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剖析法西斯主义》及其作者简介
我真的是大肥狗
2022年11月05日 17:17
收录于文集
共2篇

我对美国历史学家罗伯特·欧文·帕克斯顿的著作《剖析法西斯主义》(The Anatomy of Fascism)评论的一个很大的优点是:它把我们带回到了20世纪50年代,回到了过去美好的日子,那时的事情是明确的、毫不含糊的。人们在那个遥远的时代除了极少数例外只把法西斯主义视为一种政府制度,而且人们只能用双引号来提及法西斯的“意识形态”。这通常被视为一笔带过,给读者的障眼法。革命总是在左翼,而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则被归为“极权主义”。随着罗伯特·欧文·帕克斯顿这本著作的面世,我们似乎回到了我们这一代人开始大学学习时的状态。法西斯意识形态现在再次被视为“空洞而矛盾的说辞”,而且因为“现在是时候重新研究法西斯实践和政治行动了”,所以决定集中笔墨书写意大利法西斯政权和纳粹政权——“真正重要的案例”。这样做时,把两种完全不同的现象放在了一起,尽管如此,这两种现象很容易被纳入古老的“极权主义”,无论是否被特别提及,都为夺取权力提供了一个有用的共同点。罗伯特·欧文·帕克斯顿认为法西斯主义的最初标准是:要成为法西斯主义者,就必须达到目的。

我此外还学到两样东西。第一,所有其他社会,所有其他运动,以及20世纪一些最伟大的思想家所写的、从伦敦、里斯本经巴黎到布加勒斯特的数十万册书,都不算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学作品,都是法西斯或有法西斯倾向的媒体或广大读者——传媒从二十世纪初开始就宣扬对国家的崇拜,对理性主义和普世主义的蔑视,对民主、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仇恨,以及那些被称为人权的空想——欧洲各地从挪威到巴尔干半岛持续保持着狂热兴奋的氛围和街头冲突......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分散注意力的事。

第二,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似乎是同一个现象。没有人试图处理现在出现的问题。即使人们接受什么意识形态不重要,实际行动是政权分类的唯一标准这一观点,意大利和德国怎么能被归类在一起?希特勒一进入帝国总理府就开始的纳粹国家恐怖主义与意大利法西斯政权相对“温和”的独裁统治是无法相提并论——给予公民社会各阶层相当程度自治的独裁政权。一个人能允许自己忽略这样一个事实,即意大利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之间的区别是一个质的区别,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吗?

此外,如果只考虑政权而不考虑意识形态,那么如何区分法西斯主义和独裁主义?意大利和其他独裁政权有什么大的区别?如果只是实际行动很重要,那么人们怎么能忘记,墨索里尼的独裁在这方面从一开始就远没有德国即将出现的希特勒政权极端,也远没有罗马尼亚的安东内斯库暴政和匈牙利的霍尔蒂暴政极端?意大利的政权另一方面在实际行动方面与当时其他“较温和”的独裁政权并无太大区别。在某些方面也是如此,尤其是在独裁的维希政权所关注的犹太人方面。意大利随着所有公共自由和人权保障的废除在1926年成为一个警察国家,但是在涉及国家运作、人民生活、少数民族命运以及个人日常生活压力的所有问题上,如果不谈北方工业城市的各种形式的抵抗,那么这种对比通常倾向于意大利。

另一方面,只要考虑到这些政权为自己设定的目标,差异就会显现出来。维希政权因此在清除法国大革命的遗产、抨击个人主义和1789年的原则、引入一项不亚于纽伦堡法案的种族立法时,开始了一场旨在恢复国家有机统一的冒险,与意大利法西斯主义非常接近。一个政权的残暴程度肯定不是判断其法西斯性质的标准:重要的是意识形态、人类和社会的愿景、运动本身设定的目标、其历史哲学。法西斯主义对社会有着幻想:它与启蒙运动、民主和自由主义的知识(尽管不是经济)内容的遗产作斗争。

