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篇 污秽之花——44
青未寻
2023年01月21日 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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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57篇

当白日的焰火以苍白的姿态驰过大地,那绽放于夜幕躯体的繁花便为漂浮如星的尘埃降下晨光的垂怜,澄澈如夏的光线中封存着昨日的黄昏,勾连的雾丝拙劣描摹着那夜的城池。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有些事情会理所当然的发生。

总以为未来就是理想的远方,总以为平白如水的日子就是结出愿望的树,总以为我们看到今晨的曙色,便可预知今日的黄昏。

但更多时候他们更像天穹的眼泪,作为宣告者而来,又作为宣告者灭亡。

列车行驶在这遗忘了昨日的今日,沉默而无声。

像个行于雨中的男人。

“医生呢!医生!”

面罩碎裂了一半的守卫匆匆从身边跑过。

“你现在才告诉我L4仓库的排风扇停工了四个小时?车间爆炸后谁知道有多少有毒气体泄露,你他妈现在才告诉我!”

魁梧男人那硬朗粗糙的五官因焦急而难看的扭曲。

“肾上腺素不够了!这边肾上腺素不够了!”

“莉莎怎么还不过来!患者血压血氧在持续下降!”

“血清!血清!这里帕弥什感染很严重!”

满目是人影忙忙碌碌,却又似乎满目游魂。

指挥官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这一行人不过是此时此刻被世界剥离的一部分。

熟悉又不熟悉的单薄,似乎此时此刻有太多事情都介于生与死之间,而伸出的双手只能抓回抵住咽喉的呜咽。

让自己回过神的是谁人在自己头顶的抚摸。

“累了的话,睡一会儿吧。”薇拉的眸中满是此前被肃杀与冷漠所驱逐的,独属于他的柔和与宽容,若是一株于贫瘠处盛放的茉莉,向他洒下所有柔煦如羽的芬芳,“没枕头,用我肩膀凑合凑合算了,虽然左肩膀不太好使,但右肩膀还行。”

“都在忙,我又怎么睡得着呢?”指挥官轻阖双眸,再睁眼时,只余满目轻明,“再说比起肩膀,我觉得腿更舒服点。”

当一场代表死亡的战斗落下帷幕,那么另一场代表生的战斗便会接着打响。

即使列车的医疗部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救治伤员,但人手的不足依然让他们捉襟见肘。

丽芙加入到医疗部的救治行列中,诺克提,露西亚,里则去同运输部队一起回收此前散落的货物,至于21号则和他的协作子机一起承担了些运送医疗物品的活儿。

而作为血肉之躯的自己则被强行留下休息,因为先前那次撞击而致使左臂受伤的薇拉也被留在了观察区。

“好像有点道理。”

应和着指挥官的玩笑,薇拉的眼神却已飘转至急救区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挥官只看到两个热锅上的蚂蚁。

“莉莎怎么还不过来?患儿的血压血氧一直再降!”

戴着眼镜的男性焦急的又一次开始联络叫莉莎的人,而另一边年轻的金发女性正被孩子的满面泪痕的母亲不停摇晃。

“医生,医生你救救她好不好!”

薇拉看到年轻的金发女性数次想要动手,却一次又一次的退缩。

薇拉阖眸吸气,那夹杂着怒气的深呼吸仿佛是她看到了什么这世界上最愚蠢的错误。

她微微活动了下自己的左臂,虽然有些迟滞感,但尚还能用。

于是她起身,走向急救区内。

“我马上回来。”

约尔曾以为在大体老师的身上演练与在活人身上是一样的,直到今日那母亲的哀嚎让她方才意识到。

她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勇气去负担一条生命的重量。

“你们列车,也喜欢这么养废人吗?”

满含嘲讽的话语来自一个红发的冷峻女人。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让位。”

约尔很想开口反驳这突然出现的女人,但对方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一根沉重的钢钉,狠狠将她的唇齿都楔钉一处。

于是最终,约尔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已经准备完全的女人。

患儿的血氧已经跌破六十。

“有试过插管吗?”

