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停下之后你大概能干什么
这个文章其实是我的少歌评论的一个补充和延伸，或者更应该说少歌评论其实是这篇文章的一个前奏。其实少女歌剧本身并没有特别让我想说点什么，它其实很一般，它有它的问题，也有做得好的地方，我虽然不喜欢它，但也没不喜欢到非得为了它写一篇万字长文。真正让我写下《为什么我不喜欢<少女☆歌剧 Reveue StarLight>》的是无数“吹爆”少歌的文章和发言：几乎都无一例外地使用了我称为“合理化评论”的写作方式。这样的动机当然是相当相当不纯粹的，因此我也要在这里提醒看到这里的人：这篇文章可称不上友好，但我写的东西并不会因此而丧失价值，虽然我回头也发现了那篇少歌评论一个我极其不满意的东西——因为其实我也只是用另外一种合理化的方式来说明少歌为什么不讨我的喜欢而已，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非得把这文章写出来不可。
这是一篇评论其他评论的评论，你可以叫做元评论或者别的，这不重要。而我所说的合理化评论也不难理解，大体分为两类：知识化的评论和商品化的评论。前者你可以在这篇文章中找到所有这类评论的面向：
而后者也不需要我多介绍，bilibili动画区杂谈区的绝大部分视频都是对动画商品化的评论，而刚才我说的两者是有大量的交叉的。比如，经常我们也会把一个动画的“作画” “演出”好不好当做这个动画作为“商品”的“质量高低”，所以接下来我不会采取这个划分，但你可以自己分辨一下哪些部分是知识化的，哪些部分是商品化的。
在我看来，合理化评论动画最大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不把动画当动画看，夸张点说，就是把动画当一切不是动画东西看。但实际上也没有这句话听上去的那么丰富就是了。
可能你看到这里还是会感觉到疑惑“合理化”听上去是个不错的词啊，科学不就是在用一套合理化的方式来认识世界么？确实在科学的语境下似乎合理化和求真是一回事。但我没办法也不打算在这里用一句话说明合理化评论动画的问题。看看以下这些例子比我说什么道理都管用。
我会把这些合理化评论归结为一下几个“隐喻”：“讽刺”隐喻、多巴胺隐喻和“无意识”隐喻。
1、“讽刺”隐喻：
这几乎涵盖了绝大部分的合理化评论。这类评论认为值得评论的动画有一套和讽刺类似的结构：指桑骂槐，看似在说这个，实则在说那个。也就是说动画本身叙述的故事并不是在叙述动画本身的故事，而是通过某种遮掩来展示一个故事之外的典故或现实。而某些人对“好动画”和“好电影”的理解也是用这样一种“讽刺”范式来理解的：越是能遮遮掩掩地展示自己本来想讲的东西刁难观众，才越有大师风范。而声称能理解这样的所谓的“大师风范”的人就会认为这样的遮掩和讽刺是合理的，假如你认为不合理，那就让我来帮你合理化：
举例子：
瓶子君152的《【瓶说动漫】赞美京紫——你是来自未来的动画》（网页链接）。
用感应思维定义了“英剧”和“动画”，不断地找英剧和《紫罗兰永恒花园》的共同点，最后得出一个京紫并不是当下的动画而是英剧的结论。在用这种找相同的方式之后替换之后，转而叙述英剧的高大上，几乎完全脱离京紫本身的故事和语境。
不少《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的粉丝也都以这个视角来反驳我的对少歌的评论。他们的观点大概是：少歌本身就是一出歌剧。和上面一样，他们在抛出这个观点之后，基本上后半句就是“所以不管怎样都是合理的，你觉得不合理是因为你不懂歌剧”。
有一个例子我想多讲一些，就是B站UP主的饭帅的《【深评国家队】一部爱与人生的童话 - 深度解析 Darling in the FranXX》中把《Darling in the FRANXX》比作一个童话。不仅仅是因为它采用了这样的一个“讽刺”式的合理化，还因为饭帅在这里用了一整套虚假的道理作为自己论述的基础。
我可以把这个视频分为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为什么说观众会不喜欢DITF，第二个部分是说为什么DITF是个好作品。
而我不得不说，支撑起前半部分的是一个虚假的理论，而支撑起后半部分的是一个错误的解释。
