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哇哈!”
狩猎者攀上了一条沙脊,在电流马达的驱动下,后面的四个毂辘随着疯狂旋转的前轮一头钻进了沙砾之中,然后它的车首垂了下去,就像一条破浪而行的小船一样直驶而下,只见溜砂①正在奔行中的金牛座后方呈V状扩散,但由于车轮全都深深地抓进了沙土之中,从而使得车子能够赶在前面迅速地从滑落面②上开了下来。
①Sand-slides
②The slip face
就在车辆从沙丘上猛冲而过的时候,正在驾驶狩猎者的列兵恩索尔再度嘶吼了起来。炎热、干燥,并且还伴有沙砾的漠风从空空如也的风挡中横吹而过,以至于汗液在形成之前就被它刮干了:用挡风玻璃来换降温用的气流,值啊。滑落面的倾角接近40度,从脊顶到谷底的落差至少有两百码,而且十分陡峭。恩索尔轻轻地将手指按在方向盘上,他兴高采烈地将狩猎者车头向下地从滑落面上冲了下去。
“老实说,这回是我在帝国卫队里最开心的一次,更别提卡舍津了,” 恩索尔如此说道,尽管他目视前方,但这番话却是冲着坐在他身边的导航员列兵普拉特讲的,后者正试图将被风吹乱的地图整理好。“这可是我在第一百五十五连获得提拔的好日子啊。”
“你倒是爽了,” 普拉特如此说道,“反正你又不用一边拿着地图一边测绘距离和方向。” 只见他砰的一声按住了一张飞散的纸页,然后一把将它塞到了大腿的下面。
“享受这段旅程吧,” 恩索尔如此说道,“你再也不会在穿着这身制服的时候找到比这更有趣的乐子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和领航员。由于炎热的缘故,他们两个脱得只剩下了短裤和背心。“好吧,至少还穿着一些。”
“我们有令在身。我得调查我们的方位。”
“何苦呢?上尉已经在做了。”
“要是我们走散了怎么办?我要是不对我们的位置进行追踪,我们就会和上尉岔路而行,然后咱们几个就会在一个我前所未见、甚至连该往哪里开都不知道的地方绕圈兜风。我得继续领航。”
“你就导你的航,我来开我的车。你怎么说啊,查梅*?”
从车载的通讯回路中传来了查梅的答话:“要我说的话,那就开快一点吧。”
“看到了吧,就连炮手都说要 ‘快一点’,要知道他们总是想要放慢速度以便能够更好的开火射击,” 恩索尔咧嘴一笑,“咱们走起。”
电流马达的嗡鸣声在抑扬顿挫中不断地升高,车轮转得更快了,滑落面上的驰落之旅变开始得令人惊心动魄。
普拉特朝左边瞟了一眼,只见奥贝塞克特上尉的捕猎者处于居中的位置上。那辆头一个攀上沙脊的金牛座已经快要接近谷底了,但它似乎正在减速。随着恩索尔让电流马达高强度运转,他们的狩猎者很快就赶了上去。
“最好把车速降下来,” 普拉特如此说道,“否则我们会超过上尉的。”
“好啦。沿着一个沙丘往下开,然后再开到下一个的上面,方位二-七-五。” 只听电流马达就像一群愤怒的蜜蜂一样嗡嗡作响——然后它们变得更加愤怒了。“我们会在下一个沙丘超过对方,然后就在那里等他们吧。”
狩猎者向前猪突猛进,随着恩索尔和查梅欢呼——那是因年富力强而产生的快乐,以及对指挥一吨之重、开得飞快、并且还全副武装的机器的喜悦——V形的落沙就像波浪一样紧随其后。
那宛如螺旋滑梯一般的下冲震得普拉特放弃了绘制地图的打算,他眺望着前方,从滑落面一直看到谷底的阔壑那里。真是奇怪。滑落面似乎一直都以相同的角度周展着,直到遇到了突然变平的壑槽,这和他以前通常所见的那种没入谷底的长直而又平滑的曲线截然迥异。
它非常平坦。
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
它似乎正在移动。
是正在流淌。
“神圣之光,圣·康纳德,停车,停车。”
这通呼叫是从小队的优先语音频道传过来的,这个频道覆盖了所有其它的通信。
“停下!停下!” 普拉特大声叫唤了起来,他开始绷紧身体迎接冲击。
恩索尔一脚踩在了刹车上。只听电流马达就像涡轮风扇一样响了一下,然后便陷入了寂静之中。捕猎者自滑落面上倏然而下,由于全力刹车的缘故,它开始打滑了,当刹住的前轮嵌入沙中时,车头猛地转到了一边,从较重的车辆后部传来的势能开始令金牛座绕着惯性中心打起了转转。