女人的声音冷静而冰凉,像九月静夜上的月亮,很奇妙的,这种冰冷给了约尔冷静下来的力量。

“试过,但呼吸道灼烧太过严重,我们没有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做气管切开术?”

女人抬眸盯向她,赤红的双眸里满是由不满构筑的冰凌。

“也罢,你这种人当然不敢下手。”

“做了可能会死,不做一定会死,你来决定。”

约尔看到女人云淡风轻地询问一旁的患者母亲,那淡定的模样仿佛她压根不在乎眼前这条生命的流逝与否。

“拜托您……救救她。”

患者的母亲几乎双膝跪地,她半伏身躯,如若朝拜神灵的信徒。

“在我们哪儿,我一向被称为死神,他们说和我待过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也因此我与救这个字扯不上什么关系。”女人笑起来,但她手上的动作却不曾有任何停顿,“消毒。”

约尔按照女人的指示照做,当一切准备妥当后,约尔看到女人毫不犹豫的下刀,她的动作凌厉而干净,精准又恰到好处。

约尔没有计数过了多长时间,她只是机械的按着女人的指令一一照做。

“肌肉拉钩。”

……

“气管套管。”

……

“好了,把她送到你们的主治医疗区吧。”

女人仍是那副云淡风轻地模样。

“如果你真的决心想要救人,那你也最好做好接受死亡的准备,如果你只能做到现在这样,那你趁早滚蛋。”

“因为手术刀,永远比我们手中的枪与刀更神圣。”

一语中的评价让约尔无话可说,但同样的,她看向女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期待。

在太多时候,人与神的区别,也许只是你是否于无意间点燃了谁人将欲枯朽的灯。

薇拉便是如此,她知道急救区里哀鸿遍野,她也从来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主,她其实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女性望向她的期待是因为什么,她想拒绝。

可她灵魂深处的某个地方却叛逆而乖戾,强硬的让嘴里的字符变成了别的模样。

“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废物跟紧我。”

…………

“医生,你是空中花园的医生对吧,我认得空中花园的标志,能不能看看我哥哥。”

在薇拉的视野内,是一个几乎面目全非的男孩,也许是在逃跑过程中被突发的爆炸伤到,男孩几乎被扎成了刺猬,胳膊不知去了哪里,左眼眼珠也脱离眼眶。

薇拉轻轻皱了皱眉。

“绷带,纱布,碘酒。”

薇拉用整瓶碘酒为男孩的断臂消毒,随后止血。

“镊子。”薇拉回头,却看见那年轻的女孩面色苍白,“果然指望不上。”

薇拉将摘取下的眼球放入生理盐水。

“如果他能活下来,说不定这玩意儿还能接着用。”

…………

约尔看到大哭的男人和孩童,看到呻吟的孕妇与崩溃的护士。

红发的女人穿行于生命的火焰与死亡的灰烬之中。

“有没有人来帮帮我……她快死了……对……对不起……有没有人……我做不到……”

眼睁睁望着生命流逝却无法挽救的年轻医生开始绝望而徒劳的呼救。

“5.0号管。”

薇拉扒开哭泣不已的年轻医生,夺过他手中的喉镜,随后掰开奄奄一息的女孩的下颌,稳稳插入。

“听诊器。”

“……”

“急性心包填塞,别他妈愣着,给我拿胸腔穿刺包!”

…………

一切正在上演的悲苦都好似无尽的荒原,而荒原之上唯有苦难的渊薮与流血的骸骨。

但是约尔看到红发的女人穿梭于内,一尘不染。

像一首未被焚烧的诗。

“双肺挫伤,胸腔积液。”

薇拉拿起手术刀。

“先胸腔闭式引流,然后我要开胸。”

她猛然回头,盯着约尔欲言又止的面庞。

“我知道有些乱来,但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不要说太多废话。”

…………

“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薇拉询问眼前这个正不断缩短自身与地狱间距离的孕妇。

孕妇只是虚弱的点头回应。

“你的心率很低,血压血氧也很低,而且脐带脱垂。”

“你的胸水严重,而且有内脏损伤。”

薇拉想起那管混着内脏碎片的液体。

“总而言之,情况糟的就像你丢了三个月的物资一样,你的孩子同样很危险,存活率并不高。”

“我建议你放弃孩子。”

随后薇拉沉默不语,她会给予一个母亲最大的尊重。

“可她还没见过这世界不是吗?”