我所说的前半部分的虚假理论指饭帅借用“马歇尔·范”这个假名杜撰出来的理论。首先我敢肯定有看到这里也看过饭帅的这个视频的人会不知道这个理论是饭帅编出来的，这是表层的虚假。但其实这层虚假饭帅本人是承认的，并且用“这是在玩梗”搪塞过去。但是，至少我可以代表我自己说，我不接受这种搪塞。因为当一个人做像这种“看完这期视频你就能获得全部答案”这样的极具“充分性”承诺，并且用什么“认知脱节”“感性”“感知”这样的词，甚至还要杜撰一本叫做《观众心理学》这样的书的时候，显然是在做一个传递自己知识和信念的断言，并且希望听众能够认为其是真。而其实这知识和信念是来源于你自己的完全没关系。像这篇文章/这个视频在座的无非也就是传递自己的知识和信念，我也真心希望你们能认为这是真实和正确的。然而这个“这是在玩梗”却试图“真诚”地承认自己知识和信念的虚假，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假如饭帅真的觉得这是虚假的，那为何又要用这种希望让观众认为是真实和正确的方式表现出来？这显然是个虚伪的行为，这是深层的虚假。
而后半部分则是一个对“童话”这个概念进行的感应式误读。实际上前半部分也完全是一个根据感应思维构筑杜撰出来的理论，符合人不假思索的感应大概就是为什么在进行知识的包装之后这种理论和误读能够被如此容易地接受吧。回到“童话”这个概念。饭帅本人的话是：“这部片子的本质是童话或者寓言，对于一部童话，精神、寓意才是主要的，设定严密不严密并不重要。”
首先这里就混用了童话和寓言的概念。这两个词的在维基百科上的解释如下。
这些当然也只是描述性的定义，但够用了。我们能看出两者有交集（比如《伊索寓言》），但也有互不相关的部分。一个童话可以没有寓意，至少可以说没有寓言那种明确的寓意。《农夫与蛇》显然讲了一个道理，那《海的女儿》有一个明确的道理吗？显然没有吧。但童话和寓言确实有类似的地方，那就是它们确实都没有所谓的“严密”的设定。
DITF和童话和寓言都没有严密的设定这一点我想是所有人都能达成共识的。难道叫龙存在吗？难道实际上有美人鱼吗？难道有会说话的蛇吗？但这里饭帅说的是，DITF是一个童话/寓言，但他却隐瞒了童话和寓言在我看来最有魅力的特点：对过程的强调。
不管是表达寓意，或者仅仅为了引人入胜，童话和寓言都是通过故事情节本身来让听众，通常是孩子们Get到的。哪怕过程再不符合事实，再没有所谓的“逻辑”，但过程本身有种直观的真实感，难道仅仅因为小美人鱼并不真实存在，超自然的奇迹和魔法都不存在，你就能不被她宁可自己化成泡沫也不去伤害自己最爱的人的牺牲行为感动吗？ 难道我们是因为最后一段突然补上的“寓意”而感到感动的吗？
而这难道不是正是DITF搞砸的部分吗？童话和寓言的叙事过程是能让人信服的，而不是如饭帅所说“精神、寓意才是最主要的”那样暗示过程可以不可信。假如能抛弃过程直接表达精神和寓意，直接写篇议论文就行了，何必写童话或寓言，或者做一部24集的动画呢。好吧这并不是DITF评论文章/视频。但由此我应该也说明白了这个视频的后半部分是建立在一个虚假的理论和错误的解释上进行的。
而这种在虚假的知识上进行的“讽刺”评论，其负面效果我归结为以下三点：
对作品的异化：这个视频里有大量的“×××就是×××”“×××象征了×××”“×××代表了×××”这样的断言。这样的断言让这些角色和故事桥段可以完全脱离原本的故事、原本的语境。更甚者有“DITF就是一个童话/寓言”这样的说法来回避DITF叙事过程不可信的问题，得出了一个没有说服力的结论。
对观众的异化：这种立足于感应式思维的假知识评论，会因为太容易被观众接受而异化观众。对这个视频的说法“信以为真”的观众不仅会让他们无法知道自己喜欢DITF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反而会让他们停止思考，强化他们对“童话”和“寓言”的误读，更会拿这个去压人，这就强化了第三点：对于讨论的环境来说，只有掌握这类知识的人有资格讨论动画，因为这类人谈论动画才有可能是“正确的”，即使不如此极端，至少也可以肯定这类掌握了知识的人提出的观点也自带超出普通观众所能带来的评论的巨大价值，这限制了动画的讨论空间。而当这种虚假的知识被大量认为是对的时候，对讨论环境的毒害就不言自明了吧。
实际上毒害的实例已经有了。