就纳粹主义而言,如果不是对人类宣战的话,那么它向整个西方文明宣战。如果几乎没有提到纳粹主义的独特性,即它的种族决定论,那么也不是偶然。正如托克维尔所说,该体系的特征,其基本思想或指导原则,似乎完全微不足道。也没有提到赋予了这个政权邪恶的性质的统治世界、征服和灭绝的意志。我称赞罗伯特·欧文·帕克斯顿“对试图定义法西斯主义的‘本质’更形而上学的尝试,或捕捉其原始的神秘感缺乏耐心。”从什么时候开始,试图理解原因,通过揭示其内在原理使一件事变得可理解,历史学家的所有工作都被归类为形而上学?

因为如果一个历史现象的“本质”不在其中,那么它的典型是什么,人们又能从何处寻找解释呢?人们不寻找定量数据的平均值,而是寻找其定性特征。罗伯特·欧文·帕克斯顿真正告诉我们的是,我们必须放弃一切概念化和解释复杂现象的尝试。这就是为什么罗伯特·欧文·帕克斯顿甚至没有试图给我们一个答案的开头:“法西斯主义是什么?”他描述了任何尝试的人所面临的困难,但是这些困难是无法克服的吗?人们能为了“如何”而放弃“为什么”吗?为了避免面对极端复杂的法西斯主义,一场涉及政治思想、行为和组织等基本问题的欧洲运动,人们决定将意识形态和文化放在次要位置,并且优先考虑更容易的东西,这就是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更容易的是对权力结构和政权进行机械比较分析。人们通过避免“抽象”这样就可以摆脱概念框架,不必思考“模式”,也不必问法西斯主义是什么,从哪里获得动员力,或者为什么它对不同的社会阶层有如此强烈的吸引力。人们通过这种方式可以避免许多令人尴尬的问题,尤其是法西斯主义吸引了如此多伟大知识分子的原因,也不必问为什么它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欧洲政治生活中渗透到如此程度,以至于它形成其独特的特征,成为其时代精神。

最后,关于法国案例的最后一点。这场运动“在1936年-1940年间吸引了大批追随者,仅仅是因为……展现了温和、亲共和的形象”,这根本不是事实。事实完全不同:弗朗索瓦·德·拉·罗克在联盟解散后没有借口改变自己的行为:1936年8月他对人民阵线政府表示,法兰西社会党正在“扩大战斗十字团的工作”。战斗十字团对他们的程序、活动、宣传的语气和精神没有丝毫调整。相反:语气变得更加暴力,风格更加蛊惑人心,对左翼、安德烈·莱昂·布鲁姆和人民阵线的攻击更加粗暴。

如果该运动在在20世纪30年代末联盟解散后经历了惊人的增长,那么法兰西社会党至少有70万名成员,如果不接近100万,而共产党和社会党加起来不到50万——这并不是因为大批新成员加入了一场新赢得民主美德的运动,而是相反越来越多的人对现有秩序感到厌恶。在战斗十字团解散后,大打法兰西社会党牌,是一种反抗的姿态,是反抗的呐喊,是将想法转化为行动的愿望。新来的人正在展示他们对争取自由民主力量的承诺。他们与解散的联盟中最强大的一支并肩作战,宣布是时候弄死这个可耻的政权了。

作者简介:

罗伯特·欧文·帕克斯顿,Robert Owen Paxton,1932年6月15日美国弗吉尼亚州莱克星顿-至今。美国政治科学家和维希法国史、法西斯史、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史历史学家。

他在新英格兰上中学后于1954年获得了华盛顿与李大学的学士学位。他后来获得了罗德兹奖学金,并且在牛津大学墨顿学院获得了两年期的硕士学位,师从詹姆斯·拜斯·乔尔和约翰·莫里斯·罗伯茨等历史学家。1963年他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

1969年进入哥伦比亚大学任教前,曾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任教。他在那里任教,直到1997年退休。他在退休后仍然是名誉教授。他从1978年开始,一直到2017年为《纽约书评》贡献了20多篇文章。

2009年法国政府授予他荣誉军团勋章。

内容详情请关注微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