孕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随后她望向身旁泣不成声的男人。

“她也没见过我的爱人,不是吗?”

“这样的世界又他妈有什么好见的!”

男人顾不上洗净满手的脏污,他只是牢牢抓住了薇拉的手。

“我求你,就这一次,以前我什么事都听她的,就这一次,你能不能听我的,我求求你,救救她。”

“她可能会恨你。”

薇拉轻轻阖眸,随后她张口,一字一句。

“一辈子。”

她紧紧盯着男人的双眼,似乎想要在男人混乱不堪的眼眸中拨云越雾,找到瑟缩于其灵魂的花圃最深处的动摇与迷茫。

可在最后,对抗这番侵略的仅是纯粹的坚定。

她看到虚弱的孕妇流下两行清泪。

“很抱歉,我无法让你的孩子亲吻这个世界。”

…………

薇拉辗转在急救区的每一处。

“那边都是轻伤,这种小事你应该可以自己处理。”

薇拉让一直跟着自己的两位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眼前的老妇人也许下一秒就会死亡,也许不会。

“窦性心律,心动过缓伴不齐,开放静脉通路,滴注多巴胺。”

薇拉下达着一条又一条指令。

老妇人面色苍白,双眼紧闭,枯槁的面容上似乎每一寸干瘪的肌肤都在渴望着氧气的垂怜。

“妈的医疗机器人死哪儿去了,快除颤!”

浑圆而有些憨态可掬的医疗机器人霎时调用出除颤仪,压上老妇人的身躯。

“第一次除颤准备,充电200J,充电完成,开始除颤。”

“肾上腺素五毫克静推。”

医疗机器人调出另一只机械臂,遵循指令而行。

“也许是冠状动脉栓塞。”

一旁的医生小心翼翼向薇拉提出自己的建议。

但众人都知道,急救区没有任何可供进行一场简单手术的仪器。

“我要开胸取血栓,你们有人愿意信我吗?”

薇拉的眸子里是冷硬如岩的坚毅。

“可是……”

有人提出尚未挑明的质疑,但随后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罢了,跟你疯一把,要是不做,这老太太一定会死。”

“那么,多谢。”

薇拉并不自知,在不知不觉间,她成为了整个急救区的丰盛而瑰丽的希望。

…………

希望从来不等同于奇迹,生生不息的墓碑里,潜藏的只是无法计数的思念和太多人一同死去的余生。

薇拉无法拯救那些连骨髓都被死亡所缠绕的人。

她只是习惯陪将死之人说太多话,就好像那样便能与他们的灵魂一道前行。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很傻。”

女性面色苍白,面上是只有全盘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后方才能诞生的安然。

“列车上此前的那一场叛乱我想你是知道的,那件事太大了,也许很多人都知道。”

薇拉沉默地点头。

“那场叛乱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办法保护任何人,也没办法保护我自己,我只能像很多其他的普通人一样,东藏西躲。”

女性的声音很好听,轻柔而明晰,像滴落幽潭的雨。

“所以当后来一切都慢慢变好,甚至下层车厢也有试建的学校后,我尝试向那些先驱者一样,用自己那仅存的,还有点儿价值的知识,去教育一些孩子。”

“我教的孩子里,有一个叫提姆的孩子,挺有趣的是,他拜托我教他读诗,他说这样自己就可以给劳伦斯一家那残疾的姑娘读诗。”

“你可以帮我把这张纸给他吗?或者你帮他念念,抱歉,我知道有些任性,不过这诗不长,九龙的诗大多都不长。”

“就这样吗?”

薇拉没有追问太多,从她手中接过那沾染着体温的纸条。

“嗯,就这样。”

女性闭上眼,一闪而逝的眷恋如同暖春消融的雪水。

“在没有抢救意义的我身上,用这些药,是不是有些浪费了?”