在《【次元爆论12】青春野狼反映日本人的病态心理？？？》这期视频的评论区里，饭帅依然把自己对日本集体主义的论断当成了和“地球是近似球体”一样的常识，以“杠精”这个词非人化自己的反对者。
“但日本人的集体主义并非如此。他们的思维模式是，如果集体中的某人成为了集体的累赘，不能为集体做足够的贡献，那么他就应该被排除掉。”
请问这是和地球是近似球体一样的常识吗？或许他自己真相信是呢，毕竟他自己如果不相信这是合理的，如何这样合理化他人呢。
说出这例子之后，你应该能明白在评论这方面，“合理化”到底和“求真”有多大的区别了吧。
1.11、关于以“作画”和“演出”为中心的合理化体系：
我还愿意在这种“合理化”的“假求真”上多说两句。可以说这一两年来出现了一股评论必称“演出”和“作画”之风，那么这种做法到底是合理化还是真求真呢？
下层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对动画制作的理解不深，不知道动画人平时聊的什么，关心的是什么，对动画永远不会有正确的认识。你求的具体是啥，如果不是求真，那么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也没必要理我。——nbht
假如nbht真的想在作画这方面上“求真”，那就应该去作画。然而并没有，或者有但是没有公开，但其实是一个意思。我承认nbht怼带码菌是求真，这个我看的很爽，但这里讲的不是这件事情。
我知道肯定也会有人用“评论冰箱不需要会制冷”来反驳我，我在这里也愿意先承认不同的人的不同视角确实有各自的价值，但这就必须要引出我要说明的两个问题：
动画的作画和制作一个冰箱，是一回事吗？
一个不作画的人研究和评论作画，当然有它的价值，但这个价值是“求真”吗？
我的答案当然都是否定。
作画和制造冰箱是完全不同的。这还不算是信念上的差别，我觉得就是个事实的错误。
有这样想法的人是把画画当成编程和解题一样的过程，或者说，就像设计和制造一个冰箱一样，只需要知识和理性，加上人的随机性往下演化就能达成好效果。但画画是一个更复杂的过程，而我认为所有作品创作的过程，都是一个比这个复杂的多的过程。但对于作画的分析，绝不可能像对一个宏观物体的运动的分析一样，到达一个充足的地步，建立起一个理论。
我自己就是个画画的人，当然水平并不算很高，但我画画的时候的脑子绝对不是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这两种极端的状态，而是在中间游走，偶尔有突发奇想，偶尔也有卡住。当然突发奇想有可能过头了需要理性修正，又或者卡住了之后通过了解更多知识来进行突破，这我不否认是存在的，但秉持作者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会相信水平高的人就绝不会卡住，一副画能胸有成竹的画下来并且达到尽善尽美，我觉得你真是有长期坚持画画，体会过自己水平上升过程的人都能明白这在事实上就不对。我自学画画已经十一年了，我从没感觉自己水平提升的过程当中就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作画并不是解数学题。在数学和科学的语境下，我们对求真总有一种“纯粹”的假想，仿佛一个最纯粹的思维才能通达一个真理——在这个角度来看，甚至似乎一个不作画的人来研究和评论作画才更纯粹更容易接近真理呢。但在作画、写作等方面，这是恰恰相反的，你要在实践当中求真，除此以外别无他法。熟悉希腊思想的人应该能意识到这里其实某种程度上是Logos和Nous的区别。
当然你可能认为追求Logos和Nous都是求真的方式，那我必须引入一个作画圈非常常见的活动的现状来说明了。
认人这项活动，现在已经被大部分爱好者认为是玄学活动。但其实它的一部分基本逻辑是非常“科学”的：根据不同原画在某些细节处理的习惯来倒推作者是谁。这和“实验结果符合理论来说明理论正确”是一样的思路，所以这也绝对会遭遇黑天鹅事件。作为一个画师，我觉得会出现黑天鹅事件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一幅画里面可以列举的细节和不能列举的细节相比实在是九牛一毛，靠这些部分符合来认人，本来就不应该有很高的准确度。而现在认人这项活动已经变成了结合经验和情报的工作了，大部分时候都只是上推去直接问原画是否有负责某一段。这当然提升了准确度，但这时的作豚就离原本的作画片段更远了，他们不仅不再需要深入理解作画片段、只要能感受到质量上的差别就可以直接去问作者来准确地解决认人问题。