“把它稳住,把它稳住。”
“我正在努力。” 恩索尔如此说道,他试图赶在狩猎者侧翻之前将其刹停。
普拉特朝左边看了过去。他们没有腾挪的空间了。
一切都变得如此清晰明了。他看到滑落面依旧以三十五度的角度向下滑动着。他看到前者的边沿已经触到了谷底。他看到沙子自边缘不断地滑落。然后他看到沙谷中的沙子正在沿着砂质沙漠*的底部缓缓地移动。它正在流淌。
*Erg
这是一条流沙之河。
恩索尔将方向盘打向了左边,他好不容易才刹住了狩猎者,只见它的车头慢慢地转了回来。但是车轮底下的沙子依旧在不停地滑落,它们先是掉到了滑落面上,然后便翻着跟头消失在了下方的沙河之中。
“能行的,能行的。”
恩索尔轻声叨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随着狩猎者的动能缓缓耗尽,它的车轮深深地陷进了沙土之中。
他们离边缘还有十码。
八码。
五码
三码。
停下来了。
普拉特舒了一口气。
“搞定了,” 恩索尔如此说道。他拍了拍方向盘,“你做到了。”
普拉特拍了拍驾驶员的胳膊。“看。” 他如此说道。他往斜坡那里指了指。
只见一小撮滑落的沙子掉进了沙河之中。然后是更大的一波,随即它们接二连三地落了下去,每一波都在坡岸的边缘上啃下了一小口。
那条沙河正在侵蚀捕猎者车下的坡岸。
“我们得离开这里!”
见到有危险,恩索尔试图启动电流马达。它们发出了嗡嗡的声响,然后就熄火了。
“拜托,拜托。” 他一边轻声低语,一边再度尝试了一下。而普拉特正在他的旁边用含糊不清的口吻咕哝着任何能够唤醒机魂的祷辞。
电流马达嗡嗡地运转了起来,它发出了愤怒的蜂鸣声,恩索尔让车轮加速旋转,巨大的沙柱被甩向了后方。
随着恩索尔做出的将车头拉到滑落面上的尝试,狩猎者猛地往前冲了一下。但是,正当它开始移动的时候,车子朝左边倾了过去。于是,坐在那一侧的普拉特俯身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沙坡塌了!”
旋转的车轮已经把坡岸上的剩余部分侵蚀殆尽,由于没有了支撑物,狩猎者开始倾覆。
恩索尔伸手关停了驱动左侧车轮的电流马达。尽管狩猎者的状况依旧不容乐观,但是,随着车轮不再扬沙掘砾,车子的底座沉到了沙面上,然后停在了哪里。
“把重量压倒右边去!” 恩索尔一边说,一边让右侧的车轮减速。
普拉特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然后从恩索尔的身上爬了过去,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查梅纵身一跃,把她的身体连同沉重的多重激光一齐甩到了车子的右边。
就在普拉特手忙脚乱地从恩索尔的身上爬过去的时候,他看到奥贝塞克拉上尉的狩猎者,它翘着三十度的角度,正从滑落面上向他们驶来,马利克紧随其后。只要他们再让狩猎者坚持几分钟,另外两辆车子就可以把他们拖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狩猎者又抖了一下,它进一步向左边倾了过去。
“那些该死的水槽,” 恩索尔大声叫道,“它们把我们压过去了。”
普拉特点了点头。本来悬挂在狩猎者车外的水槽有助于保持平衡,但是现在,随着正在向一侧倾斜的金牛座,桶中的流水令车辆沿着惯性的中心旋转了起来。
“我去搞定它们。”
普拉特开始向狩猎者的后面爬去,他动作放的尽可能地慢,身姿趴的尽可能地低。他一边走,一边将匕首从腰际的护鞘中拔了出来。刀柄十分贴手:普拉特之前已经多次使用过它了。至于它的刀身,只见那被打磨得锐利无比刀尖和刃缘正在沙漠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狩猎者摇晃了起来。
“稳住!” 恩索尔如此说道。
普拉特动也不动,直到一切都稳当下来。
“慢一点,” 恩索尔如此说道,“越慢越好。查梅,你能让我们再平衡一点吗?”