女性有些自嘲的勾起嘴角。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此项之指导,虽然人请求亦必不与之。尤不为妇人施堕胎手术。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职务。凡患结石者,我不施手术,此则有待于专家为之。”

薇拉的语速很慢很慢,像那些极古老的黄昏里,慢摇的车马与尘埃。

“这是我们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一部分,只要你仍存在在这里,那么意义这个词,它本身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其实,有的时候,我想回九龙看看。”

“到最后,我依然什么都没做到。”

“……”

随后那长久的沉默似乎经得起一切摧折。

“已经快晚上了吧?”

薇拉回望那个很早前便默然陪在她身边的人,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挤满了晦暗的疲惫与微不可察的颤抖。

“对啊,已经是傍晚了。”指挥官轻抚她的后背,俯身轻吻了她的唇,“死神该下班了。”

“这个笑话不好笑。”薇拉在他脑门上下死手般弹了一下,“这个时候聪明的人不是应该安慰他们身心俱疲的女朋友吗?”

指挥官忍住额头传来的剧痛,向薇拉张开双臂。

“要抱一抱真皮的玩偶吗?”

“还算你识相……”

对啊,不好笑。

指挥官想。

他的爱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背向整个世界的死神。

他的爱人是一把铺天盖地的火。

…………

褪去衣裳的夜赤裸而坦诚,阵雨般洒落的月光如若林间机敏矫捷的翎鸟,轻缓无声的留下如霜似霰的脚印。

薇拉是被一阵窸窣异响惊醒的。

下意识的,她想去摸刀,而褪去混沌的理智制止了她已然伸出的右手。

于是她的右手便半落不落的搁在半空。

“醒了?”指挥官递过手中的咖啡,“喝点?我没放糖。”

“还不是被你吵醒的。”薇拉揉了揉鼻尖,因长时间缺乏维护,她能感觉到左臂的迟滞感越发强烈,接过咖啡,薇拉轻呷了一小口,苦涩瞬时弥漫整个口腔,“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列车丢失了太多货物,而且损伤也超过了三分之二,只能停下检修,同时等待出动回收货物的部队回来。”指挥官摩挲着刮去胡茬的下巴,此前一环接一环的战斗让他压根没什么时间整理仪容,“本来我也想在睡一会儿,但是刚才常羽过来,让我们去见一见贾米拉。”

“让她见鬼去吧。”

薇拉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满含怨气的话语如同自幽冥升起的焰火。

“毕竟,整个列车就只有灰鸦和三头犬两个精英小队。”指挥官息事宁人般笑笑,清朗的眉宇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请薇拉小姐大人有大量。”

“你等等,我先问问那两个货在哪儿。”

薇拉寡淡红瞳里是翻滚不息的浪潮,而情绪中那无奈的部分兀自浮泛而出,成为飘摇无根的水沫,她捏了捏挺翘的鼻翼,随后向21号拨去通讯。

“你和诺克提现在人在哪儿?哦,你还在帮忙送物资啊,那诺克提呢?”

“什么?这蠢货搁货运仓库睡着了还被人给捞出来了?”

背对着薇拉的指挥官只听得身后传来可谓是震天撼地的一声巨响,突如其来的惊吓让他手中的咖啡险些与地板亲密接触。

他第一时间回身细细观察那被薇拉当做泄气包的可怜桌子,好在怒火并未将薇拉的理智燃烧殆尽,对这上层车厢的精贵桌椅她还是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的。

“你让我最好……不是,让他最好是飞过来见我。”

也许是错觉使然,指挥官似乎听到薇拉紧闭的双唇内传出了些许酸涩的切磨之声。

“薇拉,也许……那个……”

指挥官有些痛恨自己的脑子与思想为何总在关键时刻便发生激烈至极的争吵,随后以与各自相悖的方向大行其道。

“也许他只是累了……”

“你站那一边?”薇拉混着目光如鞭,狠狠抽在指挥官脸上,“怎么,什么时候跟诺克提情同手足了,你把我吵醒我还没跟你算账。”

“对不起。”指挥官双手合十,几乎要九十度鞠躬,“我错了。”

诺克提,自求多福。

指挥官已然在心里为诺克提判定了他命运的终局。

…………

“来,解释解释?”