由此我们就可以看出明显的两个路径：不用深入了解作画，直接去问，由此提升了“认人”的准确度；或者深入了解和理解作画，却永远无法保证所谓的准确度。对于作画来说，你觉得哪个是“假求真”，哪个才是“真求真”？
似乎我们可以在讨论中达成，认人这个活动其实准确性并不是最重要的，但认错又不可避免地是一件丢人的事。在这个情况下，你没有去画，或者没有去画的意愿，又哪来的加深理解的动机呢？我确实很难想象有比真的去做更好的动机了。没有这个冬季，就只有装逼作为刚需一直存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是不丢人更重要。
在这之上还有什么意义？真的很难说了。很多人把了解这类合理化的分析和评论（包括之前说的“讽刺”式分析评论）里的知识当做一个准备阶段，根据我的观察包括但不限于：
1. 鉴赏优秀作品的准备阶段
2. 成为从业者的准备阶段
3. 去了解相关社会科学著作的准备阶段
很遗憾这些都不会发生，因为大多数我看到过的这类知识化的动画分析，尽管它们从本质上都是“不充分”的，但出于一些我不想妄自揣测的原因，都会显得很“充分”。简单地说就是告诉你：这个故事就是×××（一个理论或者另一个故事），你觉得好就是因为×××（一个理论或者另一个故事）。
再比如说几乎所有吹爆《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和《利兹与青鸟》的人都非常倾向于把这个动画为何好还原到一些镜头，一些动作上，让这些视觉的元素脱离原本故事的情境，单拿出来解读其“设计意图”。我只能说动画不是这样看的，你当然是直观地接受这个连续而整体的故事，而不是把它们切成无数个碎片，然后单独证明每个片段都“很厉害”然后就能证明这就是最伟大的日本动画了。我个人对此的看法更激进：越是要如此脱离原本的情景来“证明”这个动画的优秀，越说明其原本的故事是有问题的，至少也得说这是一个完成度不高的故事。
似乎我这样描述是在暗示这些人是出于一些什么不见得人的原因在进行这种显然有意的匹配，但我其实没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这种思路是不太健康的，而这些人可能也再把自己往这种思路上钻。这个时代的我们实在是太喜欢科学，太喜欢还原论了，以至于什么都得还原到一些理论或者显而易见的事实上。
可以想见一旦一个读者认为这些都是真的、充分的，那是绝对不会离开这些“准备阶段”的。何必呢？既然这个视频和文章都已经把《少歌》所有的优点都用这么有道理的方法讲出来了，我为什么又要为了明白什么是几原风格去看《回转企鹅罐》呢？我为什么还要去了解尼采和德勒兹的思想（反正已经有专家去了解了）呢？而成为从业者更是无从谈起了。
这不仅是一个猜想，这更是事实。nbht作为所谓的作豚头子，他其实已经有相当实际而强烈的动机去画了：去真正作画不仅能直接证明自己理解了这些作画的知识，还能打那些黑子的脸。但事实上就是，直到今天这些作画的知识都没能让他成为一个原画，剩下别的知识储备不足的人恐怕就更不可能通过这些知识而成为原画了。“准备阶段”完全是某些人的一个自欺的说法而已。我可以请喜欢看这些文章和视频的观众们好好问自己一下：看了这些合理化的评论之后，你有去作画或者试着设计一个情节的演出吗？你有更想去看更多的好动画吗？
可是我们的教育中仍然是强调“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科学至上”这样的观念，无形无声得加强我们对科学的信赖：知乎上更是一堆人喜欢问家长里短的问题时加一个“心理学”“社会学”的标签。因为他们相信科学能解救他们，他们相信科学是万能的。实际上呢，学心理的不断出来打他们的脸，解决问题的也常常是和心理学无关的人。
在我看来这段话把心理学换成动画分析是一样的。
哦对，这段话也是nbht写的。（https://zhuanlan.zhihu.com/p/19711407）
2、多巴胺隐喻：
