹果湖中学的高中生的?”顾真真用力吸着奶茶,皱着眉头紧盯着顾唯的脸,好像要从他脸上找到什么证据,在顾唯旁边,穿着苹果湖高中西式制服的黑长直少女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好啦好啦,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陈墨,苹果湖高中高二学生,不比你大多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采风的。认识他是看到这家伙在路边失魂落魄地走着,差点撞上电线杆,就拦了一下,刚好路边有家奶茶店,他也说要请我喝杯奶茶感谢我,那就进来咯。顾唯?这是你的名字?你为什么表情这么奇怪?”陈墨的眉毛扬了起来,在桌子下,顾真真的右手刚刚从顾唯的腿上离开,留下他在那抽冷气撮牙花子。
“没什么没什么,被蚊子咬了一下。谢谢你的帮助,我可不想比较一下头和钢管的莫氏硬度。”顾唯挠挠头,额头上的温暖触感似乎还记忆犹新。
“莫氏硬度这个概念似乎不是你们初中能接触到的吧?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你们的初中不太像会教这种超纲知识的样子,是有什么外来的老师来给你们讲课,还是你自己看的课外书?”陈墨扶了扶眼镜,身体后仰靠在座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顾唯。苹果湖中学的西式校服根本遮不住她的身形,姣好的曲线让人有点不敢直视她。
这女人,好敏锐!
顾唯嘿嘿笑:“我要说是自己看书你肯定不太信,但其实真是这样。因为我们这里有矿场,家里多多少少会有一些这方面的书,小时候没人陪我玩,我就只能在家里看爸爸的专业书了。”
陈墨微微皱眉,手指习惯性地捏着几根垂下的秀发,显然是进入了思考模式。顾真真喝完奶茶,眼睛滴溜溜转:“顾唯,你爸爸是怎么了?好像认识你以来都没有见过你家里人诶。”
“我不太想说。”“别问了。”声音同时响起。陈墨看向顾唯,有些担心,顾唯站起身。“我去买杯奶茶。”
爸爸,爸爸怎么了呢?自从突发尘肺病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父亲的身影,小顾唯只知道爸爸变成了“重度植物人”,以后不能再带自己玩了,哭闹着要爸爸抱,亲戚和母亲只是叹息。从医院回来以后,顾唯提到爸爸的次数就逐渐减少,妈妈从外地辞职回家后,顾唯就绝口不再提,不过问真真的家庭情况,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背后,真真和陈墨小声的在谈论着什么,那应该就是自己家的事情吧,顾唯有些不快,但也无所谓,毕竟镇子里早就已经传开了,大家不提而已,他只是不想真真和陈墨知道这些。他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朋友,何况是那么可爱的女生和那么温柔的大姐姐。
他转头,带着做好的奶茶回到座位,原来的位置已经被顾真真占据,两个女孩子居然很快地变成了闺蜜,放下奶茶,听到她们已经开始讨论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了。
“陈墨姐,镇子里河边其实有个地方很好玩的,我第一次和顾唯遇到,就是在那边的石头旁呢!”顾真真兴高采烈。
顾唯换上笑脸,放下奶茶:“真真你记性真好啊,那是镇子里唯一的河,平时矿场开工时那里就到处都是烟尘。那天是我们运气好,矿场设备升级,停工了很久,才有这么个机会,现在矿场恢复工作了,可能很难再看到啦。”
“那这样,工厂的排污有些厉害哦,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获得环保部门的审批?”陈墨歪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吧?我从出生就没听说过有什么环保这件事,镇子里也都习以为常了。”顾唯回想,自从有记忆以来,煤灰就是这里的主旋律,似乎从未消失。
“陈墨姐,我一直想当一个大记者呢!我的爸爸也是一个很厉害的记者,我也想要成为像他那样厉害的人。”顾真真很高兴。“要不,我们就趁着最近快放假了,好好查一查这里怎么样?顾唯,你也还记得那天的蓝天白云吧,我们把那些美好的环境都拿回来好不好?到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在河边,靠着那块石头,聊聊天,多美好呀,陈墨姐也会帮我们的。”
顾唯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了那些铅灰色的人,那些潜在的尘肺病患者。没什么好犹豫的,他举起手,和真真击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