薇拉那双摄人心魂的瑰艳红眸此刻却好似两座年轻而活跃的火山,看似悠然慵懒的目光里却满含着足以令灵魂都蒸腾无形的千度熔炎。

“尊敬的诺克提先生是怎么在仓库里上演一场与睡眠有关的默剧表演,又是怎么将这一场戏剧通过被人发现捞出来而无缝转换成喜剧的?”

来自自家队长的怒火让桀骜不驯如诺克提也只能低头认错,更何况此番事件自己似乎本就没有什么据理力争的底气。

澄澈而不失狂气的眼眸在如猫般机敏的四下观察一周后,诺克提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将意识海内那些或新或旧的记忆一一拆解重构,最后只拼凑出一个名字——21号。

“薇拉,我给你说这个事情不能怪我。”

突如其来的自信撑起了诺克提的腰板,他再次带着那标志性的笑容直视薇拉锐如荆棘的眼眸。

“我本来是好好的协助列车的守卫们一起巡检车厢和仓库,结果那个仓库里有一大堆书,而且前不久小三七又拜托我去帮她找一本书。”

诺克提瞥了一眼身旁21号那白宣般素白无瑕的面庞,随后他将手轻柔地抚上少女的头顶。

后者如触电般跳开,纯然而水嫩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诺克提……不能摸头……”

“我这不刚好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结果呢,谁又能想这仓库里还躲着个小孩,可能是昨天晚上给吓坏了,也不愿意出去,没办法,我就只能哄他。”

对于21号的嫌弃诺克提早已司空见惯,到也无需在意,诺克提继续侃侃而谈。

“我连小三七都搞不定,那搞得定这些,最后一来二去,就……睡着了……”

薇拉只觉得自己那满腔烧的正旺的怒火终于得以流泻而出席卷万物之时却被一块小小的木板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静静凝视着诺克提嬉皮笑脸的模样,饱满而性感的唇渐渐绷成一条丧失美感的直线。

“滚滚滚滚滚!”

这是她对诺克提最后的倔强。

“不过你这看着凶神恶煞的,没把人吓哭都不错了,还能哄人?”

“这你就得问问小三七了,你看她那不笑的时候人见人爱,一笑就鬼哭神嚎,我也没见有人讨厌她啊……”

“我真就没指望过你那张嘴能吐出点儿人话来。”

“有的时候,她那张脸是挺让人窒息的。”

里清朗英气的眉宇间凝聚着些许高涨的兴致。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看。”

指挥官注视着前方与诺克提正激烈讨论外貌与性格有何本质区别的薇拉,随声附和。

“不好意思,我没有任何夸她的想法。”里匆匆瞥了眼笑意旺盛的指挥官,随后又迅速别过脸去,仿佛指挥官的面容是什么足以灼伤一切的烈阳,令人无法直视,“你没救了。”

对此丽芙只是报以向来柔煦如风的笑容,而一旁的露西亚则似乎陷入了某种漫长而深刻的思考。

“到了。”

在处处辉煌奢靡的上层车厢里,众人面前这看去过于富有科技感的纯白金属门反倒多出几分神性般的孤高。

随着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开启,众人入目是雍容华贵的女人。

裸露于外的麦色肌肤如同一整个芳菲的四月般细腻而饱满,柔韧娇美的身形若是被雨露恩泽的水莲,举手投足间,皆是那不胜摧折的柔媚。

在那威严与秀美并相融合的面庞之上,女人好看的暗金色眸子里那不曾刻意装点的妩媚如同初秋泼辣而多情的太阳,有着几乎融人骨骼的魅力。

“晚上好啊,灰鸦的各位,当然,还有三头犬小队的各位。”

悦耳的女声飘进众人的耳朵。

“不知道您把我们叫到这里来,是有什么要事相告吗?”