似乎我上面都在批评一种理论化体系化的评论，可能也会有人拍手称赞：对啊对啊，看动画开心最重要嘛，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不好意思，“开心最重要”也是一种合理化。“开心最重要”的观点和以上说的一切的唯一区别是，在这个观点下，唯一的合理或者最高的合理就是“开心”，除此以外都是非常相似的。
从结果上来看也有另外一个区别，那就是不像上面对“讽刺”隐喻评论，我不可以直接说这种合理化是“错”的，因为“讽刺”式的合理化多多少少都是些比较“失败”的合理化。而多巴胺隐喻的合理化，或者说“看动画就是为了开心”的合理化，是成功的。
多巴胺隐喻最大的问题我会这么表述：“爽”和“开心”的世界是很贫瘠的，也是必然会导向一种更深的虚无的。
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各种“吐槽”视频的同质化，似乎我们为了开心可以把烂作榨出欢乐来是一件大好事，但实际上不管是好作品还是烂作品，内容都是相当贫瘠的，我的首页给我推荐过三个这样的撞梗视频了：
我相信我用力去搜一下能搜到更多。实际上不搜也行，只要看多了是个人都会有这种重复的感受。
而这种贫瘠也不停留在单纯吐槽语言上的贫瘠，。UP主LexBurner一直有一个“有趣的动画被人喜欢”“观众不怕烂片，但怕无聊的片子”这样的观点，而在《【Lex】《罪恶王冠》在我心中究竟是一部怎样的动画？》中基本上就把动画比喻成了一种多巴胺刺激物，需要不断靠“正反馈”，不要让人“不爽”来达到“不无聊”“不憋屈”的效果。基本上这是基于一种人的一切美好感受都能还原为多巴胺分泌的观点产生的论述。不得不说这是个对脑神经科学极大的简化误用，但动画绝不是一种多巴胺似的化学物质，它是相当复杂地作用于人脑的。尽管我不认为Lex在这个视频里达到了这种极端的地步，而我也不认为《罪恶王冠》这部动画有什么美和深刻思想可言。但其实类似的言论在知乎这样的平台上更多见，多把一种美的、崇高的感受还原为多巴胺的分泌。这种还原的想法是必然导向虚无。假如只是想要刺激的话，显然有更“稳定”和“强烈”的选择，根本不必弄出什么动画。
又或者你会打补丁地说人有低级爽和高级爽……那我恭喜你，我们又站在同一个起点上了。
2.22、关于流量导向的合理化体系：
其实当我说“爽”和“开心”的世界是很贫瘠的时候，其实有一个问题：既然它的意义如此贫瘠，为何我们没有早就榨干其意义而追求更高的意义，而是停留在现状了呢？
这就是流量的能力了，就是把一些数字，比如观看数、收藏数和硬币数变成现金。当然这没啥，赚钱嘛，不寒碜。但不得不说，就是这个能力能比上面我提到的什么美的感受和崇高的感受更显著地影响动画评论。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为了保证评论的受众广度而进行娱乐化评论
这个其实基本上只要你看过这类漫评视频应该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不管你觉得好还是不好，这类视频基本上是UP主的吐槽/搞笑功力的重要程度远远大于ta对动画的理解程度和鉴赏深度。我不想在这里太过深入地讨论对当代社会对娱乐带来的“快乐”的需求到底从何而来，又合不合理，但基本上我们都能认为，一个严肃的、可能会讨人厌的观点肯定不会比一个简单浅显但是用搞笑的方式表达出来的观点卖得更好，而流量变现的逻辑就是导向后者而非前者。
2、为了担保评论能带来的“功效”而夸大事实
典型的就是标题里写着XX分钟看完某某作品的评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叫“看完”）、各种“史上最XXXX”的以及在评论之中做出这种“看完这期视频你就能获得全部答案”承诺。首先我觉得我可能得强调一下，XX分钟看完某某作品这类的视频确实是评论，它们对故事本身的梳理和概括就是评论的一部分，而且这类视频往往概括完了之后还会加上一点更像评论的评论，所以毫无疑问是评论视频。而且，我知道这些标题党有一半有多是在开玩笑，但因为据说B站的算法是会提高这种标题的优先级的，总之并不影响它客观意义上的作用：一种近乎利诱的作用。
3、 为了保证评论的存在合理性而技术化“真诚”
