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从一盒桌游解读出“英国封建生产关系瓦解向资本主义转型”?

作者:瞬间思路

《伦敦公会》是一款由著名出版社TMG于2016年出版的德式游戏,游戏的背景设定在中世纪晚期到近代早期,当时的伦敦城是英格兰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城市。在这座城市里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组织——公会,而整个伦敦城的商贸和生产,甚至很多维系城市正常运转的领域都在通过自己的公会影响着这座伦敦城。

别看伦敦城里各种公会多如牛毛,但想加入一个公会在其中出人头地却并不简单,说得上话的每个都是富人。公会会长更是手握权柄,身份地位为人仰望。不过这么多的会长却只有一位能够再进一步,荣任伦敦市长,成为整个伦敦城各行各业的最高代表。

游戏中玩家们要做的就是将自己的会员送入不同公会,争取让他们在这些公会里爬升到会长为将这个公会纳入麾下,为自己一步步走向市长宝座积累资本。

当然竞争是激烈的,对市长宝座动心思的可不止你自己,于是一个个公会就如同一个个战场,抢下哪些公会,获取怎样的利益,未来该如何规划发展都是游戏中要思考的问题。

有趣的是虽然游戏中有一个叫做 谈判 的步骤,但是并非如一般谈判游戏中那样真的需要玩家去嘴炮,而是用雇佣中立会员来顶替掉其他玩家的会员,这样令自己在计算各家会员数量以谋求会长宝座的时候获得会员数量优势。

如果想象一下的话,就是几方个不同势力悄悄在同一个公会里培植自己的力量,以求在会长角逐投票中胜出。但在这样激烈的竞争中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秘密,早在投票之前各家手里能攥住几张选票其实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于是,如果不能再公开增加自己的人手,那就干脆干掉别人的手下好了,反正此消彼长,结果都一样。于是,阴险的招数就是拉来几个黑户票架子直接替换掉别人的会员,这样在投票时黑户们只需投弃权,自然可以保证自己获胜。这种感觉就像“能动手就别吵吵”的感觉,虽然叫谈判,但根本就是直接干掉对方,扫地出门,若是不够彪悍在伦敦城里根本混不下去!

对于从来不喜欢讲游戏玩法的我来说,能说这么多真的是超水平发挥了,现在还是得聊聊游戏玩法之外的事。从”公会“这个名字不难想到,这是一些行业的劳动者组成的组织,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游戏介绍里会说能在公会里说得上话的都是富人?又为什么这些公会竟能染指市长竞选呢?

这个故事就要从游戏背景中提到的中世纪晚期说起……若回顾历史,欧洲中世纪晚期绝对不是什么好光景,饥荒,瘟疫和战争无处不在,欧洲人口被显著的削弱。1347年到1350年,黑死病杀死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欧洲人。掌控着欧洲权柄的天主教会内部的争议,分裂主义与州际冲突、内乱和农民起义四处横行。就在 1381 年的农民起义结束后,最早的 乡村行会 记录出现了。行会是一种小型地方性非正式互惠保障社团。" 行会 " 来自古英语中 " 货币 / 税 " 一词,有支付和贡献之意。因此,他们在内部筹集小额捐款,以共同抵御疾病、衰老和死亡的风险。在重要的宗教节日,还为成员举办社团活动。

但随着劳动力向城镇转移,以及不同职业间劳动力的联合,这些基于职业的乡村行会自然而然地重组为规模更大,抗风险能力更强的城市行会。当然,这还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工会组织,但他们已经联合起来守护共同的利益,并试图完全掌握产品质量控制权。当然,另一方面英国皇室对 商业特许经营权 的逐步开放也是这些行会能诞生和发展的一个必要条件。既然连国王都认可了商业发的发展和地位,那自然整个英国社会里那种对商业的蔑视也就渐渐不复存在。

在英国公会的发展还受到了两件事的刺激:

头一件事就是1666年的伦敦大火,这把烧了伦敦城的大火直接导致伦敦重新大兴土木,之前无法在老行会里生存的熟练技术工人因为这种突发的大量需求而提升了自身价值陆续融入公会之中。

第二件事就是1793年到1815年的英法战争,这二十年的战争以英国获胜落下帷幕,冲突不但扩大了产品规模,也让英国因为打仗损失了大量劳动力,而大量的劳动力缺口又为各公会获得了发展契机,不但公会之间出现了跨行业联合,而且许多公会都纷纷上调佣金,提高公会成员的待遇。

公会的另一项诱人之处在于设立了" 职业介绍所 "向所有没有工作的公会成员提供小额资金支持,鼓励他们到新的地方去寻求发展,并在那里为他们安排工作。换句话说,只要隶属于合法公会的人都能在英国境内自由迁徙,安身立命,这让许多熟练工提供了谋求生计和发展的机会。

可以说从古到今,公会或行业协会在英国一直持续发展,一些古老的组织可以追溯到几个世纪之前,而一些年轻的甚至成立于千禧年之后。

值得一提的是《伦敦公会》这个游戏中提供了40家公会,设计师 Tony Boydell为了让游戏更真实,原本采用了40家真实存在的公会,并联系它们希望获得其名字和徽章的使用权,最终只有3家公会同意了这个请求,分别是 修路工公会、船长公会 和 药剂师公会 。游戏时不妨仔细看看这三家公会的徽章,那可都是伦敦城里货真价实的真公会。

说到这里,一定要介绍一个关键词:Livery Companies。

前文咱们是说到,英国国王同意颁发特许经营状,但同意归同意,这东西的昂贵价格绝非一般人消受得起,只有财大气粗的大佬才拿得出那笔巨款。结果就是皇室赚得钵满盆满,那些财力不足的小行会只能把自己打包去抱大腿,于是大腿们就越来越强,不断吞并小行会最终成为 同业公会,也就是Livery Companies

在经历了N轮大鱼吃小鱼的合并之后,到了1500年还能保持屹立不倒的只有12家公会,每一家都是精英云集。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这些公会中的高级成员都会身着制服,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因此它们又被人们称为 伦敦12大制服公会(制服什么的……别想歪了)。

TIP:12大制服公会在伦敦乃至整个英国的工商业都拥有领导地位,在其管辖之下又有48个手工业同业联合会。

不过,随着权力的集中,12大制服公会本身也在产生变化。其内部逐渐出现了明确的阶层划分,利益权力被集中到少数权贵富豪手里,内部管理层的选举也都成了提前安排好的过场。

有了钱自然又想要权,这些少数的垄断阶层和市政体系勾连起来,参与市长选举和城市管理,逐渐形成了公会内部的寡头垄断,那些普通成员的晋升之路被彻底切断。这就是为什么在《伦敦公会》游戏中会看到设计师将 公会竞争 和 市长竞选 这两件事关联在一起。

TIP:为了从实际操纵 制服公会 的 大师傅 和 大商人们 手中确保自己的利益,公会中的普通劳动者们后来又成立了脱离原本公会的 约曼公会 与之对抗。

毫不夸张地说,从古老的行会到后来的大型公会,这种转变其实加速了英国封建生产关系的瓦解,推动着英国向资本主义转型。换句话说,千万别因为是游戏就小瞧了背后的历史和涵义,当你在游戏中争夺这些公会的时候,别忘了,这其实就是英国历史的一段真实缩影。

时至今日,制服公会 依然在存在,不过顺应时代的发展,其中一些仍然行使着监管、执法等权力;一些拥有颁发专业资质的权力(例如药剂师公会);一些只接纳特殊资格的专业人士(例如律师公会);一些则已经消亡(例如 长弓制造公会 已经变成了慈善机构)。

你看,从一盒游戏解读“英国封建生产关系瓦解向资本主义转型”,玩桌游就是这么涨姿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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