贾米拉的身姿与满富科技感的此处实在是太过格格不入,奇异的割裂感时刻让指挥官有种无法言说的别扭。

“当然,不过具体的,得让我们的首席技师来告诉你。”

贾米拉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随后让出身位,指了指身后那穿着精致,一丝不苟的眼镜男。

众人看到眼镜男身旁的金属台上摆放的,正是让列车损失惨重的生物。

“初次见面,叫我新木就好。”叫新木的男人低头看了看擦的锃亮的皮鞋,然后将满是粘液的手套在脏污不堪的衬布上揩了两下,“我们废话少说。”

新木走到金属台旁,挥手示意众人靠近。

“好恶心。”诺克提捏起鼻子,夸张的表情不禁让旁人怀疑起自己是否因为嗅觉失灵而没有闻到某些不可言说的气味,“这东西看着都够了。”

“我们知道感染体和异合生物完全是两个概念,而人类也无法承受帕弥什病毒的感染。”新木用电锯切开不明生物的头部,乱溅的碎肉让众人不禁面色难看的退后一步,“但这个东西,奇妙的介于三者之间。”

众人看着新木面无表情的直直将胳膊伸进切口里捣鼓,便连见惯了各种场面的薇拉也不禁蹙起秀眉。

在一番翻搅后,新木扯出来一个森白圆润的东西。

当所有人看清那究竟是何物时,整个房间霎时安静下来,令人窒息的静谧让现实与虚幻也有那么一瞬间不分彼此。

在白炽灯冰冷灯光之下的,是森冷的头骨,那漆黑的双眼里,似乎正述说着一个并不漫长的生命是如何被旧日的苦难所肢解咀嚼。

新木随手将其扔进一旁已被头骨装满的垃圾桶里,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这些东西不是机械,也不是单纯的异合生物,不然就冲我这些动作,我早就帕弥什感染而亡了。”

新木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望向这些尸体残骸,镜片下无光的眼眸流露些许高昂如歌的狂热。

“它们身上少量的帕弥什也在死亡后消散无痕,但这幅肉体却不会随着帕弥什的消散而一同化成红潮。”

“换句话说,他们更像是某种人类和帕弥什融合,或者帕弥什寄生于上的产物。”

新木俯身在垃圾桶里翻找着,随后挑出一个头骨展现在众人眼前。

“但也不一定是活人,这颗头骨的主人早在变成这模样前,脑子就被子弹打穿了。”

新木指了指贯穿头骨的洞口。

“也就是说,这东西以人类的身体为骨架,而后在这基础上进行异化,它们并不是纯粹的帕弥什造物,不过,你们还是可以暂且将其分类为异合生物的一种。”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跟我们打了一晚上的东西……”薇拉眉目紧蹙,如血钻般晶亮的眼眸流淌过生涩的寒意,“其实都是人?可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尸体和活人供它施为?”

“不,并不是所有都是经过附身的,也有一些是单纯的帕弥什造物。”

“他们很好分辨。”

“六。”

诺克提的话语更是直白有力。

“不,当他们的生命脱离天赐的胎体时,他们就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新木紧紧咬住话语的尾音,以一种晦涩的方式拖拽着众人的理智,“当然,帕弥什变出什么东西都不足为奇,不是吗?”

“丽芙。”指挥官轻唤正垂眸沉思的少女,长久以来积攒的默契在此时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我知道,这些资料我会汇报给空中花园。”

丽芙轻拍胸脯,纤丽的眉目中满是了然。

“新木先生,如果红潮吞没人类或构造体,产生的红潮虚影会包含死者过去的记忆,那么这些东西,是否也会包括死者的记忆。”

露西亚上前一步,提出自己大胆的设想。

“我不清楚,我没办法用活物来测试。”新木摇摇头,目光扫过露西亚乌黑柔顺的长发,“但是,谁又说得来呢。”

指挥官忽然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打断一下,我想问一个有点弱智的问题。”指挥官望向在一旁存在感逐渐低微的贾米拉, “最开始,你们的求助,貌似不是这些东西的袭击吧?”