这话说的又有点太论理了，我举几个例子马上就能明白技术化“真诚”是啥意思了。几乎所有做动画评论的人都要在开始之前先来一套真诚的话术（也包括我），强调自己只是个普通观众，谈的只是自己的看法balabala，大体就是强调一下上面提到的那几个天经地义的共识。真诚本身绝对是一件好事，但一旦说话者仅仅只是利用这套语言来假装自己“真诚”的话，亦或是别有目的地展示自己的“真诚”那就成了一种欺骗了。
再比如我很不喜欢的动画区UP主瓶子君152曾经的签名就是“我看的动画不多，但是我相信旁观者清。”，而他点击量比较多的一个系列也叫做“诚实吐槽”，但其内容其实并没有什么“诚实”和“清晰”可言，当然都是他个人的一些看法。瓶子君152的“真诚”其实并没有直接反映到内容上，而是对他这个人品质的一种标榜：我说话直，想到什么说什么，这都是我的第一反应，是真实的，所以我真诚。然后再间接地体现出他评论的价值。这技术化的真诚成了他粗糙（指对作品的鉴赏深度而不是搞笑功力）和娱乐向内容的遮羞布。
4、 为了保证“产量”而单一化对评论的形式和内容
这里说的产量不是指单个UP主的产量（其实这点挺有意思的，为何就算如此单一了单个UP主依然无法保持所谓稳定产量呢，看来意义的贫瘠还是很有效用的），而是指所有动画区杂谈加起来的产量，是被这种单一化的漫评模板确保的。这种单一化最表层体现在大多数杂谈都在使用《The Next Episode》这个BGM循环，或者使用一首来自《野良神》的BGM循环，当然就BGM的单一化其实说明不了什么，这种表层的单一我也觉得没什么的，但确实从这里可以窥见大多数的这类杂谈评论的起点就是“模仿”。而他们模仿的对象大多数是Gigguk-Lex这一系的娱乐向评论。大多数都冠以“吐槽”的名义，尽可能用刻薄但幽默的方式概括剧情并评论，还得把一个金句重复个两三次。哪怕现在好像模仿痕迹似乎消失了，但思路其实还在，而根据这种“找槽点”的思路去看一部动画，最终也会导致评论的单一化。这个动画区撞梗的合集就很说明这个问题：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36773686（我知道这是在开玩笑，同上，依然能说明问题）
实际上至少可以说在B站上，因为这类评论实在是太受以上4点的异化，以至于很多视频更多只是一些段子的堆砌，已经发挥不了评论的作用了。之所以还叫评论是因为……不然呢，不然它们是什么呢。
可能这一段是我唯一能说动画也面临类似的合理化问题的。我们有数都数不完的垃圾轻改，就因为卖得出去而被创作，再被消费，再被丢进垃圾桶，然后这些轻改再生产出我们看都看不完的同质化吐槽/评论视频，被消费，再被丢进垃圾桶。
3、 无意识（Subconsciousness）隐喻
这其实是“讽刺”隐喻评论的高阶版。这么说可能有点太“贬低”这类评论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确实是高出太多以至于不该说是同一类东西的。所以这大概也是我最需要小心批评的一部分，尽管我再小心也必然包含我个人的基本信念和偏见，我也欢迎大佬指正。
所幸我还大概不必为“讽刺”隐喻评论的高阶版这个说法做太多的辩解，因为做无意识隐喻评论的作者们，在我的了解中大都是言必称拉康的。而拉康有一个“无意识具有语言一样的结构”这样的观点，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讽刺的结构当然也是一个无意识的一种结构，这也非常能解释为何我们会用一种“解梦”的方式来解释那些“遮掩”的作品（也可以说是反过来）。
我先假装我没有弄错什么：无意识这个词就是从精神分析中产生的，而精神分析是心理学从哲学中分家出一门独立的科学的第一部。因此精神分析本身有一种强烈的科学化倾向：即排除人的倾向。
无意识就是这样的倾向的产物，因为无意识既是精神的一部分，又与人的主观分割开，是一个可以用来论理又确实属于精神一部分的东西。
那么问题就是，我们把动画看做和这样的无意识是同构的，可以用一样的研究方式来研究的，这真的合适吗？
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就是，一旦采用这种“无意识”隐喻式（我还不想说这是精神分析式的）评论，势必会采取一个认为作品中“无意识”表现出的东西比“有意识”表现出的东西要更重要的视角。我当然不得不承认，人的行为都有无意识的驱动，但是……
