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老家是一个不太繁华的江南小镇,小时候回去过两三次,印象不深,大抵是溪水环绕,树木繁茂。镇子中心有一个戏台,镇上的老人们也说不上是哪一年搭建成的了,知道答案的恐怕也只有那一根根木头上的皱纹和划痕。
那是阿婆最喜欢的地方。
最近一次跟着父母回去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阿婆那天高兴地拉着我的小手,在路上买了一串糖葫芦,最后来到戏台前让我坐好等她,随即便去了后台。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来到戏台上,伴着曲笛悠扬,笙箫明亮,阿婆身形回转,顾盼生姿,一开嗓细腻柔和,婉转缠绵。
印象中阿婆的身子并不好,大概是年纪渐渐大了,偶尔会跟人抱怨自己腰腿又不利索,又或是一个不注意便染上风寒,咳嗽不停。但戏台上的阿婆却神采奕奕,好像正盛年。“……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了好久好久。
一曲唱罢,犹记掌声稀疏,叫好三两声。而一曲唱罢,也惊我年少游园一梦。回家前,阿婆痴痴地望着戏台,呼吸有些许急促,眼中似有光彩流动,嘴唇微颤,喃喃不知所言。
再后来,阿婆便和小镇一起渐渐模糊在我的记忆里。
光阴荏苒,待记忆再次清晰起来是突然收到一个阿婆寄来的包裹的时候。包裹不大,但感觉很沉,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日记,书壳早已磨损,纸张也卷角泛黄,不过,从依然完好的装订与干净的纸面上仍能感受到它的主人每次翻看、书写和收藏都小心翼翼,十分珍惜。
日记本的扉页夹着一张古老的黑白照,照片一侧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另一侧那人的扮相则与戏台上的阿婆十分相似。日记写得并不频繁,我细细翻看着。
照片是阿婆十三岁的时候所拍,那时镇上的戏台还热闹非凡,稚嫩的笔迹中透露着在戏台前看戏时的兴奋,照片上的大人一定就是当时让这小女孩激动不已的名伶了,也是这时阿婆有了她魂牵梦萦的归处。于是阿婆从此便常常去戏台处,听戏,学戏,唱戏。
再后来的故事,无非是遭遇战乱动荡,被迫在外辗转数十年才得以重回故里。小镇虽有幸不曾沾染战火,但往日的热闹已不复存在,只剩萧索与冷清,而那位名伶也不知何时去了何方。
阿婆辗转在外时,但凡有闲暇,都会去所到之地的戏台或是茶馆听上一出,唱上一段,多年来依然保持着一副好嗓子。回来以后,不忍见家乡戏班就此没落,便撑着古稀之年的身子,又是打听招揽往日伶人乐师或其后人,又是与人置办行头道具,折腾一番下来这戏班竟也被阿婆办成了,成员们也无不为阿婆的毅力所感动,而后大家也凭着对戏曲的热爱,坚持在镇上戏台排练演出,偶尔也会去别处表演赶场。几年下来渐渐有了些起色,戏班的消息也传到了那位名伶耳中,虽已行动不便,依然回到了小镇,在幕后做些指点。
看了日记我才知道,上次回去前,那位名伶已经百年。见到我之后阿婆忽感岁月残酷而衣钵仍无人继承,又不肯强迫我,便带着我来到戏台,将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接触的曲牌唱与我听。
日记写到这里便结束了。我轻轻合上,那一场游园惊梦或许是醒了。
“该回去了吧。”
正值寒假,我又回到了离别多年的小镇。依然是溪水环绕,树木繁茂,只是不同的心境让我觉得这个小镇似乎变得更老了。时间已是傍晚,天色渐暗,石板路上也几乎不见行人。去阿婆家要穿过小镇,我心想便顺路先去戏台看一眼吧。
来到戏台前,微弱的光线照不出戏台的全貌。灯火摇晃中似乎看见一个小女孩正目不转睛兴奋地看着台上的名伶,又好像看见那年唱着《皂罗袍》的阿婆,亦或者戏台前看客的来来往往,台前台后的物是人非。恍惚中,我来到台上,学着阿婆的样子,轻轻唱了起来。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忽闻一声哽咽,我回过神来,台下正站着阿婆。
“……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
(同人创作,请勿当真~~在看到Vagary的词以后,粗略合成一个demo便一边听一边想着这会是怎样一个故事~~于是就写了这一篇“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