“不,一直都是。”贾米拉风情万种的眼眸第一次沉寂下去,“只是它们先前的形态并非如此,就现在的形态来说,它们更像是……”

“进化。”新木言之凿凿。

“那个,您应该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到列车上来的吧……”指挥官的嘴角扯出一个灿烂到诡异的笑容,语气里多了些欲盖弥彰的不自然。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其实在此之前,我们已经与袭击列车的东西交过一次手,但我们碰到的那个压根不是什么异合生物,只是一个机械体,对了……”指挥官环视一圈屋内的设备,心下有了定数,“丽芙,那枚芯片,应该还在吧。”

丽芙用力地点点头,随后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芯片交给新木,“我们在击毁它以后,就拿到了这个,但是此前我们并没有设备可供提取数据,就拜托新木先生了。”

“稍等。”新木将纯黑的芯片放在桌上,随后他俯身端详,几乎快吻上生冷的金属,“很简单的记忆存储单元,但提取需要几分钟,在此期间,喝点儿水休息休息吧。”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

“提取完了,这里面有一段录像和一个坐标还有一个不知道做什么的算法。”新木依然那份波澜不惊,似乎一切事物都无法让他死水般的神经有一丝颤动,“要现在看那份录像吗?”

灰鸦四人和薇拉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的点了点头,状况外的诺克提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一同摁着21号的脑袋跟着点头,而贾米拉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她的笑容。

视频的最开始被一片黑暗笼罩,只听得一个稍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应该足够了,做成这个样子,应该可以让它混出去。”

画面渐渐清晰,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位穿着空花作战服的女性。

女性不再年轻,鬓边的白丝与深嵌其面上如皱报纸般的纹路证明了其体内堆叠着多少时光中茫茫无声的日子,但岁月的刻刀并未削去其眼中的清明与智慧,由战火淬炼出的双眸依然保有她巨人般不可撼动的力量。

“奎妮教官,我们时间不多了。”

年轻男性的话外音提醒着这位日渐衰老的战士。

在画面录不到的地方,指挥官一行人听到了密集的枪声。

“跟着奥赛兰姆号的脚步走,奥赛兰姆会周转至地面的每个据点与保育区,在哪里你一定能碰见空花的人。”

叫奎妮的女性贴近了些。

“如果你混出去了,并且见到了我为你录入的数据里的那个人,那么就以他为最高优先级,如果是他的话,也许可以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结束。”

“他是我见过最有价值的首席。”

画面外密集的枪声愈来愈近。

“我很想把更多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当做情报散播出去,但很遗憾,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摧毁核心层,让这座移动堡垒失去动力。”

“我们摸清了它的行动轨迹,这机器上附带着这玩意儿此刻的坐标和后续行进路线的算法,如果这些情报能送出去,再好不过。”

“再见,愿复来者平安。”

奎妮似乎想要关闭录像,但恰在此时,在录像中,所有人都看到了无比熟悉的生物。

正是他们与之缠斗了一夜的异合生物。

随后是奎妮的谩骂,再之后人声和一切的嘈杂戛然而止,录像就这样结束了。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我认得她。”打破僵局的是指挥官压着嗓子吐出的字眼,“奎妮教官,当年在法奥斯的时候,她打的我三天下不来床。”

“但奎妮已经失踪很久了,她早就失踪于一场侦查任务里。”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九龙的时候,赛利卡给你的那份资料。”薇拉将自己从并不久远的记忆中抽离而出,伸出右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试做叁型。”

“首席……”露西亚将自己的心智严丝合缝的悉数封锁,于静默的沉思中几乎快要神隐于空气里,“所以,那个东西只是认出来了指挥官所以向我们发起进攻?但如果是自己人,它又为什么会向我们发起进攻呢?”

“我们遇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损毁了大部分,剩余的能量也不足以支持它继续随列车前行,而且我扫描的时候,它的逻辑单元已经完全损坏,大概是因为这样它才会攻击指挥官吧。”丽芙细细回想了一番自己当初对那只机械体的检查,她微微偏头,“这么说的话,我们还要感谢里先生的迷路,这种奇迹真的是一生难遇。”

“这种巧合我宁愿不要……”

里凝视着丽芙纯然而无任何情绪杂志的笑容,最终只是无声的喟叹。

“我想我们可以以这个坐标为中心,根据奎妮女士所提供的算法,尝试寻找试做叁型。”