“我正试着呐,” 炮手回声吼道,“好吧。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沉住气,” 恩索尔如此说道,他回头朝普拉特看了过去,“要沉住气。”
普拉特点了点头,他刃口朝前地握着自己的卡迪亚匕首,然后一点点地向前面伸了出去。那柄利刃饱经战火的磨砺,它锋利无比,割起织带来就像划烟破雾一样。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
狩猎者突然朝一边倾侧了过去,于是普拉特就这样滑向了前方。恩索尔伸手去抓对方的脚踝,但却没能抓住。为了不让自己从车上跌落到沙河之中,普拉特一把抓住了织带。狩猎者再度摇晃了起来,它斜得愈发厉害了。
它开始向一边滑了下去。
“回来啊,” 恩索尔大声吼道,“它正在往下滑。”
但是普拉特摇了摇头。“知道了,”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锯着绳带,“知道了。”
被割开的织带在水罐的重压之下发出了乒乒乓乓的声响,然后水罐便从狩猎者的车侧滚落而下,只见它们纷纷拍在了下方的黄沙之上。普拉特看到罐子周围的沙砾就像浓汤一样化了开来,然后它们就被吞了下去。
由于狩猎者左侧的重量得到了释放,车辆开始朝另一个方向摇晃了起来,它朝着坡岸退了回去。
“搞定了。” 恩索尔如此说道。
“搞定啦。” 普拉特如此说道。他一边起身,一边将匕首插回了刀鞘。
但是紧接着,车子下方的沙坡轰然垮落。
狩猎者朝一边倾了过去。普拉特半蹲着身体,他没能拿住手中刀鞘,于是它就此滑落。他看到地面正在向自己靠拢。为了避免以头抢地,他扭转身体,用肩膀落到了地面上,只见它深深地地插进了流沙之中。
在这记撞击之下,普拉特展开了自己的身体,为了尽可能地扩大接触面积,他一边分开双臂、手指和双腿,一边转过身,仰面朝天地摆了个X形状,然后直视着天空。他之前还没有意识到:它居然是如此之蓝,以至于都快变成紫罗兰色了。
尽管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黄沙之上,但普拉特感觉到沙子正在身下汩汩流淌,然后他发现自己从狩猎者的旁边漂了过去。车辆似乎因失去了他的重量而变得稳定了下来:虽然它正在边缘上平衡着自己,却没有进一步翻覆的迹象。
“撑住啊。”
恩索尔开始在座位上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他要去弄一根绳索来。
“我没事的,” 普拉特对着通讯器如此说道,“把狩猎者开走。”
“你确定?”
“当然了。”
他可以感觉到沙子开始在自己身下移动了起来。他的双腿已经齐膝没入了沙中。他试图将沙子踢开,但是它们厚的就像糖浆一样,使自己几乎无法动弹。普拉特开始用手和胳膊慢慢地做出划桨的动作,他试图将自己推回坡岸。然而缓缓流动的沙子正在将他拖向远方。
它要流往何处?
他把头转了过去。他听到了马达的尖叫声和滚滚落沙的嘶鸣声。奥贝塞克拉上尉的狩猎者已经快要赶到他们那里了。
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一些,普拉特试着把脑袋往上抬了抬。
突然,他的下半身旋转着陷了下去。尽管他的训练告诉他要静止不动,但是突如其来的下沉让他无法自己。为了在流动的沙子上寻找立足之处,他开始不停地蹬腿。
然而这个举动让他陷得更深了。沙子已经没到了他的胸口。普拉特伸出双臂,试图将它们平摊在黄沙之上,但是沙面就像糖浆一样散开了,于是他的胳膊就这样沉了下去。现在,露在外面的只剩下他的脑袋和脖子了。
他沉得更深了。他试图开口求救,但是流进嘴中的沙粒让他呛得说不出话。为了把嘴巴弄干净,他抬头吐了口唾沫,然后转头对着通讯器说了起来。
“帮——”
但就在他开口呼救的时候,随着车体下方更多的坡岸出现了坍塌,他看到狩猎者发生了倾斜。士兵们在车子上拴上了缆绳,然后再系到了上尉的金牛座上,而后者正在倒车,它试图将圣火号拽回来。
恩索尔坐在驾驶座上四下张望,他看到了陷在流沙之中的普拉特,于是便让一些人去搭救他。
“不!” 普拉特如此说道,“确保车辆的安全。”
“你确定要这么做么?” 只听恩索尔的声音在他的通讯器中沙沙作响。
“当然啦。”
恩索尔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了狩猎者那里。
普拉特挣扎着将自己胳膊从沙子里推出了来。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正在穿越一层隔膜似的,但他还是设法摆脱了它们。他感到自己的脑袋离沙子稍微远了那么一点点。
他开始费力地在沙粒中穿行了起来,其向后回扫的双臂在沙面上划出了一条条宽大的弧线。
只见狩猎者猛地向后一颠,恩索尔启动了电流马达,当所有的轮子全都落到沙地上时,它开始沿着斜坡倒车,从边缘那里退了开去。
车子安全了,于是普拉特抬起了自己的手。
“来人帮——”
他的腿猛地往下一沉。
“帮——”
只见倾涌而下的沙流将他的面孔、双眼和口鼻一并掩了起来,他的余言戛然而止。在被黄沙吞没之前,普拉特最后的所见之物是达什特·伊·凯瓦尔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