我确实相当难想到比“给别人讲一个故事”更加“有意识”的行为了，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我们都给别人讲过故事，都能感受到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把自己意识的各部分尽力推到极限，才会让故事这个载体站在了一个有意识和无意识的过程的中间。这和一个投篮动作或解开一道数学题是很不同的。
而如果我们一旦像言必称拉康的这类作者一样言必称“主体的欲望即是大他者的欲望”，几乎是必然导向一个极大的消解诗意的结果……这就是等于宣告艺术作品的死亡。在这种语境下，所有的语言和词汇都是被时代所决定的，我们所欲望的一切也是被大他者所决定的，假如这个先决条件成立，所有真正有力量的东西都来自完全已然合理化的政治和经济体系，而所有作品都只是这些大东西改变而伴生的产物而已，那可以说丝毫没有诗意和崇高存在的空间。
可能你还是会觉得谈诗意和崇高有点太玄乎了，首先可以说点实在的：接受这样观点的评论，很难说并不是在推动动画进一步变得更加虚无，更加接受各种外部系统的“合理化”，生产出更多垃圾作品的这一过程。当然这么说有点太滑坡了，没这个必要，我觉得应该还想看好动画的人都能明白诗意和崇高的重要性。
又或者我们可以说，任何艺术的诗意和崇高就是：尽管如此，我们也依然能用已有的语言创造出新的表达，通过把自己逼迫到无意识和意识的边界（而非技术和技巧的边界），尽自己所有的方式去表达未被表达的东西，达到海德格尔所说的本真地存在。而这样的作品假如依然用这样的“无意识”隐喻去评论，显然是一种极大的降格。
所以我的结论是：“无意识”隐喻式的评论当然可以去评论、批评那些“被时代所决定的”庸常的作品，但对于具有诗意和崇高的作品，这样评论形同“讽刺”隐喻式的评论，错把一种刁难的“遮掩”看作是高级，相信表达背后必定有一个“真相”，而非表达本身具有任何力量。
我不得不举EVA这例子。
EVA为什么是好作品？
因为EVA是一个披了某种外皮的圣经再现作品吗？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直接去看看这套比任何宫殿都要持存的文本呢。
因为EVA是那个日本时代的经济和文化状况之下产生的某种伴生的表达吗？
如果是这样，EVA其实也没什么伟大的，它就和现在任何被消费支配并导向的 作品一样，只是一个被生产出来的东西，丝毫没有创造可言。
还是因为，EVA尽一个动画那时所能做的一切，去表达了一个那时未被表达的心灵的状态呢？
‖、关于作为反动力的合理化以及可能能怎么做
其实这篇文章初版早就在一个月之前完成了，但是我相当不满意我最后的这一部分。
因为全文下来，其实我还是在对评论这件事做一个“反对合理化”的合理化。我不得不退一步说：一旦要论理，我们在实然的层面就不可能摆脱合理化的语言。所以标题也不得不退一步从拒绝“合理化”变为拒绝“过度合理化”。这其中的反动力因素是相当明显的：我已经觉得写评论——尤其是给一个不好的作品写一个差评，其实真的没有什么意思了。
所以我无法给出一个“过度”与否的判断标准，更无法给出“怎么做”的Tips，因为假如能指导如何做了这就极端合理化了我只能在最后把合理化之深以及它作为反动力的危害说到底，希望你能因这些“合理化”的“不合理化”而多反思一层吧。
其实行文至此，我可以用一个轻松的方式结束全文：所以大家要好好反思和批判知识化和商品化的评论啊，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要轻易地进了他们的圈套啊。当然我不认为上面提到的人在用什么圈套就是了，我认为他们全部人（包括饭帅）都是真心诚意地相信着自己这套合理化体系的。
但我认为，呼吁别人独立思考、要求别人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其实也特别陈词滥调。我们一提到独立思考，就好像觉得这是一种更理智更客观，或者更直接——更高级的思考方式。独立思考的最基本要求或者说目的就是“不受他人和环境的影响，自己得出自己的观点”。
