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XX年XX月XX日，江城郊外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沿着滚滚长江顺流直下一直都是沿岸百姓最重要的交通方式之一。可惜如若遇到天公不作美，这条重要的母亲河也会展现出她暴戾的脾气，将胆敢忤逆她的旅人们撕成碎片。

在这波涛起伏的江畔，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正随着江水上下起伏，多亏了一根铁锚将小船固定在岸边，才使得这艘小船没有载着其上的两位旅人旋转着进入江心的漩涡。但是在这样的风雨飘摇之际，船上的一男一女却并没有什么惊慌之举，而是安坐在摇晃的小船仓内，恍若安坐于高堂之上。

“所谓‘黑云压城城欲摧’，我们现在的状况，用这句诗来形容真是恰如其分。”如若不细心分辨，这位有着一撮红色头发的黑发少年的说话声只会淹没在咆哮的雷电与豆大的雨珠砸在乌篷顶的巨响之中。

“齐北，你看我们的精神像不像这一艘小船，在现实的世界里随风飘荡，要不是有一根锚将我们固定在岸边，不然我们只会葬身于大江。”黑发的少女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没有理睬少年的戏谑，而是将话题拉到别处，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纷扰的环境种如钟磬般清脆悦耳。

被叫做齐北的少年露出了思索的神色：“顾唯，你是说……怪异的作用方式吗？不，这么说不准确，应该是……”

少年一时不知如何准确地将自己的想法描述出来，作为诞生于少数掌握怪异、对抗怪异的钟氏家族传人的钟齐北，在遇到这位少女后屡屡发现自己难以跟上她的思路。无论是家学渊源还是接触怪异的时间，钟齐北都远远优于顾唯，可是顾唯似乎有着天赐的智慧一般，在接触怪异数年之后，就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怪异的人。

顾唯没有等钟齐北跟上她的思路，继续说道：“按照那些西方学者的理论，人类肉体活动需要的能量只能从食物中获取，且用出去的能量只可能小于摄入的能量。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能够修改因果、看穿过去和未来的怪异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呢？”

“如果我们假定我们的精神与世界也有类似的可量化的关系，那么我想将这种可量化量定义为‘业’；再将我们精神与世界的联系本身定义为‘锚’。我们使用怪异，是在产生或消去我们的业，并从而改变我们的锚。那么，理论上来说，只要我们同时使用能够产生业和能够消除业的怪异，那么我们是否能够近乎于无代价地使用怪异呢？”

“齐北，我需要验证这一切。”

随着顾唯的解释，钟齐北渐渐理解了顾唯讲述的概念，作为传统的对怪异家族中诞生的孩子，他受到的教育一直是“谨慎对待怪异，减少使用怪异，尽力隔绝怪异“。对于他而言，怪异就是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搞清楚怪异的本质是什么，怪异对于他而言只是有着双刃的工具，只要在使用中注意尽量少得伤到自己，它就已经合格了。

“……好！“或许是求知欲望的驱使，又或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钟齐北看着顾唯眺望远方江天一线的侧脸，嗫嚅着答应了少女的请求，答应了这个令他后悔终生的请求……

“おはよ～お兄ちゃん～そろそろ起きの時間だよ！ねね～お兄ちゃん！”

伴随着伊〇雅闹钟的呼喊，钟齐北从梦中醒来，昨天晚上的梦境，让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又一次缠绕上了他。他关掉可爱的妹妹闹钟，随手打开了手机里的一个手游，想要让自己的思维摆脱那段过去，可惜长久以来的训练让他能够轻松地心分多用，如潮水般的记忆打湿了一切。

顾唯理论的假设无疑是成立的，她与钟齐北在完全没有任何测量手段的情况下，凭借着不断接触使用怪异的人，通过了解他们使用怪异的次数、时间与所做到的内容，并结合他们被怪异侵蚀的程度，一点点地总结下来不同怪异对业的影响。

绝大多数的怪异道具都在增加业，怪异的使用者和怪异本身渐渐融合，他们在使用怪异的同时被怪异嫁接走了自己的锚，最终在洪流中被卷入怪异之中，成为了怪异本身。而只有极少数的道具能够减少业——可是它们说是减少业，不过其实也是使用偷梁换柱的方法将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业嫁接给别人，对于两人真正的目的于事无补。

在这一段时间里，钟齐北协助顾唯创办了商号，并且以商号的名义统合了传统的对怪异家族、门派。在商号内，一切关于怪异的研究与资料都将对相关人员开放，一切之前没有经过系统性研究、考察的怪异也被顾唯牵头组织研究者一同更改了摸清了能力与单位业产生量，并且进一步根据其能力等级划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级别。

就这样，两人筚路蓝缕地打造了世界上首个通过科学研究方法控制研究怪异的组织，同时也在十年间成为了最大的怪异组织——从人数、怪异掌控量、对怪异资料的了解程度等角度来看都是如此。商号成功地将对怪异祛魅的进度向前推动了一大截，这当然与科学昌明、时代发展有着密切联系，可是商号卓越的工作也同样密不可分。

然而，钟齐北和顾唯没有注意到一个致命的问题——怪异并非只会消失不会诞生。对于史前人类而言，能够生火就已经属于怪异，而这种火焰的怪异会随着燃素说的破灭而彻底祛魅。可是，曾经没有生存土壤的其他怪异，例如拉普拉斯妖，或者薛定谔的猫，抑或是讲述怪异故事的虚拟主播，则会随着科学与技术的进步而登上历史的舞台。