里决定先从关键词试做叁型下手。

“这种事情,我觉得还是交给阿西莫夫比较好。”

诺克提在斗21号的协作子机玩,随后21号跳起来狠狠打了他的头。

而长久沉默的贾米拉,那双浸透了谋计的眸子里,却满盈着耀眼的辉光,庞大的信息被她丝丝抽取重织,最终她从其间嗅到芬芳无比的甜美。

“那么,指挥官先生可否详细向我说说,关于试做叁型的资料呢?当然如果你认为这会涉及到空花机密而无可奉告,那我也相当理解。”

贾米拉依然披挂着她温和却又将任何人拒之千里的笑容,而当她再度睁眼时,在她思想的小径深处,却是迷雾重重,看不真切。

“不过我想指挥官先生是否可以转接一下尊敬的哈桑议长,我想就此事来讲,我们有一桩交易可谈。”

“交易?”

眼前之人本质上依然是精明的商人,而向来不谙此道的指挥官只得谨慎的将贾米拉眸中变化莫测的情感一一认取,而后字斟句酌的应对。

“对,就是交易。”

“好,如您所愿。”

指挥官并不想蹚太多的浑水。

“晚上好,贾米拉女士。”

在短暂的接线后,投影中出现了哈桑历经岁月磨砺后却依旧饱含锋芒的面容。

指挥官以最快的速度将之前的一切陈述了一遍。

“没错,奎妮此前所执行的任务正是试做叁型的侦查任务,作为一个超大规模的可移动军事堡垒,如果我们能将其收复,那么不管是物资运输还是据点的连携,试做叁型的存在都将为我们提供巨大的优势。”

哈桑沉吟片刻,随后将目光投向贾米拉。

“可以说,它对空中花园而言,具有无比重要的战略性意义。”

“只不过后来由奎妮率领的人马不久后,空花便失去并再也无法捕捉到试做叁型的信号,这座移动堡垒和奎妮一行人也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如果这枚记忆单元里的一切都属实,那么我们便可以重新捕捉试做叁型的位置,从而探明其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否还有回收价值。”

“那么已经作为合作伙伴的贾米拉小姐您,又想与空花交易什么呢?”

哈桑云淡风轻的目光越过时间与空间,坠落于贾米拉的眼中。

“如果试做叁型真的可以被成功收复,那么这座移动堡垒的地面资源补给与运输线,交由阿迪莱商业联盟管理。”

贾米拉抚摸起自己挺翘的鼻翼,以同样的云淡风轻回应。

“可我们现在尚还无法确定试做叁型是否可以回收,也无法确定其究竟在何处,更何况此次战役使列车崩毁了近乎三分之二,想要彻底修复,所需时间我想并不短。”

哈桑轻轻摩挲起遍布下巴的胡茬。

“还是说贾米拉小姐愿意为此先行投资以展示最为崇高的诚意呢?”

“哈桑议长,我想我们双方都需要时间。”贾米拉将滋生的一丝无奈压进皮肤深处,依然维持着轻松惬意的笑容,“但如果一方加码,另一方也得有相应的筹码才能保持平衡不是吗?”

“阿迪莱会为此次行动提供除人员以外的任何援助,而相应的,此次列车的损伤已经影响了其正常运行,我需要空中花园的工程部队援助,同时我们需要将列车内的大量伤员转移至周边据点。”

贾米拉就站在那里,并不高大的身姿却流露出富有魅力的,属于上位掠食者的危险而优雅的气质。

“更何况袭击列车的东西出现在这座移动堡垒之中,作为受害者,我想我也拥有知情权。”

两个老狐狸在尽力取舍与平衡,只有指挥官有些欲哭无泪。

从贾米拉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未来将要接的任务是什么了。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些诡异而离谱,他不知道这座移动堡垒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奎妮的录像里除了透露出对自己的信任,并没有任何有用信息。

他总觉得,自己在一条不由自己所掌控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薇拉看着眼前那个把担忧几乎刻在脸上的男人,她沉吟少顷,最终只是莞尔一笑。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眼前人并不柔顺的黑发。

“我在。”

随后她笑笑,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