从形式上的反驳大概有两个路径：既然是要别人不受他人影响，你作为一个“他人”怎么能叫别人独立思考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又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做到自己的观点不受任何其他因素影响，所以这种要求没有可行性。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两种说法。
首先的问题是，获得独立思辨能力似乎成了不经审视的目的，或者说似乎我们在审视任何东西之前还得获得一个什么“独立思辨能力”。
而怎么获得所谓的独立思辨能力呢？一个路径就是要拥有足够的知识去审视，逻辑思维之类的知识付费干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这里似乎有个悖论：既然你都接受了外来的知识了，怎么还能叫独立呢？其实这个问题解答很简单，真理性的知识本身就是排除任何人的。知识在语言中以断言的形式传达，像是“太阳是亮的”这样的知识不管是谁说出来都没有关系，因为这是一个独立于所有人之外的真理。而相信自己需要获得独立思辨能力的人，正是希望这些独立于所有人之外的真理来指导自己的行为。这已经是一种能刮来钱的风气了。
其次就是“独立思考”中内含的强烈的个人主义的合理化，实践到动画评论当中大概就是:
1、 对于同一个动画，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角度没有优劣之分。
2、 不存在“正确”的动画评论。只要评论过程中评论者是真诚的，这个评论的存在就合理。
3、 只要切入角度或者评论者的演绎足够有趣，是评论者独立思考的结果，这个评论也能是有价值的。
“不受他人和环境的影响”强烈地暗示着他人和环境的影响都是不好的，或者说是虚假的，因此我们要排除这些影响才能获得真实的认识。
而知识正是排除这些影响的最好的方法。只要能获得真理，可以把任何人的影响排除在外，只要看着这绝对的真理就行了。
但这个方法依然有问题：没错，真理可以把任何别人排除，但毫无疑问也会把获得知识的人自己也排除在外。而这就是依靠真理来达到“独立思考”真正你的悖论和问题所在。
此时你可能认为自己获得了所谓的“独立思考能力”，但这根本不是一个“能力”，它不会让你能去做任何事情，它只会让你“不去做任何事情”，因为你自己已经被排除在外了。最极端的例子就是相信人的意识无非都是电信号的这种科学知识，你可以用这个来打消你做任何事情的念头，这甚至可以打消你生活的念头——因为意识是一种幻象，一切都不“真的有意义”。这是一种巨大的反动力，是对行动力的消解。
另一个路径就是否定真理而依靠真诚，即只要每个人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都是出自ta的真心，那就有其价值。这看上去是在肯定所有人，但这只是排除所有人的一个变体。只要你稍微和别人做过一些深入的讨论和争论，你就会明白“只要每个人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都是出自ta的真心，那就有其价值”这句话根本就是用来终结讨论的，而不是用来开启讨论的。这种说法并没有照顾到每个人的特殊性，一旦在讨论中把每个人的特殊性搬出来，就会变成一种完全无法沟通的状态：你说的有道理，我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各执自己的道理，其正当性早就被个人主义所保证了，又为什么要为了沟通去审视彼此和彼此的观点呢？这又反过来否定了“独立思考”原本的目的和价值，又成为了另外一种巨大的反动力。这种真诚的策略想保证的每个人观点的重要性只是一张空头支票，这种重要性永远不可能在实践中降临。
所以，如果硬要我给出什么建议的话，我只能给出以下这个毫无可行性的建议：
请用“是其所是”的方式评论那些真正崇高和具有诗意的动画。在这样的标准下，一切庸常的动画都没有被评论的必要和价值。这就要求拒绝“讽刺”和“无意识”隐喻式的动画评论。要承认这些崇高和诗意来自表达本身，并且是创作者们尽力地去表达一个未被表达的事物。
又或者一个更有可行性一点的建议：
少搞评论，多搞点创作。这对所有人都更好。
……虽然我大概还是会做《Just Because》、《回转企鹅罐》和《EVA》的评论就是了……
谢谢你读完全文。