一个在传言中掌握了大量怪异道具与怪异知识，控制了人类科学侧与怪异世界了解结点的庞大组织会诞生出什么样的怪异呢？

XXXX年XX月XX日，孱陵路33号

白发的钟齐北看着眼前安静躺着的女人，神情复杂。曾经青春靓丽的她已经消失不见，曾经明亮的眼眸如今只剩下黑黢黢的空洞，曾经姣好的身姿现在变得枯槁干瘪，甚至全是大部分的皮肤都消失不见。她是顾唯，是商号的创建者与领导者“老板”，但是，现在这些称号都变为了过去式。

“顾唯，你这是……何苦呢？”

随着商号对怪异道具的控制日渐加深，在怪异道具的持有者的眼中看来，商号是怪异世界的统治者，对一切流落在商号外的怪异予取予求，它试图将所有怪异都夺走并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在商号的研究者眼里，商号是知晓近乎所有怪异的存在，档案库的怪异知识储备超过了正常人所能知道的上限，并且只会与日俱增；对于曾经与怪异有过接触的普通人而言，即便他们的记忆被消除了，只要他们还活着，他们曾经存在的认知就会将商号当作是世界的保护者。

半年前，为了抑制商号本身的怪异化，顾唯选择了加大自己对于商号的影响，最终通过几件连钟齐北也不了解的怪异道具转移了属于商号的业，自己变成了怪异。她是怪异女皇、是全知者、是英雄、是神明、是“快乐王子”，但唯独不再是顾唯。

随着顾唯的怪异化，大量新的怪异自她身上诞生，而顾唯，也真的如她为自己取的“快乐王子”之名一样，走上了送出快乐的道路。能够看到过去未来的隐形眼镜，能够改变认知的红笔，能够逆转因果的洋片箱……一件件怪异道具被她送给了她希望拯救的人的手里。

不知从何时开始，顾唯不再排斥怪异与人类世界的接触。对怪异的祛魅，她对隔绝普通人和怪异的想法产生了质疑。诚然，不接触、不了解怪异可以使大量怪异失去效果，然而这些怪异消失的业、与促使怪异诞生的认知力量并不会凭空消失。她选择将对怪异的掌控赠送给人类，她不再为曾经崇高的理想坚持，而是选择尽量用怪异解决普通人的苦恼，并且自己默默承受着业。

这样的想法当然得不到商号和钟齐北的支持，于是顾唯从商号的重重封锁中消失了，与她一同消失的，还有诞生自电子元件中的怪异，虚拟世界的拉普拉斯妖——梦野瞳。

在顾唯消失的半年里，钟齐北与商号不断地发现有普通人获得怪异道具的事情，并且这些怪异道具真的如送出它们的快乐王子所说，不需要使用者承担任何的业。可是，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并没有像快乐王子期待的那样，确保怪异道具送到其他需要者的手中，绝大多数的人们都想要将这些神奇的道具据为己有。

经过这半年的努力，钟齐北终于在孱陵路33号找到了形容枯槁的顾唯，问出了他郁结于心中许久的话语。

“……齐北，曾经的我受到怪异的影响，还是你救了我”，快乐王子顾唯的声音空灵而飘渺，阔别半年的钟齐北只感觉熟悉而又陌生，“可是，怪异并非只会对人类造成伤害，而是可以帮助人们。”

“你瞧瞧你帮助的那些人，哪一个是真的配得到这种帮助的！”

“……或许是吧。但是只要有好处不就够了吗？”

“没有限制地帮助一般人只会助长怪异的滋生。你有想过在现代社会怪异的传播方式吗？电视和收音机会把它们传遍全世界，而要是一些克苏鲁神话或者恐怖故事爱好者也知晓了能够通过认知创造怪以后，世界就会毁掉了！顾唯，你清醒一点，你受到快乐王子怪异的影响了！”

“可是……齐北，我们真的能限制地住吗？如果我们真的能对所有怪异祛魅，我还会成为快乐王子吗？”

说到这里，顾唯强撑起身体，用不存在的空洞的眼睛注视着钟齐北的方向，似乎在试图从他身上寻找到自己都不明了的答案。

面对着顾唯的诘问，钟齐北哑口无言。

“怪异是希望，解药是人心。”顾唯似乎是在向钟齐北说什么，又似乎在喃喃自语。

“我能带给所有人希望吗？”

就在钟齐北想要做出什么回应时，一声沉闷地爆裂声在顾唯身体内响起，紧接着顾唯便沉重地倒在了床上。

“顾唯！”钟齐北失声大叫，一把抱住顾唯，可是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顾唯的身体都没有一丝生命体征。

就在这时，孱陵路33号里那台沉重的黑白电视机突然亮起，并在屏幕中现出了一位与背景颜色完全不同的粉发少女。

“好久不见了，钟齐北。”

“是你将顾唯诱骗到这种地步的吗？梦野瞳！”

钟齐北已经有些歇斯底里。

“才不是呢，小瞳才不会伤害自己的朋友呢，”梦野瞳的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但是下一秒，她又露出了神秘的笑容，“顾唯已经是快乐王子的怪异了，所以她会也只会一直将自己的宝物送出，直到自己的铅心破碎。可是你呢？你为了找到顾唯，你又使用了什么怪异呢？”

“你已经有了顾唯会遭遇这种事情的计划了吧？小瞳会帮助你重塑顾唯的身体哦，钟齐北……不，知晓一切知识的‘白泽’的怪异，你知道的，我不会骗你。”梦野瞳依然带着天真可爱的笑容，一如钟齐北和顾唯最早与她相遇时一样。

2020年初

“代人受过的伪沼泽人，重塑人身的抱枕画皮，代替铅心的白俑塑像，分割个体的一条河流……所有的道具已经备齐，是时候启动计划了，双人对双星，能否逆天改命、胜天半子，就看现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